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回忆
“母后, 您做的鸡腿真好吃,鸡腿不给父皇留吗?”
“他不爱吃这个, 你父皇的厨艺比我好,快吃吧,一会儿你父皇又该念经说教了。”
万贞儿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孩子们不忍心说难吃而已,她已经很努力在学厨了。
一想到皇帝一通之乎者也碎碎念,就头大如斗。
“我想吃父皇烧的菜,烧什么都好。”
猪油糖眨巴着大眼睛, 满眼期待。
“我也想吃。”万贞儿咋吧嘴, 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皇帝做的菜了,他越来越忙了。
供桌锦帷案衣后, 母子三人咔擦咔擦吃脆皮鸡腿的声音传来。
“母后,父皇昨日安排了一道题, 我不会”太子求助看向母后, 每回母后给出的答案,总能到父皇的夸赞。
“又是什么破题?”万贞儿咬下一大块鸡腿, 吃得正欢。
“巡抚延绥右佥都御史卢祥上言, 西北营堡兵少, 当何如?”
“这还不简单啊, 西北营堡兵少,而庆阳边民骁勇善战, 若选作士兵,必能奋力护家, 可选民丁壮者编成什伍,号曰土兵,量免户租, 委官训练听调。”
“母后,父皇下诏放还自宣德至天顺年间选取的大量宫人,还禁止侵损古帝王忠臣名贤陵墓,保护前代文化遗产。”
“母后母后,荆襄流民暴动了,流民们烧官府杀官吏,闹得天翻地覆,郧阳聚集近百万流民,荆襄流民是元朝以来困扰多年的难题,前日上朝,大臣纷纷请求派兵镇压,说要杀一儆百,让这些刁民知道朝廷的厉害。”
“你们父皇不答应。”万贞儿语气笃定,皇帝政见独到,从不会人云亦云。
“母后怎么知道?”太子睁大眼睛,母后从来不管朝堂政务,却总能猜中父皇的密令。
“父皇让人调查清楚为何这些百姓要造反,原来是连年灾荒,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重赋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才造反。”
万贞儿放下鸡腿,荆襄流民暴动,是成化帝登基之后,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她不记得历史上成化帝到底是如何解决的,此时有些忐忑,担心她的存在,会改变历史。
“父皇下旨免赋三年,授田耕种,非但不派兵镇压,反而给这些流民减免税收,分配土地,大臣们都傻了,说父皇这是纵容叛乱。”
万贞儿满眼赞赏钦佩:“你父皇做得对。”
“傻孩子,流民也是大明的子民,并非天生想造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朝廷若免赋授田,百万流民定会放下刀剑,拿起锄头,从暴动者变成屯田户,一场足以颠覆山河的危机,就这么被你们的父皇轻易化解,化暴民为税户,着实英明神武。”
“荆襄流民从此变成大明的纳税户,税册上定能新增上百万户籍,何乐而不为。”
“你们还可建议,将流民中的青壮编为义勇民兵,既解决地方治安,又可为边疆提供兵源,还能”
万贞儿欲言又止,联想到皇帝近来的举措,他攘外安内之后,势必要开始整顿被世袭制蛀空的部衙。
“母后,父皇还秘密推行折色法,允许农户以丝绢抵税粮,以前桑农种桑养蚕,还得另外种粮食交税,折色法推行后,可以用丝绢抵税,可以专心发展养蚕织绢。”
万贞儿坐直身,听孩子们骄傲的说皇帝的文治武功,听孩子们说皇帝重建九边防御,首创遇倭即战,不必请旨抗倭制度。
皇帝还组建大明水师巡航,让大明的战舰重新构建海上防御线,重塑山河。
听孩子们抱怨那些文人贬低皇帝与她的私情,皇帝却依旧云淡风轻容忍。
不知不觉间,冷宫里相依为命的小小少年,终于不负众望,撑起了堡宗留下的破碎山河。
如今的内阁,再无一个敢反对的声音,内阁彻底臣服,成为皇帝旨意的忠诚拥戴者。
可惜了,成化帝一辈子都在收拾堡宗留下来的烂摊子,要是宣宗皇爷的家底留给他,他能走的更远更辉煌。
要不了几年,皇帝将彻彻底底实现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成为实权皇帝。
万贞儿心底涌出无尽愧疚,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这十个字的含义,早已被皇帝与她之间的旷世畸恋湮没。
若没有她,成化帝将是万古流芳的旷世明主贤君。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快些回去文华殿继续读书,太子,带你弟弟回去。”万贞儿哽咽一瞬。
“母后,我们今晚去乾清宫陪您用晚膳,吃过宵夜再走。”
太子拽着弘王,兄弟二人掀开案衣。
弘王叼在口中的鸡腿吓得掉落,段英眼疾手快接住。
兄弟二人忐忑垂首,被文华殿的奴婢抱走。
供桌之下,万贞儿眼泪簌簌落下,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
如今天下太平,紫禁城里也一派祥和,可皇帝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治理天下与教导孩子。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与皇帝,还有十九年厮守的时间。
此时万贞儿独自躲在供桌下,蜷缩起身子,将脸颊藏在双膝,潸然泪下。
她在害怕,害怕分别。
后背一暖,万贞儿赶忙擦干净眼泪,转脸竟见皇帝不知何时钻进了狭窄的供桌下。
“贞儿,不准再用那些奇怪的言论带坏孩子,否则,我立即将他们送去南苑,逢年过节再回紫禁城。”
朱见深无奈抱紧她,半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方才她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论,明显的牝鸡司晨的念想,他听得真切。
这些年,贞儿与汪直暗中做的那些惊天谋逆之事,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御史言官三番五次弹劾贞儿,言辞犀利,骂他深情致盲,心盲眼盲,对皇后的劣迹纵容无度,他只一笑了之。
唯独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他不曾妥协过。
“谁说我不爱吃?明明是你只给孩子做。”朱见深板起脸,咬住她捻在指间的香酥鸡腿。
这些年,她入厨房都只做孩子爱吃的香甜之物,着实恼人,孩子抢走了贞儿一大半的精力。
万贞儿正要辩驳几句,皇帝竟吻过来,舌撬开她翕张的唇,二人唇齿纠缠间,万贞儿忽而难受推开皇帝。
“呕”万贞儿捂着嘴角呕吐不止,头晕目眩间,歪着身子直直朝皇帝怀里扑去。
“贞儿!”
“娘娘!”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依偎在皇帝怀里,抬眸看向站在床榻边的奴婢,俱是满眼喜色,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摸向肚子。
这些时日,身上隐隐感觉不对劲,原想着等除夕之后,再让人诊脉确定,免得年关将至,空欢喜一场。
皇帝年轻气盛,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床笫之欢更是索求无度,有孕只是时间问题。
他顶着子嗣单薄的压力,熬到皇子们三岁,等到她的身体彻底温养好,才小心翼翼让她受孕。
失败三个月之后,原以为今年不会怀上的。
倒是意外之喜。
万贞儿满心欢喜,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肚子。
“奴婢们恭贺陛下与娘娘,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荀葇笑逐颜开。
奴婢们喜笑颜开,紫禁城里多年不闻皇嗣诞下,皇帝陛下几乎日日被奏疏催生,没想到皇后娘娘在这节骨眼肚子里有了动静。
恰好解燃眉之急。
“咿?今日不去懋政殿商议政务了?”万贞儿诧异,皇帝日日早出晚归,难得今日惫懒。
“吃过晚膳再去。”皇帝绷着脸屏退奴婢。
幔帐放下那一瞬,皇帝激动坐起身,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肢:“贞儿,我又要当儿子了,我又有父皇了”
“不是我又要当父皇了”朱见深尴尬的满脸通红。
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抱着皇帝的脖子笑个不停。
“今晚回来歇息吗?”
“算了不问了”万贞儿笑容一僵,年关将至,他成日里都在懋政殿熬夜批复奏疏,有时候通宵达旦,都没回来歇息。
“回!”朱见深满眼歉意,这几日,重派宝船出海一事,正到节骨眼,他不能在此时分神。
“那你快些去吧,早些处理完,早些回来。”万贞儿抓住皇帝温暖的手,揉了揉发酸的心口。
他不在身边,她没几日睡得好,国事要紧,她不敢打扰他,只孤零零自己在寝殿里熬着。
“好,不必等我,你早些歇息。”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贞儿,焦急起身,疾步离去。
待皇帝离去,两个小皇子恰好下学。
兄弟二人许是被皇帝提醒过,不能闹腾,满眼喜色盯着她的肚子,不敢像从前一样,一下学就冲到她怀里。
余莲与覃勤侍奉在太子身后,极为尽心尽力。
待用过晚膳,孩子们还需回到文华殿里读书,乾清宫里再次剩下万贞儿一人。
吃过晚膳之后,万贞儿难受的揉心口,烧心的灼痛难以忍受,她凝眉起身,披着斗篷往懋政殿去。
她并未惊动皇帝,而是径直来到角门,从角门入懋政殿隔壁的偏殿里,偏殿里她歇息的软榻从未撤去。
“今晚歇息在这。”万贞儿揉着心口,不想与皇帝分开太远的距离。
万贞儿躺在狭窄软榻上,此刻懋政殿里,皇帝似乎与大臣在争论宝船与下南洋的贸易问题。
昏昏沉沉间,困意来袭,荀葇轻手轻脚,把幔帐放下来。
万贞儿躺在软榻上,听着皇帝和大臣们的声音,渐渐有了睡意,很快沉沉睡去。
懋政殿内,通宵达旦的议政还在继续,直到临近上朝的时辰,众人正有些困顿,忽而听到隔壁偏殿传来一声女子梦呓:“濬郎!”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臣公们时常在奉天殿听到从龙椅之后的屏风传出的一模一样声音,是以,并不诧异。
此时众人鸦雀无声,偷眼看皇帝陛下疾步绕到隔壁偏殿,皇帝俯身折腰,在她额发轻吻之后,掀开幔帐离开,过了一会又出来继续议政。
万贞儿苏醒之时,皇帝已经在召集臣公到奉天殿上朝。
她抻了抻懒腰,昨晚睡的比前几日踏实多了。
“别告诉陛下,我来过。”此时她心情大好,回了乾清宫里。
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这几年总在修缮,大有一辈子都修不好的趋势,三天两头塌墙走水的。
朝臣们敢怒不敢言,毕竟后宫空悬,皇帝只有皇后,若皇后的肚子没动静,皇帝将不会有新的子嗣诞生。
所有人都巴不得皇后的肚皮早早有动静,压根不敢再弹劾皇后赖在乾清宫好几年这件逾矩之事。
如今皇后终于怀上皇嗣,更无人敢触霉头
成化三年除夕夜,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与两个皇子排排坐在灶膛前咽口水。
见她在咽口水,皇帝抿嘴忍笑,撕下清蒸笋鸡的鸡腿,笋与鸡同蒸,清鲜互渗,她害喜得厉害,只能吃这些清淡之物。
细心去骨,边走边吹凉,塞到贞儿口中。
万贞儿顿时惬意的眯瞪起眼睛来。
喂了大的,朱见深不忘撕下两只鸡翅膀,递给两个逆子。
“母后,您还没洗手呐!”
小古板太子猪油渣又在一板一眼提醒。
万贞儿含含糊糊诶了一句,正要抬腿去洗手,忽被皇帝打横抱起,放在桌前。
皇帝取来温热帕子,亲自为她擦手,两个逆子满眼期待伸出爪子,皇帝板起脸,逆子们乖乖接过奴婢手中帕子擦手。
万贞儿许久没坐在皇帝怀里用膳了,靠近甚至能嗅到皇帝身上的饭菜油烟味儿,万贞儿难受捂嘴干呕,感动的吸了吸鼻子。
“贞儿,今晚带你们去东四牌楼逛庙会。”朱见深察觉到贞儿不舒服,依依不舍起身,绕到屏风后更衣。
待换一身衣衫,这才继续拥她入怀。
“真能去吗?万一再有八百里加急奏疏怎么办?”万贞儿忐忑询问。
皇帝许久没带她出去散心,万贞儿自是期待万分,可上一回出宫游玩,马车还没离开紫禁城,皇帝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抢走了。
“今晚崇王夫妇与英国公夫妇都会入宫,我们吃过家宴,还要吃团圆饭与守岁,后日再去吧”
“好,都依你。”
一家人吃过家宴,方过酉时,乾清宫的除夕宫宴照例举行,两宫太后,太妃们,还有在京的皇子与公主,在京的藩王世子悉数出席。
乾清宫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周太后今晚红光满面,一会让人将英国公才诞育不久的小公子抱来看看,一会激动将太子与弘王唤来身边。
若非身份端着,真想将两个孙儿与外孙都抱在怀里亲个够。
覃勤与余莲寸步不离太子殿下,伺候的无微不至。
此时顽皮的弘王不小心打翻太后桌案前的金爵,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司礼监掌印怀恩掀了掀眼皮。
侍奉在皇后娘娘身后的段英站直了身子。
覃勤垂首将目光收回,心下却大惊失色,他与怀恩和段英熟识多年,那二人下意识的反应,恰好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覃勤捕捉到。
他们为何更为关注弘王?而非太子?
收回思绪,覃勤躬身侍奉在太子殿下身侧,愈发谨小慎微。
今晚乾清宫内高朋满座,周太后欢喜看着外孙与两个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忽而察觉到一簇怨毒的目光逼视而来。
缓缓扭过脸,果然见小儿媳崇王妃阴测测朝她举杯。
周太后心里发虚,几乎所有人都拖家带口而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唯独崇王夫妇二人孤零零并坐。
泽儿当真是疯了,被皇帝带坏了,傻乎乎只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还是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女子。
一想到小儿子今后定膝下空空,断子绝孙,周太后忍不住低头拭泪。
周太后大喜大悲的神情,被坐在对面的钱太后尽收眼底。
钱太后兀自举杯,自斟自饮,眼角余光看向崇王妃。
万贞儿坐在皇帝身侧,宽大凤袍与龙袍在桌下交叠,二人藏在袖中的手,十指紧扣,缱绻摩挲。
皇帝有隐疾,人多之时,总会焦躁不安,万贞儿总会在宫宴这些人多的场合,悄悄安抚皇帝。
“濬郎,今年的柿饼好吃吗?”万贞儿巴巴看向皇帝面前的柿饼,她有孕在身,柿饼寒凉,不能贪吃。
“不好吃。”朱见深将细心挑好鱼刺的鲥鱼先尝一口,放在手边,盏茶之后,才将鲥鱼放在贞儿面前。
记不清是何时开始,万贞儿与孩子入口之物,势必都是皇帝先尝过的。
万贞儿劝过皇帝,她入口之物,都有人试菜,可皇帝却依旧我行我素。
“濬郎,你怎么比我还草木皆兵,没事的,有奴婢尝菜,还有荀葇与段英把关。”万贞儿安慰皇帝。
“若真有毒,你我都被毒倒了,谁来报仇,谁来照顾孩子们?”万贞儿压低声音劝慰。
“无妨,朕高兴!”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继续为她尝菜。
着实拗不过他,万贞儿只能乖乖低头吃东西,怀孕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饿。
在乾清宫里守岁到子时,终于迎来成化四年正旦日。
砰砰砰,璀璨焰火照亮紫禁城夜空,万贞儿困得睁不开眼,最后是被皇帝抱回寝宫,迷迷瞪瞪抱紧他,舍不得松开。
五更天,皇帝将她吻醒,一家四口起来迎春接福。
乾清宫朱门前,皇帝陛下两手抱着两个瞌睡的皇子,睡眼惺忪的皇后软着身子依偎在怀。
皇帝陛下无奈吻醒大的,又去吻两个小殿下,奴婢们统统背过身回避。
大年初三,晚膳之后,一家四口微服,跟着皇帝出了紫禁城。
没想到还没到东四牌楼一里范围,就已经被车马和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很快锦衣卫就前来维持秩序,用人墙隔开一条路,供人徒步入东四牌楼主街。
皇帝俯身折腰,轻唤她上来之时,万贞儿傻眼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然要背着她走,顿时羞的连连推脱。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最后将她堵在马车角落,她才无奈趴在他结实的后背。
正在马上维持秩序的季铎看到皇帝陛下背着贞儿,垂下脑袋,遮住眼底落寞。
“大人,人开始增多,可要再派遣增援前来维持秩序?”
“嗯,拦住东四牌楼周围一里的通道,限制人潮,免得出现踩踏事故。”
“你去通知游人,就说,明晚庙会延续,且不限人潮和车马。”季铎的目光,始终追逐人群中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手里拎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花灯,与那年的花灯一模一样。
万贞儿趴在皇帝的后背前行,一路上眼神一扫,就有奴婢机灵的将她看中的东西买来。
“濬郎,那边有卖带骨鲍螺。”
万贞儿忒喜欢吃带骨鲍螺,每回出宫必吃这道甜点,带骨鲍螺用牛乳酪膏做成的甜品,外形像螺蛳,才得了这么个怪名,跟鲍鱼没关系。
带骨鲍螺外皮酥脆,里头的奶馅用糖霜与蜂蜜和乳酪调成,入口即化,简直是天下至味。
“还有那边卖的油炸玉兰花,面拖油煠,加糖霜,芳脆激齿风味绝佳,再来几朵油炸萱花。”
好吃的食物买回来好几样,万贞儿与两个孩子却没吃多少,此时万贞儿将金黄酥脆的蓑衣酥饼递到皇帝唇边。
又喂他吃董糖,杜香糖,藕粉裹的各种小团子,蜜糖腌渍的蜜煎樱桃。
“今年的庙会怎么不如去年了?都不拥挤了。”
万贞儿诧异,猜到皇帝肯定动了特权,又担心因为皇帝的任性,让摆摊的店家收入锐减,于是悄悄和皇帝说她喜欢人多。
皇帝莞尔,让段英去通知一声,将人放进来一半。
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围就挤满人潮。
此时万贞儿瞧见一处熟悉的巷子,霎时满脸通红,想起那年皇帝吃醉酒,在暗巷墙根下,年少轻狂孟浪,对着她
掌心莫名发热,万贞儿咬唇,不敢去看那开满腊梅的青墙。
朱见深察觉到贞儿情绪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幽巷,俊脸染上绯红,下意识蜷紧掌心,握紧贞儿发热的手心。
“濬郎,随我来。”
万贞儿看向汪直,汪直闪身挡住狭窄巷子。
万贞儿拉着皇帝的手,疾步来到青墙下,忽地扑进皇帝怀里,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去。
“对不起,当年让你痛苦与煎熬,是我的错,其实其实那时我不知道,我早已对你动情。”
“那晚,我”万贞儿捂着发烫的脸颊,贴着皇帝耳畔细细轻轻将当时的情动告诉他。
她告诉皇帝,那晚她回去之后,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羞于启齿的梦,梦里全都是他。
朱见深呼吸凌乱,墨眸愈发深沉,狂喜的想继续当年旖旎狂情的乱梦,却克制的伸手轻抚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东宫出精,你你想着谁才那样的”万贞儿心里发酸。
那时他身边美人如云,定是看到哪个良家子的身子,才会忍不住出精了。
“哼,还能是谁!只能是谁!”朱见深羞赧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墙外头好像有人在吃嘴。”青墙后传来女子压低的声音。
万贞儿吓得赶忙拽着皇帝的袖子逃离。
“抱歉,是在下与夫人情难自控。”皇帝染笑的声音乍然响起。
万贞儿急得勾住他腰间革带,拽着皇帝逃离花巷。
走出巷子,两个孩子就被杂耍艺人的锣鼓吸引过去。
段英与覃勤分别将两位皇子放在肩头凑热闹。
万贞儿伸长脖子,却只看到半个脑袋,正遗憾之时,忽而感觉到皇帝攥住她的腰肢举起来。
她正要惊呼,却被皇帝放在肩上。
到了高处,她看见好多孩子坐在大人肩上看杂耍,就她一个大人。
“公子,要不换奴婢来背夫人可好?”荀葇吓得面色煞白,皇帝陛下竟不顾体统,让娘娘骑在他头上。
皇帝不悦觑一眼,笑着往人群里钻去。
万贞儿羞的满脸通红,却看见有男子学着皇帝,将身边的女子放在肩头。
那些女子都是一幅害羞和欣喜的表情。
很快万贞儿身侧就挨着两个妇人,三人倒是自来熟的开始聊那神乎其技的杂耍,三个女人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三个男人看不到杂耍,也开始闲聊。
皇帝话不多,言简意赅。
万贞儿担心皇帝怕生,时不时喂他吃东西,缓解焦躁。
直到杂耍散场,一家人意犹未尽继续闲逛。
又闲逛一会后,她再不敢坐在皇帝的肩上,死活求着皇帝放她下来,皇帝执拗背着她回马车。
直到目送马车离开,季铎才抬手令各街巷的路闸撤走。
马车径直入乾清宫里,万贞儿和皇帝沐浴更衣之后,乖乖坐在皇帝身侧陪他处理折子。
皇帝掰了一瓣蜜橘,递到万贞儿嘴边。
万贞儿皱眉,冬日里,她不喜欢吃冷冰冰的水果,于是敷衍推搪:“我不吃橘子,橘络苦涩。”
“蜜橘性热,蜜橘上的白色丝络却是性寒之物,就如生姜祛寒,可姜皮大寒,万物总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方才捂热了,不冰牙,你尝尝。”朱见深将蜜桔再次递到贞儿唇边。
她不喜欢吃水果与蔬菜,他知道,总要变着法子哄她多吃些。
见贞儿乖乖张嘴咬住蜜橘,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再看她点着绛唇的唇瓣正含着橘子吃个不停,心微动,总觉得她口中的东西,永远比他吃的更美味。
朱见深将唇凑到贞儿唇上,抢走她的橘子。
万贞儿被皇帝抢走橘子也不恼,而是含住一块,含情凑向皇帝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厮伴
半明半昧烛火下, 万贞儿被皇帝打横抱起,二人拥吻着厮磨于唇瓣。
他接吻从来不闭眼睛, 甚至与她欢好极乐之时,一双漆眸都含情注视她,她喜欢他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倏地,万贞儿涨红脸,她含羞低头看,却被皇帝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皇帝嗓音沉哑, 近乎求饶般, 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朱见深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 岂会不为所动。
面对心爱之人,自然而然真情流露, 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 与心爱的女人靠近,自然而然就
“陛下, 娘娘身子重, 您需怜惜娘娘与腹中小殿下。”荀葇战战兢兢开口提醒。
“娘娘, 夜色已深,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荀葇壮着胆子推门而来。
万贞儿嗫喏,幽幽怨怨看向皇帝:“濬郎, 我想让孩子们回来陪”
“贞儿,你怀着孩子, 如何能照顾太子与弘王?不必担心他们,我会亲自照顾孩子。”
万贞儿轻轻抚着肚子,她与孩子们同住宫中, 但不得同宫,孩子们如今年纪尚小,时常能回内廷,住在坤宁宫里已经是严重逾矩了。
母子三人虽然同在内廷并不住同一座宫殿,日常却都可以见面,她该知足了。
言官们抓住这件事喋喋不休,万贞儿着实不想让他再为难,皇帝已为她违背了太多的礼法祖制。
从前周怀芳想去文华殿看太子,还需求着孙太后,逢年过节才能见一见。
皇家母子关系,被刻意压制,若非她是皇帝的宠后,母子三人压根不可能时常住在一起。
待孩子们六到八岁出阁就学,就会正式搬离内廷,从出阁讲学起,皇子与她这个生母的住所就彻底分开,皇子居外廷,她居内廷后宫,即便是皇后也不可逾矩。
除非她生病,已经搬出内廷的皇子才可以获准入内宫侍疾。
“贞儿,孩子迟早要独立,他们是皇子,不能像寻常孩童一样依附于母亲,内廷与外廷之间有严格的区隔与礼制”
“好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怕我带坏孩子,他们从小脱离我的日常照料,还不是为避免我这个生母干预朝政。”
万贞儿退而求其次:“那,弘王能不就藩吗?”万贞儿忐忑询问。
大明的皇子封亲王,在十五岁大婚之后,必须前往封地就藩之国,终生不得离开封地,未经允许不得回京,即便是中宫嫡出的亲王,也必须就藩。
皇帝赐给弘王的封地,是她的故乡青州,她舍不得孩子远走,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见深抱紧贞儿,温声细语劝慰:“樘儿是否之国就藩,需看嗣君的态度,大明依靠藩王在外拱卫,太子的亲兄弟镇守在外,才能坐稳龙椅。”
“我答应你,在我有生之年,我们的孩子不会离开京城,只是,若亲王迟迟不肯就藩,太子会多思。”
朱见深欲言又止。
“不会,他们是兄弟,不可能手足相残,你与崇王是同母兄弟,也没见你们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万贞儿语气笃定。
她恨不能撺掇皇帝废了藩王制度,让亲王无召不得随意离开京城,而非就藩后,一辈子非召不得离开封地。
她不信她的孩子会骨肉相残。
朱家儿郎一母兄弟残杀的鲜少,襄王与宣宗皇爷是亲兄弟,襄王数次匡扶社稷于为难,还有皇帝与崇王,亦是兄友弟恭。
但皇叔夺位却层出不穷,永乐帝朱棣以清君侧名义起兵,靖难之役成功后,开创藩王造反成功的先例,给藩王们留下幻想。
万贞儿不信,她拼尽全力教导孩子们血浓于水,会输给冷冰冰的皇权。
“嗯。”朱见深搂紧贞儿。
天家无情,他只怕贞儿一厢情愿,在他驾崩之前,定要想出万全之策,让贞儿安度余生。
自曾祖仁宗,到皇祖父宣宗,父皇英宗,一代比一代短寿,他担心死在贞儿之前,担心她被欺凌。
参星横斜,别枝缺月晕开昏黄夜色,万贞儿困乏打着哈欠,依偎在皇帝怀里,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朱见深陪着嗜睡的贞儿早早就寝,待她睡熟之后,忍不住偷吻她恬静睡颜,方悄悄起身,踱步来到紧挨着寝殿的书房。
“陈准,备竹木牛筋。”
入夜,朱见深聚精会神,亲自为两个逆子做小孩初学射箭的软竹弓箭。
天边渐渐泛起朦胧蟹壳青,此时他用最无力的小指挽弓测试力道,又担心竹弓边缘粗粝,刮着逆子的指尖,又让陈准取来矬草,仔细打磨弓身。
许久之后,他用指腹摩挲弓箭细致检查,这才满意点头。
第二日吃过午膳之后,皇帝带着孩子们去南苑练习骑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皇子们都需涉猎,并融会贯通。
万贞儿懒懒坐在射圃边,看太子与弘王手里拿着一把迷你软弓。
万贞儿让人将亲自做好的韘环给孩子们戴在拇指,并教他们如何用。
“韘环韘是射箭工具,射箭时戴于右手拇指,韘环正下方有一道槽,记得挽弓搭箭时,用来扣住弓弦,防止放箭时,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母后,这韘环真别致,父皇手上的韘环更好看。”弘王朱祐樘雀跃道。
“母后,待儿臣长大了,就求父皇将他的韘环赐给儿臣。”
“不行。”
身后传来皇帝清越威严的御音,他在人前,尤其是在大臣与孩子面前,总会端着皇帝与皇父的威仪,太子与弘王霎时站直腰,徐徐转身。
皇帝今日一身窄袖劲装,宽肩窄腰,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举手投足间雍容端雅。
真是的教小孩射箭穿那么好看做甚?
万贞儿艰难将目光从皇帝腰间革带束出的一把劲腰移开,若非孩子们在,她定会忍不住上前好好摸一摸。
今日是皇子们第一次挽弓骑射,意义非凡,皇帝甚至召来数名仁智殿的宫廷画师。
两个小皇子翻身跃上枣红小马驹,有模有样跟在皇帝身后骑马,皇帝风度翩翩,气定神闲挽一副黄杨木硬弓,谈笑间箭矢如流星,呼啸着贯穿靶心。
万贞儿站在柿子树下,时不时与皇帝眉目传情,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
“娘娘,画师在作画,您请往右边侧一侧身。”荀葇小声提醒。
“画什么?”万贞儿顿时站直身,就怕被画师捕捉到丑态。
“仁智殿锦衣卫镇抚殷偕、林良、吕纪三人,正分别为帝后与皇子们射御图。”
“啊?为何锦衣卫负责宫廷画作?”万贞儿一头雾水。
一旁侍奉太子殿下前来射圃的余莲垂首:“回娘娘,画师们主要在仁智殿听差,日常管理是由司礼监管理,可御用画师被授予的官职却是武职,主要挂在锦衣卫名下。”
“他们只是挂名领薪,并不真正履行锦衣卫职责,只管专心作画即可。”
“御用画师如今的掌事,是吕纪大人。”
荀葇嘴角噙笑,意味深长看一眼余莲,退到皇后身侧,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余莲。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年幼,可他们身边的奴婢,已开始明争暗斗起来了。
此时万贞儿好奇走到正在挥毫泼墨作画的画师身侧,冷不丁瞧见画像里黑着脸的皇帝,霎时瞠目结舌。
画中的男子若非穿着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绣龙纹猎装,她压根就认不出是皇帝本人。
画得又凶又严肃,黑着脸刻板得要命,万贞儿拧紧眉心。
画中的皇帝,倒是与后世见过的明宪宗画像一模一样,黑着脸,大胡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皇帝脸型五官与神态表情,被画的竟与宣宗,英宗高度相似。
甚至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方正脸细长眼,蓄短须,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与皇帝的真容简直南辕北辙。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画上的容貌看着像四十岁,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娘娘,宫廷御用画师的职责,并非还原皇帝真容,而是画出符合帝王身份的脸,帝王相必须威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此象征皇权永恒和不可动摇,展现帝王君威,天子之气。”
余莲头头是道解释。
万贞儿盯着画像中皇帝陌生的脸,这些画师都在套用固定的帝王相模板,只要符合这个模板,像不像本人根本不重要。
后世甚至看不到皇帝的真容,历代皇帝都让画师把自己画得很凶很不像本人,画得面目全非,才能让人觉得天威难测的距离感和敬畏感。
“娘娘,百姓和臣子看到帝王画像,需心生敬畏,感受到皇权的震慑和宣威,从而让老百姓心生畏惧和崇拜,以凶示威,达到极致才能巩固皇权,而非皇帝的亲切。”
荀葇察觉到娘娘似乎不悦,娘娘极为爱惜皇帝陛下的声誉。
此时见到皇帝陛下被画师画得严肃,甚至带凶相压迫感的帝王相,心里定不舒服。
“古往今来,帝王形象都需融入礼制威慑,崇敬永恒和神圣,而非记录帝王真容。”
“历代陛下的画像都会被挂在太庙,奉先殿等皇家宗庙中,接受后世子孙祭拜,需要的是庄严肃穆的气场,而非日常生活中的和蔼可亲。”
“连皇帝龙颜上的笑容都不能画出来吗?”万贞儿心里不是滋味,心疼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与批判,连画像都顶着一张天下需要的帝王相。
画师吕纪惶恐垂首:“娘娘恕罪,龙颜喜怒不形于色,本身就是帝王必备修养,面带微笑不够庄重,有失威仪。”
“你们依照规矩作画即可。”
万贞儿捻起一支画师起稿用的柳枝炭条,寻来一张画纸,细细勾勒皇帝眉眼。
荀葇在一旁伺候皇后笔墨,还是头一回见皇后画画,寥寥几笔,竟勾勒皇帝陛下真容。
荀葇大惊失色:“娘娘,不能再画了,陛下真容不可亵渎冒犯,不能画出来。”
“画出来会如何?”万贞儿不曾停笔,皇帝的一颦一笑,早就镌刻在心间,即便不看他,也能画出来。
“娘娘,万万不可!”荀葇战战兢兢用手抓住娘娘还在运笔的手腕。
“荀葇,陛下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这辈子甚至没有一张真容画像,我画的并非皇帝陛下,我在画我的夫君,你明白吗?”
万贞儿眸中含泪,从前她不会留意画像这种小事,只知道皇帝不喜欢画像,甚至她提出要与皇帝共画,皇帝竟罕见推搪。
“帝王真容不能画,是不是皇后的真容也是假的?”万贞儿苦笑。
原来当了皇后,连与皇帝用真容共画都是奢望,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妇。
“娘娘恕罪。”荀葇躬身,默认。
“荀葇,帮我准备一本一尺见方的空白画册,现在就要。”万贞儿语气迫切。
荀葇垂首,立即去寻画师,用马蹄裁纸刀当即做出一本空白画册。
万贞儿抓住炭条不曾停笔,眨眼的功夫,一孱弱瘦削,凤目秀长,湛然冰玉的五六岁孩子跃然纸上,冷月之下,身穿鸦色曳撒,头戴奓檐帽,伫立于院中。
是幼时的皇帝。
万贞儿嘴角噙笑,小心翼翼抚着画像,当年在西内冷宫初见他,小小少年衣袖一拂,缓缓转过面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万念俱灰问她: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的眼神太悲伤,万贞儿不忍心细画,心疼他。
第二幅画里炊烟袅袅,小少年挽袖在捏包子褶,屉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褶子与大小一模一样的包子。
许久不曾练笔,万贞儿素描的功夫极为生疏,揉碎好几张画纸,才勉强画完沂王安静坐在树下,用竹枝在松软沙地上练字的专注模样。
没有人会记住成化帝的功绩,他们只会嘲笑他爱上一个年长十七岁的老婢。
后世只会嘲笑他懦弱的被一个老女人左右,甚至为她丢了命,昏聩的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他甚至不曾留下真容。
后世甚至压根分不清宣宗、英宗与宪宗的画像。
他不该被遗忘,被嘲讽与唾骂,他是皇帝,却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
万贞儿画着画着,忽而多愁善感落泪,慌忙背过身擦泪。
皇帝的目光随时都会落在她身上,她怕皇帝看见她落泪的狼狈。
身后传来疾驰的狂乱马蹄声,万贞儿赶忙转身,竟见皇帝勒马,焦急翻身下马,疾步冲到她面前。
“贞儿,为何哭?”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簌簌落下,为皇帝感觉委屈,她哽咽扑进皇帝怀里:“濬郎,他们不让我画你真容。”
“娘娘恕罪,天子御容不可随意画,这是规矩。”段英忙不迭解释道。
“我不给别人看画,我是皇后,也不成吗?不成吗?”万贞儿头一回用皇后的身份压制奴婢。
朱见深心疼为贞儿拭泪,接过贞儿捧到面前的画册,再抬眸之时,眼眶泛红微潮:“画吧,你想如何画都好。”
朱见深取来炭条,运笔如飞,冷月下孤零零的他,身边赫然出现她的眉眼陪伴。
炊烟袅袅的破败炊室内,他身侧多出一张明媚笑颜相伴,那年的贞儿手里拿着一本菜谱,眸中满是狡黠,骗他学菜。
寒来暑往,凄风苦雨风饕雪虐。
残雪夜里,贞儿破烂的棉袍飞出芦苇絮,他与贞儿抱在一起挨饿受冻。
无论他在哪,离他最近的,永远都是贞儿。
覃勤默然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忍泪,万贞儿虽歹毒,但对皇帝,确实是死生相随的真情。
姐姐,母亲,恩人、妻子、忠仆、战友、挚友、挚爱,甚至是拿起柴刀保护他的父亲。
母爱,父爱、情爱,初恋,亲情,爱情,友情、恩情,救命之恩,抚养之恩,凡是世间最刻骨铭心的情感…随便占一样,都令人动容,而万贞儿一人,却都占全了!
陛下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就不曾与万贞儿分开过,二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陛下明知独宠万贞儿,意味着什么,即便陛下已众叛亲离,却依旧执迷不悟。
万贞儿从来不只是皇帝陛下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是陛下在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所需要的支撑。
所有人都知道,杀死万贞儿,等同于杀死皇帝,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疯狂暗算万贞儿。
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万贞儿的死活,他们只知道,杀死万贞儿,皇帝也活不成。
万贞儿用承诺为皇帝陛下殉葬,换来了安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永远出乎所有人意料,永远。
覃勤将期翼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才是大明的未来。
从射圃回到庑殿行宫,已是日薄西山,孩子们被奴婢带去晾鹰台挑选猎鹰,登高望猎。
万贞儿鲜少来南苑,处处都好奇,南苑又称南海子,主要是皇家狩猎与放养禽兽的猎苑。
整座围墙方圆一百二十里都放养着珍稀禽兽,供帝王打猎游玩。
南海子里的庑殿行宫,平日里只供皇帝春搜冬狩,来此游猎时休憩更衣宴飨群臣,并非长期驻跸的行宫。
皇帝陛下临时决定住下,奴婢们焦急收拾庑殿行宫,皇帝则带万贞儿去看按二十四节气设立的二十四园。
万贞儿与孩子们平日里吃的蔬菜瓜果与鸡鸭鱼肉蛋奶,甚至观赏的奇花异草,绝大多数来自二十四园,每园设专人管理,供帝王游猎时采摘食用。
这时节,雪还没开化,园子里皑皑白雪,只看见梅花鹿与锦鸡、白鹅、牛羊那些家禽牲畜与野味的身影。
“贞儿,想吃什么?开春让他们多种些。”
“想吃你做的菜。”万贞儿冷得将手伸进皇帝袖子里取暖。
皇帝轻轻搂紧她的腰肢,托起她,万贞儿被皇帝抱在怀里,墨狐氅衣隔绝旁人窥探的目光,万贞儿躲在氅衣里,忍不住伸出魔爪调戏他。
只是摸摸仍觉不够,又忍不住俏皮细细咬他坚实胸膛。
“贞儿别闹”朱见深忍不住吻住她的唇。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醉神迷,呼吸愈发急促。
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早就动了情,只顾及她怀着孩子,他的力道和欲念都压抑着。
“再等等满三个月就可以.可以”她越说越羞涩,忍不住仰头吻住他的喉结。
朱见深初时还隐忍克制着,可她那句话,却像最烈的情药般,意识到他快忍不住要她之时,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快,立即小心翼翼松开她,退开一丈远。
“贞儿,冷静些,待三子百日宴之后再说,你不许蓄意戏弄我”朱见深无奈提醒。
为了贞儿与孩子,他能忍着,可若贞儿故意撩拨,他怕把持不住,他并非圣贤君子。
接下来直到三子百日宴后,他必须逼自己分散心神,朱见深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熬鹰的两个逆子。
玉不琢不成器,两个逆子四岁了,也该关注他们的功课了。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正在讨论今晚吃烤鸡,冷不丁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皇兄,我脖子忽觉凉飕飕,怕怕,我们回去吧,我怕。”
太子也觉得脖子发冷,缩起脖子安慰弟弟:“不怕,皇兄在这,父皇会保护我们的。”
“哎呀,二位小殿下,陛下命奴婢给殿下们送来新年礼。”陈准憋笑,抬手让小火者将堆成山的奏疏捧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令您领着弘王殿下,即日起,每日批阅二百奏疏。”
“陈准,是不是有些为时尚早?太子殿下今年才四岁”覃勤喜出望外,怕听错了,忙不迭开口确认。
“陛下安排的奏疏,都是批复过的旧奏疏,令奴婢誊抄一份,给太子殿下练练手的,陛下说,待过两三年,再送些琐碎的奏疏历练。”
“有劳了,陈爷。”余莲悄悄塞给陈准一封银子。
陈准看到银票上的面额,霎时笑眼盈盈,压低声音提醒:“陛下与娘娘近来喜欢画小像,太子殿下得陛下真传,咱家瞧殿下运笔如飞,今后定是丹青圣手。”
不远处,段英觑一眼陈准:“陈准,做什么呢,陛下与娘娘回庑殿行宫了,快些跟上。”
陈准连忙大步云飞离去,伺候弘王殿下的梁芳与何鼎对视一眼,何鼎又看向弘王殿下的大伴之一戴义与韦泰。
四人眼神交汇过后,戴义与韦泰立即拔腿去寻画师。
梁芳躬身在弘王殿下身后,目送太子离去,直到覃勤他们都走远,梁芳立即躬身将弘王抱在怀里。
“殿下,您的画技也不差的,一会奴婢让纪大人教教您如何画小像如何?”
“好,皇兄会的,本王也要学好。”
“殿下是最好的殿下。”梁芳夸赞道。
打从他被皇帝陛下与皇后安排给弘王当大伴之一,梁芳全心全意侍奉小殿下,事事都为小殿下思虑。
都是中宫嫡子,他的主子弘王,不比太子差
过了端午,天气愈发炎热,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依旧空空如也,皇帝早早就去上朝了。
八月即将临盆,她总觉困顿,于是倒头继续补眠。
朱见深散朝归来,见贞儿还沉睡,俯身将她吻醒。
万贞儿边打哈欠边吃早膳,吃饱又依偎在皇帝怀里昏昏欲睡。
不觉间,落日余晖洒在身上不骄不躁,偶有晚风拂面,万贞儿索性躺在了树下的躺椅上补眠。
她随手拿来石桌上晒的书,盖在脸上,渐渐昏昏沉沉入睡。
朱见深处理好政务,负手来到枫树下,看见贞儿脸上盖着书。
心微动,抬手让奴婢搬来躺椅,轻手轻脚躺在她身侧。
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决定让人打一张双人躺椅,拥着她入眠,才不会觉得身侧空落落。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躺椅两回之后,汪直就麻溜转身,悄悄吩咐了小太监,立即准备一张宽敞舒适的双人躺椅送来。
犹豫一瞬,又改口让做两张,另外一张放在懋政殿里,主子们一定用的上。
万贞儿苏醒之时,掀开盖在脸上的书,正要起身,忽而瞧见皇帝不知何时,正一手遮住眉眼,睡在她身侧的躺椅上。
带着微凉意的晚风渐起,万贞儿让人取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皇帝身上。
才将毯子盖在皇帝身上,他就低沉唔了一句,猛地坐起身来。
皇帝的警惕性很高,如今已经好多了,从前但凡风吹草动,皇帝都会惊醒,说他是枕戈待旦都不为过。
此刻朱见深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眼神还是迷离的状态。
见是贞儿,眼神中的戾气瞬间柔和下来,朝她笑得光风霁月,这一瞬,连风都变得温柔惬意。
“什么时辰?”
“陛下,再有一刻钟就到酉时了,到床榻上歇会,一会我准备好晚膳再叫醒你可好?”
万贞儿说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叫他陛下了,忐忑的捂着嘴巴。
“呵,本还有睡意,这下倒是被你这句生分的话彻底惊醒,还以为自己又犯错了”
“哪能啊”万贞儿抿唇憋笑,被皇帝这句话逗乐了。
“困,我再歇会。”朱见深把她手里的书盖在脸上,重新躺在靠椅上。
着实困顿,他必须赶在这个月结束前,将手头上要紧的政务全都处理妥当,下个月就能辍朝,随时陪在贞儿身边。
万贞儿拿来针线篓子缝衣,守着沉沉入睡的皇帝。
岁月静好,缱绻相依的清闲日子总是短暂的,皇帝只眯了一会,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叛乱军情惊醒,立即赶回奉天殿商议战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困局
成化四年, 依旧不太平,堡宗留下的破烂江山内忧外患不断, 皇帝忙着收拾烂摊子。
开年兵部尚书程信督军十五万,分路进攻都掌蛮,焚毁山寨七百余处,取得大捷。
不成想,才安生几个月,固原土官满四聚众叛乱,自称招贤王, 拥众三万据守石城, 大明讨伐失利,震动朝廷。
皇帝日日与兵部户部和内阁商议军务, 还需处理京郊南征回朝的兵营爆发的时疫,万贞儿已四日不见皇帝的身影。
五月二十七, 雷声阵阵, 天阴欲雨。
万贞儿吃过午膳,扶着肚子正准备小憩一会, 忽而伺候在周怀芳身边的郑同惶惶然前来。
周怀芳这几日都在紫禁城清宁宫偏殿里暂住, 时不时趁机与两个小皇子亲近, 万贞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吩咐汪直与余莲,不准周怀芳触碰皇子。
待皇帝回宫, 她定要吹枕边风,把周怀芳赶出紫禁城。
“娘娘, 周太后去钱太后宫里,不知为何,两位太后打起来了”
“周太后扯下钱太后好大一片发髻, 钱太后气急,二人也不知为何事争执,这会打得不可开交。”
荀葇垂首:“奴婢去看看。”
“不必,你镇不住周怀芳,本宫去看看,你派人去请英国公夫人立即入宫来。”
皇帝正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万贞儿即便再不想管周怀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处理。
待朱淑元来,她就把周怀芳甩给朱淑元管,免得被周怀芳气死。
紫禁城里最不体面最愚蠢粗鄙的宫斗,就是当面扯头花,奴婢们都不屑鲁莽愚蠢的动手,周怀芳当了太后,依旧死性不改。
若传出两宫太后在紫禁城里互殴,皇帝与皇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荀葇,你与汪直二人照顾好太子与弘王,段英,钱能,随本宫去仁寿宫。”
万贞儿乘上凤轿,赶往仁寿宫处理乱局。
浦一踏入仁寿宫里,鼻息间都是刺鼻的浓烈药味。
“钱锦鸾,你去死吧,哀家是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算什么玩意,也敢如此挑衅重伤哀家!”
万贞儿站在门边,冷不丁眼前扑来一道身影,钱太后披头散发,苍白脸颊上满是鲜红抓痕。
“皇后,皇后”
钱太后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她宁愿死在不见血的残酷宫斗里,也好过被周怀芳这个粗俗之人殴打致死。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粗鄙,如此不体面!”
钱太后深觉无力与挫败,周怀芳简直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
这样粗鄙之人,空有美貌,却被婆母孙太后扶持多年,还好运气的儿女双全,生下优秀的嗣君,当上太后,儿孙满堂!
钱太后一口银牙崩碎,与周怀芳这种人并尊为太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羞辱。
钱太后拼命抓住万贞儿的手腕,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掰,总觉哪里不对劲。
孕后期脑子总懵懵然,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
兀地,万贞儿拼尽全力甩开钱太后,转身往空气流动的窗边疾步而去。
“段英,抓住她们!吵死了!安静!”
眼见周怀芳又与钱太后厮打前来,万贞儿头痛欲裂。
就在此时,站在门边的奴婢忽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猛地跌坐在地,两只手虚弱撑在身前,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奴婢用手去捂嘴,哇一声,直接喷出暗红血柱,越吐越多,咳得满手都是,从指缝往外淌。
那血的颜色很奇怪,浓稠暗红,血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臭味,瞬间弥散开来。
“不好!是吐血瘟!是吐血瘟!”见多识广的段英大惊失色,赶忙挡在皇后娘娘面前,立即捂紧口鼻。
“娘娘,吐血瘟可通过面对面接触与飞沫传播,娘娘快走!”
屋里的其他人本能往门外缩。
“钱能!拦住他们!谁若逃离仁寿宫,杀!立即封锁仁寿宫,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皇帝!快!”
万贞儿满眼惊恐绝望,扶着墙角,声嘶力竭大喊。
“杀!谁若敢离开殿内半步,杀无赦!”万贞儿含泪喊道。
万贞儿在后世经历过类似的传染病爆发,那三年她在家上网课,连门都出不去,还因为密接黄码,被隔离过。
瘟疫在后世科技发达之时,仍是兴师动众,更何况在古代。
这些人,包括她在内,都不能离开仁寿宫半步!
紫禁城里还有皇帝与两个孩子,若放他们逃走,整个紫禁城都会沦为瘟疫温床。
守在殿门外的钱能不知发生何事,听从站在窗边的段英指挥,立即调遣看守的护卫,用弓弩远距离射杀逃出内殿的奴婢。
一声声尖利的哀嚎不断传来,奴婢们跌跌撞撞往殿门外冲,踩着满地的尸首,被射死在仁寿宫朱门前,没人敢去收尸。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安静了。
蜷缩在墙角的奴婢哭着哭着也开始剧烈咳嗽,哆哆嗦嗦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洇出一点殷红。
别的奴婢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病传得快,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说吐就吐,说没就没。
“皇后,臣妇是彭城伯夫人,您怎能如此对待功勋女眷?”蜷缩在角落,穿着诰命服的女子忽而厉声质问。
万贞儿凝眉看向墙角,这才发现墙角蜷缩着十几个命妇。
“过两日是张太后冥诞,这些命妇来宫中,顺道来探望哀家,有何错?有何错?”钱太后痛心疾首质问。
“吵什么!本宫与尔等共进退,有本宫与腹中的皇子陪着你们同生共死,尔等莫非觉得自己的命,比皇子重要?”
万贞儿一锤定音,钱太后与命妇哑口无言。
“皇后,你走啊,你快些离开这,你临盆在即,不能待在这,走,这有哀家坐镇。”周太后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拽着皇后袖子往外拖拽。
万贞儿无奈甩开周怀芳的手,这个傻子,又被人利用了,今日这场绝杀局,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万贞儿目光犀利看向跌坐在地的钱太后:“我与他们已经达成停战协定,他们知若知道你擅作主张,不知会不会放过钱氏一族?”
“我与腹中皇子若有恙,你也别想善终。”
“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后,今日,你着实不该来,吐血瘟来势汹汹,哀家是太后,你是皇后,即便身死,你我也不能踏出仁寿宫半步!”
“否则你的孩子与皇帝,危矣,咳咳咳咳咳咳”
“哀家不怕,钱家灭族了,灭族了!钱家都死绝了!江山存亡,与我何干?”
“都死吧!一起死…”钱太后虚弱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殷红血痕,昏厥在地。
“娘娘,钱太后咽气了!”段英大惊失色。
万贞儿软着身子跌坐在圈椅:“周怀芳,你对钱后,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我算计了她的侄儿,就是就是钱家那根独苗,我我不知道他那么无用,怎么就死了,怎么就哎”周太后支支吾吾啜泣。
“钱锦鸾这个贱人,今日故意引哀家来,冷嘲热讽哀家奴婢出身,哀家气不过!呜呜呜!”
“你!”万贞儿气得想捅死周怀芳。
土木堡之战,钱太后娘家子弟满门忠烈殉国,只留下一个侄儿。
那根独苗,是钱太后的软肋与全部希望,也是皇帝制约钱太后的把柄。
难怪钱太后会鱼死网破。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段英,与我说说吐血瘟。”
万贞儿有孕,并无太多心思去管京外的瘟疫,只知道事态很严峻,皇帝甚至数日不曾回来陪她。
“回娘娘,疫症最先大同开始,迅速向南传播至太原、长治,再东传至宣化与京城,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京中死者已有十分之三四,患者肿项,大头瘟!”
“吐淡血即死,或吐血如西瓜水立死。”
“陛下这几日并不在宫里,都在紫禁城外,不敢回来,怕将瘟疫带入紫禁城里,紫禁城宫门早已落锁,不准旁人进来,只将物资从神武门送进来。”
“京郊疫情更甚,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军中亦是死伤过半!”
“这几日京中谣言四起,都说是陛下无德,降下天谴,暴乱四起,陛下已下罪已诏躬身自省。”
万贞儿惊恐咬紧牙关。
京城五分之一的居民在短时间内死亡,守城军队减员过半时,任何强大政权都难以支撑。
万贞儿垂首抹泪,他的皇位都快没了,却一声不吭独自扛下所有。
当听到段英说,荀葇怀疑吐血瘟病灶来自鼠疫之时,万贞儿瞪大眼睛。
她想起明末崇祯年间,京城鼠疫大流行。
明末京城的惨状在史书中有详细记载,死亡枕藉,十室九空,尸体横陈街巷,死亡日以万计,死者太多,根本来不及处理,也无人敢收,只能任由其在原地腐烂。
这场瘟疫不仅是天灾,更与战乱旱灾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明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驻守京师的军队共十万人,大疫过后,仅余五万多人。
到李自成兵临城下时,内城上平均五个城垛才有一个士兵,守军鸠形鹄面,充数而已,最后连太监都被拉上了城墙。
崇祯十六年,死伤力极强的肺鼠疫全面爆发,肺鼠疫与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连年大旱,农民起义,边防吃紧等多重危机叠加在一起,将强大的明朝彻底拖累崩溃。
鼠疫杀死守城的军民,瘫痪防御、摧毁军民抵抗的意志,最终让李自成几乎兵不血刃打进京城。
次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压垮他与大明的稻草里,有一根就是肺鼠疫。
此时万贞儿已然确认,所谓的吐血瘟,是传染性极强的肺鼠疫,可通过飞沫人传人,死亡率极高,肺鼠疫患者咳嗽吐血,飞沫传染他人,人传人,疫情将彻底失控。
可为何成化四年会出现鼠疫?
她若记得没错,成化七年五月,京城才会暴发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瘟疫,被后世学者认为是鼠疫。
但没有历史文献记载,并不意味着这一年完全没有疫情,古代对瘟疫的记载往往不够完整。
尤其是满清对明史胡编乱造的厉害,说不定故意删掉了成化四年的肺鼠疫。
万贞儿头痛欲裂,不安的抚着肚子:“陛下是如何处理的?”
“陛下亲自下诏,在崇文、宣武、安定六门外各设置一处漏泽园,官设义冢,用于收殓掩埋尸体。”
“不对,不能埋,告诉陛下,立即烧了那些尸首!不能掩埋。”万贞儿焦急开口。
儒家传统讲究入土为安,火葬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古往今来,火化尸体,都是对儒家伦理的挑战,若是有人敢火葬亲属,是会被骂遭雷劈被人戳脊梁骨的。
万贞儿起身走到门边:“立即将尸首焚毁!”
段英诧异看向皇后,语气惶恐不安:“包括命妇们的遗体也烧吗?”
“皇后,您这是何意?奴婢的尸首烧也就烧了,可我们是命妇,我们是有御赐诰命在身的命妇,您岂可欺人太甚!”
“皇后,我们是外戚女眷,您若辱尸,定会寒全天下勋贵的心!国将不国。”
彭城伯夫人与怀宁侯夫人吓得摒弃前嫌,抱团求生。
“烧,若本宫与两宫太后身死,你们也必须焚毁我们的尸首。”
皇后这句话一出,众人死寂当场。
“将钱太后与命妇们的尸首,与奴婢们的尸首堆在一起,立即焚烧。”
“万皇后!岂有此理!钱太后是太后,你怎么敢侮辱太后凤体!”命妇们声嘶力竭哭诉。
万贞儿不以为意,命剩下的奴婢们将尸首堆起来,在命妇们的诅咒与叫骂哭嚎声中,将钱太后与奴婢们的尸首付之一炬。
“瘟毒可在土壤与空气中存活许久,浅埋的尸体容易被野狗与老鼠刨开,或被雨水冲刷暴露,导致瘟疫再次传播。”
“而肺鼠疫患者的尸体,肺部充满瘟毒,即使死者已腐烂,瘟毒仍可通过尸液渗出,以别的方式继续传播,必须火焚尸,才能用绝后患!”
万贞儿尽量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病毒传播。
“段英,紫禁城内外各处水源,可曾消毒?”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清理井底淤泥,整治水源,不准喝生水,太医院与惠民药局夜以继日准备汤药发放。”
“好。”万贞儿勉强安心,皇帝已经做的足够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今日在仁寿宫发生之事,不可以告诉陛下,段英,为了大明,你不可再两面三刀,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段英是皇帝的眼线,过去那些年,她面对段英的不忠诚,只感觉无奈,并渐渐疏远,奈何段英是皇帝心腹,她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如今国难当头,若段英还分不清是非,她定会杀了他。
段英哆哆嗦嗦垂首:“是是是,娘娘,奴婢定不会让陛下知晓。”
“娘娘!”朱门外传来汪直焦急呼喊。
眼看汪直抱着包袱,一只脚已然踏进来,万贞儿焦急阻拦:“别进来!”
“娘娘,奴婢来照顾你!”汪直抱紧包袱,眸中含泪。
“奴婢不当太子大伴,奴婢想永远侍奉在娘娘身边。”汪直抹泪。
“汪直,去本宫寝殿,取凤印,你知道凤印藏在哪,去拿,镇守紫禁城,等陛下平安归来,若陛下与本宫都没熬过去,你定要好好辅佐太子。”
“去太子身边,汪直,求你了”万贞儿哽咽落泪。
除了汪直,她不知该相信谁,只有汪直了,只有他才能骗过皇帝。
“奴婢奴婢遵命。”汪直曲膝,隔着朱门朝皇后重重磕头,留下包袱,疾步离去。
站在汪直身侧的荀葇泪眼婆娑看向段英:“你别怕,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死,不可以!”
段英揣手,仰头忍泪:“小事小事,你别大惊小怪,我命硬着…”
“若我没熬过去…哎,我求你改嫁,求你改嫁,对不住,当年是我卑鄙,骗你说你表哥死了,他没死,他去年刚死了老婆,还鳏着。”
荀葇抹泪:“我知道,我愿意嫁给你,我说了我愿意,你怎么还不信?”
段英眼泪簌簌落下,哑声喃喃:“怎么知道了怎么知道了哎,对不起,阿葇,对不起”
段英背过身,声泪俱下。
荀葇擦干净眼泪,来不及儿女情长,她必须尽快找出克制瘟疫蔓延的汤药,将段英救回来。
“钱能,可还记得当年藏在西内花圃里的腌菜缸?”万贞儿忽然满眼期待看向钱能。
“立即去取来,取来,留一半给皇帝与皇子们,送去给陛下,务必看陛下亲自服下,另一半交给荀葇,去,快去!”
“记得记得,奴婢这就去。”钱能撒腿冲向西内冷宫。
当年在西内冷宫相依为命之时,好几回都是那坛臭烘烘的陈芥菜卤救了沂王与奴婢们的命。
那坛子陈芥菜卤,是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救过所有人。
万贞儿在心底无助祈祷,祈祷那坛灵药能再次奏效。
陈年芥菜卤流传百年,不只是腌菜,更是古法发酵的中药,是古人对抗热毒,肺疾与疮疡感染的智慧好物,更是古代最早的天然青霉素,比西方发现青霉素早几百年。
陈年醇化而成的老卤汁年代越久,药性越稳,越不容易伤身。
万贞儿珍藏在西内冷宫的陈年芥菜卤年代久远,发酵长出青霉层,天然含有抑菌抗菌的活性物质,能抑制热毒病菌。
那坛陈年芥菜卤,救过她与皇帝好几回。
万贞儿犹豫一瞬,决定将如何提纯抗生素的方法告诉荀葇,祈祷能尽快结束这场瘟疫。
荀葇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提纯,只闷头记下,回去与太医们商议。
待荀葇离去,万贞儿转脸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命妇与奴婢。
“尔等与本宫和太后,在此地隔离三个月之后,若所有人安然无恙,都可活着离开。”万贞儿无奈叹息。
她不知道致命的肺鼠疫要隔离多久,只能尽量延长隔离时间,将疫情控制在仁寿宫内,隔离百日后,该是稳妥些。
绝不能让疫情在紫禁城内蔓延开,若实在控制不住,她只能将整个仁寿宫付之一炬,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命妇们纷纷止住哭声,忽有人机敏察觉出皇后的话里有话,忐忑询问:“皇后娘娘,敢问如何算隔离期?从今日起算吗?”
“不,必须从不死人那日开始算,明日若有人死,就从后日开始算隔离期。”
“不可!我们这么多人,怎可能保证日日无人死亡,要熬到何时?”
今日来仁寿宫的命妇们与仆从,加上爱排场的周太后带来的奴婢,钱太后身边伺候的奴婢,还有万贞儿带来的奴婢,加起来少说有百人以上。
方才被射杀的只有几十人。
有许多命妇开始数人,不一会就崩溃啜泣。
“怎么还有一百五十六个,呜呜呜呜”
“要不,将奴婢都一次杀干净,我们加上皇后与太后,只有二十一人,熬得快些。”
“秋荷,杀了她们,杀了那些奴婢,立即杀光她们。”彭城伯夫人咬牙指挥奴婢,杀死她带来的奴婢。
许多命妇也纷纷效仿,立即下令诛杀奴婢。
在她们眼里,这些忠于她们的奴婢,今日活成了累赘,她们只想尽快斩杀奴婢,早些离开。
周太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了主心骨,犹犹豫豫看向万贞儿:“怎么办?怎么办啊!”
砰地一声,杯盏砸碎在地。
“奴婢的命也是命,谁若敢草菅人命,杀!”万贞儿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
她见惯了人心的丑恶,担心无法保住那些奴婢的命。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段英忽而低头拭泪,从未有人将奴婢的命放在眼里,从未。
皇后是第一个!
“秋荷,告诉她们,若她们肯自戕,待我离开这,定会扶持她们家里男人与儿女,帮他们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我以彭城伯府的荣耀与前程,郑重许诺!”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捧城伯夫人话音未落,数名仆妇欢喜的磕头谢恩,拔下簪子,毫不犹豫戳进脖颈。
那些奴婢赴死的太快,万贞儿始料未及。
“住手!你们住手!”万贞儿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奴婢躺在血泊中。
贱籍二字,足以让一个奴婢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咬牙切齿,愤恨发誓,她若能活着离开,定要拼尽全力,求皇帝废除贱籍。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为何要分贱民与良民?
凭什么贱民不得与良民通婚,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不得读书入仕,甚至不得与良民同桌吃饭,结友,甚至贱籍世代沿袭。
此时有几个命妇发病死亡,众人惊呼。
“皇后,您与两宫太后身边还有九十二个奴婢,您看,臣妇们身边都没有奴婢了”
“是啊是啊,皇后当以大局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