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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简易地图 ◎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

谲海, 遗迹内部。

重镜扶额吐纳了会儿,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感到荒谬的心情和语调,万分怀疑道:“你应当也有同步晴虹境所见的手段吧?你不觉得这里实在是很像既明学宫吗?”

齐辞山确实也可以看到洄影秘境那边的情况, 他闻言停顿片刻,似是在查看什么。

很快,他纠正了重镜不恰当的措辞。

“不是像, 应当就是。”

重镜:“……”

面面相觑两息,抱着“这里不会真的是那个沉没的既明学宫的遗迹吧”的心态, 重镜拉着齐辞山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这个小院。

排除了幻境的可能后,仔细检查之下,竟当真在东侧那间房屋的床榻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枚青铜色的令牌。

令牌颇具分量,一面用简单的线条镌刻了三座山峰与一轮半升的圆日, 另一面则用古荧洲文字竖着镌刻了“既明”两个大字。

铁证在前,重镜还是挣扎了最后一下。

她运行起《鉴真心诀》,再睁眼时,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已变为纯然的金黄,赫然是施了金睛术的模样。

尤嫌不够,她还反手将天阶破障符反手贴到自己的脑门上。

如此加持之下,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此处并不是幻境, 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如眼前所见。

好了, 尘埃落定, 无可再辩驳,这里竟然真的就是传闻中那个沉没到了谲海之底的既明学宫。

这种在荧洲古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一页的超级高端遗迹,丹焉前辈和林枋前辈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她们两个给塞了进来。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都已经修仙了,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重镜蹲在小院门口,托腮怅惘。

“我现在觉得这个遗迹还是进得太轻松了点。”

齐辞山蹲她旁边。

“嗯, 我也觉得。”

“你说到底谁家好人的遗迹入口竟然会开设在弟子居中的某个修士平平无奇的住宅里啊?”

“喏,既明学宫啊。”

“小孩那边在既明学宫的幻境之中,我们这边就在它的真实遗迹里,你说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别是谁在暗中算计我吧?”

“那也说不定。”

“齐辞山。”

“嗯。”

“你是捧哏吗?”

“也可以是。”

重镜头也不回地又肘了下身边的人,齐辞山不闪不避地挨了这么一记。

身前是无法用神识探知的茫茫云雾,身后是多如繁星的弟子居。站到崖边,有风迎面吹过,她缓缓舒了口气,头脑又渐次清明起来。

洄影秘境的幻境选取,都是其中的上古器灵们在修士进入的瞬间临时生成。

而林枋前辈感知到这处遗迹中存在天缺银的气息,已是数日之前。天缺银存在于这里,至少也都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这么个荒谬情形,恐怕不得不归咎于命运那不讲道理的伟力了。

接受了现实的重镜第三次在这个外门弟子居的院落中仔细探寻了一番,确认小院和三个房间里都再没有什么异常。

紧接着,她打出张寒冰符,一指厚的白色冰层霎时从她足下开始朝外凝结,不过须臾便爬满了整个小院。

肉眼可见、神识可感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寸空间,都变成了被冰冻的状态,没有一处遗漏。

她旋即又挥袖,灵力操纵此间遗迹之中的清风,不疾不徐地吹遍了这处小院的任何一个角落。

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此情此景,重镜终于略略摇头道:“没有天缺银的气息,它不在这。”

《天象灾异考》中记载了天缺银的来历与特点,写它是“天缺之夜,银精坠世,万法不侵”。

翻译为小朋友都能听懂的人话大概就是:天缺银这东西是在某个出现了“天裂”异象的夜晚,从缺口之中坠落下来的。它的外观色泽为极其纯正闪亮的银色,质地柔软,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

至于所谓的“天裂异象”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据重镜的推测,要么三族之中有谁飞升之时,引动飞升劫雷、大开天门所达成的那种效果,可能就是古人理解中的“天裂”;

要么就是在遥远且混乱的上古时代,混沌之气还没有完全从荧洲大地上消失殆尽的那会儿,确实存在着一些她们现在无法想象的天象或者是法术效果。

但反正从天缺银“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的这个特点来看,经过两次测试,眼前这个普通且脆弱至极的弟子居,并不存在重镜要找的天缺银。

重镜叹口气,并不意外。

既明学宫在成为遗迹之前本就赫赫有名,在人族之中的地位格外特殊,如今又是在谲海深处,谁知道若是破坏了其中的空间,究竟会不会发生什么难搞的意外。

保险起见,重镜并没有选择暴力,譬如“催动灵力把这里夷为平地看看有没有能够吸收术法余波的地方”什么的。

她想:一开始找不到是相当正常的,反正她从小到大的运气就很一般……齐辞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齐辞山问:“可以不要顺带连着我一起骂吗?”

重镜睨他:“把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就少说你两句。”

有本事就像人家裴少城主一样,财大气粗地直接丢出一个材料给她啊。

齐辞山控诉:“太无情了。”

重镜没再理他,径直往崖边走去。

要去既明学宫的其它地方寻找才行,只是这云雾之中神识又受到了许多限制,既辨别不清方向,又不知周遭会是些什么。

重镜凝聚心神,再次调动起与遥远分身之间的联系。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正优哉游哉坐在风中晃腿的重镜又是识海一震。

趁着齐辞山不在,金逢时终于不用争不用抢地坐到了重镜的身边,顿觉空气都鲜甜了许多。

目光一偏,她敏锐察觉到重镜细微的神色变化:“怎么?”

重镜微微眯起眼,周身灵光闪动,似是正在凝神运功。

半晌,她面上的神情变了几个颜色,堪称异彩纷呈。

“需要个东西。”重镜含糊道。

她又看向不远处空中的破界水镜。

此时此刻,她膝下的三个好徒儿才刚抵达弟子居,正在各自的房间中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一刻都不停歇。

譬如乐长好,她水镜画面中的小人先是颇为稀奇地环绕自己四四方方的房间转了一圈。

然后翻动自己的床铺,床褥,枕头。

又把书架上已经 摆放好了的书一一快速翻了遍。

接着开始研究桌上那套连品阶都没有的茶壶杯盏。

再去折腾蒲团、线香、挂画、供桌。

乱七八糟地忙了这么一通,水镜画面中的乐长好的收获为零,什么都没发现。

原地沉思半晌后,她回归了刚进入秘境时的四肢着地姿势,开始虔诚且耐心地敲击每一块青石地砖。

金逢时:“咱们小乐这是在干什么?”

重镜了然:“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那些教程里说有些地砖是中空的,撬开以后会出现密道,钻进去有概率直通秘境宝库。”

金逢时:“……她信了?”

重镜朝水镜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意思大概是“她都实践起来了你说呢”。

匍匐在地敲了半天,乐长好的最终收获依然为零。经过检查,她遗憾地发现这里每块地砖竟然都铺得扎扎实实,毫无投机取巧的空间。

乐长好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沉思。

很快,她又灵机一动,跑到了先前已经检查过一轮的窗边,伸长手臂,在外侧的窗沿下方慢慢摸索,这次终于发现了一张被仔细叠起来的纸。

小乐大喜,打开那张纸,只见正中央写了一行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的古荧洲文字。

【通过考核,选入清微悟道台】

金逢时看得牙疼,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干嘛:“搞半天原来是在找这玩意儿啊,那人家不都用神识一扫就扫出来了吗!”

这个“人家”指的应当是她们家的金朝醉。

金大小姐爬台阶的速度只稍稍落后于截江门的小体修们半步,在前往弟子居住所的路上就咬牙切齿,似乎是在暗暗发誓从洄影秘境出来之后就要将炼体一事提上日程。

一进房间,她便雷厉风行地铺开神识探查,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在房间自带的挂画夹层中发现了此番秘境任务的纸条。

重镜道:“孩子比较原始淳朴,就让让她们吧。”

拜考前补课所赐,亡羊补牢有些成效。从表情判断,乐长好至少看懂了这张字条。

她揣着字条离开房间,去找大师姐二师姐。

百里绛暴力拆开自己房间里的蒲团,也发现了相似的纸条;

绪西江还没找到,于是腾出了手的大师姐三师妹给她一通帮忙,终于在初始的储物袋里的那堆既明学宫基础功法的某一页中,发现了提示通关条件的字条。

绪西江难免扶额。

三个人三个脑袋挨着脑袋凑到小院的石桌上,仔细核对了纸条上的内容,又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很快,绪西江低头从接引师姐给的基础储物袋中翻出了一张什么东西,在桌上铺开。

是一张绘制在褐草编纸上的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

这张地图简易到了堪称简陋的地步,拢共只有寥寥几笔的墨色线条,粗暴直接地连接起诸如梅兰竹菊四大弟子居、共学堂、无双场、膳堂、藏书阁、论道堂、清鸿令府这些既明学宫中的重要么共地标。

只是并没有什么字条上所写的“清微悟道台”。

而且在这张地图上,所有的地标和路线都只是勉强能够分出个东南西北的程度,至于造型、远近、大小、周围是山是河,全都休想瞧出任何端倪。

偌大的既明学宫,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画修。

啧。

其实根本不可能没有,分明第四道纪初荧洲最强大的画修拾色仙尊便出身于既明学宫。

也就是说这地图极大概率就是故意画得这么简约,纯粹考验小弟子们来着的,实在是非常坏的一群器灵老前辈。

甚至在阅读完十息之后,这张过分简约的地图的中心便无端腾起一簇明黄火焰。短短两息,竟是整张地图都无风自燃了。

……哇,好小气的一群器灵老前辈啊!

即便如此小气如此简约,章师妹之流的荧洲古史狂热爱好者们听闻消息,抽得出身的都已经从荧洲各地赶往晴虹境,一头扎进珍贵的既明学宫史料研究中来。

本就在围观的重镜凝神,并指凭空快速划动。

不过须臾,与那绘制褐草编纸上的东西一般无二的地图便在半空之中成型,悠悠荡荡地飘入她素白掌心之中。

重镜合拢握住。

“诶?你也准备投入荧洲古史的空白部分研究了吗?”

金逢时见状,凑过头来问,语气间颇为讶然。

话音方落,没等回答,她便自己反应了过来,当即改为传音:【是你本体那边要用?】

重镜朝她勾勾食指。

伸了个头的金逢时,以及同样在旁支腮观赛的师葭月,闻言都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了两分,摆出说悄悄话的架势。

【她们都是在假的既明学宫里,幻境而已。】重镜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语速道:【姐妹,但我现在就在真的遗迹里。】

重镜这人总是这样。

总是毫无征兆地,用那种超级平淡的语气,说一些超级了不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绪:把字条塞秘籍里是几个意思,难道指望一个文盲主动翻书吗?

第42章 考核 ◎万一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闻言, 金逢时和师葭月齐齐地沉默片刻。

如此情景,颇为熟悉,似乎月前才刚在忘荃山的小院之中轰轰烈烈地上演过一回。

重镜一句话就能把她们两个人控制在原地。

师葭月吸了口气, 闭上眼睛。

金逢时闭眼抬手:【等等,先别急着喊姐妹,你且等我缓上一缓。】

于是, 惟妙惟肖的,一眼望去与本人几乎毫无差别的傀偶重镜暂时闭嘴, 浓黑的眼睫上下翩跹——看挚友脸色中。

既明学宫这么一个在荧洲古史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玩意儿,实际上在史料方面存在着相当大的一片空白区域。

在第三道纪时,它是人族最后的用以保护并培育火种之地。因此保密规格极高,除非亲身在其中待过的长老与学子,谁都不知道内里情状。

等到了第四道纪初期, 三族战争终于结束。

但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既明学宫,又在短短五十年中整个沉没进了神秘莫测的谲海之底,这之后便更加没法探寻其中隐秘。

其实后来也不是没有热衷于探索遗迹的修士想要寻找沉没的既明学宫,但无论修为、无论途径,她们的结局都只有“死了”和“无功而返”这两个。

已经消失近万年的既明学宫遗迹,竟然就这么被重镜给找到,还硬闯进去了。

金逢时有些恍惚, 只觉得这一切都既不合理又合理。

虽然既明学宫遗迹什么的听起来过于像在做梦……但她可是重镜啊!

搞出点别人搞不了的事情那多正常啊!

【真的假的?】

【真的。我现在就在谲海之底, 和本体的联系很差。】

重镜颔首, 传音间,察觉到与本体的联系又断开了。

谲海对各种感应的屏蔽性果然还是太强了。

好在她能感知得到本体那里目前没有什么危险……至少远远没有进入遗迹时的那阵拉扯来得恐怖。

金逢时不由忿忿:【该死,又给齐辞山蹭到好的了!他怎么命这么好!】

师葭月继续沉吟:【徒儿不幸师尊幸,如此看来传疏老祖说得极对,运气果然是守恒的。】

重镜:“……”

这样吗?那她的仨徒儿确实是蛮不幸的。

人不聪明的时候, 做什么都有些心酸。

在地图上死活都找不到那个“清微悟道台”后,三人终于决定出门见人,打听下究竟怎样才算是“通过考核”,以及怎样才能获得登上这个什么什么台的资格名额。

洄影秘境准备的接引师姐和接引师兄数量很充足,仅需走出竹苑弟子居的小院,便能一眼发现有个接引师兄牢牢杵在那里,热情地回答来来往往每一个凑上去问他问题的小弟子。

三人也凑了上去。

百里绛自觉身为大师姐应当负起责任,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提问的任务。师兄也确实很热情,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似是知无不言地讲了许多东西。

半晌后,水镜之中三个人的表情逐渐垮掉,最终变成了看起来很恍惚、很凝重的那种。

呃。

重镜发现自己的技能盲区又多了一个,譬如唇语。

那接引师兄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她们仨一下子如丧考妣?

“根据秘境之中其它人的反应来看,想要前往清微悟道台,应当需要取得一些考核的头名。”

哦,考核啊。

那完了。

师葭月颇为娴熟地对着水镜的方向遥遥虚点了几下,简略总结。

“小朝醉和小方还有我们天罗宗的都先去了共学堂,接着又转去藏书阁中闷头读书;斫雪斋、七情宗、截江门的那几个小天才都在无双场上打死打活;抱瓮山庄的人在药田,话特别多的那个小宁在论道堂……”

“整体而言相当分散,应当是每个地点都有一个对应的考核,取得名次获取进入清微悟道台的资格。只是看不出每个地点的分配到的名额是多少罢了。”

但也能猜,像共学堂必然就有至少两个的名额,否则金朝醉和方知回不会明知你死我活还撞到一块儿对上彼此。

还真是考核啊。

重镜释然了。

那她们三个会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奇怪了。

毕竟这可是考核啊!!!

重镜转头,沉吟片刻,对着两个挚友颇郑重地说:“实在不行,等这次六境初考结束,我还是带她们三个去观爻门或者讼言堂算一卦,看看是不是流年不利吧?”

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怕什么来什么,精准得很。

*

洄影秘境内。

热情的接引师兄话很多,想来他与宁履霜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语言。

“哈哈,三位师妹,你们想要获得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吗?清微悟道台可是咱们学宫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我就知道每个进入学宫的小弟子都会有这样的梦想,我当年也不例外呢!想当初啊……”

眼看他马上就要开始悠悠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往昔了,绪西江及时出声打断话音,强行将话头拉回正题:“所以师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获得进入的名额呢?”

被阻止了忆往昔,师兄也没恼怒,而是继续话多。

“在清微悟道台与山长们一同用晚膳素来是我们学宫用来奖励优秀学子的手段之一,想要上去的途径其实也不少。学宫一直鼓励培养各种各样不拘一格的人才,譬如在共学堂的考核中取得前三名的成绩,也譬如在无双场上夺得连胜战绩的前三名,或者是排在清鸿令府的宗门任务积分榜上的前两名……”

听半天算是听明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参加各种各样的考试和比赛,还得要拿到前几的名次才行。

大型的,纯粹的,形式多种多样的,考核。

……哈。

考核啊。

这都是什么秘境,这都是什么器灵啊!

悠悠苍天,又在搞针对!

回到竹苑弟子居中,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在一个考核所设置的幻境之中,去通过另一个考核?”

“对,是这意思。”

“这就是传疏仙尊说的套娃吗?”

“对,是这意思。”

“可恶啊,万事开头难,中间也不简单。”

百里绛选择闭眼:“何止不简单啊,这把大概要完了。”

乐长好亦是神情凝重:“考试啊,哈哈,考试啊……”

绪西江不肯信邪:“还是再看看吧,万一就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万一”是一个相当精妙的词。

使用它,便能在破罐子破摔的语境之中,增添一丝不死心的侥幸心理。

话说到这份上,这仨师姐妹又深深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吐出口气,然后点头鼓励彼此。

“对啊,万一呢。”

“就是呢,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

“……”

她们彼此安慰了番,眼眸之中逐渐又多了几分自欺欺人的光芒。

*

“不管怎么样,至少能派上些用。”

利用分身的视角得到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重镜站在真正的遗迹之中,并指在空中复刻了张一模一样的。

随着最后一笔结束,她捻灭指尖跃动的灵光,那张凭空描就的仿制地图便已成型。

弟子居之外的那些浓白云雾与谲海相似,都能够限制神识探查的手段。

若是没有这张地图,虽然重镜也能一点一点摸索着寻到其它山头,但恐怕仅剩的二十多天时间就不够用了。

至少绝对不够她们二人将整个既明学宫给从头到尾地翻找一遍。

“按照通俗文学惯常所写,还有我这些年自己下秘境的经验而言——天缺银这种稀世大宝贝,多半就会出现在这个地图上并未标明的神秘‘清微悟道台’中,你信不信?”

站在崖边,迎着云雾,重镜一手扶剑,一手对仿制出的地图指指点点,语气相当笃定。

齐辞山劝道:“劝金逢时少玩仙灵网的时候,你自己也少看点。”

真是的,那怎么能算是她想看呢?不还是得怪兆循带来的那个孽徒预言,逼得她开始汲取前人经验。

重镜手持地图,最后确定了下她们的位置和方向后没再延宕,率先朝云雾中踏出一步,齐辞山便惯常跟在她的身后。

“可惜时间不够。”

她的声音清越,飘荡在渺渺云雾中。

“若是这个遗迹没有开启时间的限制,那只消等待洄影秘境那边的小朋友们挨个角逐出个一二三名。优胜者被带到清微悟道台上时,我们自然便知道这个不在地图中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了。”

但很可惜,没有若是。

丹焉千万叮咛过了,这处遗迹的松动至多还有二十日的光景,而洄影秘境那边却一开就是月余。

将希望寄托在那些小辈身上,十有九九是来不及的。

“巧合了半天,最后也还是得靠自己。”

重镜轻轻叹息一声,踩着云雾,调动起此间山风。

云雾之中,四面八方皆是相同的景象,身处其间难以辨别南北东西。

但她是先天的风灵根修士,无论何处,只要此间还有风,那它们总是会为重镜指出方向。

袖袍被吹得扬起,束发被吹得飞动。

系带、耳穗,全都朝后坠去。

风太猛烈,将她的发带拍到了齐辞山的脸颊上。

齐辞山又闷咳了一声。

重镜半侧回身,轻飘飘地看了眼后侧的齐辞山。

天青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飞离。

纯剑修本就是修真界中公认的最能打的一批修士,这人如今都已经是元婴大圆满的半步化神,距离被称“剑尊”只有一步之遥,绝无可能被发带轻轻碰一下便柔弱至此。

浓白的云雾被风吹散少许,很快便又聚拢,从四面八方朝她们涌来。

“别演上头。”

重镜仙尊丝毫没有尊重他的柔弱。

她已经看好了,距离最近的地标是膳堂,先去那里。

作者有话说:

743:ovo

第43章 浓白云雾 ◎她、超、犟、的。◎

想要前往膳堂, 需先穿过眼前这片云雾。

它不仅扰乱着修士的方向与感知,真正踏入其中,还能察觉到某种怪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身处其中的修士压来, 分辨不清的声音在识海的边沿模糊响起。

绵延不绝,驱之不尽。

待得越久,那听不清的含糊声音便越多、越响、越刺耳。

好吵, 好吵,想把耳朵摘下来……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而过, 重镜察觉有异,运转起心诀。

“铮——”

“铮——”

熟悉的剑鸣,熟悉的剑气。

快雪时晴一同脱手而出,本命剑自行勾动起剑主的本源灵力,在重镜的周围飞快构建起无形的屏障!

屏障之内, 剑气横行,一片凛意。

是齐辞山的万仞剑域。

剑鸣阵阵呼啸,规律的金石之音强行盖过白雾之中的无序呢喃。

银光闪动间,双剑快速地劈砍着其中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不清。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重镜稍稍偏头,心下想道:好想抓一只来看看。

这样想着,她也便真的伸出了手。

重镜的好奇心一如既往地相当旺盛。

*

三刻钟后。

好消息是,她们两个成功抵达了简易地图上所标明的“膳堂”的位置。

龙飞凤舞地写着“玄元食府”四字的牌匾正在眼前建筑的正大门口高高悬挂, 金黄色泽鲜艳, 新得仿佛昨天才刚刷过油。

“玄元食府”是既明学宫膳堂的正经名字, 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太长,不好记,远没有直白的“膳堂”二字来得通俗易懂。

能够没什么偏差地成功抵达这地方,至少说明了洄影秘境中发放的地图是正确的, 并非器灵姐姐们乱涂乱画一份假的用来消遣,算是好事一件。

坏消息则是,她们俩方才在云雾之中抓了半天,将各宗的法门与法器轮番试了个遍,都不大管用。

原本一刻钟能飞到的路,硬是因为在半空之中来回游荡,而拖到足足三刻钟。

明明是有东西的!

快雪和时晴的剑锋确凿都劈砍到了些什么,将灵力灌注到双目之中,重镜也确凿看见了有模糊的影子在那浓白云雾中极快地来回穿梭。

齐辞山在旁见她的动作,同样用从截江门学来的体修法门短暂开启金睛术,也瞧见了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但捉不到。

符箓贴不上去,阵盘锁定不到没有目标,御兽宗的捆兽锁套不着任何东西,七情宗的迷烟吹出去后也毫无效用。

能够感应妖气和魔气的法宝同样挨个轮了一遍,亦没有反应。

原本还只是好奇,这下重镜是真有些来劲了。

嘿,除却快雪时晴,难道还真没有能作用到它们的?

齐辞山的金睛术修得没她好,看了片刻后视野便开始模糊。

他干脆收起那些注入眼眸之中的灵力,专心操纵快雪时晴维持剑域,帮着重镜围困那些她想捉的东西。

下一刻,放开手脚的重镜从储物腰带中搬出架古琴,自己朝风中盘腿一坐,将那桐色古琴摆到膝上,像模像样地抚奏两声。

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但云雾中的存在游窜的速度凭空又快了两个度。

重镜:“……”

干什么呢这是!她当即又用力地多抚奏了两下。

那东西逃得更疯狂了。

齐辞山严肃维持剑域,并不意外。

前些天在忘荃山上听重镜抱怨她那个名唤“百里绛”的半妖大徒儿,说她的妖身之上生了极长的犟种毛时,齐辞山就笑吟吟的,觉得这很正常。

徒儿肖师,也是人之常情。

哪怕他其实半点都不了解那位出身狸族的小猫,但他了解重镜。

——重镜若能有个妖身,想必她的犟种毛定然会与她的聪明毛一起,生得极长极长。

她、超、犟、的。

于是齐辞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重镜试图利用音修那种直通识海的攻击手段,先摆出架品阶足有天阶的古琴,弹跑了一圈看不清的云雾精怪。

威名赫赫的重镜仙尊并不死心。

她紧接着又抱出一把琵琶,弹跑了另外一圈云雾精怪。

重镜仙尊依然不死心,但这次总算是暂且放过了音道法器,重新拾起最最纯熟的符箓一道。

逼出指尖精血,混着呼啸风声,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那点殷红便在她的灵力指引之下不断延展,顷刻间化作万千纤细红线,互相勾动缠绕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

不过瞬息,足有半人高的淡红符箓便已成型!

“去。”

重镜吹一口气。

这符箓形如一朵未绽之花,那纤细至极的血线不断颤动,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却偏偏被笼在那天青的灵力光芒之中,朝前方云雾飞去。

“——”

似乎有什么声音啸叫,但再凝神,此方天地之间唯余萧萧风声与瑟瑟剑鸣。

齐辞山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似乎跟着一道轻轻颤动了下。

符箓飞回,重镜抬手一把抓住了什么。

“跟我犟!”她终于得手,重重哼了声。

*

抓到了。

但只抓到了一点。

重镜站在膳堂大门口,淡红符箓在她掌心逐渐消解,那一点无形无色的东西就在正中静静躺着,恍若死物。

齐辞山重新给自己施了个金睛术,凑过来观察。

“你这是什么符?”他先前都没见过。

“随便画的。”重镜垂眸盯着掌心猛看,随口答道。

齐辞山:“?”

她反应过来,补了句:“临时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起名字。”

……这句听起来也没有比刚才那句好到哪里去吧?

重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又纡尊补上了第三句:“先前在枕流城时,裴少城主曾邀我去单独检验地阶符师考中所用的上古残符,就是你后来也看见了的那个。”

确然,齐辞山也在枕流城中看完了地、玄、黄三阶的符师大考,对地阶考核中的上古残符是亲眼所见。只是他不修符法,彼时看过之后亦无所感。

“那符箓虽然残缺太多,但品阶必定不低,蕴含不少真意。方才情急之下想到了它,我借了一段,延展绘成了现在这个。”

裴承理找来当作考题的那枚上古残符,重镜当时便判断它多半是“防御”或者“封禁”的类型。

所以方才全心想要绘制出个足够强大的封禁符箓时,重镜立刻便想到了它。

还真管用!

虽然只抓到手了小小一截,虽然这个临时绘成的符箓仍有不可忽视的缺陷,眼看抓来的这一小截疑似是灵体的东西崩溃在即……但至少是捉到了!

重镜唇角微微翘起,眸光晶亮地伸手去戳符文正中,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那东西。

其实指尖并没有传回任何触感,但她心情依旧好了不少。

先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总之她想要,她做到了。

早就说了,重镜若也有妖身,聪明毛能和犟种毛一样长。齐辞山想。

“你这符文就要散了。”他道。

“多谢,我还没瞎。”重镜很是豁达道:“绘符需靠一点灵光,且这张略有些损耗本源,反正我是一时半会儿画不出第二张,它跑了就跑了吧 。”

她这会儿又很心平气和了起来。

靠着一身蛮力硬是将牛角尖给钻穿了以后,人总是会心情舒畅的。

若是钻不穿,那只说明力气还不够大。

心满意足的重镜抬首看向前方的膳堂,终于想起正事,抬步就要走上前去。

“等等。”

心平气和了没两步,重镜又想起什么。

她右手并指在心口一点,那里贴心挂着的那枚吊坠开始闪动起青绿灵光。

再下刻,青年手中多出柄色泽略有暗淡的碧色玉如意来。

是那柄她昔年从洄影秘境之中带出的玉如意,如今陷在沉眠之中,法力减弱了许多,尚且不足完好时的四成。

……全怪可恶的引晷魔尊。

尚且困着无形之物,却眼看溃散在即的符文,就这样被重镜一掌给拍到玉如意的身上。

在和那个倒霉催的克她的引晷魔尊打架之前,玉如意尚且活蹦乱跳的时候,此器灵无数次信誓旦旦地夸口自己温养灵体最有一手,整个洄影秘境都无器灵能出其右。

虽然云雾之中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灵体,但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那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一下好了。

拍入之后不过两息,那临时发明的未命名符文便再坚持不住,彻底溃散。

玉如意没什么异动,依旧沉眠。

重镜耐心等待观察了三息,依然没什么动静。

她最终叹息一声,只好将玉如意又收回了悬在心口的吊坠之中。

真可恶,仙灵网文学又在骗她。

齐辞山瞥她,见青年的马尾左右晃动,没说什么。

*

膳堂的大门小门正门偏门全都紧闭。

重镜仰头和眼前的不知名黑木正门面面相觑了半晌,附手上去灌入灵力想要推开。

木门纹丝不动,无形的涟漪在半空之中轻轻荡开。

哦,这里有个神秘的空间阵法,品阶还很高,她想进去就无视不了。

“啧。”

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齐辞山亦然。

虽说符阵相通,但她必然是搞不定这种难度的高级阵法的。

早年她和齐辞山去到天罗宗游学的时候,师葭月小手一挥,干脆将她们两个都带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一道听她选的《阵法详解·天地枢机论》。

天罗宗的长老们相当大方,不管下面坐着的是不是本宗弟子,也不管今天讲的是不是什么本宗绝学,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师葭月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质疑、实践操作。

重镜在底下给齐辞山丢纸条。

【晴虹境本地的方言发音会把“环”读成“宽”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重镜曾经很多次前往长吟风馆学习乐修之术,先后潜心钻研过琴、筝、琵琶、笛、箫、埙、钟等等大小型乐器,学的效果都比较一般,且让长吟风馆的长老面目狰狞。

她坚持觉得这可能是乐器不适合自己的缘故,准备下次再换个,打鼓试试。

齐辞山说我也要吗?重镜说对你也要。

第44章 膳堂和锅铲 ◎一直在调戏!!!◎

讲《天地枢机论》这门课的天罗宗长老说话带有明显的晴虹境本地口音, 会把“环”念成“宽”,把“如”念成“卢”,给本来就听不大懂的课又额外增添了几分难度。

齐辞山接到纸条, 并未立即拆开。

这位少爷在归霄剑宗的时候大概属于相当守规矩的那类传统型剑修,从小接受做人应当正直无暇光明磊落的标准剑修教育,没怎么干过这种丢小纸条的事情。

过了一阵, 他才目不斜视地在底下悄摸展开纸条。

又过几息,若无其事地原路丢了回来。

重镜不苟言笑地展开。

【我们这种零基础不应该去听一些基础阵法课吗?五行生克考、八卦两仪论之类的, 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

很好,小齐只是表面严肃,实则也没听懂。

她再丢过去:【大概因为咱俩说要和天罗宗最厉害的小天才比划比划,小天才就把咱俩领到这比划来了】

其实师葭月的原话是:我平时都要上课,而且课很满, 没什么时间,你们非要跟着的话那就跟着吧。

她们俩丢纸条的全程都没敢抬头,主要是怕抬了头会和那个眼皮褶子特别多的天罗宗长老直接对视上。

但即便如此,有点小口音的褶子长老依然踱步到了她俩旁边,轻咳一声。

被长老发现,重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扔纸条了,但是想要讲话的心绝不会因此消停。

她灵光一现, 将头低得更低, 朝旁边缓缓地、偷偷摸摸地伸手——直到碰到齐辞山微凉的手背。

少年一僵。

他缓缓转头, 浓紫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好像很震撼,又好像很崩溃。

见他转头,重镜当即踩了齐辞山一脚,意思让他赶紧转回去,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然后在底下将他的手掰过来, 强行实践了自己的灵机一动——少年版的重镜仙尊娴熟无比地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龙飞凤舞地写字:【咱们逃课吧要不?换节基础的上上。】

齐辞山唯一的回应是用力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去,目光分外坚定地盯着那位天罗宗长老,整堂课都再也没搭理过重镜。

哎。真是的。不逃就不逃嘛。就说归霄剑宗的人规则意识还是太强烈了。

但这节课后,两人还是换去了心心念念的基础班。师葭月听到消息很欣慰,拍拍她俩的肩膀道:“明白了吧?我很忙,平时整天都在上这种课,真的没时间陪你们搞切磋。”

非常邪恶的一个师葭月,齐辞山后来对于这人“满丹田都是坏水”的论断便是从那天开始产生的。

总之在天罗宗这么一顿地学完基础,结论就是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

她试图调动起仅有的那点阵法知识,试图感受这个阵法中灵力的流动与生克,从而确定阵眼的所在。

感受了半晌,毫无收获。

她摸出张天阶破界符,并指凝聚灵力,想要直接破开这里的空间界限,未果。

又摸出两张天阶位移符,在自己和齐辞山身上各贴了一张,运转灵力。

位阶还是不够,移不进去。

齐辞山退后半步,祭出快雪时晴,再次开启了他的万仞剑域,催动万千剑风朝前劈砍而去。

不知名木门纹丝不动,用蛮力也不行。

“……”

遇到困难,重镜选择原地蹲下、托腮、怅惘:“怎么连膳堂的保密等级都这么高?”

齐辞山在她旁边单膝半跪,“毕竟这里是既明学宫的遗迹。”

“我不该带你来的,我该带月姐来,她会阵法。”

“别想了,她连进入林枋的范围都不行,来不了。”

“净说点我不爱听的。”

“……”于是齐辞山捏了把自己的嗓子,拿腔拿调地说:“她~来~不~了~ 好听点了吗?”

重镜:“……”

重镜受不了了,豁然起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一瞬间,重镜的神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似乎在嫌弃什么东西,两边嘴角都往下垮了几分。

“月姐。”她戳师葭月的小臂。

水镜之中,不少天罗宗的弟子都选择去了清鸿令府,也就是一般宗门中被俗称为“宗门大殿”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接取学宫任务,获取学宫的学分。

看样子,似乎是贡献积分的头几名也有资格前往那个什么悟道台。

但考虑到器灵们的这个幻境只构建了既明学宫内部的场景,大家根本出不了学宫。

故而清鸿令府虽然挂着学宫内外的各种任务,并且学宫外的那些任务贡献积分远远高于学宫内的……也是没法接取的,因为根本出不去。

而天罗宗弟子们恰好能接宗内“维护某某阵法”这类的任务,便如同一群勤勤恳恳的灵蜂,四散开来准备见识下万年之前,凝聚了人族各道途辉煌的既明学宫,都会使用哪些阵法了。

师葭月便仰着脸,借助小弟子们水镜之中的情形,一同观察着这来自第四道纪初的阵法组群。

察觉胳膊被戳,她头都没回:“怎么?”

重镜道:“我本体被拦在膳堂外面进不去了, 那里有个空间阵法。”

“贴张位移符移进去呗。”

“试过了,位阶太高,移不动。”

听到“位阶高的阵法”,师葭月终于舍得微微转过几分下巴。

“你方才说是哪里的空间阵法来着?”

“膳堂。”

“你本体之前从哪出来的来着?”

“弟子居。”

然后这位天罗宗大长老又把脸转了回去。

“虽然我知道你们剑修遇到事情就是很莽撞……但遇到这种情况,在强拆阵法之前,你要不先试试回弟子居里找点什么身份令牌,然后往那个阵法上滴一下呢?”

反正她们天罗宗的膳堂就是这样设计的,持门派令牌往阵法那一站,阵法自动扣你门派贡献,扣完了才能进去。

这也是传疏老祖亲自操刀设计的阵法。

重镜:“……”

身份令牌,她还真有。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从隔壁房间中找到过一枚青铜之色的令牌,第二次检查小院时,又从西边的房间中也找出来了造型相似的另一枚。

……不会吧?

重镜暂且掐断与分身之间的联系,握住那枚青铜色令牌,上前两步,死马当活马医地将它贴上那扇不知名木门。

“滴”的一声,极清极脆。

阵法上几阵流光飞快闪过,正门旋即朝向她们洞开。

重镜:“……”

齐辞山:“……”

重镜深吸一口气,搞半天在搞这个啊!

她迈步朝前,心道这膳堂里最好有什么惊天绝世大宝贝,否则她死活也咽不下这口气——

膳堂内挤挤挨挨、满满当当。

“这都是点什么?”

齐辞山:“灵植。”

重镜哽住。

齐辞山更加详细地回答并列举:“青丝藕、玉脂菇、寒晶荪、火枣琼枝……”

重镜伸手,缓缓扶住自己的额角,将方才那口气吐出。

各色叫得上名字的灵植随意且大量地堆放在膳堂的各个角落之中,堆得并不怎么齐整,放眼望去举目皆是。

青的绿的红的紫的,色彩鲜艳、品种齐全、灵力充沛。

重镜的声音都略带些恍惚了,她扶着额角缓缓道:“所以我们使劲儿进来,就是为了这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吗?”

“不。”齐辞山却摇头。

他抬步朝后厨的方向走去,果然不出意料,那里还摆着挂着许多银光闪闪的……刀具锅铲。

齐辞山双手握住快雪和时晴,轻撞彼此剑身,不过四下,那长长一列的刀具锅铲之中便飞出一把貌不惊人的锅铲。

青年转头挑眉道:“不只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喏,还有把已经将自己修炼成灵器的锅铲呢。”

锅铲猝然飞起来应当是想跑的,但没跑成。它才飞起一丈高,就被脱手而出的快雪和时晴两柄剑给前后包抄,再接着一路押送到了重镜的面前。

黑漆漆的一个铲,其貌不扬到了极点,竟还是个天阶灵器。

一把天阶锅铲。

“……”

重镜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可能说什么都很冒犯。

和漆黑锅铲面面相觑地憋了半晌,她才终于缓缓道:“齐辞山。”

“嗯?”

“你闭关的这百年间学会做灵膳了吗?”

“那倒没有。”

“你不会,我也不会,那难道这个锅铲就比那些瓜果蔬菜有用很多了吗?”

“……”

闻言,锅铲相当愤怒地震动了两下。

怎么说话的!好难听!

它当即爆发出天阶灵器应有的精纯灵力,来得太过突然,一时竟将快雪与时晴都震退两分。

接着便朝旁快速一铲,蓝白色的火焰顷刻在空中燃起!

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四周的空间都因这种过高的温度而发生了轻微扭曲。

锅铲借着这被扭曲的空间,迅速朝其中闪身躲去,就要遁走。

被震退的快雪与时晴皆是一愣,紧接着更加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高昂的阵阵剑鸣。

这种震颤和平时在重镜身边上下翻飞当小狗时的全然不同,剑体语言相当明确——被挑衅了!

于是再无瞬息停顿,乒乒乓乓的金石撞击之声飞快响起。同一时间,呼啸剑锋与蓝白灵火更是瞬息遍布了整个膳堂楼上楼下的所有空间。

重镜:“……”

齐辞山:“……”

灵器见灵器,真是分外眼红哈。

重镜并未出手阻止这三个天阶灵器,打一打也蛮好,正好扫一遍膳堂之中是否存在天缺银的踪迹……虽然她对这件事实在没有多少期待。

她回身,视线重新扫过膳堂中那些种类纷呈的灵植,眸光微沉。

那就有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少年小齐:一直在调戏!!!(崩溃)(试图绷住)(绷不住)

第45章 不许打厨子 ◎归霄剑宗只培养三种剑修。◎

“这些灵植都很新鲜, 数量也多。”

重镜蹙眉道。

“和弟子居中的那瓶培元丹一样,药性未散。”齐辞山道,“就像近万年的时间在这里都没有流动过。”

“不, 不仅如此。”

关于时间的问题,在进入谲海之前丹焉便提醒过她。况且荧洲之大,与外界时间流速不一的秘境只是数量稀少, 并非没有,这算不得稀奇。

重镜抬手, 飓风凭空自她的掌心刮出,从剑光与灵火之下抢救走了一株灵植。

落入手中,那是一株火枣琼枝。它显然相当新鲜,充盈着饱满的水分与灵气,根部甚至还沾着深褐色的泥土。

重镜拿着它, 凝眸细看。

“我在想的是,为什么这里会看起来像是……”她试图更加严谨地措辞道,“就像是所有人都还在一无所知地正常生活的时候,既明学宫就被毫无征兆地被封存,所以才会在仓皇之间留下如此多极具生活气息的东西随学宫一同沉没?”

但这是不可能的。既明学宫并非猝然沉没,认真学习过荧洲古史的都知道。

既明学宫创立于第三道纪的中期,沉没于第四道纪的初期。从发现学宫正在无法阻挡地缓慢下沉开始, 一直到它彻底沉没为止, 这之间耗费了整整二十年。

如此漫长而迟缓的沉没, 手脚再慢的修士,就算是个凡人,把自己留在学宫中的全部家当给打包送走几百个来回也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留下没吃完的培元丹在弟子居,留下新鲜的、甚至还没有被做成灵膳的大量灵植在膳堂呢?

思忖之间,重镜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被什么触动。

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搞清楚它,或许就能真真正正地搞清楚那段历史,和眼前的这个遗迹。

既明学宫当年的沉没,背后必然有着许多不为修真界所知的隐情。

但她与齐辞山并肩站了半刻,谁都没思忖出个结果来。

有什么猜想似乎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无法从口中具体地流出,只能在心底和识海之中胡乱混沌着。

重镜被这么临门一脚卡得有些难受,用掌根用力拍了几下脑袋试图打通思路,也没什么结果。

算了,她是来找天缺银的,不是来搞“重镜带你探秘不为人知的既明学宫”的。

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了,能在松动结束前揣着天缺银冲出去就行。

沉思之间,剑光暂歇。

哦,战果已出,锅铲果然又被两柄剑给揍得蔫头巴脑了。

快雪和时晴是两柄很能打架的小狗剑,先前能被震开,都是那锅铲趁剑不备!

它们这会儿又都“嗡嗡”地飞到重镜身边,一左一右地环着求夸。

“嗯嗯,好宝。”

重镜仙尊雨露均沾地敷衍了旁边那人的本命剑,再次试图联系远在晴虹境中的分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重镜发现自己的三个徒儿在发现居然要考核之后,赫然摇身一变成了三个街溜子。

她们三人先是乘坐上学宫之中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墨羽灵鹤,坚定决绝地直冲膳堂而去。

不知是器灵前辈们懒得在幻境里还原浓白云雾之中的那些东西,还是这些东西都是在学宫沉没之后才出现的,抑或是那几只墨羽灵鹤具备着某种屏蔽干扰的效用,总之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膳堂的位置。

从水镜之中看去,她们落地后先在“玄元食府”的牌匾面前指指点点了一阵。

进入膳堂后,惊喜地发现了这里面竟然还真有那位话痨师兄没提到的隐藏通关途径。

——膳堂的正中面对面摆了两排独立的灶台,上头也浮了块匾额,写着“松风烹仙考”五个古荧洲大字,下面又跟了一行蝇头小字:头名可获得前往清微悟道台资格,今日距大比开始还有「二十」天。

就说吧,就说膳堂很有可能会办大胃王比赛吧!

百里绛看起来相当激动,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捶胸顿足,摇头晃脑,好一阵动作浮夸地作惋惜状。

但没惋惜多久,三个人便又惊吓地发现其中一个灶台的后面已经站了位颇眼熟的道友。

——来自含沙谷的绝命蛊师巫行舟,正站在烟雾缭绕的灶台之后,从容淡然地举起把银光熠熠的剔骨刀。

第一站就选择来到了膳堂的三人:“……”

举着剔骨刀的巫行舟:“……”

重镜托腮看着水镜之中的情形,只觉傀偶之身根本没有那么灵敏的眼皮正在狂跳不止。

来自含沙谷的高徒巫行舟,此时此刻束起两条宽大的袖子,扎牢满头飘逸的头发,手里举着银光熠熠的剔骨刀,身侧摆放着五六个装灵植的竹篮,面前是块空荡荡的砧板,脸上没有分毫的表情。

看起来依旧很冷酷,很神秘,很邪恶。

摇身一变成为厨娘的巫行舟瞥了三人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持刀盯着面前的竹篮中的灵植。

秘境外的重镜偏头问道:“我有个问题,这位蛊修小天才竟然会做灵膳吗?”

多稀罕呢!除了珍食坊的那群厨修,现在哪还有年轻一代的修士会自己做灵膳哇!

“问过了,不会做你常见的那种灵膳。”

在巫行舟的水镜画面变为膳堂的时候,金逢时就和含沙谷的长老打听过了。

含沙谷长老的唇角噙起抹笑意,她谦逊道:“这孩子哪会做灵膳呢,只是我们含沙谷毒蛊双修,比较擅长用常见的灵植制毒,制的时候又往往会煮一锅汤罢了。”

“……”

毒蛊向来不分家,一个出色的蛊修,往往都有着一手更为出色的毒术。

含沙门的毒术也很有特色,她们最擅长的制毒手法是熬汤,最喜欢的原材料是毫无毒性的灵植,最喜欢听到的声音是汤锅中咕嘟咕嘟的熬煮声,和隔壁抱瓮山庄的弟子在看到她们用珍稀灵植熬煮毒汤时发出的“你们这是在暴殄天物”的声音。

哦,所以人小巫参加的根本不是什么灵膳大比,是绝命毒师大赛,把所有对手都毒倒就能赢的那种。

水镜之中,三人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之处,凑过去和巫行舟说话。

巫行舟稍稍移开视线,看起来轻声细语地回答了她们。

她说话的时候,随着口型的开合,那两只先前便见过的白玉蜘蛛又在爬进爬出。更准确地说,不止是口腔,巫行舟身上的每一个口子似乎都会有大小不一的蛊虫进进出出。

但同时她的脾气又肉眼可见地很好,这具体体现为不管是谁向巫行舟问问题,她都会挪开视线,然后尽量简短地回答。

和自己神秘恶毒的外观真的很不一样。

她说了句什么。

三个人面露惊恐,大退一步,拱拱手,转头飞快逃窜离开了膳堂。

很好,遇到困难就转头,不能克服困难,就克服自己,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方法。

*

学宫遗迹内。

重镜无语地暂停与分身之间的联系,低头看向被两柄剑重新押送回自己掌心的天阶锅铲。

锅铲这会儿选择了消极抵抗的方式,瘫在重镜的掌心一动不动,宛若一柄毫无灵力的普通锅铲。

重镜道:“我知道这东西该给谁了。”

先前还没想到,一看见捶胸顿足的百里绛就全想起来了。

齐辞山“嗯”了声。

“虽然咱们谁都不会做灵膳,但白道友会,送给白道友用正合适。”

从过往履历来讲,百里绛的这位美丽小爹也算是在她们悬光派的膳堂里勤勤恳恳烧了这些年的灵膳,广受本宗弟子们的爱戴,值得拥有一把历史悠久的天阶锅铲作为遗迹伴手礼。

从人情世故来讲,白道友是重镜的忘年交公开承认了的道侣之一,是重镜座下大徒儿的亲亲小爹,是悬光派膳堂不可或缺的一个窗口,送给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没管锅铲本身愿不愿意,重镜指尖流泻出灵力,抓着它使劲往自己的储物戒里硬塞了进去。

若是金朝醉或者方知回能够看见这里的情形,便会知道乐长好往自己的储物袋中硬塞那些八卦小书的手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塞完她又道:“这膳堂没别的东西了,换个地方看看吧。”

齐辞山没应她的声。

抬头便见这人目光幽幽,墨色睫羽垂下,又像是有谁给他气受了似的。

重镜:“……”

重镜:“小齐,你又怎么了?”

“快雪和时晴好不容易才逮到给你的灵器,你要送给那个狸族。”齐辞山又强调了一遍:“你要送给那个狸族。”

“……他是个厨子。”重镜耐心道:“齐辞山,你不能打厨子。”

这是规矩,悬光派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吃饭不许打厨子,不吃也不许打,别人还要吃呢。

齐辞山还是幽幽地盯着她。

重镜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告罄了。

归霄剑宗好像总共就只培养三种非常典型的剑修。

一种纯木头,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了半天她慢半拍说啊?你在问我吗?什么东西?能再说一遍吗?

一种纯变态,抱着把剑就要认作道侣,成天肉麻腻歪卿卿我我,大把大把地往上面砸灵石。

一种纯矫情,酸话信手拈来,看人不爽的理由总是很扯,频繁叽叽歪歪,内心很是脆弱。

非常之极端,就没有稍微中庸一点点的。

而齐辞山堪为其中集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