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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妃(明穿) 玖渔 38591 字 21天前

第31章 私奔

“惜儿, 求你别伤季铎!”

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她与季铎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啧啧, 你心疼啦。”李惜儿目露狡黠。

她就知道,季铎那般良善专情的男子,贞儿怎会不为所动,此刻素来温和寡言的贞儿都急眼了不是。

“惜儿,别为我滥杀无辜,我若是你,该为将来打算。”万贞儿岔开话题。

原以为惜儿与景泰帝两情相悦旧情复燃, 她就能帮助惜儿站稳脚跟成为皇后, 替景泰帝铲除身边的细作,避开夺门之祸。

娼妓当皇后又如何?卫子夫不也是歌女出身。

若景泰帝掌握实权, 不再沦为文官傀儡,若景泰帝对惜儿足够专情, 定会力排众议册立惜儿为皇后。

可如今, 万贞儿决定保持缄默,让夺门之变如期而至。

“贞儿, 我从乾清宫顺来蜜渍冰梨盅与茨实糕, 快些与我一起尝尝吧。”

听到点心名, 万贞儿忍不住咽咽口水。

她有好多年没吃过冰梨盅了。

从前与惜儿在清宁宫, 惜儿管小厨房,时常带她偷吃。

窖冰镇半日的挖瓤填蜜雪梨脆甜沁髓, 凿冰屑搅匀,尝一口香沁脾碧玉凝脂的槐叶凉糕, 烦热暑气霎时消弭。

此时惜儿将一双纤纤玉足用红绫裹紧,慨叹道:“时下江南缠足之风颇为盛行,早知道当年也狠心缠足, 如今我这一双天足倒成败笔。”

万贞儿蹙眉反驳:“天足哪里不好?后宫娘娘也不缠足的。”

大明紫禁城内的宫女,一入宫就被禁止缠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

小脚女子走路都麻烦,何况要在宫里当牛做马伺候贵人。

若贵人们有事,三寸金莲挪一步都困难,让贵人久等,岂不是找死么?

太祖朱元璋严令禁止皇族女子与宫中奴婢缠足,故而在紫禁城里,公主与宫女是严禁缠足的。

即便是宋明女子缠足陋习不可取,也只是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历朝历代只有清朝汉女需要折断脚板缠足。

清粉口中所谓满清禁止裹脚,其实只是禁止汉女以脚骨并无畸形的宋明式缠足。

断骨式缠足,实际上起源于女真金国。

《烬余录》记载,女真金兀术抓到三十岁以上女俘虏,会立即杀掉,只留下年轻未育的女子,砍断女奴隶的脚掌,限制女奴隶逃跑。

断骨缠足,恰恰是满清为遏制汉人增长,用断骨缠足法迫使汉女脚部致残,失去劳动力,缠足后的汉女体质也差,生下的汉民自是比不上满人壮硕。

满清入关之后,以《投充法》和《逃人法》砍断汉女的脚指,防止汉民逃跑。

为何清朝几次三番禁止满女缠足,还不是因为给汉女洗脑洗得太甚,将自己人给忽悠瘸了。

满清入关之后,满女错把诓骗汉女的断足式缠足,当成是汉族传统进行模仿。

从清代开始,对可怜的汉女来说,三寸金莲竟成为贞洁所在,女人的三寸金莲,竟成为象征贞洁的私密器官。

故而女子绝不会在外男面前露出三寸金莲,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裹紧的是汉女最后的气节。

万贞儿见过充入掖庭那些年轻官眷的三寸金莲,与从小入紫禁城为奴婢不同,她们几乎都有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

她曾经看过清代汉女三寸金莲的纪录片。

那些女子脚趾骨头都已经畸形,脚掌被生生折断,笋尖似的,除大脚趾之外的四趾,全都被强行向内扭断,病态的触目惊心。

她都不忍心细看。

清代汉女幼年裹脚之时,为拥有最完美的三寸金莲,甚至含泪往裹脚布里加入碎石,或者碎瓷粒,还忍痛用针刺刀割弄破脚上的皮肉。

在男子眼中,完美的三寸金莲是脚不烂不小,越烂越好。

裹足的女子脚背溃烂化脓出血,斑斑血迹从裹布里层层渗出。

洗脚的时候,甚至染血的裹脚布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需要浸着洗脚水,忍痛用力撕扯,常常血块连着皮一道撕下,脓血淋漓。

就连睡觉都不能松开裹脚布,就是为让脚部的骨肉腐烂化脓受到创伤,而逐渐停止生长。

汉女这一生都需适应用折断的脚背踽踽前行,每走一步都疼的锥心刺骨,也不得不裹足前行。

每到阴天下雨之时,三寸金莲就会前所未有的疼痛,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是所有缠足女子一生难以治愈的病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刻薄,在紫禁城外,缠足是为取悦男人,在这紫禁城内,宫女大脚却是为取悦贵人,当好牛马。”万贞儿慨叹。

“我若是你,定不会为难自己,取悦男人。”

“贞儿,你是不是瞧不起妓子?”李惜儿眸中含泪。

“即便是娼妓,也分三六九等,我李惜儿当娼妓也要当江南第一红牌名妓,有恩客以花笺请柬挥笺相召,我若不愿应召,还能挺直腰板婉拒。”

李惜儿慨叹:“女子若命好有福,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若命薄,就得跟很多男人,夜夜当新娘。”

万贞儿闻言,心底愕然震荡:“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又如何?左不过是男人的玩物,为何男子不能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

“若无嫖客,何来妓子?该觉不耻的是声色犬马逼良为娼的嫖客,妓子无错,身不由已罢了,究竟谁贱谁贵?我看嫖客最下贱!”

“贞儿…”

李惜儿泪眼婆娑,听着挚友离经叛道之言,这才猛松一口气。

“贞儿,哪个有头脸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可正妻只有一人,谁都越不过正妻去。”

李惜儿怅然,满眼憧憬看向万贞儿:“今后你需寻个不纳妾的良人,免得被薄情郎搓磨。”

“没本事的窝囊废才会靠男人,世间男子都是一个德性,得陇望蜀,甭管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都喜欢娇滴滴的美娇娘,我才不稀罕!”

万贞儿不想继续聊糟心的男人,于是岔开话题:“惜儿,如今皇帝随你言听计从,你若是能说服皇帝废除缠足之风,全天下女子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惜儿愣怔几许,轻嗤道:“你说得也是,老娘来紫禁城就是寻欢作乐的,千金难买我高兴!”

说罢,李惜儿将裹脚布丢进痰盂里,转身从五斗柜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小黑瓮。

“这是何物?我瞧你入宫那日就带着。”万贞儿好奇探头。

也不知瓮中到底装的是什么,李惜儿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将小黑瓮取出,对着黑瓮小声自言自语,还烧纸钱。

难道是巫蛊之物?

“是我的孩子。”李惜儿将小黑瓮抱在怀中,泪眼婆娑:“被吴毒妇亲自打落的孩子。”

“若我的孩儿还健在,如今该有十一岁。”

“都不知是男是女,孩儿死时才三个月大,小金桔大的红肉,都长出好大的眼睛了。”

“今日是孩子的祭日,我要让他看看我与他的骨肉,我要让他好好看看。”李惜儿笑中带泪:“贞儿,来奉先殿吃杯薄酒啊~”

听着惜儿用轻佻语气邀请,万贞儿摇头,无法想象在老朱家列祖列宗面前放置好大一张龙床,喝酒吃肉的魔幻画面。

“我就不去了,惜儿,为何一定要住在奉先殿里?你该知道会被世人如何口诛笔伐。”

李惜儿不以为意,纤腰慢旋:“那又如何?我要让世人提及我之时,就会想到皇帝与我这个人尽可夫的妖妓在紫禁城奉先殿里野合!”

“千秋万代,我与他的恶名死也不分开。”

“惜儿”万贞儿苦口婆心仍想劝说,惜儿却迈开莲步袅娜离去。

“什么配享太庙,谥号文正,文臣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什么武将谥之巅峰乃封狼居胥,谥号忠武!”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我李惜儿,我配享孔庙!哈哈哈~”

“我李惜儿配享孔庙!天下士人谁不识我!哈哈哈~”

妖妓放.荡的笑声回荡在西内冷宫。

书房内,商辂即便再有涵养,此刻亦是牙关紧闭,面色铁青。

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是历代文臣功绩的终极褒奖,士大夫以文正谥号为一生奋斗理想。

大明开国至今,即便开国功臣,都不曾有人得到文正谥号。

而比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更让全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则是从祀孔庙。

配享太庙的文臣武将会随着王朝更迭,不复荣光。

但从祀孔庙,却无论沧海桑田,改朝换代,都将与孔圣人一道享受千秋万代供奉,受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与天下读书人的尊崇。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天下贤能也只敢做梦从祀孔庙!

绝不敢妄图配享孔庙!

那可是配享孔庙啊!!

没有人敢异想天开配享孔庙,古往今来,只有四位圣贤配享孔庙。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孔庙只有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

朱见深咬牙切齿!那妖妓简直猖狂无耻,竟玷污四圣人!

万贞儿脑瓜子听得嗡嗡作响,惜儿当真疯魔了。

古往今来,直到满清灭亡,谥号文正的只有三十一人,明代仅有五人。

惜儿不但玷污文臣武将,还比肩孔孟,践踏全天下的读书人。

“惜儿,你别笑了,我害怕…”万贞儿哆哆嗦嗦去捂惜儿的红唇。

“怕什么?如今全天下谁人不识我李惜儿!史官的笔墨再无法将我彻底抹杀!千古骂名也是留名!”

李惜儿放浪形骸,舞步回旋,跳起魅艳的胡舞。

万贞儿鼻子发酸,她心疼这样的惜儿,她终是被这苛刻的世道与无情的紫禁城吞噬。

“惜儿…”万贞儿哽咽,一把抱紧惜儿。

“贞儿,该害怕的是他们!是所有伤我辱我之人!”李惜儿含笑轻移莲步,翩跹离去…

是夜,即便宫禁多时,靡靡之音与胡笳琵琶声仍是萦绕在紫禁城内。

惜儿娇媚歌声听得人脸红心跳。

“正初婚腻云翻雨,倒郎怀拭红绡,夜夜穿嫩皮肉呀,乱春纤抵豆蔻新蕾,斜抽沁露玉峡开,迸破红荷心霭,吃紧处腰肢几摆”

西内冷宫距离奉先殿最近,万贞儿满脸通红捂着沂王耳朵。

朱见深听得云里雾里,见万姐姐与覃勤如临大敌,心知那妖妓又在唱羞于启齿的淫.词艳曲。

懵懵懂懂跟着脸红耳热。

奉先殿隔壁就是清宁宫,孙太后夜半惊坐起,被奉先殿中传来的艳曲气得头疼。

韩嬷嬷跪坐于床侧,小心翼翼伺候太后娘娘篦头。

“哀家当年好心将那奴婢赐给郕王,偏吴氏觉得哀家居心叵测,反倒让郕王抓心挠肝这么些年。”

“当年若让郕王过去新鲜劲,早就将那女子抛诸脑后,男人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哎,造孽啊,偌大的后宫,非要在奉先殿里宠幸娼妓,祠堂野合。”

“后妃每日都在奉先殿供奉祭品,岂不是要日日见那妖妓,皇帝放着后宫嫔妃不宠幸,反而去宠幸娼妓,真是有够羞辱人。”

“明日且看杭后与唐贵妃如何应对。”

“这动静忒大,想必吴氏今晚也寝食难安。”

“太医都去仁寿宫好几回了。”韩嬷嬷揶揄。

孙太后眸中鄙夷一闪而逝,原以为那孩子后宫嫔妃不多,并不重欲,原是在压着野性。

“吴太后这几日都来清宁宫伏低做小,求您出山教导皇帝,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孙太后冷笑:“她从前就喜欢在郕王面前当慈母,倒叫哀家这个严于管束的嫡母里外不是人,如今呐,哀家都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囚徒,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她的破事儿。”

“他连借口都懒得敷衍,说是求子心切,将奉先殿安置妓子李惜儿,是为祖宗保佑诞育皇子!想要大明历代祖宗保佑,就专门住祠堂野合?呵呵呵…”

饶是见惯风浪的孙太后,都忍不住气笑了。

“罢了,他到底并非哀家腹中爬出来的亲骨肉,哀家明儿开始,该病一病了,乱起来好,再乱些才热闹。”

“对了,周贵妃的胎像如何?”孙太后眉眼温和几许。

韩嬷嬷垂首:“是个小皇子,七皇子殿下估摸着在明年麦月降生。”

“什么七皇子!是六皇子!是哀家第六个孙儿!”孙太后愤恨呵斥。

“是是是,是六皇子,奴婢失言。”韩嬷嬷讪讪认错。

西内冷宫,万贞儿捂紧沂王耳朵,心疼惜儿。

她对景泰帝和吴太后的怨恨与恶意让紫禁城沦为了笑话,沦为不眠的的妓院。

景泰帝如今的癫狂举动,虽说有一大半是因为惜儿,可另外一半原因,则是因绝后而彻底自暴自弃癫狂放纵。

南宫与朝堂究竟将他逼到什么地步,他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及。

他比正德皇帝做的都出格,起码正德还知道躲在豹房里强宠民女,即便再荒唐,也没在祠堂野合。

惜儿与景泰帝若如此夜夜笙歌,指不定

万贞儿心下一惊。

指不定见庶人的野史并非虚构。

明朝妓女并不绝育,明末秦淮八艳大部分都有生育。

传闻景泰七年,李惜儿与景泰帝吵架,被赶出宫之时已经怀有身孕,生下儿子朱葆真。

堡宗并未杀掉这个孩子,而是秘密将母子二人安顿在凤阳建庶人名下。

建庶人,就是建文帝朱允炆次子朱文圭,那个孩子改名见子辈,由建庶人抚养。

李惜儿的儿子一生都被称为见庶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万贞儿不知该不该帮景泰帝,他与堡宗还真是难兄难弟,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万贞儿挣扎一整晚,最终决定坐观其变。

今日商辂姗姗来迟,却见沂王殿下正挽袖坐在小马扎洗柿子,沂王的两个奴婢也在辛勤拔萝卜。

正值秋收之际,西内冷宫里一派丰年气象。

廊下堆满洗干净的萝卜与菜干,新摘的菘菜甚至染着露珠儿。

老丝瓜取出籽,敲去坚硬外壳,露出丝瓜瓤来,一溜挂在竹竿上。

此时沂王的奴婢正将萝卜与大白菜搬进炊室。

沂王深处逆境,竟将西内冷宫变成了世外桃源。

“商大人,一会走的时候,带些蔬菜瓜果回去。”沂王指着墙角一大筐蔬菜瓜果。

“覃勤,再摘两颗大白菜送给商大人。”

“那边还有鹌鹑蛋与鸡蛋,水桶里两尾胖头鱼,都是给您留的。”万贞儿客客气气给商大人躬身见礼。

今年西内大丰收,光是柿饼就做了五十斤,莲池里的莲藕一半做成藕粉,剩下的还有几十斤。

晒好的豆角干和黄瓜干菜干,李子干桃子干更是多得吃不完。

竹篓里的鸡蛋与鹌鹑蛋亦是满的冒尖。

万贞儿还腌了好些咸肉,待天气干燥些,她再做些腊肉腊肠酱油肉,辣白菜酱瓜。

西内再不担心饿得喝西北风吃残雪了。

商辂跟随沂王踏入书房内,冷不丁被书桌上一簇嫩黄黄瓜花吸引。

皇族子弟莳花弄草附庸风雅,只会寻奇花异草,何曾见过他们在书房里摆一盏黄瓜花。

“殿下喜欢黄瓜花?”商辂想知道沂王为何会将寻常甚至有些庸俗的黄瓜花放在书房里。

“嗯,喜欢。”朱见深眉眼含笑。

窗外,万贞儿叉腰指挥覃勤爬到墙头摘黄瓜花和紫藤花吃。

“覃勤,多采些雄花,午膳咱吃紫藤花煎蛋,再用黄瓜花裹面油炸吃。”

覃勤掐一朵玉兰花,忍不住咽咽口水,万贞儿炸的玉兰花与黄瓜花酥嫩清甜,他也喜欢吃。

可嘴上仍是不饶人:“就你嘴馋,连花都下得去嘴。”

“你瞧瞧你多俗气,别的姑娘都喜欢高雅的梅兰竹菊,你倒好,竟喜欢俗气的黄瓜花,喜欢的理由更好笑,竟是因为那些花好吃。”

“你懂个屁,黄瓜花好吃又好看,大俗就是大雅。”万贞儿将一朵盛放的紫藤花簪在耳后装扮。

覃勤一愣,竟觉得还挺好看,骂骂咧咧学万贞儿将一朵清香扑鼻的黄瓜花簪在发髻上。

午膳之时,商辂连吃带拿,老脸有些过意不去,悄悄让随从取来珍藏多年的《六韬》孤本赠予沂王。

《六韬》为姜太公兵法奇书,现存版本皆为后世辑录。

朱见深如获至宝,关在书房内废寝忘食研读。

景泰五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七岁生辰,清晨时分,万贞儿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跟随沂王与覃勤练习太极拳和八段锦,缩回火炉边烤橘子吃。

沂王则与覃勤在雪中练剑对弈,练习拳脚功夫。

覃勤是最好的武功师父。

吃过早膳,景泰帝送来的生辰礼物,却让西内众人面面相觑。

万贞儿仰脸看堆积如山的奏疏,险些喜极而泣。

“殿下,恭喜殿下。”覃勤激动咧嘴,又谨慎捂紧嘴巴,眸中雀跃难以言喻。

朱见深不悲不喜,默然翻阅奏疏。

乾清宫送来的奏疏并非机要军国大事,都是六部与地方送上来的琐事。

皇叔终于开始放权给他,将他当成储君历练栽培。

七岁的沂王自是不能独自处理奏疏,更多的是六部官员与内阁大臣在沂王身边指导沂王如何处理不同情况的奏疏。

沂王只是乖巧坐在案前听官员讨论政务。

到景泰六年十月,年仅八岁的沂王已然能给出独到见解,亲自处理一些不复杂的奏疏。

与此同时,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惊世骇俗的丑闻已发酵得彻底不可控。

日日都有死谏的言官跪在乾清宫外请命清君侧。

若没有夺门之变,沂王朱见深定会在景泰帝驾崩之后,平稳继承皇位。

万贞儿愕然,原来堡宗发动夺门之变,夺的并非是景泰帝的江山,而是他亲儿子朱见深的江山。

奉先殿内,幔帐后人影痴缠,羞人的男女欢好声断续传出。

司礼监掌印兴安抬头看天,取出堵住耳朵的棉花团。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这都第四回 了,万岁爷的龙体”

司礼监专门管理皇帝床笫之事起居内侍监终于忍不住派管事来询问。

兴安袖手:“这陛下临幸尚未尽性,这时候谁敢进去打扰,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来人,送些提精气神的鹿血酒进去,莫要让陛下觉得力不从心,龙威不振。”

兴安一甩拂尘,小太监将早就准备好的鹿血酒捧起,蹑手蹑脚入奉先殿。

“皇帝何在!”

吴太后满脸怒容,身后跟着杭皇后与唐皇贵妃二人。

“陛下,太后娘娘携皇后与皇贵妃前来。”兴安大惊失色擂门。

不成想,殿内的动静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声音更大了。

吴太后听得破口大骂:“混账!你放着正经后妃不临幸,成日里与娼妓厮混,莫不是要断子绝孙不成?哀家愧对列祖列宗,今日就吊死在奉先殿忏悔吧!”

“皇上若喜欢美人儿,可广纳身世清白的秀女入宫,怎可作贱龙体,呜呜呜”

杭皇后与皇贵妃唐氏二人互相不对付,今日罕见同一阵线,一致对外。

“皇帝!那娼妓肮脏下贱,即便你煮尽天下杨花,她也无福受孕,倒不如将精力暂时放在后宫,待诞下皇子,你想如何都依你。”

吴太后没辙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哄着儿子诞下皇子,保住皇位再说。

大的不争气,大不了再将小太子抚养成人,延续荣耀。

若再生不出皇子,皇位只能回到孙氏一脉手中。

吴太后心下愈发焦急,恨不能将皇后与皇贵妃二人一道推入奉先殿内承宠,尽快诞下皇子。

“母后,您的孙儿早在十一年前,被您亲自踹死腹中。”

殿内欢爱动静未停,皇帝愤怒嘶吼传出,吴太后脚下一踉跄,哑口无言。

早知道今日会沦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当年就该忍辱让那贱婢生下孩子。

就像她的儿子那般,被宣宗皇帝秘密养在宫外,以防太子朱祁镇遭遇不测,方能有亲子承袭皇位。

完了,全完了!

吴太后头疼欲裂,生出皇子的机会渺茫,皇位迟早回到孙氏血脉,她又该如何自保?

吴太后浑浑噩噩离去,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场必输的较量中全身而退。

至于孽子,她再顾不得许多。

吴太后扬长而去,留下杭皇后与唐皇贵妃面面相觑,杭皇后硬着头皮擂门。

“陛下,臣妾愿接纳李妹妹,您可将李妹妹册封为妃,免得委屈李妹妹无名无份伺候您。”

殿内传来一阵轻笑,朱红殿门打开半扇,李惜儿身裹龙袍,赤足走来。

“皇后倒是挺贤惠,也不知当年我逃离紫禁城之时,皇后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收买流寇毁我清白?”

“呵呵呵,我倒是宁愿皇后当年仁慈些,一刀杀了我,只可惜皇后不够仁慈,如今我从地狱归来”

李惜儿抬手,拔下杭皇后凤簪,随意簪在松散发髻上: “来索命。”

“本宫不知李妹妹在说什么?”杭皇后从容询问,不见半分惊慌。

李惜儿勾唇:“将死之人,知与不知,不重要,若你能活过到来年开春,算我输!”

“你”

杭皇后气得要与那娼妓继续争辩,砰地一声,殿门关紧,险些撞到她的鼻子。

“不是不是臣妾,陛下!臣妾不知李妹妹在说些什么,臣妾冤枉呜呜呜下个月十九,是太子忌辰,陛下您可会来看济儿?”

杭皇后满眼期待,若皇帝肯来坤宁宫,她定有办法得到皇帝宠幸,再次诞下中宫嫡子。

可回答她的只有愈演愈烈的淫.靡之声。

娼妓李惜儿扬言让杭皇后死在来年开春的豪言壮语,不到半日传遍紫禁城内外。

万贞儿心不在焉戳破手中雪球,她若记得没错,杭皇后的确会在景泰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崩逝。

这日午后,李惜儿乘御撵兴高采烈前来西内冷宫。

“贞儿,快些过来,猜猜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李惜儿神神秘秘拉着万贞儿躲进偏殿。

万贞儿正好奇,竟见惜儿打开包袱,取出一套皇后翟服。

“他说要册封我为皇后,将我从大明门迎娶入紫禁城坤宁宫。”

万贞儿将沉重凤冠戴在惜儿头顶,问出同一个问题:“惜儿,你高兴吗?”

李惜儿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一把扯下凤冠:“贞儿,我想将他带走,带他逃出紫禁城私奔,他当皇帝一点都不高兴。”

万贞儿为惜儿惋惜,景泰帝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将在三十岁驾崩,死后被赐恶谥,不得善终。

“贞儿,他身边不太平,每晚都枕戈待旦,我不知他在害怕什么,问他也不肯说,他私下叮嘱我,不可信任紫禁城内任何人,包括他身边的亲信奴婢。”

“莫不是皇帝身边有不臣奴婢?”

万贞儿心下骇然,那些从前解释不通的野史终于串联到一起。

也许景泰帝早就料到他必死无疑,才会在景泰七年故意与惜儿争吵,将惜儿赶出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病态

“贞儿, 他前日与于谦在乾清宫内饮酒,醉得不省人事, 反复在念叨死则君臣同死,我怕他一语成谶”

“他太过心慈手软,那坑国的兄长不忍心杀,他兄长的儿子也不舍得杀,最后他自己唯一的太子却死了。”

“他若是将他那还兄长永远留在瓦剌,在结果了那孙太后,即便无子又如何?随便从宗室里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养大, 谁敢对他下手?”

“他打小只是被当成闲散亲王教化, 哪知道什么帝王之术,他还傻呵呵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都将沂王当成储君栽培, 他那兄长却依旧不要脸,连自己儿子的皇位都想谋夺。”

“我担心他会死在紫禁城里。”李惜儿声泪俱下。

万贞儿轻拍惜儿颤抖的肩, 温声询问:“不报仇了吗?皇帝过得不好, 你该开心才是。”

李惜儿闻言,哭得愈发肝肠寸断。“定是有坏事将发生, 他竟说要给我内帑窖金。”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

没想到景泰帝对惜儿是真爱, 竟为惜儿动用内帑。

男人这种冷血动物, 钱在哪, 爱就在哪里,景泰帝在堡宗被扣押在瓦剌期间, 都不曾敢动用内帑银子,竟为惜儿破戒。

明朝的内帑是皇帝的私人金库由内府十二监管理, 与国库区分开。

内帑的财产,是明朝各代的皇帝共同累积的,只能由皇帝自己决定用途和管理, 户部可派遣官员巡视,只负责记账,但无权管理。

历代皇帝对内帑窖银极为重视,堡宗在夺门之变没几日,就火急火燎亲自查看内帑窖银。

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成化帝朱见深时期,共积攒十窖内帑银,每一窖存有白银若千万两。却都被万贵妃靡费一空。

“陛下当真舍得,一窖有白银若千万两,他舍得给你几窖?”万贞儿随口问道。

李惜儿抽噎:“一窖岂止有白银若千万两,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呢,我不稀罕。”

“多少!!”

万贞儿眼冒金光,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十窖金就是一百多万两黄金,黄金万两约等于后世的两亿小目标,一百多万两黄金!后世至少能换两百亿啊!万贵妃到底将十窖金花哪去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被脑海里数不清的零震惊的无语。

要知道成化年间,一整年的军事开支才三百万两白银,折合成黄金,年均军费支出是四十万两黄金。

万贵妃竟花光了成化帝三年的军费。

万贞儿摇头,将脑海里邪恶的念头压下,若能骗到成化帝一窖金养老

万贞儿拼命摇头,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大元宝。

“惜儿,这件事,皇帝派哪位心腹督办?”万贞儿忐忑不安,就怕惜儿说出兴安的名字,兴安是堡宗的卧底,定会趁机伤害惜儿。

“是王谨,他说紫禁城里魑魅魍魉太多,唯独王谨,可在危难之时托付性命。”

“那就好。”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

“贞儿,我能助你离开紫禁城,若你愿意,明日就能光明正大离开紫禁城。”李惜儿郑重承诺。

惜儿已帮忙赦免万贞儿全家十二口人流放罪奴的身份,恢复良籍,万贞儿哪里敢奢求更多,她在紫禁城里还有太多牵绊。

惜儿还在紫禁城内,她若丢下惜儿,如何能对得起惜儿为救她而深陷紫禁城。

至少要等到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她才有脸离开。

万贞儿正要拒绝,身后竟传来细碎脚步声。

折步转身,竟见沂王信步朝她走来。

万贞儿眼前一亮,今日的沂王浑身都金光闪闪,像大金元宝。

不能再想了!万贞儿咬牙掐自己一把,乐呵呵凑上前。

下意识想将金元宝抱起来讨好一番,一俯身,却想起八岁的沂王都已到她肩膀高,再不是五岁时可爱的小团子。

如今的沂王身型抽条,面部轮廓愈发棱角分明,鼻梁削挺,凤眸簇星,嘴唇犀薄,端的是神清骨秀,俊极雅极,俨然有几分少年感。

“小沂王,你来的正好,我们贞儿明日就要离开你,离开紫禁城快活逍遥去了。”

李惜儿最喜欢逗趣小沂王,这孩子越是板着脸,她越要逗他。

朱见深淡笑,温声说道:“你走吧,本王不拦你。”

“就等你这句话哩,贞儿,我们走,现在就出宫嫁人去!”李惜儿兴冲冲拉住贞儿。

万贞儿正心不在焉,任由惜儿拽着她离去,方转身,却觉衣摆一沉。

沂王再次紧紧攥住她衣袖,眼神蕴着若有似无的薄雾,丝毫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要去给殿下晒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沂王。

“好,今日闲来无事,本王与万姐姐一起晒书。”朱见深攥紧万姐姐手腕,将她从那妖妓身边抢回来。

“贞儿,你当真不走吗?”李惜儿急得跺脚。

“过些时日再说,多谢惜儿。”万贞儿被沂王拽着疾行,满眼歉意看向惜儿。

眼见惜儿泪眼汪汪,万贞儿一咬牙,甩开沂王的手掌。

“殿下,奴婢与惜儿有体己话要说,一会儿再陪您晒书。”

万贞儿匆忙抓紧惜儿的手逃离。

她身后,朱见深目露狰狞,冷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万贞儿与惜儿回到偏殿,惜儿拿来好几身难以启齿的勾栏样式华衫,时不时试穿一下,询问万贞儿的意见。

万贞儿压根不敢细看,那些衣衫几乎都是半透明的薄纱,将遮不遮,与不穿有何区别?

“惜儿,你如今在紫禁城里,要不还是换一身宫装可好?”

万贞儿忧心忡忡盯着惜儿腰间红线。

妓子腰间或脚踝喜欢挂红线,与恩客欢好都不可取下,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红线,是妓子身上最后一件遮羞布。

“别瞧了,这红线自我第一次当妓女时,就不曾取下,死也不能取。”

李惜儿目光怨毒,咬牙切齿。

“你们都滚回乾清宫去!”

李惜儿朝着门外怒喝,又款款回到铜镜前描眉画眼,换上一身石榴红薄纱裙,万贞儿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愈发心疼惜儿。

此时有奴婢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缸。

“姑娘缸放在何处?”

“惜儿?如此大的水缸放在屋里做甚?”

李惜儿用手绢掩唇,笑的花枝乱颤:“这水缸不装水,是拿来坐缸的。”

“贞儿,我教你如何能让男子臣服在你脚下,如何?”

万贞儿:“”

她潜意识里觉得惜儿的奇怪的方式,是为了让男人舒服。

“你每日必须坐在水缸沿上,双脚离地,双腿尤其夹紧了,必须坐足一个时辰。如此才能紧致。”

“”

她完全不想知道紧致是哪里。

说话间,好为人师的李惜儿又取来一碟厚厚的宣纸,一篮子鸡蛋,两个十几厘米长的杯子。

“今日开始,我教你如何当魅惑的女子,你每晚临睡前都需将五个鸡蛋放在腰下,若第二日鸡蛋碎了,就继续练。”

“惜儿,这鸡蛋易碎,一整晚压着不可能不碎。”

万贞儿简直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奇葩规矩。

李惜儿耐心解释道:“仔细看我如何做,你后臀要往下用力翘起,再借助肩膀力气,挺直身子,之后绷紧全身。”

“如此今后才能时刻保持拱起软腰的姿态,以便迎合与男子欢好时的冲击。”

万贞儿涨红脸,她已经不想知道杯子和宣纸的不正经作用了。

可李惜儿却依旧好为人师,又开始教导她如何用杯子和宣纸。

“贞儿,你每日还需花一个时辰坐宣纸,你必须只能靠挪动腰肢,将宣纸坐出圆扇来,不圆或者只有半扇,就不能吃饭。”

“还有一个时辰,你需用舌头喝光杯底的水,我给你十日,若十日后喝不到就不能吃饭。”

“你看好,我教你。”

万贞儿没眼看,但只能瞪大眼睛长见识

但见李惜儿袅袅婷婷坐在一叠堆放整齐的宣纸上,妩媚的扭着腰肢。

万贞儿惊的瞪圆眼睛,实在没想到腰肢还能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惜儿再起身之时,原本堆放整齐的宣纸,竟整整齐齐散成圆形。

“贞儿,学会这招,女上的时候,男人能丢了魂。”

“贞儿!天下男儿皆薄情,你这木讷的性格,如何能抓住男人的身心!你仔细学着点!准能拿捏住季铎!”

李惜儿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交给挚友,此时又开始教她练习眼神和走路。

没想到妓子的眼神都有讲究,必须练就目光达意、顾盼生辉,眼角勾情。

万贞儿无奈之下,被惜儿逼着赶鸭子上架,不为取悦男人,只是不想让惜儿觉得她瞧不起她。

惜儿教她对镜练习眼神,又开始教她如何走路。

可看到万贞儿轻移莲步,慢款纤腰,袅袅婷婷的淑女步,李惜儿顿时噤声,眸中失落一闪而逝。

“贞儿,你的步伐不用教。”

“良家女子行走间若荷叶随风,轻回掌上,比青楼女子轻浮的扭腰步伐,更让人赏心悦目。”

“贞儿,殿下那本六韬在何处?”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惜儿无奈叹气:“你那个小殿下真粘人,快些去吧。记得多练习。”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逃离。

书房内,朱见深端坐于书案前,心不在焉乱翻书。

覃勤侍奉在殿下身旁,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望向窗外,万贞儿正惬意躺在摇椅上小憩。

“覃勤”朱见深目露挣扎。

“奴婢在。”覃勤垂手,沂王却并未再出声。

覃勤知道沂王定是在纠结某件事,于是耐心等候,直到殿下手边茶盏不再冒热气,覃勤轻手轻脚上前端起凉透的参茶。

“让他们动手吧。”

指尖颤抖,覃勤慌乱抓紧杯盖,压低声音回应:“是。”

景泰七年正月十五,万贞儿拎着沂王亲自做的螃蟹灯,满眼喜色往午门看鳌山灯会。

她与覃勤二人约定,必须有一人陪伴在沂王身边,今日她手气好,抽到长签,覃勤抽到短签,留在西内守护沂王。

远远就瞧见钱能与梁芳喜滋滋拎着金鱼灯朝她招手,万贞儿加快步伐,冷不丁瞧见一炔绯红衣摆消失在昏暗拐角处。

那绯红衣摆并非寻常奴婢的装束,她方才似乎瞧见了蟒纹。

这个时辰为何会有高阶太监在西内附近出没?

万贞儿心下骇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哎呀,我肚子忽然不舒服,许是沂王今晚赏赐的蒸肥鸡晾攒盘吃多了,哎呦,你们先去吧。”

万贞儿将手中螃蟹灯塞给钱能,捂着肚子往西内昏暗后墙跑去。

这个时辰若要从正门入西内,免不得遇见季铎,她不想见他。

心急如焚将用墙砖堵住的狗洞扒拉开,万贞儿轻手轻脚钻入狗洞内。

沂王节俭,夜里除去寝殿,别处绝不会掌灯。

万贞儿摸黑靠近寝殿,倏尔眼前一花,脖颈处一阵刺骨寒凉。

“怎么是你?”覃勤暗道不妙,他身后那四位,随便拎出一个来,今晚万贞儿都必死无疑。

听到覃勤的声音,万贞儿后怕地拍心口,正要骂他两句,眼前竟出现四道绯色身影。

万贞儿如遭雷击,惊恐背过身。

在西内冷宫见到他们,等同见鬼。

她无比后悔为何要潜回西内,今晚定会被灭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南宫总管司礼监太监陈鼎,司礼监太监阮简、司礼监监军太监曹吉祥,这四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今晚竟齐聚于西内冷宫!

万贞儿愕然想起,除了曹吉祥,剩下那三个太监在夺门之变后,并未被牵连,反而寿终正寝,他们是南宫的卧底!

此时曹吉祥已从袖中取出一把瘆人匕首,凶神恶煞靠近。

万贞儿欲哭无泪,今晚恐怕是她的死期。

景泰真是废柴啊,司礼监是太监中最有权势的部门,今晚竟有一半聚齐在西内冷宫里密谋造反,不用猜就知道他们都是堡宗和孙太后安排在景泰帝身边的卧底。

再看覃勤,此刻埋首站在四个大太监身后,屁都不敢放。

原来整个西内冷宫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殿下!奴婢要见沂王殿下,呜呜呜”

万贞儿哑声啜泣,转而向沂王求助,若沂王也让她死,没有人能救她。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万贞儿泪眼婆娑转身,暗夜里冲来一道瘦削身影。

此时沂王只穿单薄寝衣,一只脚上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履。

“不不准伤她。”朱见深气喘吁吁将万姐姐挡在身后。

“殿殿下求您救救奴婢救”

万贞儿吓得语无伦次,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抓紧沂王衣袖,甚至不敢触碰他的手腕。

就怕沂王觉得冷,一怒之下见死不救。

“殿下,这奴婢与李惜儿那妖妓是旧识,若陛下知道吾等齐聚西内,定会察觉异常,这奴婢留不得。”

兴安夺过曹吉祥手中匕首,目露凶光朝万贞儿靠近。

“放肆!她是皇祖母安排给本王的心腹奴婢,皇祖母与本王都信得过她,尔等还有何异议?”

“是是奴婢是是沂王的奴婢,绝不会绝不会背叛殿下”

万贞儿恐惧地嘴唇都在发抖,兴安的匕首已割开她脖颈肌肤,她甚至能清晰察觉到温热血液流淌而下。

眼泪无助落下,早知道今晚会死在西内,就该答应惜儿,让惜儿将她送出紫禁城。

“兴安!退下!”

沂王愤怒呵斥传来,万贞儿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静静等待死亡。

浑浑噩噩间,横亘在脖颈儿上的匕首被沂王推开。

万贞儿不敢挣扎,失魂落魄一把抱紧沂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听不见沂王与兴安等人到底在说什么,万贞儿只死死将脸藏在沂王怀里。

“万姐姐,别怕。”

粘稠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脸颊。

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泪,万贞儿鼓足勇气睁眼,沂王满手是血,虎口处仍在渗血,正含笑轻抚她脸颊。

他的血与她的眼泪凝在她脸上,沂王抬起染血指尖描摹她唇瓣轮廓,含笑用血为她点绛唇。

万贞儿毛骨悚然。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件可怕的噩耗。

她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在西内这种鬼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沦为任人欺凌的囚徒,岂能毫无心理阴影?

原来沂王早已病态。

她从未真正了解眼前的小少年,这些年来,他将病态的真性情伪装得天衣无缝,将她耍得团团转。

沂王病了,病得不轻,心理扭曲得让人胆寒,万贞儿头皮发麻。

“姐姐,本王定会护你一生,别怕。”

此刻沂王面无表情步步紧逼。

万贞儿不敢挣扎,战战兢兢抱紧沂王,先将他哄开心再说。

“好奴婢哪儿都不去,永远陪在殿下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喜欢

“姐姐会永远陪在本王身边。”

沂王的语气并非询问, 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口吻。

他眸中涌动的嗜杀,转瞬为宠溺温柔, 眼神里含着致命温情,当真是佛魔两相。

万贞儿颤手,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回答:“会,奴婢会永远陪着殿下。”

“好,即使死了,也不离不弃。”朱见深心满意足绽出笑容。

此刻开始, 他终于抓住这道微弱却永远都不担心熄灭的光。

她是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的依靠。

他身边最亲近之人, 永远只会是她,只能是她。

粘稠温热的指尖缓缓划过万贞儿唇瓣, 一路向下,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 染血的脖颈被沂王扼住, 极轻极柔。

两道伤口互相止血慰藉,血水交融, 病态共生。

沂王眸中陌生笑意从眼底漾开, 薄唇缓缓洇开一层幽暗潮湿的艳色, 像一汪鲜红的血, 红得像是要将她杀掉,吞噬。

无尽的惊恐, 连呼吸也没有气力,万贞儿从来都没这般无助软弱地求助沂王!

泪花乱转, 她押得重,输得一败涂地。她并非高手,料不到在权贵眼中, 只是微不足道的愚蠢棋子。

“姐姐,你这几日偶有咳嗽,今晚本王以陈皮入馔,做橘红糕配桂花汤圆当点心如何?”

沂王语气温柔,目光一直紧密地追踪她,她逃不出他的视线范围,只能乖巧颔首:“殿下,若能在汤圆里加些葡萄璇玑冻更佳,色如紫玉,入口即化。”

站在沂王身后的覃勤面露诧异,万贞儿临机应变审时度势的能力堪称一绝。

方才还万分惊恐,如今却俨然成为殿下最忠实的走狗,摇尾乞怜。

战战兢兢吃完汤圆,万贞儿到耳房洗净一身血腥气息。

脖子上有伤,浴桶里的热水贴心的只放一半。

氤氲水汽缭绕间,万贞儿心不在焉沐浴。

倏尔耳畔传来熟悉的沙沙翻书声,万贞儿神色复杂,沂王竟还如从前那般,在屏风外保护她沐浴。

心头温暖一瞬,万贞儿将温热巾帕盖在脸庞。

她不能坐以待毙,距离夺门宫变还有一年的时间,她必须在沂王离开西内冷宫前,为自己和惜儿寻到一条活路。

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忐忑换上寝衣,如往常般,取来铠甲侧躺在床榻外侧。

她攥紧压在枕头下的柴刀,想劈开些什么,却无力至极。

沂王在覃勤的服侍下,宽衣就寝。

一切一如从前,沂王温暖的身躯钻进她怀里,抱紧她。

寝殿内吹熄烛火那一瞬,万贞儿绷紧一整晚的乖顺假面终于绷不住。

暗夜里,她如从前那般,轻抚沂王后背,安抚他入眠。

从前那个孱弱无助的可怜小团子,如今已是九岁小少年,身型愈发颀长挺拔,不觉间,沂王的身量都快赶上她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万贞儿原打算过了正月,让覃勤将软榻搬进寝殿,与沂王隔着幔帐就寝。

而如今,她不敢再提。

压下别扭的怪异感,万贞儿闭紧眼,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可爱的五岁小沂王,收紧臂弯。

万籁俱寂,朱见深睁开漆眸,伸出手臂将万姐姐揽入怀中拥紧。

他已不再是懦弱无能的五岁孩子,岂能再躲在女子怀里当可怜虫。

抱紧些,才发现原来万姐姐亦只是柔若无骨的弱女子。

这样娇柔的女子,却为他驱散西内所有阴霾,与他死生与共。

救命之恩,抚养之恩,他这辈子定倾尽所有报答万姐姐恩情

万贞儿病倒了,被沂王吓病了。

景泰七年二月,子时方过,窗外细碎脚步渐渐远去,这些时日,沂王时常与兴安等人密谋到深夜。

“咚咚咚咚~”倏尔沉重肃穆的撞钟声不绝于耳。

二十七声之后戛然而止,却不曾听见在京诸寺观附和撞钟声。

万贞儿心底诧异。

紫禁城内丧钟不可随便敲响,二十七声大丧之音,只有帝后、太后、太上皇崩逝才能敲响。

在二十七声大丧之音之后,在京诸寺观还要敲三万下丧钟,即便死的是皇后或太后,三万丧钟礼制绝不能废。

“皇后娘娘崩逝!”红墙外传来太监报丧的悲泣哭声。

万贞儿愕然想起今日是二月二十一,杭皇后既定的死期,惜儿说到做到,果然没让杭皇后活到开春。

皇后新丧,宵禁后的紫禁城宫门大开,在京的文武官员及命妇身穿丧服,连夜入宫,赶往坤宁宫奔丧。

分封在外的亲王、郡王等,也需在得到报丧之后,在封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哀悼二十七日。

万贞儿躺在床上继续装死,此时覃勤一身缟素,捧着丧服前来。

“皇后崩逝,你的好姐妹李惜儿当真是厉害,竟以心口疼为理由,哄着陛下不准寺庙敲三万下丧钟,为大行皇后撞钟祈福。”

“咳咳咳殿下在何处?”万贞儿明知故问,方才她盯着窗外许久。

覃勤眯眼审视万贞儿,不回答。

万贞儿讪讪背过身躺回床榻。

今晚趁皇后新丧,前来西内冷宫的访客不止有兴安,还有外臣,看身型该是位武将。

万贞儿立即猜测到那位武将的身份,定是武清侯石亨。

白日里左都御史徐有贞才以水患奏疏为由,与沂王在书房密谋半日,今晚武清侯石亨就趁入宫报丧与沂王密谋。

谁又能料到,景泰帝给予沂王绝对信任的西内冷宫,竟成为依附南宫的朋党们密谋复辟的大本营。

万贞儿想不通,去岁冬月,景泰帝已秘密送来立储诏书,就待开春后颁布,沂王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静待景泰帝驾崩,就能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他为何要帮助丧心病狂的太上皇,对景泰帝倒戈?

“李惜儿还好吗?”万贞儿舔着脸继续追问,即便听到覃勤不耐冷哼,即便嚼蛆吐粪,被当成小丑,她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李惜儿还好吗?”

“万贞儿,你是沂王殿下的奴婢,殿下与你一荣俱荣,你需认清立场,你无论在人前做什么,一言一行都代表沂王殿下。”

“你该安安静静等待殿下重回清宁宫。”

“知道了”万贞儿趁机将矮几边一枚核桃藏在袖中,待覃勤离去,万贞儿从发髻拔下从不离身的银簪,仰头将银簪中空处的药粉悄悄服下。

景泰帝七年仲春,子夜时分,朱见深正与曹吉祥商讨京军布防,倏尔从寝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

“殿下”曹吉祥见沂王久久不语,小声催促。

“今日就到这,回头与你石亨徐有贞再行商议。”朱见深疾步离去,浦一踏入寝殿内,覃勤脸上蒙着药布,正满眼忧愁端出一盆血水。

“废物,换太医来!”朱见深愤怒掀翻铜盆。

“殿下,今儿新来的太医也说是痨症,安乐堂的管事今日上门两回,催着要将万贞儿挪到安乐堂里静养,瞒不了多久。”

“殿下,太医今日诊出诊出雀食死脉,奴婢斗胆,痨症会过人,您今日万万不可再靠近寝殿,最好明日立即将万贞儿挪去安乐堂。”

“再换太医来看!”朱见深厉喝。

幔帐后,万贞儿面色苍白,掩手压下唇角笑意,即便是华佗再世,诊出的也是死脉无疑。

她就不信沂王不害怕肺痨,在古代,痨症无药可医,还会传染。

沂王定吓破胆,她明日定能逃出西内冷宫,躲在安乐堂里装病不出。

越想越兴奋,万贞儿悄悄咬破舌尖,装作声嘶力竭咳嗽,噗地一下,吐的满床都是血。

夜里为效果逼真,万贞儿忍着刺骨严寒打开窗户,果不其然,第二日烧得脸颊通红,覃勤吓得直呼回光返照。

万贞儿有气无力仰躺在床榻上,等待安乐堂今日派人来接她。

烧糊涂了,眼前竟出现沂王苍白面孔,此时沂王竟泪眼婆娑用药帕擦拭她的脸颊。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沂王绝望无助的啜泣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艰难撑起眼皮,颤颤巍巍伸出手,恍惚间呕出一口血来,想吓吓沂王。

不成想,沂王并未被她吓得仓皇失措逃跑,反而主动将沾满泪痕的脸颊,贴近她掌心。

“殿下,使不得!”覃勤大惊失色冲上前。

万贞儿错愕当场,掌心湿热的眼泪顺着手掌滑落,暗暗滴进衣袖,渗进去,一滴一滴,眼泪淌过的肌肤微微疼痛。

“殿下”万贞儿一瞬迷茫,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无法面对,索性继续装死,眼睛一闭,万贞儿不想醒来。

“殿下,让安乐堂立即派人接走她吧,她快不成了。”覃勤语气染着哭腔。

“去告诉安乐堂,她只是普通风寒咳疾。”

“殿下!”

“去。”

听着沂王与覃勤的对话,万贞儿心急如焚,没想到沂王竟将她的病情隐瞒,安乐堂与外界只知道她患风寒咳疾。

逃出升天之日遥遥无期,万贞儿急火攻心,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不严重的风寒愈演愈烈,当晚就烧得神智不清。

迷糊间,有人为她擦脸,擦身子,甚至为她更换被冷汗打湿的衣衫。

温热指尖扯动肚兜系带,万贞儿警惕睁眼,眼前赫然出现沂王通红的脸颊。

竟是沂王在照顾她。

万贞儿想抬手,拼尽力气,才勉强抬起一根手指头,沂王已将她肚兜系带解开,胸口传来微凉,万贞儿眼前一黑,彻底气晕了。

沂王的举动与她设想的截然相反,万贞儿欲哭无泪,她装病撑不了几个月,药粉昨日就用光了。

过几日沂王若派太医来诊脉,定能识破她的伪装。

幔帐外,覃勤苦口婆心劝说沂王送走万贞儿,却被殿下一顿训斥。

“殿下,万贞儿已无药可医,就算大罗金仙,观音菩萨来也无济于事,您还是”

“立即去请一尊菩萨。”

“啊??”覃勤满眼震惊。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神,甚至对装神弄鬼之事极为排斥。

“去,再让信得过的太医准备痨症之药,用最好的药。”

覃勤苦着脸去寻药,请观音菩萨神像。

万贞儿快哭了,原本只是普通风寒咳疾,却被沂王亲自灌下治疗肺痨的汤药。

服下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缓过神,缓缓转过脸,竟瞧见沂王虔诚跪在观音菩萨神龛前祈祷。

此刻朱见深无助跪在菩萨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

从前他刚来西内冷宫,日日都在求菩萨结束痛苦煎熬,后来求菩萨尽快给他痛快的解脱。

可菩萨放弃了他,他不知自己犯下何种十恶不赦的罪孽,在西内这炼狱中备受煎熬。

没有人来救他,除了他的万姐姐。他已走投无路,若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今后定为菩萨重塑金身,广修佛寺。

若不然,他定要灭佛灭道,再不信鬼神戏言!

听着沂王一遍遍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直到声泪俱下也不肯停歇,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

扪心自问,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沂王与她是病态的共生关系。

她救过沂王,沂王亦是倾尽所有保护她。

他叫她姐姐,她亦是将沂王当成亲弟弟呵护,她总是以穿越视觉提防沂王,如今为了逃走,还卑劣用装肺痨来吓唬他。

原以为沂王会舍弃她,如此她也能心安理得逃离,却事与愿违。

沂王在彻夜不眠为她求神拜佛,万贞儿同样彻夜不眠,抽丝剥茧一整晚,终于想出金蝉脱壳之法。

清晨时分,沂王声音沙哑却依旧不曾停下祈求,万贞儿双眸清明,冥思苦想一整晚,她发现逃离沂王的时机大错特错。

千错万错,她不该在沂王离开西内之前逃走,在西内冷宫,沂王是绝对的领袖。

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可若沂王离开西内,能牵制沂王之人至少有三人:孙太后、周贵妃、堡宗。

可如何才能让沂王离开西内?

万贞儿痛苦万分,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什么都不做,静静等候夺门之变。

若夺门之变发生,惜儿又该怎么办?

挣扎一整日,万贞儿在第二日清晨踉踉跄跄爬起身来,跪坐在守候于病榻前的沂王面前。

“你终于醒了!”

朱见深满眼欣喜:“快些躺下,覃勤!速速唤太医来!”

“殿下!奴婢在西内侍奉您多年,您曾说许奴婢一个愿望,奴婢今日想兑现。”

沂王搀扶她肩膀的手微顿,良久之后,才沉声回应: “可。”

“你想好再开口。”

万贞儿俯首:“殿下,奴婢想离开紫禁城归家。”

一阵死寂之后,万贞儿苦笑开口:“殿下,方才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换一个愿望,奴婢恳请殿下护李惜儿周全。”

“奴婢欠李惜儿一条命,若惜儿有难,奴婢无颜苟活,定追到黄泉之下忏悔。”

万贞儿屏住呼吸,离开紫禁城只不过是幌子,沂王定会拒绝她出宫的请求。

她的真实目的,本就是恳请沂王保惜儿一命。

“你!”朱见深怒不可遏,她竟为那妖妓拿命威胁他!

“不允!”朱见深气得拂袖而去。

气冲冲躲进书房内,撕心裂肺的痛苦咳嗽声不断钻入耳中,朱见深捂紧双耳。

“殿下!万贞儿方才又晕过去了!”覃勤心急如焚擂门。

“不必管!”

覃勤尚未转身,又听沂王焦急说道:“立即让太医去看看。”

临近辰时,商辂来西内冷宫为沂王殿下授课解惑,今日沂王心不在焉,作出的文章也不如前几日字字锦绣。

商辂正蹙眉,忽而沂王轻声开口询问:“商大人,本王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总想从西内冷宫逃走,本王想杀她,却又舍不得,该如何是好?”

商辂讶异一瞬,躬身回答:“看得出殿下喜欢这只猫您”

商辂话音未落,竟被沂王打断。

“不喜欢。”

商辂再拱手:“殿下,那您既不喜欢这只猫儿,又何必执著于它去哪?”

“您需分清楚对这猫儿究竟是执念还是喜欢。”

朱见深眸中茫然:“如何分清执念与喜欢?”

“殿下,您能接受猫死在西内,还是能接受它活着离开?若是后者,就是喜欢。”

朱见深懵然询问:“何为喜欢?”

商辂语塞,梳理一番思绪之后,才徐徐开口:“喜欢分很多种,比如臣喜欢清风明月,修竹清荷,亦或是美酒歌舞,臣亦喜欢家中稚子贤妻。”

“哦。”朱见深暗暗松一口气,幸亏是这种喜欢,他喜欢万姐姐,就像他喜欢黄瓜花,喜欢清雅古画,而非

朱见深长舒一口气。

待商辂离去,朱见深将覃勤唤来书房:“告诉她,本王答应了。”

覃勤吓得匍匐在地:“殿下!那妖妓是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这节骨眼上,成败在此一举,行差踏错半步定要粉身碎骨,您至少要得到上皇陛下的允准。”

“覃勤,你是谁的奴婢?”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那就听令,南宫,本王自会亲自解释。”

“奴婢遵命。”覃勤愁眉苦脸去知会万贞儿。

惊闻沂王答应保住惜儿一命,万贞儿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来。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覃勤苦着脸离去,连夜去收拾万贞儿给沂王挖的要命烂摊子。

景泰七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九岁生辰,万贞儿已习惯在深更半夜惊醒,偷眼看沂王趁夜到书房与兴安等人密谋。

明日惜儿与景泰帝将从南苑归来,定会来西内冷宫探望她,想必沂王定不会给她与惜儿独处的机会。

万贞儿绞尽脑汁,到底还是不敢冒险。

若在西内冷宫里揭破沂王与南宫的阴谋,惜儿定会被灭口。

忐忑一整晚,第二日临近午时,惜儿果然在一众奴婢的簇拥下,前来西内探望她。

“贞儿,覃勤说你又染上风寒,怎地身子骨愈发孱弱,这都第几回了?”

寝殿内,沂王正端坐在窗前批阅奏疏,万贞儿忐忑看向沂王,装出嘶哑嗓音回应:“这几日天气反复,我总穿不对衣衫,你莫要来瞧我,免得过病气。”

“为何如此严重?太医院那些庸医都是蠢才,一会我让太医院掌院与院判亲自前来为你诊治,你好好歇息,对了,我从南苑带来好些礼物给你。”

万贞儿心下骇然,惜儿从前绝不会因为风寒吓得不敢靠近她,难道是

万贞儿焦急透过窗缝,目光死死盯着惜儿平坦腹部。

此刻惜儿双手交叠在前,恰好护着小腹。

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绝不能让沂王与南宫察觉到惜儿有孕在身,否则惜儿母子定惨遭毒手。

万贞儿心急如焚。

“可曾带回来银鼠皮?我要缝一双银鼠皮的鞋垫子。”

李惜儿微愣,笑眼盈盈接话:“银鼠皮的鞋垫子不好,皮毛光溜,回头别扎手。”

万贞儿哑声打趣:“你针线好,回头缝一双赏我可好?”

“好啊,你等下辈子。”李惜儿令奴婢将成箱的礼物放在西配殿,又与贞儿闲聊几句,信步离开西内。

一路上不曾停歇,李惜儿径直回到乾清宫内。

此时景泰帝正与于谦商议政事。

见到皇帝,李惜儿眼泪夺眶而出,却惊恐地不敢开口。

她哆哆嗦嗦抓过御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贞儿出事,恐有性命之忧。

书不成字,李惜儿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

皇帝说乾清宫里藏着魑魅魍魉,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贞儿有性命危险,她绝不能见死不救。

李惜儿忍着恐惧,一笔一划将与贞儿之间的暗号写给皇帝与于大人。

她与贞儿曾约定过危险暗号,若遇到危险,则用特定的字眼暗示。

银鼠皮鞋垫子,是最危险的死亡暗号。

第二日一早,妖妓李惜儿于深夜与皇帝大吵大闹,被皇帝逐出紫禁城的喜讯传开。

午时之后,惜儿即将离开紫禁城。

此刻万贞儿谨小慎微伺候沂王,甚至前所未有谄媚。

“哼,本王既答应你,保那妖妓一命,就决不食言。”朱见深看不惯她卑微讨好的模样,气得冷哼。

心思被看穿,万贞儿讪讪咧嘴笑:“殿下,奴婢只是担心惜儿出紫禁城会遇别的埋伏,毕竟她树敌太多,奴婢就怕旁人对她下手。”

覃勤端托盘入内:“你放心吧,今日从神武门出紫禁城的宫样马车,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鱼贯而出,少说已出去百八十辆马车,谁又知道那妖妓躲在哪一辆马车里?”

皇帝将那妖妓看得像眼珠子,将妖妓藏在某一辆马车内,悄悄送出紫禁城。

即便早有刺客埋伏在紫禁城外,又如何能从一样的马车里精准寻到那妖妓藏身的马车?

万贞儿本想问问紫禁城如今的形势如何,可她的身份尴尬,就怕多问两句,会被沂王猜忌。

景泰帝被逼得将惜儿送出紫禁城,显然紫禁城内的形势已是水深火热。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只盼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离开京城。

神武门外,从辰时开始,大批宫样马车流水似的从神武门驶出。

绝大多数马车才出城门,就被义愤填膺的百姓拦住。

臭鸡蛋烂菜叶几乎将马车淹没,愤怒的百姓冲破锦衣卫的阻拦,冲进马车内,抓住马车内的妖妓往死里殴打。

大批锦衣卫前来增援,季铎带领七八十名宫中值守的锦衣卫前来增援,这场硬战从白天直缠斗到五更天。

直到紫禁城内不再有马车驶出,百姓们才四散离去。

数辆锦衣卫的淄色马车停在午门前,季铎将一个受伤的锦衣卫搀入马车内,捂紧受伤的额头,钻入马车,侧身挡在马车内那孱弱娇小的锦衣卫身前。

马车缓缓驶出内城,昏暗车厢内,李惜儿捂紧嘴巴轻声啜泣。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送我回紫禁城。”

“别再丢下我和孩子,求你了”

李惜儿凄楚落泪,无助看向坐在车辕前驾马车的马夫。

“你与我一起走吧,我们远走高飞,不当皇帝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夺门

“惜儿, 朕是大明天子,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朕不能抛下追随朕的臣子。”

景泰帝乔装成车夫,陪伴妻儿最后一程,他的最后一程。

李惜儿声泪俱下:“你已经为大明守过国门,你不欠大明,那些臣子不值得你丢掉性命,你如今连圣旨都发不出去紫禁城, 他们何曾将你当成君王。”

“求你别回紫禁城, 你会死,你会死的。”李惜儿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对你不好!当年孙后母子二人甚至不准你入宫为先帝守灵!他们在你十二岁才安排长史伴读!如今反而怪你不会帝王之术!”

“朱家列祖列宗何时开眼!若他们当真庇护你!为何你过得那般凄凉, 还不如那沂王过得舒坦!”

“我偏要住在奉先殿里淫.乱!我偏要气死他们!我每天都骂他们!骂他们为何瞎了眼!为何不庇护你!为何对你这般残刻!”

景泰帝哽咽一瞬,徐徐道:“朕知道, 可若朕弃他们不顾, 枉为人君。”

“朕若贪生怕死逃走,于谦他们定承受不住皇兄的怒火。”

“惜儿, 此生是朕负你, 对不起。”

此时一辆宫样马车与锦衣卫诏狱马车交错而过, 李惜儿含泪目送皇帝离去。

季铎取代车夫位置, 策马扬鞭护送李惜儿离开京城。

马车缓缓行于京郊百望山内,季铎倏尔面色凝重, 勒紧缰绳。

“来者何人?”季铎握紧绣春刀。

马车内,李惜儿身披铠甲, 恐惧捂紧肚子啜泣,原来皇帝将今日这场劫数,都算无遗策。

季铎早知有这一遭, 仍是拔剑迎敌:“是沂王,还是南宫?”

密林中传来低沉回应:“吾等奉沂王之命,前来取名册与内帑窖金。”

李惜儿苦笑,贞儿若知道沂王压根不是真心帮助她离开紫禁城,而是另有所图,想抛砖引玉拿走皇帝的命脉,定会对那小白眼狼寒心。

李惜儿无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书册与印鉴,递出马车。

皇帝吩咐过,若是沂王来取,就将紫禁城内外心腹势力名册与信物交给沂王,若沂王不肯放过她,再将藏匿内帑窖金的秘图交出去保命。

若来人身后是南宫,她只能孤注一掷,与来人背水一战。

风过林梢,一黑衣蒙面人飞身跃来,将名册与信物一并取走。

“奉沂王命,吾等将护送姑娘平安抵达青州,青州已为您备好避世田庄。”

“呵.”李惜儿绝望落泪,哪里是护送,那小恶鬼是想验证她手中名册与信物真伪,再将她当成人质,挟制贞儿与皇帝。

李惜儿含泪轻抚微隆腹部,咬牙拔出匕首,到底还是不忍心刺痛孩子,转而反手将匕首戳进心口。

“惜儿!”季铎察觉马车内异常动静,大惊失色掀开马车帘子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左等右等,终于等来惜儿离开京城的喜讯。

“多谢殿下,覃勤,多谢你传回好消息,我终于能心安。”万贞儿收起喜悦情绪,拎起食盒不卑不亢伺候沂王用晚膳。

孤身来到炊室内,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压下悲戚情绪。

惜儿平安的消息传来的太快,万贞儿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以沂王的角度分析惜儿对他的价值。

她若是沂王,定会趁机榨干景泰帝最后一滴价值,景泰帝已是困兽之斗,定会将全部身家与希望留给惜儿和孩子。

沂王岂会容许到嘴的肥肉溜走,定会趁机从惜儿身上寻到他要的东西。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忐忑等待季铎的消息,只有季铎回来报平安,惜儿才勉强安全。

万贞儿如今学乖了,在确定能一击致命之前,就这么得过且过,装傻充愣。

绝大多数穿越女以为自己知晓历史,看过几本无脑爽大女主穿越文,就觉得了不起,觉得自己比接受帝王权谋之术或数代世家积淀的世家贵女更优秀,简直就是井底.□□。

以为穿越就要怼天怼地怼空气,不走个自以为是的大女主大女帝路线就觉得委屈,觉得不改变历史,穿越就没有意义。

殊不知穿越就是天崩开局,她狗尾续貂,被迫继续原主十八岁后的人生,能活着已是拼尽力气。

万贞儿也曾被那些无脑穿越文荼毒,觉得身为穿越女,不整出些丰功伟绩对不起穿越。

直到这些年,在紫禁城内磕磕绊绊九死一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无知。

穿越到这,迎接她的是死亡开局。

每当她自以为是,想改变历史之时,总会遭到历史肘击。

历史总是以最粗暴的方式拨乱反正。

即便是三世为人,她也斗不过三岁就开始学习帝王之术的皇族。

她九岁之时,还是个单纯的小学生,每天为学习和爸妈斗智斗勇,十八岁之前,她最头疼的是数学函数几何,处理过最复杂的事,是奇葩亲戚想吃绝户,是帮妹妹智斗汉子茶。

沂王九岁之时,已经杀过人,已经帮助景泰帝批阅奏折一年多,与他斡旋的都是朝堂上那些从科举中杀出重围的权臣,如今已能轻松驾驭绝大部分政务。

沂王在杀人之时,后世大多数九岁的小学生还在问:“妈妈,我能开这箱牛奶喝吗?”

她十八岁穿越那日,还在发微信给妈妈,求着妈妈帮她拼夕夕再砍一刀。

古人大多早熟早慧,历史上有能耐的天才,十几岁就已功成名就。

秦始皇十三岁就开始建自己的皇陵了。

十二岁的甘罗已是秦国使臣,出使赵国,智夺十余城,拜相封爵。

东汉幼儿园的年幼皇帝们在权力场上游刃有余,十四位皇帝之中,有十位在十六岁以下登基。

汉和帝年仅九岁登基,利用权贵之间的争斗巩固皇权。十四岁就成功地将外戚窦家一网打尽,并顺势收复西域。

大唐王勃六岁写诗,九岁出书,十二岁声名远扬于帝都长安。

大唐诗人李贺七岁时作《高轩过》,一诗动京城,韩愈闻其才名都亲自登门拜访。

北齐琅琊王高俨年仅十岁便已官拜司徒、尚书令,搅弄朝堂风云,十三岁举兵造反惨遭杀害,已留下四个儿子。

大明首辅张居正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

她被自己蠢哭了,竟狂妄自大,觉得自己十八年的象牙塔填鸭式教育,能拿捏一个自幼接受帝王权谋之术,生来就为杀戮与争斗的皇子。

想必与她一样愚蠢自大之人,不在少数,傻乎乎将沂王看成天真无邪的九岁孩子,才会被他拿捏。

沂王在一生中最重要的性格塑造期,于西内冷宫痛苦煎熬,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摧残折磨,他没有疯,也没有死,他比紫禁城内所有的皇子都可怕。

自从了解沂王的真面目之后,万贞儿无所适从,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在,谨小慎微愈发不知所措,连行径都变得蠢笨起来。

这几日,她终于想通,与其在沂王面前抖机灵,还不如展露真性情,沂王早将她愚蠢和贪婪的本性看透,索性不装了。

她在静待良机,待沂王离开西内冷宫,时机也该成熟。

沂王在她面前戴着面具,她看不穿,却能猜测沂王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都是他想让她看见的。

他装的重情重义,她也要将这出主仆情深的大戏演得精彩,她与沂王,都是虚伪至极之人,棋逢对手。

景泰八年,正月十五,万贞儿坐立不安。

在西内后殿陪伴沂王看焰火之时,万贞儿心不在焉攥紧沂王做的螃蟹灯,她甚至没有如往年那般诚心祈祷富甲一方。

明日就是夺门之变,景泰帝在这节骨眼上病倒。

今日王直、胡滢、于谦与诸大臣纷纷上奏复立沂王为皇太子。

皇帝病重,拥戴景泰帝的权臣们终于坐不住了,与其让皇位落入南宫太上皇手里,遭太上皇清算血洗,倒不如扶持幼主登基临朝。

万贞儿无奈叹息,南宫早将景泰帝与于谦欲立襄王朱瞻墡长子朱祁镛为太子的假消息传遍京城。

否则以武清侯石亨谨慎的性子,哪敢参与复辟。

石亨与于谦素来不和睦,若于谦成功拥立朱祁镛继位,就是首功之臣,石亨岂能容于谦压制?

如今于谦等人又在拥立沂王为太子,左右拥立新帝的功劳都是文臣的,身为武将之首的石亨岂能善罢甘休。

武将掌兵权,只有动刀子,才能得到从龙之功。

南宫,简直将文臣武将的劣根利用得淋漓尽致。

沂王心情不错,今日赐给奴婢的上元节赏赐比过往更为丰厚。

万贞儿将一支沉甸甸金簪子紧贴脸颊,在这杀机四伏的紫禁城,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金银最亲切。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子时,朱见深今晚彻夜不眠,于书房内翻阅名册。

“真想不到,陛下渗透紫禁城的能力虽有所欠缺,可紫禁城外的势力却盘根错节令人惊叹。”覃勤震惊不已。

名册里数名京外要员竟都是景泰帝的心腹,就连各藩王府邸都遍布景泰帝的细作。

殿下手中如今有孙太后安排的势力,再得景泰帝势力,简直如虎添翼。

“皇叔龙体如何?”朱见深心生愧疚。

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收服皇叔心腹,他有自知之明,并无此神通收服人心。

那些人能在短时间内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为他驱使,定是皇叔暗中嘱咐过。

覃勤躬身:“陛下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的圣旨御令,甚至连乾清宫寝殿大门都出不去。”

“嗯,成事之前,禁止她踏出西内半步。”朱见深将名册藏入暗格内,志得意满。

正月十六戍时,徐有贞仰头看天,摔碎酒碗:“紫微星移位,今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侯爷可立即起事!”

石亨身披凝着一层薄霜的甲胄,身后是千名蓄势待发的京营兵,呼吸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传令,边境有警,须增兵入卫,即刻从长安门入皇城勤王护驾!”

石亨领兵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之力进入皇城内,守城的官兵无有拂逆。

景泰帝病重无子,皇位迟早回到太上皇一脉。

无论是沂王朱见深登基,还是南宫那位太上皇复辟,左右都是太上皇一脉笑到最后,何必再去自找不痛快。

京军杀将入皇城内,石亨令部下将皇城大门落锁,将钥匙丢入沟渠中,以示破釜沉舟决心。

南宫内,朱祁镇气定神闲端坐于南宫朱门后,门外兵士正用巨木砸开南宫大门。

轰隆隆,随着朱门坍塌,石亨与曹吉祥等人一拥而入,跪拜于太上皇脚下。

“昏君无德,臣等恭请陛下登位。”

朱祁镇仰头,坐享万人之上的荣耀。

七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重登帝位的场景,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阵眩晕,欣喜若狂的眩晕。

在众臣簇拥下,朱祁镇端坐于御辇之上,被石亨等人亲自抬往奉天殿。

宫道上,上元节一地的爆竹残屑被血水浸淫,流成一条条蜿蜒血河,血泪交织。

紫禁城内乱作一团。

乾清宫内,病榻上的景泰帝隐约听到喧哗声。挣扎起身,有气无力询问:“可是于少保前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躬身:“陛下,是太上皇复位了。”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景泰帝虚弱仰躺于龙榻:“好,好,好,是他也好,传旨下去,不得抵抗,不得再添杀戮,一切因果皆因我而起,请太上皇善待群臣。”

兴安沉默不语,眸中不忍一闪而逝,

“陛下安在?奴婢王瑾,前来护驾!”王瑾气喘吁吁握紧拂尘,冲向紧闭的乾清宫寝殿。

王瑾原名陈芜,景泰帝幼年时曾暂居陈芜府中多年,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奴婢,被景泰帝委以看守清宁宫孙太后的重任。

叛军入皇城,王瑾第一时间冲到乾清宫,陛下性子温润,定斗不过南宫那位,定斗不过的。

还未靠近寝殿朱门,藏在暗处的锦衣卫一刀斩下王瑾头颅。

“皇帝!呜呜呜呜,他们将哀家赶出了仁寿宫,这该如何是好啊呜呜呜”

“你快些去求太后,去求你皇兄,当初哀家如何劝,你仍是一意孤行要当皇帝,如今该怎么办?如何有活路啊呜呜呜”

慌乱赶来的吴太后吓破了胆,满脸鼻涕眼泪,瑟瑟发抖拼命拍门。

兴安摇头,吴氏到底是藩王婢妾出身,即便当七八年太后,也无法草鸡变凤凰。

龙榻之上,景泰帝虚弱闭眼:“兴安,朕从不曾料到是你。”

兴安垂首:“陛下,奴婢也不曾料到会是我,哎,陛下,奴婢余生定会为您祭奠,吴太后那,若您信得过奴婢,奴婢定为她周旋一二。”

兴安忍泪,愧对视他如兄的皇帝,可有些情,说不清,他别无选择。

兴安抿唇挥手,大力太监将躺在龙榻上不知死活的景泰帝,连人带床移出乾清宫,连夜迁往紫禁城西苑的永安宫幽禁,等候新帝发落。

清宁宫内,孙太后气得破口大骂:“蠢材!”

“逆子愚蠢至极,他为何夺门?皇位本就是他的,郕王都快咽气儿了,他连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蠢材!土木堡一事,他已遗臭万年,如今再度篡夺帝位,今后史书该如何落笔!”

“太后娘娘息怒,上皇帝也是被困南宫八年愁苦烦闷,才铤而走险,事已至此,只能尽快减轻上皇帝复辟的反噬。”韩嬷嬷颤声劝慰。

今日这场夺门宫变简直多此一举,明明等待景泰帝咽气,皇位即刻回归太上皇一脉。

太上皇今晚哪里是抢亲弟弟的皇位,他抢的是亲儿子沂王的皇位。

“沂王!沂王在西内冷宫可好?”孙太后从愤怒中立即回神。

“桂兰!那孽障在何处?”

“太上皇一行人顺利通过东华门,已直奔上朝的奉天殿,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早朝了。”

“好!带几个身手好的奴婢,随哀家去南宫。”

韩嬷嬷心下骇然,转瞬明白太后想趁太上皇无暇顾及南宫,要连夜去南宫杀人。

神武门外,宫变的消息传出紫禁城,于谦端坐在马车内,沉默良久。

“陛下已幽禁于西苑,密令不得抵抗。”

“大人,太上皇复辟,定不肯饶恕您,您还是走吧!”

于谦挚友范广极力劝阻。

二人曾在京城保卫战中一道死战,数日后,他也将与于谦一道赴死。

范广为抗击瓦剌九死一生,此刻他不曾料到,在他死后,天顺帝朱祁镇还将他的妻儿及财产,全部赠送给瓦剌降臣羞辱。

“我为何不去上朝?于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于谦掸衣正冠,挺直脊梁,逆着皑皑白雪,往朱红宫墙踽踽前行。

范广眼眶湿润,一咬牙,抓紧笏板紧随于谦脚步。

二人方踏入神武门,久候多时的锦衣卫群起围攻,大明朝人人敬仰的于谦,被按在残雪里,不曾反抗半步,更不曾露出半分惧色。

奉天殿内,正月十六是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今日百官照例在殿外等候早朝。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天色未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话题自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与新太子人选。

景泰帝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宫中传出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若皇帝驾崩,该由谁继承大统?

“于少保还没到?”

有官员问起兵部尚书于谦。这位景泰朝最受倚重的大臣,此刻却不见踪影。

“听说昨夜在兵部值房待到很晚,估摸着快到了。”

奉天殿朱门徐徐开启,御座上端坐着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老臣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不曾见过南宫太上皇的官员不知所措,一些机敏的人已开始思考立场和应对。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凶神恶煞的京军与锦衣卫冲入殿内,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就像拿着生死薄,点到名的官员顷刻间被斩杀或拖拽出奉天殿。

龙椅之上,再度换了新主人。

茫然间,百官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呆立于朝堂之上,有机敏者已战战兢兢屈膝俯首。

身披甲胄的武清侯石亨长刀出鞘,大声朝堂之的大臣们宣布:“太上皇复辟矣!”

官员们一个个跪倒在地。

有人是真心拥戴,有人是迫于形势,有人还在震惊中本能地跟随。

山呼声起初杂乱,渐渐整齐划一,最终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乱局,百官虽震骇,却都不敢有异议,毕竟太上皇也是正统,百官依次排好队,跪拜新帝。

紫禁城内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等待着新君,或者说旧君,颁布的第一道旨意。

徐有贞呈上早已拟好的诏书:“请陛下御览复位诏书。”

朱祁镇接过,快速浏览。

“景泰皇…”

朱祁镇顿了顿,改口:“叛王朱祁钰现在如何?”

“回陛下,叛王病重不能起,已连夜从乾清宫迁居西苑。”曹吉祥躬身回答。

朱祁镇沉默片刻,他想起幼时和弟弟一起读书玩耍的情景,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托:“你要照顾好祁钰,他性子弱,你要护着他。”

谁能想到,兄弟二人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朝堂上血雨腥风,西内冷宫却无人问津,此时大门被撞开,孙太后身披甲胄,长剑染血。

“深儿,皇祖母来接你。”

朱见深眸中含泪,疾步朝皇祖母而去,忽地顿住脚步,转身折步。

逡巡片刻,他疾步来到廊柱后,朝着蜷缩在墙角的万姐姐伸出手掌:“贞儿,我们走。”

乍然听到沂王唤她贞儿,万贞儿愕然一瞬,心底叫苦不迭,她都躲到墙角尽量减轻存在感,还是逃不开被沂王钳制的厄运。

“奴婢遵命。”万贞儿被沂王握紧手掌,战战兢兢起身,沉重的破烂铠甲哗啦啦作响。

攥在手心一整晚的破烂柴刀连韩嬷嬷都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把利剑。

万贞儿婉拒,愈发握紧手中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破烂柴刀,跟在沂王身后,一步一步踏出西内冷宫。

此刻奉天殿内群臣再度哗然,皇帝陛下方才说什么?

册立谁为皇太子?谁是见濡皇子?

没有人知晓见濡皇子究竟是谁?这个名字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

“皇帝,你糊涂了,为何将沂王改名为见濡一事,尚未布告天下,就急匆匆册立太子?”

孙太后牵着沂王朱见深的手,在百官注视下,缓缓踏入奉天殿。

“母后!”

朱祁镇正准备向母后解释见濡皇子另有其人,却见母后腰间挂着一簇熟悉的兽尾缨。

“新朝新气象,皇帝将太子改名见濡,虽仓促些,哀家却觉甚好,尔等意下如何?”

孙太后步履从容,将孙儿亲自带到龙椅前,与孽子并立。

朱祁镇牙关紧闭,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压下惊怒,温声附和:“母后所言极是。”

奉天殿外,万贞儿如遭雷击,今日噩耗连连。

她输得一败涂地,没想到孙太后力挽狂澜,将见濡皇子的名号强加在沂王身上。

她身侧的覃勤却在低头抹泪,此刻的殿下定屈辱无比。

待群臣散去,朱祁镇踉踉跄跄冲向南宫。

“皇帝,瓦剌妖女与那孽障已死,尸首也已处理妥当,你还去南宫那晦气之地做甚?”

“瓦剌蛮族的脏血绝不准玷污朱家血统!那二人绝不可在史书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母后!!濡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能下此毒手!为何!为何您连稚子都不放过!”朱祁镇崩溃嘶吼。

“呵,大明不需要瓦剌杂种,朱祁镇,这皇位既是你处心积虑抢来的,就好好守着吧,若不想做皇帝,就把皇位还给深儿!”

“旁的哀家不想管,唯有于谦!绝不可杀!”

“为何不可杀!若非于谦拥立逆王!朕岂会困守南宫七年!于谦必须死!”

“孽障,若无于谦,大明早就败在你手中,于谦是大明的忠臣,他是忠臣!”孙太后痛心疾首劝说。

“那又如何?于谦是大明的忠臣,却不是朕的忠臣!”

“你!你敢!!”

“从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父皇,甚至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都舍不得杀于谦,若你杀了他,定会遗臭万年!”孙太后气的破口大骂。

朱祁镇冷笑:“母后难道觉得朕在千秋万载之后,还会有半点好名声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天顺

“朱祁镇!郕王当了八年皇帝, 你别忘了,你当年已颁布退位诏书, 皇权正统就在郕王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总有大臣和禁军会拼死勤王。”

孙太后老泪纵横:“于谦是忠于大明,而非只愚忠皇帝,他手握重兵,要平叛轻而易举,你当真以为石亨与徐有贞那几个佞臣能轻而易举成事?”

“景泰八年,国泰明安, 他无错!你连几个月都等不及?非要谋逆篡位?连善终都不愿给他!”

“陛下, 逆王得知是您复辟,而非旁人谋反, 直说好,他说不必反抗。”

兴安适时出声, 他谨记对景泰帝的承诺, 见缝插针为景泰帝进言。

朱祁镇冷笑不语,转身坐回龙椅:“逆王贪天位, 废太子, 私立己子, 败纲常, 变乱彝典,毁奉先傍殿与妖妓.淫.乐, 不孝不弟,不仁不义, 秽德彰闻,神人共怒,京师和江南屡屡遭灾, 浮殍遍野,北境瓦剌铁骑的阴影始终盘旋未散,何来国泰民安?”

“够了,他才执掌大明不到八年!正统十四年加起来都不及这八年间赈灾力度,他的八年统治,只有天灾,而无人祸。他只是失小德,而你”

孙太后抬袖捂住气疼的心口。

到底是没将亲儿子缺大德之言说出口。

“皇帝,盛世如琉璃,河清海晏时璀璨夺目,可琉璃易碎,一丝裂隙足以大厦崩碎,哀家就看你如何超越景泰。”

孙太后身心俱疲扯下腰间染血兽缨,嫌恶弃之于地,牵紧孙儿的手掌,唉声叹气离去。

“陛下”奉天殿空旷寂寥,新任司礼监掌印牛玉躬身。

“太后趁您在奉天殿内举事,血洗了南宫,瓦剌人一个不留,甚至连尸首都拼不全,奴婢令人仔细将夫人与小殿下的残骸寻出…”

牛玉战战兢兢不敢细说。

那些尸首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手指头都被砍成数截,被数条猎犬啃噬殆尽。

奴婢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猎犬腹中生生刨出好些残骸。

“凑不齐,奴婢们无能,压根就凑不齐,一堆碎骨烂肉,即便是最得力的仵作前来拼尸,也凑不齐一具完整尸首。”

龙椅之上的新帝背过身,牛玉悲戚万分,正要开口劝慰,却听一阵悲恸啜泣。

奴婢们面面相觑,轻手轻脚退到奉天殿外,太上皇帝今日用至亲至爱与至恨的血,重新浇铸了龙椅

万贞儿与覃勤紧随在沂王祖孙二人身后,今日之后,再没有沂王,而是太子殿下。

孙太后与太子并未立即回清宁宫,而是在紫禁城内漫步,带孙儿以太子的身份,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紫禁城。

这是万贞儿第一次窥探大明禁苑全貌。

宫女身为奴婢,压根无法自由串门。

紫禁城内严格限制宫女行动范围,宫女们无论去哪,都需提前报备知会,随身携带牙牌,中途经过指定路线才能放行。

宫女的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不同宫殿区域的宫女只在指定区域活动,私下绝无机会随意乱窜。

原以为她对紫禁城了解并不全面,却发现她全面不了解明代紫禁城。

明宫紫禁城配色典雅,气势恢宏,后世紫禁城规模被满清缩减许多,诸多皇家园林,都被满清毁灭。

满清的建筑技术堪忧,甚至连基本的防火技能都差强人意,为了防火,满清将紫禁城园林削减,砍伐大量树木。

大明皇城与宫城融为一体,宫殿数量多于满清,满清到底是异族统治,担心汉民威胁,于是将皇城与宫城划分开。

皇城内城里居住的都是八旗,皇宫规模相较于大明,愈发狭小。

万贞儿跟随太子脚步,沿途偷瞄紫禁城各宫苑,除了坤宁宫与乾清宫在后世存在,其余的宫殿她一概不知。

后世熟知的慈宁宫、景仁宫、储秀宫之类,在如今的紫禁城内全然不见踪影。

万贞儿观察殿宇之时,绞尽脑汁勉强想起来,慈宁宫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

嘉靖皇帝之前的太后都住在仁寿宫。

而如今的三大殿,也并非是耳熟能详的太和殿、中和殿与保和殿,而是被称为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

老道嘉靖帝在嘉靖十四年对紫禁城殿宇名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名。

万贞儿颇费周章,才将后世故宫的东西六宫对上号。

东六宫的长安宫更名为景仁宫,永宁宫更名为承乾宫,咸阳宫更名为钟粹宫,永安宫更名为永和宫,长阳宫更名为景阳宫,长寿宫更名为延祺宫,满清入关又将延祺宫更名为延禧宫。

西六宫的长乐宫改名毓德宫,万历四十四年又改名永寿宫,万安宫改名为翊坤宫,寿昌宫改名为储秀宫,未央宫改名为启祥宫,清末改名太极殿,长春宫改名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复名长春宫,寿安宫改名咸福宫。

东西六宫都以看遍,万贞儿惊疑万分,捂嘴与覃勤说悄悄话。

“覃勤,我有一事不解,昭德宫和安喜宫是哪?”

《明实录宪宗实录》中记载,万贵妃初居昭德宫,后移安喜宫进封皇贵妃。

为何东西六宫都已逛完,都不曾见到这两座殿宇?

覃勤茫然:“东西六宫没有昭德宫和安喜宫。”

“啊?难道这两座殿宇不属于东西六宫?”万贞儿愈发好奇。

“你从哪听来的?紫禁城里压根没这两个名字的殿宇,不仅紫禁城没有,南京与凤阳的皇城都无。”覃勤一头雾水。

万贞儿愈发好奇,这两座明史与实录明确记载的宠妃宫殿,为何凭空消失了?

“莫不是你发梦得来的名字?昭德宫,安喜宫?名字编得不赖。”

“我才哎呦”迎面撞上一道颀长身影,万贞儿慌忙垂首。

“什么昭德宫,安喜宫?”朱见深随口问道。

“没是奴婢瞎想的名字,奴婢觉得好听。”万贞儿尴尬狡辩。

“嗯,尚可。”

此时卸下铠甲的祖母朝他招手,朱见深与谭勤低语片刻,疾步上前搀扶。

太子祖孙二人继续前行,万贞儿正要迎头赶上,却被覃勤拦住去路:“太子殿下令我们立即回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太子殿下今后要住在哪?”

“是紫禁城东南边的文华殿吗?方才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牛玉公公说了一句,今后文华殿就是皇太子东宫。”

万贞儿举目望向紫禁城东南边那片与明黄琉璃瓦格格不入的绿色琉璃瓦殿宇。

曾经的太子东宫被孙太后占为寝宫,景泰帝无奈将文华殿安排为东宫。

文华殿一应规格制式都有所区别,甚至连门扇都有七十二颗门钉,只比午门、西华门和神武门少九颗。

“不,太子殿下今后仍居清宁宫,由皇太后亲自照料。”

万贞儿顿住脚步,心底叫苦不迭,一个沂王就让她胆战心惊,若再加上孙太后这个狠角色,她定被那祖孙二人拆骨剔肉。

心情如上坟般沉重,万贞儿愁眉苦脸回到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沂王太子的东西由谭勤亲自收拾,万贞儿则收拾自己的行装。

覃勤将要紧之物贴身藏好之后,轻手轻脚窥视万贞儿在做甚。

待看到她带的行装,覃勤愕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年前,她初来西内冷宫带的奇葩行装,如今他仍印象深刻。

一把破柴刀、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破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的十尾鲤鱼。

而今日,她依旧带着同一堆破烂离开西内冷宫。

愈发破烂生锈的破柴刀、在西内贫瘠菜畦里收获的蔬果菜籽、一对儿鹅黄鸡鸭、一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两尾缺鳞片的鲤鱼。

覃勤讷讷片刻,开口询问:“万贞儿,不带别的吗?”

“带啦,太子殿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珠宝我都带着呢。” 万贞儿挽袖,露出七八个沉甸甸大金镯子。

“”覃勤险些被大金镯子晃瞎眼。

“这些破烂带去清宁宫做甚,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哪里破烂?那鸡鸭不带了。”万贞儿犹豫一瞬,放下装鸡鸭的笼子。

“别担心,殿下方才吩咐过,西内冷宫今后有专人负责打理,饿不死你这些鸡鸭。”

“那鱼带上吧,回头我寻个小鱼缸来,放鱼缸里也赏心悦目。”万贞儿担心在清宁宫被毒死。

今日太上皇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沂王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还未可知。

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宫还能想方设法杀亲儿子,如今太上皇离开南宫重登大宝。

杀起沂王来,愈加得心应手。

覃勤盯着那两尾缺鳞片惆怅许久,这两尾鱼儿救过他的命,当年若没有鱼鳞充饥,他早饿死了,后来他感激地认两条鱼当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养成肥球,他没少投喂。

“带,这两位鱼大哥必须带上,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它们两口肉。”覃勤主动接过破烂木桶。

二人带着一堆破烂,丁零当啷踏出西内冷宫。

锦衣卫驻扎在西内冷宫外的驻点正在拔营,冷不丁瞧见熟悉的身影,万贞儿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