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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4340 字 16天前

第151章 ; 您先请回

她认识的姜家人, 姜静荃被叫做姜行副,且听说她那“静”字辈,女儿家最小的那个行八, 姜九娘不可能是她;姜妙苓在“妙”字辈里头行十一,外人都是叫她姜十一娘的。

且这几人说她是为了给姑姑出气,想来定是“妙”字辈的, 是姜静荃的侄女儿。

毕竟,姓姜的, 会因为她而生气的, 也只有这个了。

可这个姜九娘, 于芙生来说,真真就是个陌生人。

芙生一脸疑惑,是真的不知道。

那几人觉着, 都已经承认自己是被姜九娘花钱雇来闹事儿的, 都已经说出姜九娘了, 再说详细点。

“姜家九娘子, 厨娘行会的上等厨娘, 名叫姜妙琴的那个。”

只是很可惜, 哪怕名字说出来, 芙生依旧不认识,只能确定, 这的确是姜家“妙”字辈的女郎。

自家有自家的事情忙活,芙生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姜行副那边了, 只是前两日听说姜行副近些日子心情很不好。

这到底是心情有多不好……或者是因为自己拿下了比赛的冠军一直气着?

都半个多月了,这才买通人来闹事儿?

芙生想不通,干脆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了言大人。

言大人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去将那姜妙琴给请来, 并在请人的这段时间里,先处理莫诚和他爹这件事儿。

莫诚娘的死,查到底,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操作出来的,但又与另一个案件有着些牵扯,只有另一个案件清晰了,才会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赘婿爹,才能正儿八经的定罪。可以说是一环套一环了。

可另一个案件,中间有一环查不出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查,都缺少关键性的证据……

这也就导致了,莫诚娘的案子也只能暂时按着不动。

莫诚在国子监祝大人家开的食肆丰乐斋里做活,丰乐斋又是背靠厨娘行会的,他本想着,莫诚先在那儿待着,他那赘婿爹再怎么的猖狂,也不敢将这份猖狂对准了有官、有行会做靠山的人家。

哪曾想,这才多长时间,就上门去打人了。

可偏偏当朝有律法,子告父,是大罪。

“莫诚,牛福,你二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言大人不想构成子告父的难缠局面,便只能两个人一起提问。

偏偏那赘婿爹牛福最是懂得这个道理,上一回莫诚告官的时候,就差点用这一条让莫诚吃了大亏,这一回,他又想用同样的招数。

他想用这样的招数,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不说话,让莫诚先说。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牛福也是了解莫诚的——小崽子的娘死了,小崽子一心认为是自己动的手脚,只要他杵在这儿,便能够激怒他。

激怒了,说出什么能够抓出把柄的话按死在子告父上,便就容易了。

他不说话,微微昂着下巴,一副你们拿我没辙的死样子,恨不得用鼻孔去看人,就算不是莫诚,也能叫他这姿态气出个好歹。

祝家的女儿也是读书的,更是读律法的。

原本还在思索什么姜九娘、什么姜妙琴的芙生见言大人问完许久,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侧头一瞧,牛福那气人的姿态就落入了眼中,即刻便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大人!”大伯曾与她说的话她还记得,这牛福大早上上门添晦气,她心里也记着,赶在莫诚快要忍不住之前,芙生先开了口:“大人!这厮清早寻衅挑事,打伤我家伙计,还欺辱我婆婆,请求大人命他赔偿医药费,并当众道歉!”

她这话出来,莫诚不用说话了,上头的言大人心中也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方才已在心里组织语言,只为等莫诚不小心说了容易让人抓把柄的话之后找补。

这下,轮到牛福傻眼了。

“哪里是这么回事儿!”

牛福是因为家贫才将自己伪装成老实人,得了莫诚外翁的欣赏,做了莫家的赘婿的。

虽说如今将姓氏改回了本姓“牛”,又得了大笔的财产,又那么点穷人乍富的迹象,可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死抠死抠的人。

用不到自己身上的银钱,那便是亏了本,他不觉得自己在丰乐斋门口脑起来有什么错,且他还被推了个屁股墩呢!

他不愿意道歉,也不愿意赔偿医药费。

“这分明就是我和这个小崽子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瞪着牛眼睛,试图把事情扭转回去。

很可惜,连堂上坐的官心中的天平都是偏向莫诚的,又哪里愿意会如他的意呢?

“牛福,今日可是出现在丰乐斋,堵了人家的门?”言大人一本正经的问。

“……是,但我不是故意……”

牛福不情愿的答,还说完心底最想说的,便被打断。

言大人全然不看他,又去问莫诚:

“莫诚是否为丰乐斋的伙计?”

“是,小民与老板签订过文书的。”莫诚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一双眼不再去看牛福,只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地面。

言大人也瞧出他冷静下来了,转而继续问牛福。

“牛福,今日可否打了丰乐斋的伙计莫诚?”

“……是……不是,大人,莫诚是我儿子!”上一回,牛福便看出来这个铁面无私、被人成为阎罗王的言大人是站在莫诚那边的,没想到这次依然是这样:“大人,当爹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啊!”

他依旧紧扒着父子关系不放,觉得那是不让他从钱袋子往外掏钱的最后一层保险。

但他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言大人,小民的父亲是莫福,并非牛福,小民日子艰难,幸得丰乐斋聘用做活,小民受委屈可以,万万不能叫主家跟着小民一起受委屈!”

莫诚毕恭毕敬得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而这段话,与当初牛福说的话,差不多是一模一样——

“言大人,小民姓牛,小民的儿子自然也姓牛,此小儿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莫诚,而非牛诚,又怎会是小民的儿子呢?还望大人明鉴。”

当初自己扭曲事实的话,如今算是一比一的复刻出来,又落入自己耳中。牛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反而恼羞成怒,认为莫诚果真是生来便与自己作对的冤孽,合该生来就溺死。

那时他用这邪门歪理,外加有人帮忙,硬是叫那莫氏的案子被按下、被搁置。

如今,言大人站在莫诚那边……牛福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一时间恨恨的闭了嘴。

他自己干过什么事情,心里清楚的很。只要没说错话,他们这边抓不住把柄,又查不清楚,也只能拿他没办法。

“赔!赔多少?”

莫家的资产到手之后,他便着手变卖,打算等年后便往西域去做生意了。

若不是变卖老宅子时才发现,那是莫家的祖产,虽过到他的名下,想要变卖却是还有一纸原始文书需要出具。

而那文书不在他的手里,极有可能在莫诚手中,派去摸查莫诚屋子的人一无所获……他才不会又找上莫诚呢!

谁晓得莫诚做工的丰乐斋的小老板那么不怕见官,又没见血,又没怎么样的,居然把他们全送官了!

眼瞅着要过年关了,如今想想,那破房子卖不了就卖不了,不过几十贯钱的破屋而已,还是舍一丁点钱财,保开春后能成功离开的好!

这么堂,这言大人,让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一贯钱够么?多了我可没有!”

他现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只想掏钱了事儿,赶紧走人。

此类情况,一贯钱是多了些的,但这是牛福自己提出来的,言大人也没有说不行。

姜妙琴还没有被请过来,言大人干脆问起了第三批人是怎么回事。

这一批人里头,连山上的姑子都请下来了,其中还有个言大人少时便见过的老熟人——隐入小净天尼寺出家的空望法师。

小净天尼寺里头,除了自愿上山清修的,还会收留不少苦命人……虽还没听原委,可言大人并不觉得,第三批人上这么堂所告之事,会与清修的比丘尼有什么关系。

想来又是哪个苦命人了。

“大人!”见总算轮到自己这边了,梁老员外情绪激动,二话不说,扑通跪了下来:“大人!老朽要状告京畿县县丞胡堇胡伯渊苛待发妻、威胁虐待嫡出长女、虐杀嫡出长子,侵吞嫁妆财资,斩断亲人通信联络,致使老朽几十年不得那苦命的女儿半分消息啊!”

梁老员外年纪大了是肉眼可见的,时人皆认为,年长且身体康健者为福寿之人,当地官府都是要多关注几分的,且当朝有律法,年迈者上堂是不用跪,甚至可以赐坐的。

这般白发苍苍却精神奕奕的老者扑通跪下,神情悲切、双目通红、声音嘶哑的状告,言大人耳中听着他所说之言,嘴上已经赶紧让人将梁老员外扶起来了。

“京畿县县丞胡伯渊?”

“是,正是,此人原名胡堇,后字胡伯渊,祖籍文州府灵秀村,发妻梁氏金花,正是老朽的女儿!”梁老员外被扶着坐下了,但情绪依旧是激动的,伸手将一旁的哑尼莫愁拉了过来:“这是老朽的外孙女香萍,那胡堇对外宣称长女远嫁,实则是将孩子毒哑,并以老朽的女儿金花来威胁孩子,让孩子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前啊!”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而听清楚要状告的对象的确是京畿县县丞胡伯渊后,言大人的表情变了——牛福的事儿,背后所牵扯的另一个案子,以及那查不出来的一环,真是与这个胡伯渊有关系。

那个案子寻出的线索,莫名落到了这个胡伯渊的身上……可胡伯渊此人老实、踏实,官位很小,甚至不起眼,十多年如一日的上值下值,除了小儿子不争气外,实在是太干净了,根本查不出什么。

可若这人的“太干净”变了……那便是突破口。

今日这乌泱泱挤了满堂的人,便就成了他的福气了。

岳丈告女婿,哪怕这胡县丞是个官,也是必须要到现场的。

“来人,去将梁翁所说的梁氏金花好生请上堂来,再将胡家人一并带来!”

言大人下了命令,又忽地想起牛福来。

今日这案子若是能有突破口,指不定也能将牛福和莫诚的案子一并办了。

他派出去的人可是回禀过他了,牛福变卖资产,意图离开汴都呢!

“牛福,你且留下。”

正当理由是没有说的,但让牛福留下来,是必须的。

牛福想要说些什么,可早有懂眼色的衙役直接将他嘴堵了,在边边角为他弄了个给板凳,让他先窝窝囊囊的坐在那儿了。

“姜妙琴还没有被带过来么?”言大人略显烦躁的问了一句。

胡家有几口人,他还是清楚的,一会儿审起案子,有可能回再叫旁人来,他更是明白,这会儿堂上已经聚集了十来人,本就乌泱泱的,若是只加不减,好好的公堂,怕是能成菜市场。

而如今,现场唯一能减下去的,便是今日审的第一个案子的那些人。

偏偏那姜家九娘姜妙琴,到现在这会儿了,也不见人影。

他问,自然有人出去看过后回来答。

但外头不见人影,除了再派人去催,也并无他法。

好在的是,再次派人过去还是有些成效的。

在城郊的胡家人被带过来之前,满脸不情愿的姜妙琴终于被请了过来。

原是她不愿上公堂,想着自己是为了给姜静荃出气,跑去找了姜静荃,这才耽搁了时间。

通过官差之口,芙生也总算是知道了姜妙琴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姜妙苓和姜静荃闹翻了,从姜家大宅搬了出去,搬回了只开了间分茶店的亲爹亲娘家。

姜静荃这段时日以来成日生气,左骂右骂,骂的最多的便是“祝三娘不知与十一娘说了什么,教坏了十一娘”。

姜妙琴一来是自以为了解根本原因的想要替姜静荃出气,从而恶心丰乐斋;二来是觉得姜妙苓离开了,姜静荃定是要培养新的接班人,上赶着冒出头的想要表现表现,从而让本就喜欢自己的姑姑更高看自己。

因着不想闹上公堂,故而才选了个恶心人但会引起留言的闹事法子。

但她也是没想到,芙生会直接送官啊!

她去找姜静荃这个疼爱她的姑姑,可根本没见着人,女使询问了始末,进了屋子后,更是连出来都没出来。

被官差带走前,她还看见早早成婚的那几个堂兄堂姐带着几个今年不过四五岁的侄女进了姜静荃的院子。

姜妙琴这会儿,人都还是恍惚着呢!

人来了,指认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事情便很好解决了。

挨板子、赔偿金、当街道歉,流程不要太清晰。

芙生本想着,留在堂上听一听外家的事儿,哪曾想,那头姜妙琴的板子挨完,言大人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丰乐斋是食肆饭馆,祝娘子便带着罪魁祸首,早些回去道歉澄清吧!堂上人多……”

若不是他最后说了句“堂上人多”,芙生还没意识到他在“逐客”呢!

“三娘,你且回去看着后厨,今日糖水只晨间你煮了一回,定是不够的。”胡香娣也叮嘱了一声。

留在这儿,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事情究竟如何,等家里人回去,也能够得知。

“姜九娘子,请吧!”

道歉澄清也是很重要的,芙生走到被女使搀着的姜妙琴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示意道。

这姜家人……果然大部分都如姜静荃一般,颅内有疾!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 事情真相

领着姜妙琴回丰乐斋门口当街道歉的时候, 因着是腿儿回去的,姜妙琴脸上的表情还挺委屈。

芙生愈发觉得,这人怕是颅内有疾!

坏事儿是你自己干的, 如今不过是叫你去道个歉而已,还委屈上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 回到丰乐斋后,她先瞧见的, 是专门在丰乐斋等她的姜妙苓。

她如今穿着, 比上几次芙生见到她时要朴素多了, 结合方才在堂上得知的消息,与姜静荃闹掰的事儿,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身边跟了一个婢子, 是头一回在自家店里见到她时,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

且她不是空手来了, 还带了份礼。

“三娘, 因我之故, 叫九姐姐找人红口白牙污了丰乐斋清白, 对你不住!”

她是来致歉的。

虽说搬出了姜家大宅, 可官差派人去捉了姜妙琴,一来一回, 都是路过她爹娘开的分茶店的。

瞧见了恁般景象,她自是找人打听了。

而没有人去遮掩, 这么一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不就清清楚楚?

她与姜静荃闹翻,是因为观念不同。

之前因为比赛输了的事儿, 连着被训斥了好几日,她倒是也能够忍耐。可在她调整好心情去找这位姑姑的时候,却听见她在与家中一位长辈闲聊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下的菜式。

以前根据手札学着做菜的时候,家中长辈皆与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因着年代久远,故而才残缺了些。

可在姜静荃她们的闲聊中,那讽刺的语句与不屑的模样里,才叫她听得,那原来是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窃取抄录而来的,故而才残缺不全。

这本该是以之为耻的事儿,可屋中两人,无论是哪一个,皆是得意洋洋。

而她们在姜家大宅里聊这些,外头竟是连一个守门的女使都不留,全然不是姜静荃的习惯与作风……那便只能说明,在姜家,大多数人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被隐瞒的,只有极少数人。

女使婆子都司空见惯了,故而才不会守门,才不会在瞧见她过来了,连一个阻拦的都没有。

那时,她想印证自己的猜想,悄悄离开,去姊妹间问了一圈儿。

结果,十几个姊妹,不知道这件事儿的,连一个巴掌的数都没有。

而她,便是这不知道的范畴之内的。

当是十姐姐便是笑着与她说的。

说之所以不告诉她这个长辈眼中的金疙瘩、接班人,是觉得她与她爹娘一样,老实的格外蠢,知道太多,怕是能毁了做厨的那一颗心。

菜式没有研究出来,是不可能将其中的事情告诉她的。

那些话,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姜妙苓的心中。

虽说她早早被姑姑姜静荃带在身边,可她并不是完全脱离了父母的,她的启蒙是由父母开展的,全然接受不了姜家的这种行为、这种态度。

以前只觉得姜家不收外徒,是怕损害家族利益与传承。

可在知道了这些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怕自家的秘密被外人知道。

她接受不了,也忍不了,干脆就与姑姑决裂了。

闹得很不好看,带着自己的几件衣裳,便从姜家大院搬回了父母身边。

在自家的分茶店里,日子过的顺心,但她也实在没有想到,因为姑姑的心情不好,姜妙琴居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招数来恶心人。

“这些薄礼,寥表歉意,请三娘务必收下。”

她清楚,姜家人就算是道歉,也不会真心实意。

而这件事,终究是因为她而带给丰乐斋的无妄之灾。

她心里歉疚地很。

“这与你何干?”芙生是真不觉得,这件事是因为姜妙苓而起:“她们有这个心思,无论早晚,都是会这么做的,只是赶巧遇上了你这件事儿而已。”

上回与姜妙苓聊得算是投缘,只可惜在姜静荃的阻止之下,两人没能够继续聊下去。

“双杏!给这位官爷打一碗糖水,一块儿盯着这位姜妙琴姜姑娘,好生在咱们丰乐斋门口道歉!”

将双杏叫来,姜妙琴道歉的活计,便全权交与她了。

道歉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姜妙琴此番道歉,唯一的区别便是有官差看着、声音大些、多重复几遍而已。

没什么新意,还不如与姜妙苓聊上两句。

果不其然,等到她与姜妙苓聊完,她将姜妙苓送出来的时候,外头围观姜妙琴道歉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少都在说她只会讲车轱辘话,一点诚心都没有。

姜妙琴急哭了——不是她后悔了,而是她怕了,嫌羞了。

“十一娘!”

见姜妙苓要带着婢子离开,她急切的叫住,没有往后说,但意图很明显——她想让姜妙苓替她解围,最好是能将她带着一起离开。

但姜妙苓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好好道歉,转身便走了。

“十一娘!”姜妙琴怒了:“同出一族,你这般冷心冷情,就不怕我告诉姑姑么?”

也是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见姜妙苓再一次看过来,她反而不后悔了,梗着脖子,等着姜妙苓的回答。

因着天赋比旁的姊妹高,姜妙苓与同字辈的姊妹之间的关系其实很一般。

对于姜妙琴,她只知道是个颇能讨姜静荃欢心的,如今看来,姜妙琴还不如跟着她那在外地做官的爹爹离开汴都呢!

“姑姑若是管你,你便不会在这儿。”

留下这么一句话,再次与芙生道别,姜妙苓直接离开了。

“姜九娘子,还有三遍呢!得诚恳些哈!”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官差开始催了。

不情不愿也无可奈何,一对眼睛盯着,姜妙琴眼睛一闭,继续开始道歉了。

模样有些滑稽,但也实属活该。

糖水柜台上的糖水不多了,芙生给双杏使了个眼色,回到后厨忙活去了。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然不见,整个天幕都黑了,在衙门那边的人才将将回来。

这一回,又多了一个人,正是芙生曾见过的那位疯疯癫癫的梁金花。

家里的几人已经吃过暮食,给他们留的饭菜,正在锅上温着,有菜有肉,还有芙生专门准备的素斋。

一行人狼吞虎咽一番后,芙生才知晓了衙门断案后,翻出来的所有真相——包括胡家梁家的,包括莫诚家的。

甚至,还牵扯出来一个令芙生意外的人家——吴家。

胡伯渊,也就是胡堇,他身边的那个洪姨娘与吴家有亲。

牛福,也就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新娶回家的美娇娘,也与吴家有亲。

虽是七拐八弯的亲戚,查案的人稍一个遗漏,都会发现不了,除非诛九族,不然细察不到的那种,可人家就是的的确确有亲,偶尔还有联系。

当初文州府那边查出来的走私拐卖,源头便在汴都这边,那时端了好几户人家,甚至连汴都极有名的荣氏商号,都被端了一半。

吴家虽有牵扯,但属于无伤大雅的那种,

因着切实的证据指向的不明显,且宫里还有位娘娘,官家便让暂时压着,慢慢追查。

汴都这边,主要负责这追查的,便是言大人。

查了许久了,因着跨越年份比较长,总是在一些小的环节上缺少一部分,不得已只能继续拖。

在莫诚因为他娘的死闹上了公堂的时候,言大人调查的时候,从中发现了不对,也发现了关联的地方。可却依旧是缺了一块儿,虽查到了胡堇的身上,可胡堇太“干净”了,又拖慢了进展。

直到今日状告胡堇,从梁金花、胡香萍、胡博的事儿上头,才把所有事情给串联了起来。

说的简单点,当年的胡堇一直外放,且职位极低,达不到他的预期,便在任上认识了走私拐卖脉络里头的罪犯一,通过罪犯一的介绍,与吴家搭上了线,吴家为了让他不脱离掌控,便让他与洪姨娘认识,从而将人纳进门。

因着胡堇实在是个小喽啰,从外地调入京畿县之后,能够在整条线里头帮上的忙不多,靠自己的能力也爬不上去,在连续搞砸两次任务后,便被安排到了后方,主要保管一部分资料。

可偏偏,他藏资料的时候,被梁金花的儿子胡博瞧见了。

胡博认为他这么做丧良心,劝说不通后,便想着大义灭亲,将爹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怎料,预想出来的美好蓝图蒙住了胡堇的双眼,恰巧洪姨娘怀孕了,大夫说是男胎,胡堇想着自己不会没儿子,一不做二不休,便将人给药死了。

若他做的不留痕迹,便也就罢了。

可心细如发的梁金花和胡香萍皆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一旦杀了人,很难收住手,可家里发妻一脉一连串都死了,很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胡堇本想的是,过上几年再将人弄死,但又怕外人说他凉薄,容不下发妻一脉,好名声毁了,未来更没希望了……

思考许久想不出好法子,干脆在洪姨娘的劝说下,给梁金花和胡香萍都下了药,一个是药疯,日后养在府里,就说是因为儿子刺激疯了,好好养着,还能博一个好名声,一个是毒哑,送到城外最严苛、最看钱财办事儿的庵堂去,到时候就说大女儿远嫁了。

计划是想好的,药也成功的下了,偏在送胡香萍去庵堂的时候出了意外。

哑了的胡香萍跑了,跑去了小净天尼寺。

无奈之下,胡堇便只能与胡香萍谈条件,若她安分,梁金花便能活,若她不安分,梁金花即刻死。

胡香萍是个孝女,加上刚开始那十来年,一直有洪姨娘的人在小净天尼寺外监视,无依无靠的,成了忘愁的她才将所有事儿咽在心底。

这两年,监视少了,恰巧又遇上了“熟人”,她才借着给明姐补衣裳,往外传递消息。

——是的,在见到芙生第一面的时候,她便觉得眼熟,后来与明姐相处了几日,虽对话有些鸡同鸭讲的味道,但她也得知了芙生的娘叫胡香娣,这才有了补衣裳之外,又送了葫芦荷包的事儿。

梁金花虽然有些疯,但那是药疯的,断断续续的话里头并不是不能够提取出来信息。

胡香娣虽然哑,但她的手语空望能够全程给翻译出来。

更别提,言大人的人将胡堇藏起来的资料也翻了出来。

胡堇的定罪,轻而易举。

而胡堇这边定罪了,从他的案子里头提取出来的部分信息便也能给牛福定罪了。

牛福是在四年前和走私拐卖的人搭上的,因为同样属于小喽啰,有关他的那些资料,全都在胡堇那儿。

这条捋顺,捋出来了牛福下给莫诚外翁和娘的药是从哪里来的,他犯的其他罪暂且不提,忘恩负义、夺财还宗是可以坐实了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

芙生也是没想到,这事儿和在文州府时听了一耳朵的案子牵扯到一块儿去。

“那吴家那边?”

有关自家的,那些人是个什么结局,她已经弄清了。

可吴家那边,却是只在细说的时候提了一嘴,没说会怎么样。

“吴家有个妃子,”杨铁娘喝了口茶:“算是皇亲贵胄,牵扯出来的事儿,可比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多,衙门且要费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 坏运好运

的确如婆婆杨铁娘所说, 吴家那样的大家族,宫里头还有个妃子娘娘,想要处理, 衙门且要费时间将有关吴家的证据全都汇总起来,由言大人往上提交。

因此,小半个月后, 胡堇一家判了死刑,梁金花的情况稳定了些, 忘愁胡香萍带着小哑尼鉴心还俗, 与胡大舅舅和梁老员外他们一起启程归乡的时候, 吴家那边才算正式开始被处理。

事情闹得极大,宫里那位吴家的娘娘直接被贬成了庶人,送去皇家寺庙中清修去了。

吴家一共四房, 除了四房的大娘子姜静荃与夫君义绝, 发表了些大义凌然的言论, 且因常年忙于娘家的事, 吴家那些事情她丝毫没沾惹, 娘家愿意保, 自己又捐出了嫁妆的一半, 堪堪得以保全外,剩下的, 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每一个落着好的。

哦,不,也有落着好的。

比如,吴家那些来源不正当的下人。

这一类的下人, 数吴霖那一房最多。

有些是签下的阴阳契书,自己将自己给坑了进去;有些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中,被迫签了死契;还有的是得罪了吴家,不敢反抗,也没有余地反抗,从而成了死契奴才。

胡外翁和梁老员外他们对吴家的下场并不感兴趣,一个忙着回乡将那犯了事儿心虚,和家里断了联系的恶心玩意儿胡堇从族谱上除名,一个忙着带女儿外孙女回家,马车准备好了,跟着一起走的镖局通知到了,便果断地离开了。

但祝家人住在汴都,吴家这轰轰烈烈的抄家,还是看了个全程的。

包括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们。

本朝律例,除了自愿签死契卖身的下人,以及家中养着的家生子外,其余的仆人,皆是聘用制,不能强迫、打杀。

芙生和梅生被兰生拉着去看这么个热闹的时候,姊妹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吴家人,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没胆子是真的大啊!

只不过,最让她们意外的,还是她们在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里面看见的熟人。

不是之前常来买糖水的吴玉沁身边的蔻儿,而是……

“二娘,三娘,那是不是张婆子?”

梅生眼尖,在人群里很是容易的锁定了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婆子,不大确定的问出声来。

她倒是还记得张婆子是哪个,可兰生和芙生全然想不起来了。

“哪个张婆子?‘张’可是个大姓,大姐姐好歹说清楚些。”

两姊妹齐刷刷一脸懵的看向梅生,摆明了是记不起。

“就是小时候,咱们家隔壁那个,成日平哥儿长、平哥儿短,突然一家子搬走,咱们家还买了她家抵押出去的房子的那户啊!”

如此一说,两人总算是记起来了。

“卖特别难吃的胡饼的那个张婆子,成日里眼睛歪着看人的那个!”兰生道。

“玉娘她婆婆,那个埋汰的脏婆子!”芙生接上话。

而想起了是哪个,再去看的时候,便能够从那婆子身上找出相似的地方了。

“还真是她!”当时张婆子一家消失后,因着她家人缘也不好,很快的,巷子里便没什么人再提起她们了,说的人少了,哪怕是芙生,也渐渐忘了:“当时以为是搬走了,后来那服苦役的张四郎也没能回来,都以为张四郎是去找她们了……这感情是被吴家带走当奴隶去了啊!”

张家以房抵债搬走后为何杳无音讯,总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芙生她们几个都挺唏嘘——张婆子一家子即恶心人又坏,难不成这就是她们家的恶有恶报?

听说官府的政策是给遣送回原籍……倒也能落个落叶归根……

伸长了脖子,姊妹三人都想瞅瞅张家其他人,却不曾想,突然间,那佝偻着身子的张婆子突然嚎叫起来。

“我的平哥儿!我的四郎!儿媳妇唉!玉娘唉!留下我一个人,有啥意思唉!”

她挣脱了队伍,一头撞死在了吴家大门口。

没有人知道她如何想的,也是在人群快散的时候,芙生她们听见有了解内情的人闲话,说是那婆子的家人,只剩下一个孙女,孙女一直想跑,跟着大女使出去了几次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办法,说是哪怕做逃奴也在所不惜,却不曾想,在吴家倒台之前,先冲撞了府里的贵人,被打死了。

“张玉娘……唉……”

若是她没有被张婆子教歪,以着师父何娘子的性子,就算她出不了师,也会留她给庆奴姐姐打下手。

偏偏时也命也,一家子自己作,愣是将路走死了。

这事儿,姊妹三个回去后没跟任何人说,但在心里,都下定决心,日后若有了孩子,教导的时候定要朝着正路上赶。

一代不歪,代代修直溜,才不会有恁般的后人。

自打官府抄吴家落幕,那走私拐卖的案子完全结束,汴都的天似乎都更加亮了些。

芙生这边也觉得坏运皆被送走,好运多多盈门了。

开过春后,三月里兴国寺的素斋做过后,“丰乐斋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算是完完全全打了出去,仅在中秋之前,三月到八月的五个月里,找芙生做席面的订单越来越多。

等到中秋过后,芙生每月里的席面订单,差不多能够平均每月三个。

虽不能与师父何娘子每月里的平均数比,但汴都厨娘子多,能得这么个成果,已然是非常厉害了。

进入十月,行会那边考核,无论是名气还是手艺,经过行会上头一个行头三个行副的评分,最终以三比一的大好局面,让芙生成功晋升成了高等厨娘子。

开过年,芙生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科举准备吉祥菜,准备趁这个风头火爆火爆生意呢,姜妙苓先带着好消息过来了。

这一年里,因为吴家事情的牵扯,姜静荃哪怕还是行副,在行会里头的权柄却没有那样的重了。这也给了姜妙苓机会,全然脱离了出来,单独接宴席、练手艺,立住了自己的口碑。

她是有天赋在的,没了姜静荃带来的压抑与规矩,反而进步的更快了。

如今常驻的是她爹娘开的分茶店改成的福苓轩,外头渐渐没人称呼她为姜家十一娘了,请她去做席面的,大多称她为“福苓轩姜二娘”。

他爹娘一共两个孩子,她行二。之前跟着大宅的同辈姊妹们一块儿排,才被叫做十一娘的。

与姜静荃闹翻了,姜家老宅那边放话说,姜妙苓若想回去,必须三步一叩首的回去请罪,并到祠堂反省已过一月才行,又说姜静荃新收了一个名叫姜韵喜的“韵”字辈小女娘,极有天赋的,姜妙苓回去了也不能是接班人了。

了解清楚、想通了后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姜妙苓可不就果断让人叫她福苓轩姜二娘了嘛!

她比芙生大四岁,早就是高级厨娘子了,去岁十月的考核,也是三比一的压倒性得分,成功成为了作头。

如今,她手里的消息,可是比芙生灵通很多的。

“科考过后,城外青松书院要办曲水流觞宴,主要为了吃的,一个厨娘子忙不过来,要不要一起?”

两人如今私交甚好,甚至有一种姜静荃越看不顺眼,两人关系就越好的错觉。

实际上,主要还是厨艺交流让两人有了更多的话题。

现如今,姜妙苓来找芙生,都是直接到后面院子来等的。

她今日得闲,穿的一身裙裳皆是不方便干活的,若是不看手,衣领袖边滚得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的她不像个厨娘,倒是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棠生极喜欢她,哪怕她是在与芙生说话,棠生也凑在一边,拿自己袖子上那一圈儿白毛毛与姜妙苓的放在一块儿比,比着比着,便被姜妙苓很是顺手的揽入了怀中。

芙生方才在做新口味的三元饼,三层夹心,她换了好几种不同的口味,只想做出一款既好看又顺口的。

新进炉子的才烤上,方才那一炉苹果、梅子、山楂酱夹心的被她端了过来,放在了姜妙苓的面前。

“尝尝,苹果酱用的是你上回教我的做法。”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靠在椅背上歇气,她回答了方才姜妙苓的问题:“去呗!不过着青松书院也真是有意思,旁人科举后办曲水流觞,多是为了请那些今科考试的举子,对对诗、联联句,偏生他们书院有趣,曲水流觞宴是为了吃,叫那些老学究知晓,怕是会被喷个狗血淋头!”

也是去岁一年接的宴席多,城里城外的都有,芙生这才知道了这家青松书院。

真真是极有意思的——一书院的老吃家。据说,哪怕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只要是在青松书院借住的,无论备考压力再大,也是要在那儿吃胖的。

不过,这把曲水流觞宴办成字面意义上的“流水席”……也真是刷新了芙生的见识。

“可不止呢!”姜妙苓捂嘴笑:“哪怕你不愿意去,我也得与你家订糖水,到时候带过去!人家山长点明了要你家的糖水开开胃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 故人鹤安

“糖水开胃?

这个说法新奇极了。

虽说丰乐斋的糖水里头也有酸甜可口, 喝着能与“开胃”挂上钩的,但若真用来开胃……怕是多喝两口,后头上桌的菜品就吃不下了!

不过,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青松书院那边可说了糖水要哪几种?”

姜妙苓既然能这么说,青松书院那边定是将品类说过的。提早知道他们要订哪几种,到时候采买食材之时, 也能提前备好,届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 她这话问完, 姜妙苓便从袖中去取出了一张纸, 正是青松书院山长所写,写的正是他们要订的糖水。

“三月十九的席面,恰在考试之后, 放榜之前。”见芙生正认认真真的去瞧那单子上头写的东西, 姜妙苓又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这是糖水的定钱, 做席面的钱, 等回了青松书院的山长, 将文书签下来, 订钱才能到手。曲水流觞席……他们书院是真有创意, 传酒诵诗的模式,更换成菜品, 只怕到时候菜品种类得定的多一些了……”

姜妙苓一边念叨一边感慨。

芙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梅树枝桠间透出来的天, 感慨是同样的。

曲水流觞……按照青松书院的意思,若是场地过大,那么那些荤油重的菜式便不大合适了。

荤油重,三月里天气还没有回暖, 场地大的情况下,一通顺水流下去,怕也只有离上菜口近的几个能吃到混油不凝结的菜了。

“调锅卤味吧……”芙生嘀咕了一句。

“你是真明智!”

三月十九日,到了青松书院后,看着在原本定下的规模之上扩大了将近一倍的曲水流觞席位,在去找青松书院的山长询问怎得突然扩大场地之前,姜妙苓如此夸了芙生一句。

芙生准备了三锅卤,不同的口味,在做菜的时候,也能随时调整味道。

之前她准备的时候,姜妙苓觉得可以增加凉菜数量,卤味过多,也许会被书院这些读书人挑刺宴席不够雅。

尤其是与山长沟通菜单的时候,山长一道确切的菜都没有定下来,只说相信她们两个厨娘子,让她们自己定……这边让人更加的心里没底了。

可现在,忽然之间,曲水流觞宴的场地扩大了,人数变多了……这总情况之下,哪个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文不文、雅不雅啊!

备下的食材都又可能不够,上桌的菜品,顾得上味道和口碑就是了。

反正书院除了茶水,还准备了上好的酒。

做出来的菜,美味且下酒就是了!

不过,再怎么样,该去找山长询问清楚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前日来做最后一次确定的时候,场地还没有这般大的变化,如今才不过相隔了短短一日的时间而已,怎得就这般的翻天覆地了?

让跟来的帮厨将带来的东西搬去书院的厨房,芙生与姜妙苓两个寻了人帮忙带路,直接找到了山长。

山长脸上略带着些尴尬——前日做最终的确定时,他没有骗人,只是昨日文和书院的山长找来,提出了合并宴会,他没有拒绝而已。

青松书院素来比不上文和书院,头一次文和书院的山长上门来求,他一高兴便答应了下来。

也正是高兴,他只记得让书院的厨房多准备了些食材,全然忘了通知两位厨娘子——他这儿食材是备了,没有接到通知的两位厨娘子带的东西可没有多备。

“姜娘子,祝娘子。”山长自知理亏,面颊涨的通红,只能拐弯子将事情处理了:“忘记通知您二位,的确是我之过错,我定奉上赔礼。今日这席面,多了文和书院的人,还需您二位担待,您二位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我定让书院的管事在您二位用之前采买回来。

虽说厨娘子很少有临近席面时撂挑子的,但今日这事儿,追根溯源,错处全在他这边。

山长心中并无底气,自是怕芙生和姜妙苓撂挑子的。

好在的是,无论是芙生还是姜妙苓都很在意自己身为厨娘子的名声。今日这曲水流觞席面,也不是不能做。

山长已说若缺什么,定会派人去采买,两人对视一眼,便只拟了个单子,上头写着缺少的东西,以及采买这些东西那些铺子最好,交由山长后,就往厨房去了。

“场地大了,有些荤油大的热菜,变得调整一下了。”

这曲水流觞席重新布置的样子,两人也看了,虽说因着人多、场地扩大,上菜的口不止一个了,但照着那流水的速度,菜品流到最后一人面前时,荤油大的菜定会凝固。

“还是读书人会玩,”芙生压低了声音:“去岁中秋后,杨太妃的蟹宴,用的也是脱胎于曲水流觞的席面,但人家是围坐在一起,借用小型水风车,叫菜品在流水桌上回转起来,不是这般随着流水坐,一人一个角的……”

照实话说,若是自家爹爹兄长想要弄一个这样的席面,她可是会直接上手打的——叮叮咣咣下来,不一定能吃好,只可能喝多了抒发些“诗情”,若是遇上酒品不好的,怕是能成为撒酒疯的现场!

两人皆不怎么看好这场席面的完整性与娱乐性,尤其这场所扩大,还是昨日临时扩的,但她们只是厨娘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了。

而现实果然如两人所预料的那样。

前半场吃好喝好、联词赋诗好不热闹,一大堆人一起,算得上其乐融融,那些菜式顺水流下,哪怕到最后部分热菜略有些凉,也无人在意。

可到了后半场,因着山长准备的美酒太多,有些不甚酒力且酒品不好的,便闹了起来。

一会儿要席面开始前吃过的糖水,一会儿嫌菜冷了没了口感,一会儿说自己怀才不遇,一会儿又要糟过的鸡爪鸭掌来下酒……

若不是宋朝没有花生,也没有炸花生米这样的下酒好菜,芙生估摸着,早就嚷着要糟花生米了。

“姑奶奶,两位姑奶奶,前头嚷着要鸡脚鸭掌这样糟过的下酒货啊!您二位就给编出来四……两碟子吧!”

管往前头传菜的小管事苦着一张脸,神情中满是焦急。

但他再怎么急,厨房里没有食材,也是白搭。

“山长说不吃鸭掌,我们定下的菜式里,食材便没有鸭掌。鸡爪倒是有,一刻钟之前上桌的那道吉掌满堂,便是鲍汁煨凤爪,那道菜是一人一爪的,食材早用没了。”

吉掌满堂是芙生做的,食材中的鸡爪全是她用了的,有没有剩下的,她最为清楚。

“那……那鸡翅膀呢?卤上两碟子,也成啊!”

青松书院在城外,之前补的那一次采买,一来一去赶上了,那是因为宴席还没开始,送回来的时候,两位厨娘子带着人还在做前头几道菜。

现在这个时间,若是再去采买一次,怕是宴席结束,都未必能赶上。

“梅卤翅尖,冷碟,第三个上的席面,金沙藏翼——咸蛋黄脆皮鸡翅,两刻钟前送上去的,方才盘子才回来,吃的干净的,她们都不用刷碗了。鸡翅膀……自然是用完了。”

这两样,是姜妙苓做的,用了多少食材,她清楚的很。

小管事的面色瞧着更苦了。

前头喝大了闹起来的,是几个家里不好得罪的,山长又喝大了,副山长只叫他想办法。

这食材用没了,他也没那个脸怨怪厨娘子,只能求着厨娘子想办法。

后头还有两道菜没上,都是主食,不符合前面的那几个喝醉了闹起来的人的需求。

“蒜泥白肉,旋煎羊肠,凉拌豆腐皮,目前剩下的食材里头,能做下酒菜的就这些,还是从厨房里大家伙儿一会儿的饭里头挪出来的食材。”

席面上的菜都已经到最后两道主食了,想要食材,自然是得从一会儿的“员工餐”里头先往外挪了。

“这……”

小管事有点儿犹豫——厨娘子说的这几道菜,连食材类型,都与前面发酒疯的那几个要求的不一样啊!

芙生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干脆将话说的更直接了些。

“若觉得不行,云楼街街头有一家专卖糟鸭掌和辣脚子的,不怕被巡街的差爷抓,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是更够赶回来的。”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还是冒着被巡街的差爷抓去打板子的危险,快马加鞭的情况下。

若是有这个时间,他倒不如去给两位厨娘子买食材!

“……醉成恁般模样,想来只要味道好,也吃不出到底吃了什么……”小管事认真思考了下,小声嘀咕一番,最终拍板定了下来:“那就祝娘子说的这几样,麻烦祝娘子和姜娘子快些做出来了!”

定了下来,他便拔腿就跑。

他得出去与副山长说一声——哪怕菜品换了,也得去说一声。

芙生说出来的三道菜都不是什么复杂菜式,荤的一人一道,素菜谁有工夫谁做。

没花多少时间,在那小管事再次来催菜之前,三道菜便端了上去。

“娘子!”因着后面没有旁的活计要忙了,双杏好奇那曲水流觞宴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干脆跑到前面去看了一眼:“真是开眼了,原来那些读书人疯起来,普通市井醉汉都比不上!”

去看了一眼,双杏也算是开了眼。

“……两个蓄须的踩在流水里头互扯胡子,一个面白无须的爬上了假山,还有一个,蒜泥白肉顺水而下,被他抢了盘子,嚷着说他吃的是鸡翅膀……”

从双杏口中出来的形容委实有些令人瞠目结舌,芙生挑了挑眉,转身去取了山长送到厨房中来、让她和姜静荃带回家的宴席同款酒,开坛闻了闻。

“怪不得醉成那样呢!这酒喝了不醉,才该直呼怪哉呢!”

芙生摇了摇头。

姜妙苓间她表情不对,净了手走过来,凑到坛边闻了闻。

“呵,真珠泉?山长还真是大手笔啊!文人三碗醉的东西,用来席面上畅饮……大手笔!”

厨娘做久了,自家也开的有店,市面上售卖的酒水,两人都能闻得出来。

真珠泉,汴都高档官酒,曲料投放的量大,发酵的足够充分,酒色清亮,酒劲特足,有着少饮即醉的美名。

文人圈子里,更是称该酒为“三碗醉”。

若说其他的酒将外头的人喝成恁般模样,许是有掺了假的。

可若是这真珠泉,那便是非常正常的事儿了。

且真珠泉价贵……听说青松书院的山长也是出身望族,还真是颇有财资!

“赶明儿我拿它回去做菜!”

祝家人酒量好的,只一个杨铁娘,可她更爱甜口的羊羔酒和黄柑酒,不爱真珠泉。

这酒到了芙生手里,变成了烧菜的佐料了。

“之前那管事说,从大厨房出去,绕到后面有片菜地,若有需要,可以随便摘用,我去看看有什么能摘来咱们自己吃的。”

原本的“员工餐”食材少了一部分,荤的减少,芙生便想弄点菜蔬,做成荤素搭配的。

韭黄、蒜苗、莴苣什么的,都是荤素搭配的好素菜。

书院这边接席面,定然是不会管饭,只会多给酬谢。

但忙了一天,不吃饭便回家,也是坚持不住的。

“我去焖饭。”

姜妙苓将酒坛子搬回原位,招呼着自己的婢子,便去忙活“员工餐”里的主食了。

芙生用汗巾子擦了把汗,顺着带有标记牌的小路,朝着菜园子便去了。

当她站在菜园子前的时候,她再次感叹——不愧是曲水流觞席面着重于吃的书院,这菜园子,能比得上外翁家下乡的大菜园了!

韭芽蜷嫩,芥苔生黄,菘叶青嫩铺满畦垄。

青笋破泥,蒌蒿浮翠,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嗯?

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她们带来的人都在大厨房,大厨房原本的人,因为前面太闹腾,被借调过去帮忙控场。

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瞧瞧,是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那曲水流觞宴上喝醉了的,趁着没人发现,跑到这后头来玩泥巴吧?

毕竟,他蹲在那儿,从背后看,两条胳膊在微微动着,瞧着便像是在对着面前的土地做什么。

“这位郎君?你在此地作甚?”

芙生后退半步。

在没有确定这个人是否醉酒、是否酒品不好之前,她是不会上前的。

芙生的声音响起,那人的动作停了,下一瞬,便起身转了过来。

“小可来此看自己的盆栽,惊扰了娘子,实在抱歉。”

这一转,这一说话,芙生确定了——这人不是个醉鬼。

退后的半步迈回来了,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

“无妨,本是我突然前来。”

想来是书院的人,芙生客气了一下。

只是,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声音也耳熟,似乎在何处听过……

她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当目光转移到这人怀中抱着的栽种着辣椒苗的花盆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宋鹤安?”

虽说辣椒如今芙生已让二姑妈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了,但依旧是大部分自家用,小部分梁行副那边要了,姜妙苓也要了些研究,根本没有市场化呢!

且眼前这人手中抱着的花盆中,那辣椒苗虽未开花挂果,肉眼可见的与她家那些不是一个品种。

爱好种菜、人长得眼熟、声音听着耳熟,可不就是兄长筠生之前的那个同窗嘛!

就是……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如今也搬来汴都,在这青松书院求学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 青皮甜椒

筠生许是还不到蹿个子最快的时候, 如今的个头也就比芙生高那么一丁点儿,但凡芙生穿一双底子厚一些的鞋子,他便没有芙生高了。

芙生记得很清楚, 宋鹤安是与她兄长筠生一个班、一个斋舍的同窗,之前瞧着两人的身高也差不多,可如今……怎么不过几年的时间, 个头便错一个头了?

“我比筠生大四岁,之前是个头没长起来。”宋鹤安略解释了一句, 往前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近了些:“去岁中了举子, 便赴京赶考,借宿于青松书院。未料在此遇上三娘子,不知筠生如何?”

芙生是真不知宋鹤安的年纪, 以前在文州府的时候, 虽筠生每每从书院回来, 总是会提起这位舍友, 可说的大多是趣事儿, 名字都只是简单提上两句, 又怎么会细说人家的年龄呢?

十七岁……筠生之前说过宋鹤安分外聪明, 只是志在司农寺,书院的小考分外会控分。去岁考中举子, 今岁前来科考,实属正常。

“兄长年岁还小, 国子监的师父嘱咐他再读几年,如今还在读书呢!不过,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既也在汴都,不如宋郎君去我家坐坐, 与兄长叙叙旧?”

这话,是大实话。

到了汴都国子监之后,筠生在家时,时常感叹新的舍友不如宋鹤安有趣,宋鹤安会读书还会种菜的,简单的开个小灶、吃点好的,也都能做到。

新的舍友,家里头娇养着,别说是与他一块儿开小灶了,见着个囫囵的菜蔬,都要惊奇许久的。

不仅如此,那位祝家人只听其名没见过其人的新舍友,为人刻板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两样丝毫不搭的性质融合在一人身上……筠生觉得相处起来略有些头疼,也实属正常。

宋鹤安与筠生是有着书信往来的,只是之前为着备考,到了青松书院这边借住后,差不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就是这两日,因着考完,也歇息够了,这才活泛了起来。

“三娘子相邀,筠生乃故友,自是要去。”宋鹤安又是一礼:“云楼街丰乐斋,之前信中筠生提起过,改日定上门叨扰。”

这人,之前见过几次,除了夜半山里遇上那回,因着场面略有些混乱,少行了几次礼,其余的时候,礼数总是分外的周全,大有一种“礼多人不怪”的感觉。

抱着个花盆,该有的礼数也不缺,芙生只好也行了一礼。

不过,方才那些客套都是故人重逢的一些交流,芙生最想与他说的,还是他手中那种在花盆中的辣椒。

“宋郎君,你这盆番椒,仿佛与送我兄长的不一样……”

没有挂果,芙生是个厨子,不是个专门研究种菜的农人,还真瞧不出到底是哪个品种。

她只能根据那辣椒苗宽大肥厚、油亮厚实、整体呈宽卵形的叶片,以及粗短的叶柄、蓬松宽大的株丛判断出不是家中种的那种辣子。

毕竟,家中如今在二姑妈明姐庄子上种的那些辣椒苗可不是这样的,那些辣椒苗的叶片是窄长偏薄的,叶子尖端分外尖锐,叶色偏向于浅绿,叶柄细长,株丛修长而紧凑。

两种辣椒苗从视觉上便能明显的分出不同来,是哪怕没有挂果也能看出的。

“这是我从之前认识的一个番商处得来的。”宋鹤安丁点不意外芙生识得他手中的番椒,甚至因为芙生问起这由他精心养护出来的苗,笑意盈盈:“那番商说是圆椒,去岁种出来得了几个果子,有苹果般大小,青皮,果形倒是不如那番商说的恁般圆润,反而像个灯笼,生吃没有旁的番椒的辛辣味,偏甜脆,只可惜去岁那株养的不大好,今年这株的长势倒是不错。”

“青皮甜椒?倒是个有趣的食材,不知……今日我还有事,不知来日可否与你谈个合作?”

从宋鹤安当年送给筠生的那盆辣椒盆栽起,芙生就觉得他是个妙人——为了种东西,居然买到了旁人弄不到的种子。

她这边还在想着如何将普通辣椒,以及梁行副给她的哪几种滋味不怎么好的辣子养好呢,他这边连甜椒的种出来了。

虽不是红、黄二色的彩色甜椒,只是在后世最普通的青皮甜椒……但有总比没有强。

青皮甜椒都出来了,按照宋鹤安对他的种植副业的上心,种出彩色的来,只会是时间问题。

作为一个厨娘,丰富食材种类是很有必要的——她所知道的美食数量不少,可有些因为没有食材的缘故,根本复刻不出来。

虽说这宋鹤安想要走的是仕途,立志进的是司农寺,可与他谈个合作、打好关系,日后他若真进入了司农寺,司农寺那边若是有什么新东西出来,就算不能直接买,但得到了消息,也能在流入市场的时候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芙生的一双眼根本没从辣椒苗上挪开几分,宋鹤安自是猜出她想要谈的合作是什么。

于宋鹤安来说,有人欣赏他种出来的奇怪蔬菜是一件好事儿,且这些菜蔬种出来,本就是要用来烧菜的。

他厨艺不怎么好,家里婆婆的手艺做不出他想象的味道。

芙生做出来的东西,托筠生的福气,他尝过好几次。

是个不会浪费食材的好厨娘子。

“好。”他应了下来,并提出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事儿,自然是没有的。

但芙生能出现在这儿,定然是今日青松书院曲水流觞席面的厨娘子,来这菜地,定然是食材不够,前来摘取的。

若再聊下去,他有信心能聊上小半个时辰,可那便耽误了人家的正事了。

行了一礼告辞,芙生也快速的在菜园中摘取了需要的菜蔬,快步回到厨房,猛火热锅,做出美食来填自己那早已饿了的胃。

不过,那都不是大事儿,这一回席面,最大的事儿还是结算工钱。

因着人是山长请来的,副山长熬了浓浓的醒酒茶给山长灌下,把当日席面的乱象与副山长说了,这才将人送到了芙生与姜妙苓的面前。

这位山长是真的很容易通红了双颊。

之前因着自己办的事儿不地道、不周到,脸红的如同苹果,这会儿,本就醉酒脸红,又因着闹剧和闹剧造成的麻烦来给两位厨娘子结算最后的工钱,脸颊更红了,与那红彤彤的辣椒有一比了。

带来麻烦,自然是要赔罪。

芙生和姜妙苓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除却本该结算给两人的银钱外,还一人得了两坛子真珠泉、两篮鲜果和一份上好的海鱼干。

真珠泉和鲜果也就罢了,那上好的海鱼干对于两人来说,才是好东西。

虽说汴都有鲜鱼吃,更有海边的咸鱼干卖,但像这般干净的、品质好的,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些量不多,自家做来吃却是尽够了的。”回到家后,芙生将海鱼干交给婆婆杨铁娘,叫她先收起来:“今日只想歇着,改日爹爹休假在家,哥哥也在的时候,一家子人齐了,我用那鱼干做些好吃的,一家子享用了。”

虽然没打算现在就做,可芙生的脑袋里已有了不下五种的做法。

什么辣椒炒鱼干、蒜苗芹菜炒鱼干、香煎鱼干、鱼干蒸五花肉、鱼干瘦肉粥、鱼干煲仔饭……

虽说那些量不足以将所有种类都做出来,但捡几样滋味最好的做,还是够用的。

“大姐姐呢?”伸着懒腰往卧房去的芙生问了一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日里这个时候,大姐姐梅生当是在屋檐下逗着棠生玩的,今日路过,竟是没见人影,连棠生也不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