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骨醉
情到浓时, 偏两个逆子从中作梗,拱到贞儿怀中觅食。
朱见深揪住胖乎些的长子, 让他与幼子一起吃,两个逆子一起吃,快些。
待他们吃饱喝足,就让他们滚,才能轮到他独享贞儿。
子时已至,逆子到底还是赖回他怀里,咿咿呀呀开心嬉戏。
朱见深捻指从百事大吉盒捻起一块染糖霜的柿饼, 想起年少时荒唐的与贞儿亲吻分吃柿饼, 心微动,学贞儿当时微醺的迷醉, 将柿饼衔在唇边,凑向她。
万贞儿微怔, 红着脸吻上去, 咬下一大块柿饼,就慌忙扭脸避开。
皇帝执拗得很, 竟抱着孩子俯身, 目光灼灼看她。
万贞儿刚要提醒皇帝奴婢们都在, 克制些, 一抬眸,却发现殿内只有一家四口, 就连站在殿门外伺候的奴婢,不知何时都已背过身回避。
荀葇与段英急步来, 将小皇子一并抱走。
万贞儿转身,唇瓣就被皇帝吻紧,皇帝含住她的唇瓣, 轻轻吮吻,嘴里还有柿饼的清甜味在二人唇舌间纠缠流转。
皇帝吻得深了些,万贞儿被他吻得晕乎乎,拥吻着吃完一块柿饼,他仍是不曾餍足,又哄着她吃蜜角。
皇帝明显情动了,吻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急迫,万贞儿心里又甜又怕,赶忙推开他些,他细密的吻追来,俊脸早已染上薄红欲炽。
此时殿门外传来奴婢提醒,要开始燃放焰火了,皇帝呼吸急促凌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似乎闷闷说了一句想要,她没听清,红着脸用指腹擦干净皇帝嘴角的口脂。
“奴婢们恭祝陛下与娘娘新春大吉,大明盛世永存!”
段英穿着喜庆曳撒,与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殿外贺新春。
段英话音刚落,搭在乾清宫正殿门外烟火架的成百上千个花炮,便层层燃放,连绵不绝。
炮声贯耳,震得宫檐上积雪簌簌落,小皇子们往皇帝怀里缩,皇帝轻轻拍着安抚,紧接着瑰丽焰火在紫禁城夜空中绚烂绽开,碎成满天星雨,纷纷扬扬洒落。
两个小家伙不哭了,睁大眼,被漂亮的焰火吸引,咿咿呀呀乱蹬,皇帝起身,抱着孩子们站在殿门口看焰火。
焰火洒落庭前,万贞儿与皇帝相视而笑。
从相识到相守,从西内冷宫到乾清宫,她从奴婢成为他的妻子,还当了母亲。
皇帝从朝不保夕的沂王,一步步走出西内冷宫,再度成为朝不保夕的太子,再一步步君临天下,成为夫君,成为人父。
这是她与皇帝相守的第十八年。
万贞儿感触颇多,伸手抱住幼子,腾出手,握紧皇帝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永远温暖,一凉一热贴在一起难舍难分。
此时皇帝忽而蹙眉,将怀中的皇长子交给身侧的段英,段英熟练抱紧皇子,从怀里取出拨浪鼓逗小殿下。
皇帝不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贴着他手腕,暖烘烘的。
烟火还在放,花炮在地上旋绕乱窜,火星四溅,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来,层层叠叠花瓣绽开。
“贞儿。”
万贞儿仰脸看向皇帝,眉心一暖,皇帝的吻落在眉心,无需她踮起脚尖,他已习惯为她折腰,方便她回吻她。
万贞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朱见深从前不喜欢逢年过节,总觉虚与委蛇,还不自在,此刻彩灯堆成的鳌山亮如白昼,烟火在鳌山后盛放,孩子在身边,她在怀中。
他开始盼着逢年过节了。
当遮挡鳌山灯的红绸掀开,万贞儿满眼惊喜。
数不清的灯展拼凑出一只猪兔子,兔子怀里是抱着金元宝的红螃蟹,兔子肩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仔细一看,螃蟹头上还有一盏华贵狄髻样式的花灯点缀。
万贞儿围着鳌山流连忘返,连皇帝赐的首饰都来不及细看,眼睛盯着鳌山灯,指尖抚一抚皇帝给的簪子,问皇帝:“好看吗?”
“嗯,看不清,回寝宫看吧。”朱见深轻轻将贞儿拽入怀中抱紧。
“濬郎,这鳌山灯有多少盏花灯?每盏花灯都不一样,忒好看。”万贞儿凑近看得愈发欢喜。
“回寝宫更好看”
皇帝的嗓音愈发沉哑,站在皇帝陛下身后的陈准掀了掀眼皮,转头让身后的文书房太监与彤史女官准备好笔墨。
“寝宫里还有什么好看的花灯?”万贞儿惊喜连连,迫不及待跟着皇帝回到寝宫内,被皇帝牵到幔帐低垂的龙榻前。
直到与皇帝拥吻到榻上,她才后知后觉上当了!
咳其实皇帝也没撒谎,的确龙榻上不穿衣衫的皇帝更好看,宽肩窄腰,薄肌匀称,盘靓条顺,她一看见就色令智昏,缠着他要,最后受不住求饶的还是她。
他似乎也知道她馋他身子,独处之时,能露着膀子就尽量不穿,总是有意无意撩拨她。
除了身子不便侍寝之时,二人哪回在龙榻单纯睡素觉。
大年初一,万贞儿甚至纵着皇帝,试了从前羞于的花样
成化二年正月初一,毫无悬念,昭德殿万氏承幸乾清宫。
此时坤宁宫寝殿内,腥烈刺鼻的药酒味无处不在。
寝殿内烛火昏暗,却是热的冒汗,为免骨醉大瓮结冰,冻死王氏,炭火熏的寝殿内热气蓬蓬。
有奴婢将温热的药酒倒入大瓮里,吊命的烈酒渗入肌理骨髓,蚀骨的灼烧顺着血脉侵蚀四肢百骸,剧痛一寸寸啃噬骨头。
瓮中血与酒相融,腥烈刺鼻。
王皇后在极致痛楚里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筋骨被烈酒浸透,一寸寸烂在这瓮中。
昔日尊荣尽碎,只余下瓮中残躯苟延残喘。
成王败寇,王皇后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不曾提早将万贞儿赶尽杀绝。
此时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垂首而来。
王皇后无力掀起眼皮,倏尔满眼恐惧。
小太监迈着莲步款款走到大瓮旁,一双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潋滟凤眸满含讥讽。
她凤眸中满是轻蔑笑意,当年就与祖母说过,王氏不够狠厉,凡事追究尽善尽美,是她最大的缺憾,难成大器。
可祖母却依旧选择了王氏。
瞧瞧,别说嫡子,甚至连皇帝的寝衣都没摸过一回。
“血诏在哪?”
王皇后发出嘶嘶的无声冷笑,眸中癫狂明亮。
“你在笑本宫?”
殿内倏尔传出王氏痛苦哀嚎,锋利匕首在王氏手臂伤口上恶劣旋转,腐烂的肉噗通噗通掉进药瓮里
五更天刚亮,万贞儿迷迷糊糊被皇帝抱起来梳洗,万贞儿又困又累,她靠在皇帝肩上,软着身子任凭皇帝折腾。
“贞儿,快些醒醒,一会需行跌千金仪式,再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万贞儿气哼哼推他,一到床榻上就不复温柔,压根不知克制,要不是他缠着她半宿,她哪儿会睁不开眼。
此时皇帝拧干帕子,为她揉一把脸,万贞儿这才幽幽转醒。
铜镜内赫然出现雍容华贵的狄髻,万贞儿满眼雀跃,指尖轻抚鬓发间的闹蛾儿。
从腊月底到正月,宫里从上到下,从嫔妃到奴婢都戴闹蛾儿。
皇帝亲手做的乌金纸闹蛾儿翅膀裁成两片半月,薄得透光,边沿还细细剪出蛾翅上那些绒毛,金线描边,银粉点蕊,翅上星星点点银光。
万贞儿欢喜的鬓边一只,耳后一只,髻顶上还伏着一只,行走间扑棱棱地抖,振翅欲飞。
两个小皇子也被叫醒,穿着小小的朱红衮龙袍,绣着金线团龙,头上戴着小小翼善冠,帽翅软软,一晃一晃煞是可爱。
大年初一不能睡迟,皇帝行跌千金仪式之后,一家子坐在圆桌前饮椒柏酒,吃水点心,水点心里包着银钱,谁吃到就一年交好运。
皇帝和她都吃到了花生米大的小金元宝,煞是开心。
放了万响鞭炮,皇帝抱着两个盛装的小皇子,一家人去奉先殿祭拜祖先。
再去给太后行礼,最后皇帝还需单独到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从除夕到正月元宵结束,皇帝的日程紧促,敬天法祖,显示皇家威严。
万贞儿带着孩子与皇帝在奉先殿内祭祖之后,并不曾跟皇帝去给太后行礼。
孩子们年幼,还是谨慎些的好。
大年初一,各宫都会互相串门拜年,紫禁城各宫今日其乐融融,唯独昭德殿无人敢踏足。
皇后因救太后落下病根,缠绵病榻许久,皇帝陛下与太后体恤皇后病体,令皇后于坤宁宫内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六宫的琐事,一下子全压到了昭德殿里。
万贞儿从皇帝去奉天殿接受朝贺开始,就一刻不敢懈怠,坐在书桌前查看账册。
以防万一,这些账册都是誊抄过的,王皇后接触过的账册,她不敢碰,怕中毒。
王皇后打理后宫时间虽短,账册却条理清晰,全无异常之处。
万贞儿看得仔细,甚至合账查阅,直到午膳过后,终于查出些许眉目。
荀葇站在娘娘身侧伺候笔墨,见娘娘用朱笔在账册上圈圈画画,好奇不已。
“娘娘,奴婢仔细查过这些账册上记录的名字,那些人并未有任何异动。”
“段英,将本宫圈起来的名字,逐一调查清楚。”
荀葇一目十行,诧异看到南苑御马监太监覃勤,与南苑掌衣余莲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在记录几千人的账册里并不突出,毕竟账册里甚至也有她与段英,还有御前太监陈准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名字。
“这二人最近一个月出宫办差频繁了些,是谁指使他们出宫?一并查出来,严查。”
若非正月里见血不吉利,万贞儿想立即派人杀了覃勤,至于余莲
她对余莲又忌惮又赏识,若非余莲出自清宁宫,万贞儿定会重用余莲。
杀不杀余莲,她仍在犹豫。
此时窗台前落下一道半人高的身影,万贞儿诧异走到白头海东青前,亲自取下密信。
迫不及待展信详阅。
孝陵卫正在进行五年一次的淘汰考核,从指挥层到底层孝陵卫都必须经过特定考核。
万贞儿前些时日去信,是想拜托周湛缨,可否将今次淘汰的孝陵卫送入紫禁城,供她驱使。
皇帝得知她的意图,二话不说,竟将驱使孝陵卫的兵符双手奉上。
他对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圣旨都能先盖空印玺,旨意内容随她自己编。
有盖印授玺的空白圣旨,她甚至能写退位诏书
万贞儿迫切需要理清紫禁城里乱麻似的盘根错节势力,在她彻底控制后宫之前,即便是淘汰的孝陵卫,也比紫禁城里的护卫忠诚可靠。
皇帝最精锐的锦衣卫世袭多年,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
御前四卫亦是错综复杂,二十六卫天子亲掌的亲兵乱象频发,自正统年间开始,孝陵卫对二十六卫的威慑,早已大不如前。
该死的堡宗败光了精锐,也不知多少鱼目混入如今的二十六卫中。
周湛缨来信说,此次淘汰的孝陵卫共有五百一十三人,自愿入宫者,无。
无奈之下,周湛缨只能动用军令,调集十名孝陵卫入紫禁城,已在进京途中,今日酉正即可抵达紫禁城。
从这十人踏足紫禁城开始,他们与孝陵卫的联系彻底切断,此生不再回归孝陵卫。
万贞儿大惊失色,愧疚得无地自容,没想到她许以泼天荣华富贵请淘汰的孝陵卫都无济于事。
看到零人愿意这四个字,万贞儿被孝陵卫这群硬骨头羞辱得哑口无言。
周湛缨信誓旦旦保证,这十人绝对忠诚服从,万贞儿仍是有些忐忑。
兀地,她的指腹轻轻捻过密信上湿润的字迹,瞬时欣喜若狂,却又愧疚至极。
“段英,你去让陈准将乾清宫西配殿整理出来,隔出十间单间,再将昭德殿冬暖夏凉的东配殿收拾出来,同样隔出十间单间。”
“再从本宫库房里选最好的物件装点一番,通知下去,从今日晚膳开始,依照本宫的膳食标准,供应十人餐食。”
“娘娘为何一下子增加十个奴婢?那些奴婢的名单可有?奴婢也好甄别一番。”段英颇为诧异。
皇贵妃在紫禁城里的人脉不多,却树敌无数,到底是从哪儿选出十个能住进昭德殿里近身伺候的忠诚奴婢?
这十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竟无半点苗头。
“娘娘,奴婢斗胆,敢问这十人是宫女还是太监?”段英忍不住细细追问。
“侍卫。”
“娘娘!万万不可,外男不准靠近后宫嫔妃寝殿,只能在昭德殿外戍卫,这是祖制。”段英满眼惊骇。
“奴婢斗胆,不如将昭德殿对面的空旷殿宇收拾出来,专门给他们居住,也宽敞舒坦些。”
万贞儿犹豫一瞬,点头允准,再次叮嘱:“收拾得富丽堂皇些。”
“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将太后请到前殿。”钱能满眼喜色。
“好,来的正好。”万贞儿嘴角噙笑,开年第一日,就好事连连。
难怪紫禁城里的嫔妃们都盼着皇帝开年头一个临幸,拔得侍寝头筹,原来还真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万贞儿脸颊绯红,决定每年初一都缠着皇帝多灌些鸿运给她。
不成,今晚也再要些
捂着发烫的脸颊,万贞儿来到正殿门外,面色已恢复如常。
钱太后依旧站在殿门前等她。
万贞儿恭恭敬敬搀扶着腿脚不好的钱太后落座。
“万氏,斗倒皇后并非是你的真本事,惊扰皇帝下场整顿后宫,后宫的女人都该躬身自省,羞愧难当。” 钱太后从容放下茶盏。
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钱太后斟茶,若钱太后开口就是阿谀奉承,她才该担心,担心钱太后死得不够早。
“您教训的是,的确是臣妾无能。”
“万氏,小心朱淑元。”
万贞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却见钱太后冷哼觑她。
钱太后瞎一只眼,却依旧慧眼如炬,当真是妙人。
万贞儿收回诧异,目光坦荡与钱太后对视:“她是皇帝的亲姐姐,又是孙太后亲自培养,臣妾连王皇后都斗不过,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你想如何对付她?说来听听,若在情在理,哀家愿祝你一臂之力。”
万贞儿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将切好的苹果捧到钱太后手边。
“孙太后留在紫禁城里的势力强悍,如何能斗得过?”
“说来惭愧,臣妾甚至连孙太后在紫禁城留下多少人都无从得知。”
“臣妾勉强知道覃勤与余莲定是周太后的心腹。”
“还有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怀恩!”钱太后脱口而出。
万贞儿错愕一瞬,绝无可能是怀恩,怀恩是皇帝的大伴,如今负责接洽朝堂之事,帮助皇帝斡旋在朝臣之间。
倘若怀恩是孙太后的棋子,皇帝岂不是在做无用功,用孙太后的势力去铲除离间孙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
不可能,怀恩在朝堂上建树颇丰,皇帝对怀恩的表现极为赞赏,怎么可能是怀恩?
钱太后在挑拨离间,利用万贞儿对怀恩的怀疑,害皇帝亲手铲除对他忠心耿耿的怀恩,让皇帝与朝臣之间再无怀恩缓冲,君臣关系急剧恶化。
好歹毒的离间计,万贞儿压下狂怒,眉眼愈发恭顺。
“臣妾与怀恩不共戴天,只是皇帝颇为信任怀恩,臣妾数次吹枕边风都无济于事。”
“万贞儿,你若毫无诚意,哀家无话可说,这就离去。”钱太后直接点破。
万氏没比王皇后善良到哪去,甚至比阴狠的王皇后更狡诈,若非王皇后出了岔子,她实在走投无路,她绝不会踏足昭德殿。
“哀家所言,你只字不信,还寻哀家结盟做甚?你迟早有一日,会栽在怀恩手里。”
万贞儿沉默不语,她愕然想起历史上的万贵妃的确与怀恩不和。
可皇帝需要怀恩,她即便再想杀怀恩,也不能不顾大局。
“哀家还有两个条件,你必须保证哀家享受嫡后身前死后所有尊荣。”
“您本就是先帝嫡后,自是要供奉在奉先殿内。”万贞儿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钱太后在担心死后得不到皇后该有的尊荣,甚至灵牌都无法进奉先殿供奉。
以周怀芳的性子,的确是能做出更出格荒谬的事情。
“哀家死后不想再见先帝,你必须答应将哀家的墓穴与皇帝的墓穴隔开,最好用一堵厚实的无以附加的墙隔开!”
钱太后语气决绝,对那人,她这辈子多看一眼都觉得脏,觉得晦气。
要不是为了保住钱氏一族荣光,她宁愿在仁寿宫里腐烂发臭。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筹谋
“您是不是早已筹谋好, 待时机合适,会将墓穴暗墙秘密公之于众, 让周太后背负遭人耻笑的砌墙污名,害她遗臭万年?”
“想必您打算在周太后崩逝之后,揭穿这件丑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万贞儿暗暗惊叹,她着实不曾料到,原来让周太后遗臭万年, 在墓穴里砌墙的馊主意, 竟是钱后自己的筹谋。
钱太后算无遗策,即便崩逝, 也能轻松利用一堵墙,嫁祸周太后, 让她被后世千秋万代嘲讽, 身败名裂。
钱太后柳眉微挑,笑而不语。
万贞儿冷汗涔涔, 幸亏她知道历史, 否则也活不到如今, 即便知道历史, 也压根无法轻巧斗赢这些浸淫宫斗多年的怪物。
此时万贞儿忽而心下一惊,忙不迭开口追问:“为何太后如此自信, 觉得周太后崩逝之后,砌墙一事, 一定会被揭穿?皇帝陛下对周太后至纯至孝,陛下绝不会让周太后担负千古骂名。”
“为何您如此笃定?”
万贞儿压下惊慌失措,怕听到钱后说出绝望的真相。
她怕钱后在皇帝身上动了手脚, 才会如此自信,笃定皇帝会死在周太后之前。
钱太后脸上笑容愈甚,笑而不答。
那笑容愈发毛骨悚然,万贞儿恨不能立即杀了钱后,她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
“你竟不知道?也是,此等皇族秘辛,你只是妃妾,又从何得知,皇帝想必不曾告诉你。”
钱太后的语气顿了顿:“永乐皇爷一脉得位不正,天地难容,历代帝王皆短寿,盖因徐皇后有短寿隐疾,这隐疾影响徐皇后与永乐皇爷的全部血脉。”
万贞儿怔然不语,永乐皇爷共有四子五女,其中七个子嗣是徐皇后所生。
非徐皇后所出的只有一子和一女,皇子朱高爔幼殇,甚至未封爵位,皇女亦是英年早逝,这两个庶出子女,甚至连生母都不详。
徐皇后嫡出的三个儿子,都活不过五十岁,仁宗皇爷朱高炽四十八岁驾崩。
继任的宣宗皇爷三十七岁驾崩,先帝英宗亦是三十七岁驾崩。
宪宗驾崩时,才四十一岁,他之后的孝宗更是三十五岁就驾崩了,孝宗的儿子武宗死得更早。
何其讽刺,永乐皇爷之后的大明皇帝,最长寿的竟是炼丹修仙的嘉靖帝与数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帝。
大明十六位皇帝里,只有三位活过六十岁,剩下的十三位里,竟有十位没活到四十岁,明代皇帝的平均寿命,还不到三十九岁。
但凡有所建树的皇帝,注定英年早逝,尤其是妄图想握紧兵权与皇权的皇帝,诸如宣宗与武宗。
听到钱太后的答案,万贞儿反而如释重负。
钱后不知道,但万贞儿却知道徐家血脉不好的说法压根站不住脚。
如果真是血脉缺陷,为何宣宗嫡亲弟弟襄王朱瞻墡能活七十三岁?
成化帝的弟弟德王朱见潾活到六十九,吉王朱见浚高寿七十一岁,绝不会是因为血脉问题。
哪儿是血脉不好,压根就是皇帝这活儿实在太熬人了,每天摸黑起早批奏折,精神压力并非正常人能承受。
再加上后宫纵欲,乱吃丹药,中毒,胡吃海喝,几样加在一起,命想长也难。
只不过钱太后着实厉害,她并不知晓未来,却精准推断出皇帝不长寿,甚至筹谋好如何让周太后死后,身败名裂。
“好,我答应。”万贞儿点头应允,不点头又能如何?
钱太后必定还有更万全的后招,钱太后今日之所以对她开口,只不过是想试探她的诚意罢了。
此时钱太后终于端起茶盏,悠悠呷一口茶。
“万氏,哀家知道你打的如意算盘,你想让哀家与孙太后的势力鹬蚌相争,你来渔翁得利,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又是谁在窥伺?”
“这座紫禁城里魑魅魍魉横行多年,是历代皇帝积弊的苦果,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若非你专宠,后宫的平衡表象,还将继续演绎,粉饰太平。”
“你,罪在千秋。”
“哀家若是你,就该大度将嫔妃送到皇帝龙榻承幸,紫禁城内子嗣繁茂,百花齐放,你才能分散敌意。”
钱太后不吝赐教万贞儿驾驭后宫权术。
“不必担心紫禁城里女人和孩子多,孩子与女人多了,可以死,你可掐尖杀,留下一堆庸才,反衬你的儿子是绝伦英才。”
“子嗣多些,还能堵住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以你的谋略,哀家不信你只是因为对皇帝情深意笃才入宫承宠,多可笑啊。”
“天下间岂有因情困囿深宫的痴人,谁会愚蠢在乎薄情寡恩的帝王之爱?”
“王皇后无宠,哀家相信,以你的手段,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嫡子女,你与皇帝的庶长子,迟早都会被立为太子。”
“哀家若是你,就该为太子铺路筹谋,早些培植东宫势力,稳坐东宫。”
“色衰而爱弛,你与皇帝到底相差十七岁,要不了几年,待美人迟暮,你将如何拢住帝心?皇帝今年才二十岁,风华正茂,风流倜傥。”
“你该筹谋年老色衰失宠后,该如何保住太子的位置,而非与哀家或孙妖后的势力恶斗不休,毫无远见。”
“你更不该目光短浅霸宠后宫,树敌无数,引起众怒,你该笼络人心,培植貌美嫔妃拢住帝心,为你固宠。”
“朱淑元的命脉,是英国公张懋,杀张懋,就能杀死朱淑元。”
万贞儿安静聆听钱太后的筹谋,钱太后筹谋缜密,唯一算漏了一件事。
此刻站在钱太后面前的,竟是不折不扣的痴人。
“太后,您是在借臣妾的手,铲除异己,还是真心想与臣妾结盟?”万贞儿戳穿钱太后的花言巧语。
钱太后字里行间都在为她筹谋算计,算无遗策,却在对付重庆长公主的计策中露出马脚。
张懋是皇帝在军中的亲信,张懋稳则军中不会出大乱子,若张懋身故,损失最惨的是皇帝。
万贞儿还没蠢到因为后宫女人的争斗,而不顾及朝堂上的权衡之术。
杀张懋的确等于杀死长公主,却也杀了皇帝与江山国祚。
“万贞儿,哀家愿沦为你马前卒,为你对付长公主。”钱太后语气颇为谦逊。
万贞儿压下怒意,起身将钱太后面前的茶盏斟满,下逐客令。
“太后,您到底是想帮臣妾对付长公主,还是假借臣妾的名义铲除异己,您心中自有决断,长公主来者不善,你我若还是如此不齐心,那就各为阵营,各自为战吧。”
万贞儿对钱太后处心积虑的试探不胜其烦。
钱太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不愿拱手将她的势力交出来,直接听命于万贞儿,而是要夹在当中斡旋,由钱太后自己来指挥。
表面上看,钱太后姿态极低,沦为万贞儿的爪牙,听命于她,殊不知,钱太后反而能利用万贞儿,达成她的私心。
只要万贞儿傻乎乎答应,今后无论钱太后做什么,都是万贞儿授意,即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好阴毒的城府与心计,竟敢反过来利用她,万贞儿被钱太后的胆大包气的无语。
钱太后垂眸不语。
正殿内陷入漫长死寂。
“臣妾乏累,恭送太后。”万贞儿起身,懒得再继续浪费时间与精力虚与委蛇。
却见钱太后依旧端坐,沉默不语。
万贞儿嘴角噙笑,静候佳音。
“万贞儿”
默默良久,钱太后终于开口:“哀家知道你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想铲除哀家和孙后的势力,何必惺惺作态。”
钱太后语气悲戚,王皇后败北,打得她措手不及,她与王皇后结盟之后,合作颇为愉快。
若非王皇后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来寻万贞儿,自取灭亡。
朱淑元来者不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朱淑元。
七岁的小公主在南宫里,就能为周怀芳筹谋复宠,再度夺得帝王宠幸,三度诞下皇子。
当年在南宫七年囚徒生活,若无朱淑元,周怀芳早已被挫骨扬灰。
她也不会被算计的断子绝孙,再无法孕育嫡子。
朱淑元,是恶鬼。
大敌当前,钱太后绝望叹息:“万贞儿,哀家斗不过朱淑元,你斗不过哀家,甚至斗不过王皇后,就连周怀芳那个废物,你都斗不赢,你如此无能,凭什么让哀家押注性命?”
万贞儿被钱太后嘲讽得无地自容,为何别的穿越女都过得顺风顺水,轻松斗赢千年世家底蕴精心培养的世家贵女。
怎么到她这,却天崩开局,遇到的对手一个个都难缠至极,没有一个善茬,她对付起来数度九死一生。
究竟是她太蠢,还是这些贵女太聪明?
是啊,工于心计的钱太后为何要与她这个败将结盟
难道告诉钱太后,她拥有钱太后最不屑于顾的帝王之爱吗?定会被钱太后笑掉大牙。
此时钱太后身边的奴婢施施然踏入内殿:“娘娘,坤宁宫皇后娘娘于半个时辰前,薨逝。”
万贞儿满眼惊骇站起身,半个时辰之前的死讯,她都没得到消息,钱太后却先得到消息。
钱太后在紫禁城里的爪牙密布之甚,令她胆战心惊。
“万贞儿,王氏之死,与哀家无关,当务之急,你该立即思索一番如何坐上皇后宝座。”
“朱淑元定会插手继后甄选,你绝无可能是皇后。”钱太后起身,意味深长笑道。
万贞儿压下惊慌目送钱太后离去。
段英垂首而来:“娘娘,王皇后的尸首缝合得天衣无缝,四肢齐全,荀葇亲自去看过,说是伺候药酒的奴婢没将药酒倒温和些,王氏这几日体力不支,一下子就去了。”
“进出坤宁宫的奴婢严查罢了,处理好皇后的遗体,莫要让人发现端倪。”
“密切关注长公主是否插手继后甄选。”
万贞儿头痛欲裂,最不该死的王皇后,却死的不合时宜。
王皇后的死讯瞒不住多久,很快就会被长公主立即传遍紫禁城内外。
她到底想做甚?难道想安排她的人当皇后吗?
王皇后身死,万贞儿再没有历史金手指,成化帝的王皇后不该在这个时候死。
第三个皇后会是谁?万贞儿无从得知。
眼前赫然浮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容,明媚端丽,就像对镜自照,万贞儿恐惧轻颤。
咚咚咚
沉重肃穆的丧钟声响起,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大婚仅一个月的继后王氏溘然长逝于坤宁宫。
万贞儿听着凄哀的丧钟声,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清宁宫的方向。
“娘娘,皇帝陛下特旨,令继后丧仪从简,丧服以日易月,国丧十日而除,哭临三日即止,禁屠从四十九日减为十日,并允许民间音乐嫁娶,嫁娶禁令直接解除。”
“陛下口谕,昭德殿还在禁足中,娘娘不准离开昭德殿。”梁芳垂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
皇后崩逝的极为突然,紫禁城还洋溢着新春吉庆氛围,奴婢们急急忙忙将喜庆的宫灯与彩绸撤下,换上白幡与白灯笼。
唯独昭德殿内,却依旧如故,万贞儿有些恍惚,怅然独坐在床榻边,久久不语。
头一回对未知的命运与未来感到恐惧不安,从王皇后身死开始,她从历史的看客彻底沦为当局者。
第三个皇后又会是谁?王皇后之死,又会对她与皇帝有何致命影响?
“娘娘,孝陵卫前来昭德殿点卯上值!”荀葇满眼焦急。
“只是,他们在大明门外列队,不肯入紫禁城。”
“周大人问,孝陵卫踏足这道门,娘娘可知意味着何意?”
万贞儿感动忍泪,周湛缨是在委婉提醒她,必须让皇帝陛下允准,免得皇帝多心。
万贞儿忙不迭起身去寻皇帝,才踏出两步,皇帝已急步朝她走来。
“濬郎,孝陵卫前来,他们在大明门外不肯入宫”
“朕已下旨,令大明门中门打开,贞儿,朕随你去迎孝陵卫。”朱见深牵紧贞儿手掌,与她一道前往大明门。
“贞儿,无论发生何事,呆在昭德殿即可。”朱见深将一轴圣旨交给她。
万贞儿震惊顿步,竟是最高规格的五色织锦圣旨。
圣旨并非只有明黄,大明最高规格的册书圣旨用的是五色织锦,这封圣旨写的是什么?
皇后新丧,皇帝绝不能在此时册立她为皇后,定会引起众怒,天怒人怨。
万贞儿吓得匆忙打开圣旨,竟是册立皇长子朱祐桢为皇太子的诏书。
万贞儿大惊失色,她终于意识到长公主为何会对王皇后下毒手了。
长公主手里定藏着一份护嫡出一脉的诏书。
王皇后注定无法诞育嫡子,为了不让万贞儿的儿子当太子,长公主当真是处心积虑。
大明祖制对皇位继承要求极为严苛,需遵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必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有嫡出,不许立嫡长子以外庶子。
皇后无子,破局的关键就是换一个皇后。
王皇后一死,彻底打乱了万贞儿和皇帝的计划。
谁人不知,王皇后为救周太后不顾安危,被刺客刺伤腹部,再无法孕育子嗣。
皇帝与万贞儿商量着待开春,再以皇后无子为由,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如今随着王皇后身死,皇帝的立储诏书再无法名正言顺颁布,所有人都会劝谏皇帝立第三任皇后。
即便是第三任皇后,也轮不到万贞儿。
甄选皇后的门槛,必须是良家子出身,万贞儿的父亲是罪吏,而她是罪奴出身。
她的儿子若要当储君,除非下一任皇后恰好也生不出嫡子。
可皇帝的三任皇后若都无子,皇帝定会为天下人诟病宠妾灭妻,违背礼法。
若皇帝带头不守尊卑礼法,国将不国,礼崩乐坏。
如今皇帝在朝堂上的烂摊子才收拾得有些气色,若再一意孤行册立庶长子为太子,皇帝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濬郎,眼下册封皇太子并非是良机,我们稍安勿躁。”
“来不及了,贞儿。”朱见深攥紧贞儿,急急往大明门方向疾走。
才靠近大明门,就看见戴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一字排开。
“臣,周湛缨,奉命前来戍卫。”周湛缨一身肃穆孝陵卫祭红曳撒,躬身。
“好,皇贵妃母子三人安危,全仰仗周卿家,有劳。”朱见深语气凝重。
“不,孝陵卫必须随时跟随在皇帝身边。”万贞儿斩钉截铁开口。
“贞儿,形势危急,你先听朕的安排。”
“濬郎,你在哪,我与孩子就在哪,我们别再争执了。”万贞儿含泪抱紧皇帝。
此刻皇帝眼眸中闪过明显的慌乱,他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发生他无法掌控的大事,皇帝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孝陵卫听旨,务必寸步不离,保护昭德殿母子三人安危。”
“周大人,务必去皇帝身边保护,寸步不离。”万贞儿含泪取出皇帝交给她的孝陵卫兵符。
朱见深懊悔扶额,早知道贞儿会用孝陵卫违抗他的命令,他死也不会将兵符交给她。
“贞儿,这辈子只听朕一回。”朱见深寒着脸焦急催促。
“万贞儿,朕不准你抗旨!”
万贞儿抱紧皇帝,依偎在他怀里,始终不肯松口。
“咳咳咳咳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倒也不必如此悲壮,显得孝陵卫颇为无能。”
面具之下,周湛缨被帝妃二人之间死生相随的深情触动。
“我必须与皇帝同进退。”万贞儿躲在皇帝怀里,大声疾呼。
“孝陵卫去保护两位皇子,我必须必须陪在皇帝身边!”万贞儿哽咽落泪。
万贞儿将册立储君的诏书塞给周湛缨,抱紧皇帝潸然泪下。
万贞儿猜测皇帝的不安与慌乱,定与重庆长公主有关系。
“到底出何事了?是不是重庆长公主逼宫了?可她如何名正言顺逼宫”
她倏然哑口无言,还能凭什么?就凭清君侧三个字,就足以名正言顺逼着皇帝杀了她这个惑国妖妃。
“是不是长公主联合朝臣,逼你杀我?或者废了我?”万贞儿愧疚忍泪。
能让皇帝方寸大乱之事,只能是关于她的事情。
“张懋是不是叛变了?”
长公主并无实权,皇帝如此慌张的另一个致命原因,只能是掌管京军的英国公张懋投靠了长公主,背叛了皇帝。
“二十六卫呢?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何在?”
“二十六卫早在土木堡就被掏空,从天顺朝起,守京城的并非是二十六卫,是于谦留下的老底子,二十六卫多世袭,全都是被权贵占役的兵,纸面上有十四万精锐,却超过半数吃空饷,虚报人头。”
“自朕登基之后,真正戍守京城的,是朕从京军中选的十四万一等军,编为十二团京营。”
“英国公张懋负责掌管京营,张家子弟遍布京营,是朕疏漏了。”
朱见深满眼愧疚,他登基之后孤掌难鸣,君臣之间关系不断交恶,他在军中步履维艰,心腹不多,只能重用张懋。
他对二十六卫与孝陵卫并不完全信任,孝陵卫一身反骨,他岂能将全部身家性命压在孝陵卫。
与孝陵卫同源的二十六卫,自是也被他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没想到他亲自甄选的京军,竟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没想到长姐手中竟捏着祖母诛杀贞儿,清君侧的血诏。
若是废掉他帝位的诏书,他还能从容应对,可如今全天下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贞儿。
他必须背水一战。
他甚至无法退位禅让,若无至尊皇权保护贞儿,她再无活路。
“皇帝陛下,皇贵妃娘娘,且听臣一言。”周湛缨忍不住打断。
“臣此次来京城,还有一项重要使命,臣是来重塑二十六卫的。”
“是孝陵卫无能,令二十六卫沦为散兵游勇,孝陵卫定会尽快将功补过。”
“陛下,臣斗胆,长公主,杀是不杀?”
“杀!”
“英国公张懋也杀!”朱见深咬牙切齿,他最恨背叛,背叛他之人,绝无可能善终,即便是他的至亲挚友。
周湛缨躬身:“臣遵旨!陛下,且借孝陵卫兵符一用。”
万贞儿看一眼皇帝,这才将兵符交给周湛缨。
“周大人,我与你同往。”万贞儿接过荀葇送来的铠甲戎装。
皇帝也披上铠甲,天子剑出鞘。
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俱是甲胄在身,段英有些发怵,孝陵卫只有区区十个人,怎敌十四万精锐京军。
这些京军都是万岁爷从太子时期,就开始秘密培植的势力,如何能打得赢?
清宁宫内,长公主朱淑元攥紧母后凤印,在册立皇长子朱见桢的诏书上盖章,又取来皇帝的玉玺盖章。
“立即将册立皇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朱淑元踌躇满志。
整座紫禁城,除了昭德殿外,祖母留给她的势力无孔不入,皇帝不听话,又不是不能杀!
周太后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直到长女开口说要将诏书昭告天下,忽而疑惑看向长女。
她被长女绕糊涂了,这个孩子打小就聪明,她从来都看不透长女的性子,只知道长女说什么,她照做就是,否则后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为何你要册立万贞儿的儿子为太子?她的儿子怎么配当储君?你必须逼着皇帝杀了万贞儿,再娶第三个皇后,诞下嫡子才对。”
“还有,皇帝的御玺为何在你手里?你到底想做甚?”
站在太后身后的韩嬷嬷垂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周太后当真半分谋略都无,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了啊。
长公主拥立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子为太子,压根就是想趁着清君侧的名义,杀了皇帝陛下与万贞儿。
如此长公主就能趁主少国疑,彻底把持朝政,成为无冕女皇。
“错了,你用错了御玺,不该用这一枚!”周太后提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困情
韩嬷嬷在心底翻白眼, 周太后蠢得还在计较御玺用错,仍是毫无察觉她的儿女们即将骨肉相残。
“错了, 御玺不对。”周太后语气颇为笃定。
太祖立国之初,为冲淡传国御玺缺失的影响,大量自制宝玺。
洪武元年,共定下十七枚御宝,这十七枚御宝各有专用。
她虽记不住紫禁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却对帝王的御玺如数家珍。
皇帝奉天之宝玺,印于祭天等最隆重大典。皇帝之宝玺, 印于日常诏令与赦免。皇帝行宝玺, 印于册封赏赐臣下。
皇帝信宝玺,印于征召亲王, 大臣及调兵。天子之宝玺,印于祭祀山川鬼神。天子行宝玺, 印于册封外藩, 赏赐外国。
天子信宝玺,印于征召外邦军队。制诰之宝玺, 印于颁发诰书。敕命之宝玺, 用于钤印敕命圣旨。广运之宝玺, 印于奖励臣工, 识选勘籍。皇帝尊亲之宝玺,印于上尊号时使用。
皇帝亲亲之宝玺, 印于谕示亲王时使用。敬天勤民之宝玺,印于敕谕朝觐官员。御前之宝玺, 印于御座,御驾相关文书。
表章经史之宝玺,印于书册。钦文之玺玺, 用于文章辞赋。丹符出验四方玺,用于公布祥瑞。【摘自《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二】
这些用途各异的御用宝玺,由尚宝司专门负责保管钤印,每年年底必须清点总数,并在御前奏报,遇有重大典礼,还需按规定捧出陈设。
皇帝之宝玺,制诰之宝玺,皇帝信宝玺,这三方御玺,才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御玺,皇帝谨慎,这三方宝玺藏在哪,只有皇帝自己清楚。
每一方御玺,都像一把钥匙,开不同的锁,盖在不同内容的圣旨上。
长女竟然如此粗心大意!
册封皇太子的诏书上,必须用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才对。
而眼前这封立太子诏书,用的却是用于钤印敕命圣旨的敕命之宝玺。
朱淑元无奈摇头,她若能拿到至关重要的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还有调兵遣将,征召亲王的皇帝信宝玺,岂会孤注一掷。
皇帝为了万贞儿,倒施逆行,早就与百官离心离德,她笃定百官定会默许她弑君,绝不会揪细。
成王败寇,她手握重兵,待夺回皇帝之宝玺与制诰之宝玺,再补一封诏书又如何?
谁敢质疑!
所有人都盼着皇帝与万贞儿死,她只是顺应天意与民意而已。
说到底,百官对朱家人内部的权斗向来宽容。
他们不会管,只会作壁上观。
就像皇叔夺走父皇的龙椅,父皇又重新夺回来一样,文武百官绝不会管。
否则她也不会只凭着假遗诏,就能轻松驱使百官伏阙,调动二十六卫逼宫。
至于调动至关重要的京军
她唯一亏欠之人,是张懋。
张懋对她从不设防,甚至京军高层帅帐,她都能随意进出。
张懋的亲信对她颇为信任,任凭她调遣,她欠张懋太多太对
朱淑元压下百转千回的愁绪,再抬眸之时,眸中只剩下无尽冷厉。
“母后,无需拘泥小节,您就在清宁宫好好享清福即可,待大局定下,皇帝定能当大孝子,好好孝顺您。”
“那就好,你想做什么,哀家都支持你,只要皇帝不再继续犯浑,当个好皇帝,好儿子就成。”
周太后泪眼婆娑,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三个孩子。
她的孩子们还小,压根不知道人心险恶,她这个母后自是要护着自己的孩子。
只要皇帝肯认错,杀了万贞儿,娶个温柔体贴的皇后好好过日子,生出几个嫡子,只要小儿子肯娶周家女子亲上加亲,他们做什么都成。
三个孩子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其乐融融才好。
可她并非傻子,淑元将张懋关在偏殿做甚?
张懋管着拱卫京城的京军营!
皇帝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张懋安,则京军安,她这个太后才能安。
张懋的京军压制着钱氏一族与孙家在军中的势力,张懋能帮皇帝坐稳江山,能帮她压住钱锦鸾的气焰。
张懋不能动,她晓得,她压根不敢动张懋,只是赐给张懋一段好姻缘,怎么就惹的天怒人怨了?
周太后想破脑袋都不知为何。
她岂会知道,帝王赐婚只是锦上添花,给奴婢才能强按头指婚,甭管奴婢愿不愿意。
张懋是勋贵,是权臣,并非是奴婢仆从。
有身份之人的婚姻早就先定下了,再求皇帝赐婚,以此锦上添花。
没人教她这些权衡谋略,她这些年只需貌美勾情,取悦先帝,多生几个龙子即可。
所有人都瞧不起她,骂她蠢,骂她肤浅,她假装听不懂暗讽。
日子是过给自己欢喜的,管那些嫉妒她的狗叫做甚?
精明外露就会让人防备,谁都瞧出钱后聪明,钱后有好下场吗?
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怎么精明,才是真本事!
那些人只知道嫉妒她,却绝口不提若她太聪明,精明狡诈的婆母孙太后,岂会容下她?
该如何是好啊!
周太后不敢表露出担忧,她的女儿想逼宫,想杀了亲弟弟。
三个子女里,淑元最聪明,却过得最不如意,当年孙太后与皇帝为了大局,以张懋的性命和前程威胁,拆散了淑元与张懋。
淑元恨的连孙太后的丧仪都不曾来,更是在为先帝守陵之时,大逆不道倒插香柱。
“淑元,面子里子都是给旁人瞧的,哀家知道你们姐弟三个瞧不起哀家下作卑劣,可坚守体面有何用?”
“钱后事事体面,还不是无儿无女,你皇祖母体面,还不是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害她被骂孙妖后教子无方。”
“当年你就该听母后的,与张懋生米煮成熟饭,怀上子嗣,逼着你父皇与皇祖母为皇家颜面,成全你与张懋的姻缘。”
“他们不是体面人吗?为了皇家颜面着想,定会想方设法为你找补,让他们全都为你弥补错误,有何不可?”
“他们岂会不答应,丢了皇家的脸面。”
“母后只盼着你们姐弟三个长命百岁,别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母后会心疼死的。”
周太后掩面啜泣:“你皇弟只是被万贞儿蛊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求你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他不死,可好?”
“母后”朱淑元对母后无可奈何,她的母后并无谋略与远见,一辈子都用后宅小妇狭隘做派为人处事。
可母后即便自己过得艰难,对姐弟三人却从不亏待,母后在祖母与父皇眼里,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传宗接代的玩意,他们从不尊重她的母后。
皇弟们不曾与母后朝夕相处,并不知道母后过得多艰难,父皇对母后的态度多恶劣,可她却看在眼里。
在南宫那些艰苦岁月,更是九死一生。
母后在南宫里失去祖母的保护,数度濒死,当年她还年幼,不得不穷尽毕生所学,不择手段与钱后抗衡。
即便如此,她依旧失去了两个弟弟,那两个成型的弟弟,是她亲手入殓,收拾遗骸的。
为了护住母后的命,曾经天真烂漫的长公主朱淑元,早就死在南宫日复一日的阴谋诡计中。
不成想,在南宫七年,竟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舒坦日子。
回到祖母身边,才是噩梦的开端,祖母年迈体弱,许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事,都是她亲自执刀。
日复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她渐渐对人性失望,对祖母与父皇失望。
对自己失望。
若当年,她不顾及江山社稷,不管什么大局体统,不顾礼义廉耻与皇家颜面,又会是何种结局?
如何能毫无顾忌呢?
祖母的屠刀悬在母后与张懋头顶,若她不听话,母后与张懋必死无疑。
朱淑元嘴角噙着往昔温柔笑意。
她当了一辈子棋子,今后定要当执刀人,执掌乾坤。
“母后,您多虑了,我不会杀手足,只是皇帝还是太年轻,无法弹压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女儿身为长姐,自是要帮助皇帝坐稳江山。”
“那就好。”周太后攥紧女儿手腕,泣不成声。
将母后送回寝宫,朱淑元踏月色回到清宁宫东配殿。
大明的公主在出嫁之前,只能跟随自己的母妃居住在后宫,并不像皇子那样,有独立的寝宫。
朱淑元出嫁前,在南宫囚禁七年,又在万安宫居住五年,对这座后宫,她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东配殿外,锦衣卫重兵把手。
如今的紫禁城,她与皇帝以清宁宫为界限,各分一半。
要不了两日,紫禁城与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她裙摆之下。
“公主殿下,大事不妙,孝陵卫入局了!”
“不可能!孝陵卫死守孝陵,绝无可能离京,除非国将不国,山河破碎!”
朱淑元愕然,早听闻皇帝收服孝陵卫,她当时只当无稽之谈。
没想到孝陵卫对皇帝的忠诚匪夷所思,他们竟会千里迢迢奔袭紫禁城勤王护驾。
“报!公主殿下,神武门失守,御前四卫指挥使阵亡。”
“报!公主殿下,锦衣卫指挥权已被袁彬重新夺回!锦衣卫倒戈了!”
“报!公主殿下,驻守皇城以东的六万京军已开始拔营撤离。”
“公主殿下,英国公在偏殿里撞柱了,说是绝不沦为奸佞棋子,他说若公主一意孤行,定要一死殉国。”
噩耗接连传来,朱淑元面如死灰,良久之后,才徐徐开口:“将本宫挟持张懋,恶意操纵京军的消息散出去,务必让皇帝听见。”
“务必,让皇帝深信不疑。”
“公主殿下,您未必会输,只要调用皇帝身边的暗棋与火器营的神器,我们十拿九稳。”
“公主殿下!”
“去吧,本宫乏了”
偏殿内,英国公张懋憋屈的被软禁在此两日,心急如焚。
此时殿门被打开,张懋愤恨背过身,不想再看那人。
“懋郎,今晚我们成亲可好?立即成亲。”长公主一身嫁衣,急步朝张懋走来。
“公主殿下,陛下是您的亲弟弟,您为何利欲熏心,牝鸡司晨?臣对您很失望,为何曾经的公主殿下,会变成如今这副丑恶嘴脸?为何?”
张懋失望质问。
“先喝了这杯合卺酒,本宫就将一切都告诉你,可好?懋郎,来不及了,娶我可好?”
“公主,您已有驸马”张懋一转身,却见面前之人一袭朱红婚服,泪流满面注视他。
到嘴边的苛责再无法说出口,从来都是她一哭,他就对她束手无策。
朱淑元趁机牵住张懋的手,握紧。
“娶我,我这辈子只有这个执念,只在这里,朱淑元是张懋的妻,只在这,只今晚。”
“过了今晚,我就放你走,求你别拒绝我。”
她哭得伤心欲绝,张懋早就神魂不宁,鬼使神差接过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
“公主,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认识您,这杯断情酒,臣喝,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张懋狠狠砸碎杯盏,愤恨转身。
“重庆长公主,臣对您很失望,臣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当年在太液池初遇,若知道您是如今这幅鬼样子,臣不会救您,长公主,已死在太液池里。”
“公主当真以为臣不知晓,是你!你害死了妙荣与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你!”
“为何你会如此歹毒,连尚在胎中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懋郎,王妙荣喜欢你,你也对王妙荣动情了,不是吗?你明明先说爱我,是你先说爱我的!你为何还会对别的女子动心?”
朱淑元绝望质问。
“公主!你我各自婚嫁多年,臣钟情自己的妻子,何错之有?您与驸马亦是琴瑟和鸣,生儿育女,凭什么见不得臣过好日子?”
张懋满眼愤恨,她嫁人多年,他为她担忧多年。
直到听闻她为驸马诞下孩子,她过得幸福,他才终于释怀,才肯与妻子妙荣圆房。
他对那段孽情,已仁至义尽。
可她却苦苦纠缠,甚至对身怀六甲的妙荣下毒手,叫他如何原谅她的歹毒?
“好,好,今后我也管不着你,你想喜欢谁就去吧,去吧”
“公主,莫要一错再错”张懋忽而浑身一僵。
脸颊热烫从里往外烧,烧得浑身轻颤,额上青筋浮起。
“懋郎,你还爱我吗?”
身后柔婉嗓音摄魂,在无数午夜梦回时,总能无端入梦,梦中禁忌狎昵与现实交织,分不清是梦非梦。
怎能不狂情爱慕,他此生只钟情于她一人,别人的妻。
他心中从来只有她一人,魂牵梦绕,却终是断情难续。
“别过来”张懋隐忍得难受,浑身都在发抖,眼底全是克制到发狂的血丝。
困在心底多年的狂兽想冲出来,他在忍,在发抖。
“走你走”张懋惊慌失措躲开她的触碰,胸口剧烈起伏。
“走快走臣不想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