第91章
建兴城外, 码头边。
薄云笼月,夜色昏黑,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 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
如庞然巨物冰冷森然地立在嘉郁江边。
风来, 江波拍岸,流水哗啦啦作响。
“娘,建兴真是个好地方,咱这回算是来对地儿了——”
“等儿子好好做上一段时间的生意, 多攒一些铜钿,咱不止在建兴城赁屋,有了积蓄, 说不得还能买个小屋!”
码头边,有一个汉子被寒风吹僵了脸, 冰冰冷冷的麻, 时不时地跺跺脚, 说起未来事, 脸上却洋溢着笑。
只见他手中动作不断,又是去擦本就锃亮的小方桌, 又是去炉里添块柴。
半晌后,停了动作, 环顾了下四周。
夜深了,码头边的望江楼还挂着灯笼, 一长串的灯笼在四方楼垂坠而下, 随着风轻轻而动。
只零散一点灯烛的话, 于黑夜之中,光晕染的范围自然有限。但建兴城豪富异常,江边一幢连一幢的望江楼, 连绵成了一处难得的景。
处处垂坠的灯烛将这一处地界晕染得格外明亮。
借着光亮,码头边也颇为热闹。
只见江上有挂着绸布的画舫小船随波而漾,风流雅客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
夜深了,放眼皆是不归人。
丝竹管弦乐起,八音迭奏。
岸边的小摊小贩推车挑筐,又或是缠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篮子,爽朗地吆喝着自家做的吃食。
“鸡子,热乎乎的鸡子,三文两个,好吃不贵。”
“波噔噔,波噔噔,”拨浪鼓摇了又摇,噔噔作响地引着人注意,“肉烧饼,香喷的卤肉烧饼,饼脆又绵,肉香实惠,三文一个……客人,来一个噻?老汉我拍胸脯保证了,不好吃不要钱!”
“……”
汉子唤做许广锋,才来建兴府城讨生活一段时日,走了城里市集,又走了城外,处处细看细查。
最后,几经考量,决定在码头附近做这夜间清晨的面摊生意。
他从城外的竹林里砍了些翠竹,竹竿高高的支起架子,再拿一块大布披盖而下,一面写着麺字的三角幡布迎着夜风摇摆。
再垒了两口土灶,几张方桌长凳,凭借老太太给的羊杂老汤料子,一处讨生计的面摊就活络了。
被他唤作娘的老太太被扶坐了背风的位置,那儿正好有块大石头,将江上吹来的寒风挡了下来。
“是啊,真是个好地方——”
老太太兴致盎然,“锋啊,阿娘听隔壁的孙婶儿说了,建兴之所以有这样多的望江楼,是因为以前有神迹降下,高处有神仙,大家都抢着给神仙供灯哩。”
“等咱们赚钱了,不急着买屋,那是大钱,一时半刻急不得,咱啊,也先去供两盏灯,让神仙保佑你多赚些钱。”
老太太眨了下眼睛,机灵地表示,这就叫做花小钱办大事,是智慧!
“娘——”许广锋哭笑不得。
“神仙哪还管赚钱的事啊。”
供灯的都是城中豪富,一盏一盏没个定量,灯火是通宵达旦地亮。
有这闲钱,不若给他老娘买个护膝,夜里冻着呢。
钱花在自个人身上才是实惠,其他的事儿说得再天花乱坠也虚!
老太太瞪眼,“怎就不管了?神仙受了香火,自是什么都管,灵了才有了信众,祂不好不管的!”
许广锋讨饶,“成成,等赚钱了,咱也去望江楼供灯——”
“不过,咱不求赚钱的事,这东西得自己忙活,咱求神仙保佑家里人平安。”
许广锋瞧着人高马大,脖颈处还有条细长如蜈蚣样的疤蜿蜒而下到衣襟里,却是个孝顺的。
“只要娘你的身体健健康康,无害无灾,儿便是折寿都愿意的。”
“呸呸呸,嘴上没把门的憨幌子,”老太太忙啐了一口。
“哪里有说自己折寿的傻话的,快给我呸了!”她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嘴里嘟囔着小孩儿说话不算。
搁下手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嫌弃这老菜帮子的皱脸。
“再说了,我活那么老做什么,差不多岁数就成了,活多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许广锋只是笑,手中动作不停,大团的面团子朝案板上砸下,颤颤闷闷地响,随着一下下地抻拉,面团成了细面。
“娘,要不,明儿我一个人出摊就成了,你在屋里歇着?眼瞅着这天是一天天冷了——”
“冷什么,”老太太抿嘴在笑,将手缩在衣袖里,躬着背缩着脖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抖抖抖地抖着腿,嘴硬喊不冷。
“别美,我可不是来陪你,我呀,就是想着出来数铜板,瞧着一碗碗面卖出去,我心里暖着呢。”
母子二人说着话,瞥了眼码头角落边的一人,老太太眼里漫上同情。
“那人还在那呢,锋啊,要不咱再给他打碗汤面吧,我给他送去,穿这样少,饿着肚该冻坏了。”
许广锋瞪了一眼。
“娘,这就是个疯子。”
老太太悻悻,可不是疯子么。
只见那人有些奇怪,大冷的天穿着身单薄的衣服,远处朦胧而来的灯烛映着红皮的纸灯笼皮,烛光都添了份红。
这人缩在码头边的一个大石头处,衣服簌簌的响,就像纸张一样——
薄,还脆。
一点儿也不顶冷。
老太太和许广锋倒是不觉得太怪。
两人打乡下走出来,也是受过罪的,最知道人在没能力的时候,能把日子囫囵成什么样。
衣裳塞草塞芦花,蓬松着让自己以为是大袄子,骗着自己不冷,这都是常事。
纸做得衣裳——穷的话也能穿吧,将就将就过日子,就和饿肚多喝水一样。
“怪可怜的,小锋啊,咱不多给,就给点儿热汤,再添几根细面就好——”
“人嘛,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咱能搭把手搭把手,就一口粮的事儿,不值当什么。”
老太太摆手,看的开。
一碗面值多少?多一碗少一碗的赚头,亏本又亏不了,发财也发不来。
但对这人就不一样了啊。
说不得他就能活命了呢!
老太太又瞅了缩在那儿喃喃自己有钱、他有钱的人,摇头感叹,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竟疯成这样。
“上回瞧着,倒没这样疯。”
许广锋嘴硬心软,早在一开始就烫了面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娘认得此人?”
“你忘了啊?”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了什么,老菜帮子的脸笑得又皱了几分,有几分臭美。
“前些日子,咱在城中市井的街上撞见过,他拉着娘喊阿萍哩。”
嘿,那模样瞧着怪情深的,虽然冷不丁地蹿出来,拉扯着她吓了一跳,但说实话,她个老太太听了心里可美了。
都这把年纪了,别人瞧花了眼的时候,居然还能把个老婆子瞧成了个大美人儿?
阿萍阿萍——
这名儿一听就是个俊娘子!
嘿嘿嘿!
许广锋一下就想了起来,“啊,是那酒癫子!”
“去,只一碗啊,没有下回了。”许广锋臭着脸,瞧不上酒癫子。
有手有脚的大汉,就算是去码头扛沙袋做力工,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酒这东西,着实也是害人。
“行嘞,明儿你就是想再给,我也舍不得呢!”老太太哄儿子,“都我儿子辛苦赚的铜板儿,每个铜板都不容易,风里雨里的出摊,娘我在一旁瞧了都心疼。”
说着话,老太太端着汤碗走到码头角落处,凑近一瞧,更觉得心惊。
这、这脸都青白了啊。
不打紧吧。
“后生,后生?”
白师茂喃喃,“钱、我有钱……我有许多钱。”
老太太:……
有钱能过这样的日子?她不信!
“对对,你有钱……后生,喝点汤暖和暖和不?”
说了几句后,见人不怎么搭理,老太太没法子,搁了碗在小杌凳上,又搁了筷子在碗上。
“……后生啊,”她语重心长,“凡事要想开一些,你瞅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这么长,和命相比,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钱财都是身外物,你就别念叨着钱了,先顾着一日三餐吧……”
“这面我搁这儿了,你想吃了吃啊,别睡下,这样冷的天气,睡了就缓不过劲儿了。”
再回面摊,许广锋瞥了一眼,不满,“娘,你还搬凳子给他啊。”美得他!
“憨娃!”老太太唬脸,“不搁凳子搁地上啊,是给饭还是上供啊!”
死人才搁地上吃饭呢。
“老板,来碗面,要加肉的,大块的肉,和尚我馋得慌。”
不知何时,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与此同时,人未至声先来,只听瓮闷豪爽的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许家母子的谈话。
许广锋瞧了过去,是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汉子。
船轻轻漾了漾江水,逐出江浪重重。
蓑衣汉子哈哈笑了声,竹篙一点江水,立插入江。借着竹篙的回弹之力,他身影一晃,乌篷船头没了踪迹。
好似只眨眼的功夫,人便从江上的乌篷船上了码头边。
长条凳拉开,他大刀阔斧地坐下。
斗笠一摘,只见脑门光亮,上头有九个戒疤,竟果真是个和尚。
许广锋和老太太都惊了惊,一人捏着面团,一人瞪大了老眼,竟一时不知如何做声。
船何时来的?
还有——
和尚,和尚也能吃肉?
“两碗面。”这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来的是一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外披一素白色的厚氅。
只见他黑发半簪,上头是一碧玉的簪子。
簪子色泽水头极好,夜色中都漾着淡淡的光晕,不似人间凡物。
一个酒葫芦搁在了饭桌上,厚氅之下探出的那双手好看极了,骨指分明,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来,皮肤泛着冷白,清俊脱俗。
他抬眸看了对面的空空和尚一眼,勾唇冷笑。
“大师喝了我这么多的酒,竟是连一碗面都舍不得请,出家之人当真凉薄。”
“非也非也!”空空笑言,“和尚我不沾凡尘俗事,自然两袖空空。”
他一指心口,点了点。
“空有宴请的心,却无这份心力,徐檀越如此说话,倒是冤枉我了。”
说罢,他耷拉着眉眼,摇头叹气地去拿桌上的筷子,又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酒葫芦,先给自己斟了一黑瓷碗的酒。
酒香一出,扑鼻而来,幽幽缭绕而去。
远处,一直喃喃着他有钱,他有钱的白师茂鼻子动了动,嘴中喃喃的呓语也停了。
像是一个僵硬的老尸一样,他一点点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乱发如乞丐之下,那双空洞的眼一点点回了神,有怀疑,有难以置信,有困惑……
酒……
他家酒的香味儿。
……
“好嘞,两碗面,要大块的肉!”老太太忙应了一声。
她立马从小凳上起身,挨到许广锋身边,手肘捣鼓了下许广锋,压低了声音。
“汤都滚了,还不下面?”
“不是呢娘,他、他——”他和尚呢!和尚怎么能吃肉?
该做一碗素面吧。
许广锋老实,又偷偷觑了眼穿蓑衣的汉子。
当真是和尚,不是假和尚,头上还受着戒疤。
戒疤这东西得用香火烫,又烫在头顶处,皮肤溃烂愈后方成疤。
假和尚多是受不住这痛,便是能受得住,烫个几个糊弄糊弄人即可,哪有一烫烫了九个的,也恁地实诚!
“你管人家是谁!”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截断了话,“人出钱,咱做生意,你少废话!”
说罢,她暗暗瞅了人一眼,见没有在意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瞧过去气度不一般,来得又突然,老太太竟一时也不敢凑上前。
上了两碗汤面后,挨着炉子这一处坐着了。
除了江浪拍岸的声音,这一处有些静,只有抻拉面条的声音,偶尔火炉中迸出些许的火花,哔啵作响。
母子两人的机锋,空空和尚和徐安卿早就听在耳。
修行之人六感通达,要是想,便是连数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听闻,何况三米地外的拉扯,只不放在眼中罢了。
不远处蜷缩在码头边的白师茂,两人更没在意,只道是即将死去的乞丐。
周身死炁浓郁——
这是夜冷路边冻骨。
……
“面来嘞,二位客官慢用!”
许广锋将大碗的汤面搁在桌上,瞅了瞅人,顿了顿,决定听娘的。
管这么多作甚,佛祖都没管他和尚吃不吃肉呢!
他就开门做生意的,来到面摊跟前,别管是和尚还是啥,一律是客官。
汤面热腾,上头一些葱花漂浮在上。
果真是大块的肉,羊肉炖得软烂,皮如胶,肉中带着筋的黏韧,鲜香异常。
冬风凛凛中来一碗,快活晒神仙。
空空和尚当即咬了几块肉到口中,又呼噜噜进两筷子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称赞。
“不错不粗,这面倒是香,也有劲道,汤头不腥不膻,鲜香得很,早就听江上好几波人说起这码头边来了个煮面手艺一绝的,倒不算虚传。”
“徐檀越怎么不吃?”
一旁的徐安卿拎着葫芦细口,微微漾动。
有酒香从葫芦口飘出,这香气霸道极了,让人嗅了都不禁感叹。
原来诗文中常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闻香下马,神仙酿之言,诸如此话,非是虚言。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好酒。
空空和尚顺着徐安卿的视线瞧去,就见江面有细浪随风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江岸上的大石。
他了然。
“还在想那蛇丹啊。”
徐安卿看着江面出神,“到底在何处?”
“别想了,”空空和尚泼凉水,“百余年前的事了,雷霆天罚之下,万事成空,那蛟龙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活人命医白骨的蛇丹又怎会在?”
“你呀,这一通忙是瞎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罚?”徐安卿转头,嘴边勾一道嘲讽的笑,“这可不是天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空空和尚又呼噜了口面, 浑不在意。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着天罚,听起来能好听一些么——”
要是给寻常人听了个只言片语, 知道了当年的内情, 他们修行之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安卿抚了抚桌上的酒葫芦,闻言抬头朝人瞧去。
大和尚呵呵笑了声,有些圆润的方颌微微昂了昂,朝面摊上的许家母子二人点了点。
只见二人温情得很, 一人抻面,另一个往灶上又添了些柴,火舌舔着锅底, 燃到木头结的纹路时,哔啵哔啵地响。
偶有些许的火星子撩出, 明亮异常, 为严寒的冬夜添几分暖和。
许广锋:“娘, 正好汤热着, 我也做一碗给你吃吃,吃了饱肚又暖和。”
“呵呵, 好啊,咱们娘俩一人一半。”老太太笑得眯了老眼, 心疼铜钿,更心疼冒着寒风忙活到现在的儿子。
“赚钱这事儿就急不来, 听娘的, 过几日咱就也去望江楼捐几根烛, 舍了小钱,才有大钱来哩。”
……
“望江楼祈福——”大和尚啧啧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神情意味深长。
显然,许家母子方才兴致盎然,谈及望江楼燃灯祈神一事时,空空和尚和徐安卿远在江上的乌篷船上,但六感通达之下,句句都没有落下。
“哦?和尚也知当年之事?”徐安卿的眉毛挑了挑。
空空和尚筷子一搅,又呼噜了几口面条,“不多不多,略有耳闻,有所推测罢了。”
天上有鹅毛般的飘雪落下,寒风起,雪洋洋洒洒朝面摊处飘来,虽有竹篙支撑,棚布遮盖,这一处仍落进了些许的白雪。
空空和尚嫌这落雪扰了他吃面的兴致,筷子在半空中掐了两下。
只见雪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拢住,细细长长卷成一阵风的模样。
最后,白雪在饭桌上凝成了一个佛头。
佛低垂眉眼,面容祥和,带着圆润的弧度,悲悯又慈悲。
空空和尚将佛头一转,“当年之事便如此物,初看是一物,细看却又是另一物。”
徐安卿看去,只见初看是佛头,然而只微微一动,视线一错,佛头的背后却是冰雪塑成的哭脸。
一张又一张,狰狞怖人。
徐安卿惊叹。
好生巧的手艺,竟是将人的眼睛骗了。
他又细细看了几眼,无数或哭或笑,各色挣扎动作的人,在另一个角度上瞧去,各个残块拼接一道,竟又成佛头悲悯之像。
“啪啪啪!”
徐安卿忍不住拍了好几下手,朝空空和尚看去的目光有赞叹,似头一次将他看进了眼里。
叹道。
“和尚好手艺,竟有如此绝技,先前倒是我小瞧人了。”
“雕虫小计,雕虫小技,呵呵,和尚我未出家之时,不过是个厨子。做厨子的,手上得有点功夫,说来还是个粗人,不及徐檀越你这读书人的心思灵巧。”
说着谦虚的话,空空和尚却颇为自得,伸手一转,众生苦相又成了佛头悲悯。
“世人愚昧,许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最易听风便是雨,也最易只窥一貌,便以为是真相。”
徐安卿颔首。
百余年前,建兴府城有一场水祸,雷霆伴大雨滂沱而下,时值夏日,这雨下了近三日。最后,大江滔滔滚滚而来,积势竟成了洪灾。
此事于建兴城的州志中都有记载。
那是一场大难。
大水冲垮了堤坝,更毁了田地家园,无数人的性命丟在了这场灾难中。
许多人跪地哭苍天不仁,又隐隐见江中有白条巨蛟逐浪翻动,顿时惊骇莫名。
人人奔走相告,都道是恶蛟行恶,兴风作浪,这才有建兴城中一祸。
云游而过的道人见人间遍地尸殍,哀嚎惨叫不断,心中悲悯,布下雷霆大阵。
替天行道,收了恶蛟,还人世清明不说,更言天上有护世大阵,当护人间。
至此,百姓建望江高楼,立祠建观庙,意图高楼燃香敬神明,护一家喜乐安康,远灾难病害。
徐安卿看着远处的望江楼,“是只窥了一貌。”
大和尚咂了一口酒,眼睛眯了眯。
“恶蛟伏诛,一身蛟龙血和灵入了天上的七曜星阵,至此,原先有岌岌之危的大阵被打了补丁——呵呵,和尚我不聪明,却也能推敲出其中的蹊跷。”
“当真是巧啊,当年那一洪灾,广厦一脉既扬了玄川真君的名声,又补了天阵。”
“依和尚我看,哪是什么恶蛟行恶,分明是造了个孽畜出来,再收了这孽畜——”
视线微微错了目,桌上白雪凝成的佛头又成了狰狞之像。
“恶的不是蛟,是人的一颗心。”空空和尚下了断言,转头朝一旁的徐安卿瞧去,笑得有几分自得。
“徐檀越,和尚我猜得可对?”
说罢,他又皱了眉,圆瞪的眼小了些,“就是不知到底使了什么窍门。”
徐安卿:“不错,恶的不是蛟。”
他知道得更多一些,“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的目光微微凝了凝,陷入回忆。
“据说是一口如井的石头,石头通体发红,有炙热的山火凝于其中,是天生地养的火山井。龙虎山更因这一方奇石而燃了月余的日子。”
“山火所过之处,山石亦成灰,寸草不生。”
地下有火凝聚,火压不住之时便会喷射而出。
那是灾,亦是一种奇观。
灾变之时,天色忽然的晦暗,岩火如浆喷射而出。便是修行之人都不敢靠近,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炙火撩脸的痛。
火后,那一片地会下起雨灰。
漫天遍野的灰烬,带着熏腾的滋味,如炙火撩河下蛤壳,洋洋洒洒数日不尽,那是山火燎烧巨石万物的味道和遗物。
空空和尚有些不痛快,“这般厉害的宝贝?”
“奶奶的!”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这些年来,和尚我没少和广厦一脉交手,也不见他们使了这东西,怎么,是瞧不起和尚我,杀鸡不用牛刀?”
七曜星阵护世,有想破阵,使灵能重入人世,其中,好一些人入了搬山一脉,以其心诚不改志,愚公亦可移山的传说激励自己。
也有护阵的,不想星阵有损,阴邪入人间。
其中,护阵之人多入了广厦一脉,以广厦可庇天下而自居。
“非是不想,是不能。”徐安卿下巴一点拍岸而来的江浪,“你道那恶蛟是怎么成恶蛟的?就是使了这宝贝,如今还折在这郁嘉江中,和那蛇丹一样没有踪迹。”
天降大雨,一落就是数日,河道淤积,定成水涝之灾。可天衍四九,也留人世一分生机。
“修行之人都知道,这般大雨之日,定也有灵物出世。”
灵蛇清修,一身清灵之炁,可通淤推水,积功德蜕蛇身成蛟龙之身。
但誓言护阵之人,又怎能让天下再出龙君?
又怎会眼睁睁瞧着星阵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残损?
断了蛇妖成蛟龙,此为一箭双雕——
不,一箭三雕之计!
道人踏江而去之时,言明天上有护世之阵,雷霆天罚才收恶蛟,正是群情激动之时,此话当如一圣人言,扬了广厦一脉的名不说,还大兴了望江楼和庙宇道观,旺了玄川真君的香火。
酒葫芦对嘴,又饮下两口,喉结微动,清透的酒液从葫芦口溢出,沾了大半酒香在衣襟口。
“说什么护天下太平,呵——”徐安卿嘲讽一笑,目光冷冷,“和玄川子一般,说的再好听,为的也不过是私欲,护人世?护的不过是他们的正统!”
天上有星阵,世间少灵能,天下的修行之人难成大器,但也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便是广厦一脉的山门。
据说,最早之时,那是玄川道人留给人世徒子徒孙的机缘。
想到传说中,以一族之人献祭,又以天生道体的亲子压阵的玄川真君,徐安卿都不禁哂笑了。
好家伙,对亲子族人狠得下心,对徒子徒孙承了衣钵的倒是有情。
星阵像一个布袋,亦像一个瓶子,将灵能紧束,但山门之处却似布袋和瓶子的口,微微一松,便有灵能倾倒。
是以,在天下玄门势微之时,广厦一脉却为正统。
空空和尚附和,“不错,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和尚我最瞧不顺眼了!”
他顺着徐安卿的视线,也看向了嘉郁江,闹明白了由头。
当年,广厦一脉依着雨势推测出灵蛇的行水之路,将蕴含着炙热火炁的奇石投入江域。
江面滔滔,瞧着是水炁熏腾,实则确是热浪翻滚。
啧啧,那岂不是热水煮蛇妖?
不怪掀起大浪淹了两岸。
疼的啊——
“来,这一杯清酒就当敬这倒霉的蛇妖了。”空空和尚拿过黑瓷碗,对着酒葫芦一碰。
“瞧什么,酒满上啊!”对上徐安卿瞧来的目光,他瞪圆了眼睛,“咋地,它还喝不得你一口酒了?”
“要不是广厦一脉横插了一手,又有你说的那宝物,瞧它添阵的架势,人世说不得真能出一龙君。”
徐安卿摇着头,拎起酒葫芦的细口,对着黑瓷碗倾倒。
清冽的酒和黑瓷碗相碰,便是街边摊子最粗浅廉价的黑瓷碗,酒香晕染,都如天上仙的清露,生生将酒杯相称成了玉樽。
只听酒声潺潺,清香扑鼻而来。
飘雪在夜色中薄薄落下,远处望江楼的灯火通明,雪花在黑夜中有格外白的姿态,却落不到这一处支了棚子的面摊。
和尚将酒倒在地上,清酒一入泥地,瞬间不见。
“对嘛,知道你爱惜这酒,但也莫要小气啊,说不得这倒霉的龙君有灵,喝了这一杯的佳酿,不剩酒力之下,晕头昏脑,就把那蛇丹给咱们了,哈哈!”
豪迈的笑声才出口,还不待徐安卿说话,倏忽的,异动在此刻起。
只见码头的大石之下,徐安卿和空空和尚一直以为的路边冻死骨突然动了。
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摸来之时,空空和尚和徐安卿竟一无所觉。
徐安卿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只见白师茂的右手已经摸上了桌,一把捏住了桌上的酒葫芦。
“我的,这酒葫芦是我白家的!”
他抬眼,目光死死盯着徐安卿。
徐安卿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只见那手枯极脏极,指缝都是泥和垢。
目光一凝,像看到了极恶心的东西,偏偏他一时不察,竟让这脏东西沾了自己极心爱之物。
“你找死。”徐安卿的目光冷了下来,慢慢转头,和白师茂的目光对上。
“我的,是我白家的酒!”对上那像瞧蝼蚁一样的目光,奇异的,白师茂没有分毫的退让。
这一刻,他浑噩了数年的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醒,目光在徐安卿的脸上细细扫过。
眉、眼、鼻……口。
崇德书院的山长——
这是崇德书院的山长,徐安卿。
白师茂是认得人的,如今他潦倒穷苦,更做了诸多糊涂事,上过赌桌,钱如烟一般地溜走,更典过曾经挚爱的妻子——
但他也富过。
醉仙楼——
他曾经是建兴城最大酒楼的少东家!
“是你——”
“竟是你。”
“徐山长,不,徐安卿,竟是你偷了我家的酒,害我家败至此,竟是你——”
建兴城的人都知道,崇德书院的山长不爱官场拘束和世故,尤爱山水和美酒。
当初,他醉仙楼出美酒的时候,亦有崇德书院山长的雅间一间。
徐安卿喜爱醉仙楼的酒,是常客,更因一身的学识出众,引了许多文人骚客跟着一道前来。
学子品美酒作诗文,引经论据地高谈阔论,醉仙楼里好生热闹。
……
“山长,您来了!快快,雅间请——”
“嗐,说什么银子?我请山长了!多亏了山长您常来,建兴城的读书人也爱来我这地儿,我醉仙楼的生意又好了两成!”
“山长客气,还和我说银子!”豪气的少东家将山长身边书童递来的银票推了回去,大方放言。
“我请了,以后啊,这雅间一直给山长留着!”
“我以山长喜欢的样子布置了,那墙上挂的字、挂的画,都我特意寻来的,请山长品鉴。当然,在下一介商贾,一身铜臭味,自是见识有限,山长要是不喜欢,您再和我说!我给您寻更好的。”
一身华服的少东家阖了折扇,面上带洋溢的笑,热情地将乌发半束的山长迎到了楼上雅间。
蜿蜒盘旋的木梯气派不凡,只刷了一层的清漆,保留了木头原有的纹路,脚踩上去咚咚作响。
少东家侧身让山长先行,落人半步远。
人后,他的目光落在山长身上追随,感叹人间有如此风流之人。
一身学识不凡就不说了,关键模样生得好,按说都四十好几的人,官场更是走了一遭,半生归来之时,却仍这般年轻。
说是二十几也有人信!
果然,人比人得扔!
听闻山长和他阿爹是同年纪之人,如今,他爹肚子发鼓,脸也方了,一身富贵态是富贵不假,但两人站一处,瞧过去绝对是差了辈儿的!
神仙人物,这是神仙人物。
……
码头边。
白师茂想着醉仙楼曾经的辉煌,想着自己曾经的殷勤,心痛难抑。
“是你——是你。”他低语,一声比一声高,“是你偷了我醉仙楼的酒。”
“无耻,无耻无耻!”那一双沾了泥,这些年又饱经风霜而粗糙的手捏紧了酒葫芦,目光盯着徐安卿,后牙槽咬下,字字泣血。
“你,枉为读书人!”
徐安卿冷着脸,桌上的筷子被他拿在手中,轻轻敲了下碗沿。
“叮——”
只听这一声筷子敲碗的声音在黑夜中特别的响,如有声波自碗沿边漾开,一传传了很远的地儿。
嘉郁江上,乌篷船里,船舱上铺的一张如垫物的虎皮毛发微微动了动。
那闭合的虎目眼瞅着就要睁开,江上更有一阵风起,莫名带着血的腥臭之味,江浪一阵阵朝岸边的巨石拍来,水线也前所未有的高。
“徐檀越——”倏忽地,空空和尚伸手握住了徐安卿敲碗的手。
瞬间,碗沿传出的声波停了,拍水的江岸也戛然落水,溅起水花点点。
徐安卿冷脸,“和尚,我不管你的事,你也莫管我的事,莫要以为喝了几回酒,咱们就是朋友,你便能插手我的事。”
他的目光冷极了,瞧了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瞧空空和尚,视线中有几分嘲讽。
“怎么,你个酒肉和尚还有良心不成?想着有一就有二?有二不缺三?上一次江上那姑娘,你道她像你故人的眉眼,虎口之下,我已给你几分薄面,饶了她一条性命。”
“今日你还想多管闲事?管上瘾了不成?”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白师茂,徐安卿握着筷子,瞅着又要再敲瓷碗,以音律唤虎妖而来。
最后,想着喝酒的情谊,对空空和尚又嘲讽了句。
“和尚你要不忍见杀孽,就把眼睛闭上,我保证很快,干净利落,必不扰你吃面喝酒的兴头。”
空空和尚:“非是不忍杀孽,实是没有必要,什么东西都吃,我也怕你养的那虎妖坏了肚子。”
对上徐安卿冷冷的目光,他没有分毫的畏惧,叹了一声,下巴一昂,让他自己认真看看白师茂。
“你道他靠近你我二人,为何我们没有察觉——”
空空和尚的眼睛扫过白师茂,单手在胸前做了个捻珠的动作,念了声阿弥陀佛。
“新死之人穿素白纸衣,老鬼穿有色花衣——这人半身纸衣,已无人炁,你我自是无所觉。”
“吃了这东西,也不怕坏了你家孽畜的肚子。”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行大运发大财,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第93章
纸衣?
徐安卿闻言皱了眉, 垂眸朝白师茂瞧去。
果真是将死之人。
也不知沾惹上了什么,又如何沾惹,这醉仙楼的前少东家瞧着潦倒穷困, 一身寒酸相不说, 竟还穿了半身的素白纸衣。
风来,素纸裁的衣裳簌簌地脆响,瞧过去单薄又脆弱,莫名却没有破去。
原先只道是冻白的脸, 如今一看,竟是死人相。
“和尚你常说诳语,今儿这话说得倒有些道理。”徐安卿略略沉吟, 收了敲碗的动作。
“那一虎皮虽是我养的孽畜,但也不是什么烂东西都能吃下肚的, 也罢, 今日姑且就饶他一条性命。”
说他行窃?
笑话, 他凭本事得的酒虫, 怎么能算是窃?
自己沾了赌,输了家当不说, 赌红了眼又押了媳妇,落得了如今的田地,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 他可没掺和, 与他又何干?
徐安卿瞧不起白师茂, 显然,白师家败之后典了发妻柳笑萍一事,他虽不常在建兴府城, 却也有所耳闻。
也是,人有了财富,有了地位,周边的人相待时都挂着友善的笑容。
更有无数的人揣着一肚子的消息凑到跟前,就盼着多说几句话。
明明许多时候,凑近之人也没得个好处,偏生甘之如饴。
“不过,碰了我的东西,死罪可免,活罪却不可饶。”
话落,徐安卿倏忽地又冷下眼。
只见本被他握在手中的筷子飞了出去。
这一处除了风声,更有一道尖锐的破空风刃声。
竹子削制的筷子如利刃,由上直下,以锐不可当地姿态,狠狠扎进了白师茂握着酒葫芦的手。
“啊——”惨叫声起。
十指连心,当下,白师茂便痛得不行。
他大张着受伤的手,颤抖不停。
“唔!”后牙槽紧咬,另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受伤那只手的手腕,想让它停了颤抖。
抬眸瞧去,眼里都是不屈服。
饶是没骨气的白师茂,在仇人面前,他也不想露了怯,失了胆。
“有趣有趣,你这样没骨头的人,这下倒是有点骨气,这双眼睛看着添了几分血性,不错。”
“不过,我生平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瞧我了,为官时是这样,做山长时更是这样,你该恭敬一些。”
夸赞的话才落地,转而话锋一转,又换了话头。
只见徐安卿勾唇笑了下,一响指,那扎进皮肉的筷子如得了指令,倏忽地一下又飞出,拔出流血如注。
“啊!”白师茂受不住了。
他痛得不行,整个人打着摆子,像是筛糠一样,最后支撑不住一样,冒着满头的冷汗,“砰的”一下,膝盖一弯,瓷实地跪了下来。
酒葫芦无人接,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只见就葫芦滚了两翻,白玉一样的瓷身倒是没有碎,只瓶口没有拧着。
瞬间,酒葫芦里有潺潺的酒香倒出。
清冽的酒沾了泥,泥土湿润,裹了白玉葫芦沾上些许泥垢。
白玉的质地,通体圆润白净,因此,那些泥也格外的扎眼。
徐安卿的目光在酒葫芦上停了片刻。
“和尚,今夜你约我出来,道天上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星宿值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说是寻蛇丹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转头瞧空空和尚。
“这就是吉日?”
如今蛇丹何在?
遇到晦气之人,他这酒葫芦都毁了。
空空和尚瞧出了他眼底的嫌恶,也听明白了他未尽之言,不禁诧异。
“这酒葫芦你不要了?”
不是当大宝贝一样的东西吗?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安卿冷哼,“白玉有瑕,不要也罢。”
瑕?
瑕在哪儿?
空空和尚盯着酒葫芦瞧个不停。
怕不是被人道出了酒葫芦的出处,徐檀越这读书人的面子挂不住了吧!
啧啧,也是个假正经的。
空空和尚了然,心中嘀嘀咕咕。
他将最后一口面呼噜干净,又喝了碗底的热汤,拍拍肚子,暖和舒畅得不行,拿了桌上的斗笠,正待弯腰将酒葫芦捡起,面上带几分喜滋滋的笑意。
这东西该归他喽!
美酒有什么错?葫芦宝沾些许泥,回头搁江中洗洗,那泥不就掉了?
大江滔滔,别的不说,就水最多。
说什么白玉有瑕——
啧,穷讲究!
“我的!是我白家的酒!”
这时,沾了血、皮肉翻出的手抢先一步,一把将地上的酒葫芦握住,似是不知疼了一样。
白师茂抬头瞧空空和尚,一双眼像困兽,凶狠又焦灼,恶狠狠地将和尚探来的手甩开,护住酒葫芦在胸前,色厉内荏地低吼。
“谁也别想再将这东西拿走,它是我白家的酒,我闻得出来,这就是我白家的醉仙酿,错不了,错不了……贼,你们都是贼。”
空空和尚避了他拍来的手,粗眉挑了挑,紧而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斗笠之下的目光有悲悯。
“人这一生来时空空,走时也空空,檀越将死,又何须执着于这一外物。”
“看开一些吧,心中无牵挂,无执着,死时方可登极乐界,阿弥陀佛。”
他伸手,掌心朝白师茂伸去。
无用之物,他可帮忙收着。
“不,这是我的,我白家的。”白师茂摇头。
看不开!他看不开!
十指连心,伤在手上自是痛达心口,碎肉翻出,白骨隐隐能见,白师茂还是将酒葫芦握得紧紧。
他的目光从酒葫芦一路往上看,慢慢看向了徐安卿,一眼一眼的剜过,眼中是悲极,痛极,恨极。
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毁了他白家,更毁了他的一生!
要不是这人,他白家不会酿不出美酒。
酿得出美酒,他白家就不会倒,他白师茂便也不会缺银子,不会穷困潦倒,那他就还是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少东家——自然就更不会猪油蒙了心,将自己的媳妇典了出去,就为了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笑娘——
笑娘——
笑娘——
他就还和娘子一道,是建兴府城人人称赞的鸳鸯一对,神仙眷侣一双,他会做个好相公,甚至、甚至是好阿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有泪从眼里落下,白师茂泣不成声,“笑娘,是我错了,我白师茂对不住你……笑娘,阿萍,阿萍……”
……
“儿啊,你听,他又在哭阿萍了。”
不远处,炉火之前的老太太拉了拉许广锋的衣袖,瞅着白师茂,眼里有不落忍之色。
可怜人喏,上回在建兴城中的市集也这样,醉了哭阿萍,拉了她个老婆子就以为是娘子。
羞得她哟,老脸都笑得起褶子喽。
眼下伤成这样了,跪在地上了都还在念叨着阿萍。
阿萍,笑娘……想来,这汉子记挂的娘子就唤做笑萍吧,是个好听的名字,听着还有福气。
老太太叹了一声,“不管是什么错,悔成这样,说来也是性情之人。”
一旁,许广锋像见了鬼一样瞅他娘。
“可怜啥,他哭成这样,又念叨着对不起,可以想见,当初他是真对不住他口中的这个笑娘。”
悔成这样,还不知道怎样害了人家呢。
几声对不住,几串眼泪,再来一些失意怅惘,就能抵消别人受的苦了?
“什么人的眼泪,竟金贵成这样?娘,我是闹不明白,也不赞同你这话的,有因有果,如今悔成这样,得了恶果,定是先种了恶因,再怎样也是咎由自取。”
“这——”老太太愣了愣,不想还能这样理解,她一拍老腿儿,对自家儿子赞不绝口。
“儿啊,你这话说得好生有理啊!娘老了糊涂了了,脑袋不中用,方才都想岔了,只哭几声是没啥可怜。”
许广锋不以为意,“你儿子说话什么时候没道理了!”
“好了好了,都别人家的事儿,咱就别凑热闹了,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应是没什么客人,天又这样冷,一会儿客人走了,咱也把摊子收了吧,早点归家。”
许广锋和老太太说着家常话,眼角的余光却去瞧空空和尚和徐安卿。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焦灼。
也不知这吃面的客人是何方神圣。
白师茂缠上人时,许广锋心里惊了惊,正想上前将人劝走。
毕竟是他的面摊,他算东家,一个乞丐样的人凑饭桌前,瞧着就是扰客,搅了人吃饭的兴头,怎么样都是他个做东家的不妥。
不想,听两人说话间的意思,这云泥一般的两人竟是旧识?
公子样的客人还不讲究,偷拿了乞丐样的汉子一个东西,害得人败了家业——
脚步停下,多听了两耳,慢了一步,事情便到如今的局面。
许广锋偷觑了眼白师茂受伤的手,暗暗扯住了老太太,不让她凑上去相劝。
他瞧得分明,这徐公子好本事,一甩筷子,竹子样的木棍子都成了杀人的利器,穿透人皮人肉人骨,嗖的一下,筷子又拔了出来,血糊糊地拉了他摊子一地——
吓人得很!
【将死之人,就且不计较,饶了死罪,受一些活罪。】
那他呢?
他和阿娘在一旁也听了些许只言片语。
这样面善心狠的公子,就像他老家不叫的狗,一咬就咬个狠的,大的。他和阿娘知道了公子的龌龊事,会不会也被变成将死之人?
不不,干脆是死人——
许广锋愈想,心里愈是惴惴。
过往瞧过的戏折子涌上心头。
有内情,有凶案的戏折子里,最常出事、也是最先出事的是谁——必须是听了不该听的话的店小二啊!
街头支摊子的面老板,这和店小二不一个道理吗?
两人都做着擦桌、端面的伺候活儿,笑脸迎客来,再笑脸送客走的——
那厢,徐安卿也抬眸,朝着许家母子瞥了一眼。
只见他手指扣着桌子,垂了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江上又起了风浪。
风贴着江面吹,一层又一层,最后竟如飓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