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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无法遏制

常主簿望完路, 回来对正从码头款步而下的崔云柯道:

“二公子,前方火光冲天,定有暴乱。我们初来乍到, 不若稍作等待, 观察观察情况再做决断。”

微服私访,二人不以官差相称。崔云柯眺着不断爆出火光的城镇,沉静道:“常先生通知巡检了没有?”

“已着人去了。倭寇突然袭城,巡检又才上任不久,怕是忙不过来。”

“无妨。”崔云柯举步, “我等自有人手,不必他分心。”

常主簿连连点头, 看着后头那些家丁打扮的将士, 抬袖擦了擦额头。

才近城门,许多百姓举家往外逃。

随同的汪百户先入内探了圈,“二公子, 云溪此次的境况与宁波几月前那次不相上下。您料定地不错, 内应得知有大员要来整治宁波,暗中传信与倭寇头目,命在远处作乱。”

汪百户是云溪人士,任职于宁波。此次陪同崔云柯秘密私访, 对城中那些破事儿不说了如指掌, 也可说通个九成。

云溪与宁波有些距离, 又是个小城, 放在从前倭寇一般瞧不上眼。但内应传的信中必定道明了崔云柯的背景手段, 这群倭寇临时决定不直面挑衅,转而去了小城劫掠钱财物资,也是想探探他的反应。

只是他们未必能料到, 这些是崔云柯一早就设伏好的幌子。江忆之的船到前,拿下云溪,福州便大大近了步。

览视过城中的情形,崔云柯面上微有波动,“汪百户,你留在城中保卫百姓。常先生,随我去官衙。”

汪百户拔刀:“是!”

官衙,巡检听闻那位已经入云溪,立刻站起:“当真!”

话音未落,崔云柯已带着常主簿步入,“刘志。”

“大人!”巡检一惊,连忙拜谒。

崔云柯摆手:“倭寇袭城,你可有对策?”

“事发突然,下官正欲调兵围住港口——”

“不必。”

巡检一愣,“大人?”

“先以城中兵力羸弱之象麻痹倭寇,自有他人一网打尽。”

崔云柯素不欲解释,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几口大箱,“这些是什么?”

巡检知崔云柯做好了万全之策,便不敢再问,道:“大人,这些正是下官赴任以来收到的孝敬,俱来自商户。”

刘志受命入云溪,便是为了收集官商勾结的证据而来。故而来者不拒,有什么收什么。箱子一开,珍奇异宝琳琅满目。

崔禄啧了一声:“这小小的云溪还真是卧虎藏龙,如此之大的红珊瑚,宫中都罕见。谁这样财力雄厚?”

巡检道:“回大人,正是云溪当地一开设绣坊布坊的豪族赵氏。”

崔云柯略抬眼皮,巡检点了几个箱子,将其中赵二公子送来的财物全部呈出。

“我等查证,此人这几年似与横据福州的阉党马三堂搭上了关系。前任巡检是马三堂的对头张实的人,因而一直打压这赵二。一听我等有意与他勾结,便立刻送上财宝,还有意转赠姬妾,被我等回绝。”

崔禄古怪:

“入宁波时,来送礼的商贾里就有这赵家。我却看不出他送的那箱子绣布有什么特别,你这处的却都是千金珍宝。他什么偏门左道,能搂得这般家私?”

巡检立即再打开另一个箱子,展出里头华光流彩的布匹:

“正是此物!”

布匹溢彩,其上绣纹栩栩如生,一瞧便知绝非凡品。饶是在场之人见惯了好东西,也不禁多看几眼这一匹绣布。

崔禄看了眼,蓦地又看了眼。

“这赵家一年前特意招了批苏扬来的绣娘,用一匹云海水天纹,将绣技施展得出神入化,专高价卖与那些海商,不对内销售。他家绣坊本就颇有名气,靠此一举声名大噪,一度炒上天价。”

巡检将绣布呈给崔禄:“他家大业大,几乎垄断了浙江五成绣坊的生意,前几日还强行并购了云溪大小绣坊,除了一家陆氏绣坊还没屈从,剩下的俱已经挂上赵家招牌。”

“不止于此,下官还疑心他与倭寇有勾结。”

“云溪离宁波甚远,城镇又小,油水少得多。倭寇即便要盯,也该盯上更大些的慈溪。然一年前倭寇出没后,这赵二便隔三差五地去码头接待海商。定有猫腻。”

巡检交代了一大通,说得口干,却还未得上座之人的回音,疑惑抬脸。

“大人?”

崔云柯注视着那光芒夺目的绣纹,似不明显地游神了瞬,俊美的面容遂一寸一寸阴沉。

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苏扬。” 食指抚于其上,崔云柯敛眸。

时至今日,他厌憎她,却总还会想起她。

仅仅是来自苏扬的绣娘,便又唤起了他的回忆。

苏扬绣艺冠绝天下,她姚黛蝉并非绣得最好的那一个,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巡检微顿,道:“是苏扬的绣娘。”

怕这里头有什么勾结,巡检回忆着自己所知,重述:

“正是这位绣娘从赵家出来单干,开设了陆家绣坊。赵二垂涎其美貌意图不轨,二人素来有怨。不过那绣娘有一相好,此人在码头监工,凭一手好棍法护着她母子,赵二此前一直不敢近身。”

说到杨大柱,巡检煞有其事:“此人七日前与船工帮一齐被倭寇抓走,生死未卜。那陆娘子迫于淫威,许要赶赴赵家签契。”

崔禄本能眼皮一跳。

崔云柯蓦地冷声:“七日。”

庞观海上一次传信正是七日前。

巡检不知所以:“正是。”

“他叫什么名字。”

巡检苦思:“……杨大柱?”

空中陡然响起碎布声。崔云柯一默,垂眸,手中荷包被他捏得撕裂一角。

原来如此。

当日,庞观海带皇后出逃未果,是他善的后。他在京中不慎暴露动向,亦是崔云柯掩饰。

追捕姚黛蝉时庞观海未曾留下附近的暗号,崔云柯便以他之名借羽林卫一用。然姚黛蝉消失后,他便也消失了。

随后庞观海年余不来信,有违他们之间的约定。崔云柯曾疑心他是否身死,却在隔年收到了他的音讯。

庞观海身在浙闽,监测倭寇动向。他不言明为何这么做,崔云柯却知道,他是为了皇后,为了一心报国的杨总兵。

而姚黛蝉有了武艺超群,熟谙南北的庞观海,当然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她薄情,视感情如儿戏,轻易背弃所有人。自在地去做一只蝉。

而与此同时,他却在数个夜中记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夏日那一盘酥山,秋日那一身狐裘。她丑陋的字迹,拙劣的琴声。

他设想姚黛蝉都在做什么。也曾莫名地思考过是否要原谅她。

然而,在听到“母子”二字,在确定这个人真真切切是她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喷涌而上。

“崔禄,”崔云柯面无表情起身,“围了赵家。”

他眼里,凝着比冲天火光还要可怖的阴云。

喊杀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姚黛蝉也和街坊们一样,从来只听过倭寇的凶恶,没直面过,便不曾往心里去。

可今夜这势态,比当年入京船上的那场厮杀凶险得多。

路上一片狼藉,百姓们第一回经历倭寇入城,逃起来慌不择路。姚黛蝉刚找到回桃花巷的道就被人撞得一个趔趄,一头倒在凌乱的篾箩里。

竹刺插入掌心,她嘶声忍着疼爬起,右侧巷子里却突然穿出一行半秃瓢的矮小男人。嘴中叽里呱啦,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倭寇!”

有人一眼认出,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姚黛蝉一见那反着光的诡异发髻,便打心底地反感。

她拔掉掌心的刺,趁这群丑陋的倭寇抢财宝的功夫继续往家赶。

头顶上时不时有箭矢飞过,姚黛蝉咬牙熬着,千辛万苦回到了桃花巷。

“大娘!”

她扯嗓子唤人,院里空空荡荡。莫说刘大娘和祯儿,刘大娘她一家都没了踪影。

姚黛蝉浑身一软。

不,这么危险,刘大娘必然带着祯儿跑了。

姚黛蝉匆匆出门,沿路大喊二人的名字。

她在城中绕了不知多久,渐渐地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姚黛蝉才觉绝望,却又不肯认命。

附近有山,里头倒是好藏身。若找到大家,说不准也能找到祯儿。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留恋。

路上有不少倭寇的尸体,反而不怎么见百姓们的。姚黛蝉无意踩到了几具,连恶心的功夫都没有,便继续向外跑。

又一波新来的倭寇杀入城中,姚黛蝉捏着没用完的半包砒霜,小心躲在墙根下。听他们一阵阵地打,腾眼偷看,竟不知哪里来了群形容狼狈的男子,他们拿着刀棍与倭寇厮杀。为首那个人身形高壮,甚是眼熟。

姚黛蝉无暇细看,见一列兵卒打扮的人也带着弓枪来清缴匪贼,立即出了城门。

山的方向隐有火星飘动,愈加证实了姚黛蝉的猜想。

她简单缠住掌心伤口,捡了根树枝做拐杖借力。然而黑夜中突然响起一串马蹄声。

不等姚黛蝉动作,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捉住她!”——

作者有话说:马上见到咧

第72章 二公子

为首之人身着看不出身份的劲装, “是她!”

一面上带疤的男子翻身下马擒住姚黛蝉胳膊。火把移来,清晰地照亮一张惊惧的娇艳面颊。

“带走!”

“你们干什么!”

一捆绳粗鲁地罩下,直接掳姚黛蝉上马。她被甩在马鞍上颚, 牲畜特有的腥臊盈满口鼻。胃中翻涌, 姚黛蝉难受地不住扑腾,那凶恶的男子不耐地一个手刀劈下。

“老实些!”

姚黛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头,庞观海一拳打死最后一个倭寇,缴了他的倭刀, 听得马蹄声来到了城门附近,又迅速离去, 正疑惑。

这档口的兵不来增援, 为何要反向离开?

船工帮的李老三一瘸一拐过来,“杨兄弟瞧什么呢?”

城中已经安泰,虽还有火势没扑灭, 却无大碍。

李老三扫视地上残尸, 钦佩地拍拍庞观海的胳膊。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杨兄弟这身好功夫,救了我们的命不提,还带我等杀出重围,保卫妻儿。”

众人纷纷道谢。

被抓走做了七日苦力, 船工们被迫修船冶铁, 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只以为要死在船上, 一行人叫苦不迭。孰知一同上船的杨大柱竟默不作声摸清了船上境况, 带着他们蛰伏几日,在倭寇进攻云溪之际夺船,成功阻截了倭寇的进犯。

李老三对武艺有些研究。看得他一手棍法, 方才竟舞出了枪势。便立时察觉到恐怕这人不一般。

他鸡贼地挤开后头来的伙计,围着人等候发话。

庞观海环视一遭,道:“先瞧瞧城中可有躲藏的倭寇,防他们伤害百姓。再来些人随我去码头堵着,帮官兵一道镇守。”

经此一役,他是众人的主心骨,无人质疑他的决定。

只末尾一个满面黑灰的船工犹豫道:“杨兄弟,我这一家老小恐怕等我回家呢。我先瞧瞧他们可有大碍,再来成不?”

他一说,立即有人应和。

“急什么!”

李老三呵了他们一声,搓搓手,对面色凝峻的庞观海道:“兄弟,若是来得及,先放他们回去看眼?”

“陆娘子定也担心你担心得紧,你好歹得托个话啊。”

“我不强求。”超乎众人意料,庞观海未曾阻拦,反而示意他们先走一步,转头行入一民房。

“副将!”两个男子乍闻推门声,立即行来抱拳,正是安排给姚黛蝉的打手。

庞观海沉声:“你们怎不在陆娘子身边?”

那二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娘子五日前非要驱走我等,我们只好在暗中保护。广宁的旧部这几日又正好来信,我等不得已,只能脱手助他们先入云溪。”

庞观海隐姓埋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养父手下旧部兄弟。带他们入城安排旁的身份,慢慢积蓄力量,以待重见天日那一日。

这回被倭寇抓走,是他精心筹备年余的机会。却不料万事俱备,却竟出了这意外。

赵二定不会放过陆娘子,她若出事,那祯儿又该何去何从,那位又当如何生怒。

“分头寻人!”此事对他百害无一利,庞观海二话不说便回头,直奔赵家。

赵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赵二公子才被赵多宝灌药救了一条命,又被崔禄用刀柄锤了脑门,口涎喷薄而出。

瞧着这忽而之间闯入家中的一行人,赵二正要骂,又见人群分开,那才远远见过一次的崔总督竟然踢袍入内,顷刻瞪直了眼。

“大人?”

这人不是在宁波,怎么来了云溪了?

莫不是看出他送的礼不够好,来发威了?!

赵二嘴唇还紫着,心绪波动间又喷出一口污血。

崔云柯俯视他,手中不曾签字的契书晃晃地砸在赵二脸上。口鼻血迹点中“陆惜娘”三字,不偏不倚晕开一片。

他声如寒霜:“她呢?”

赵二眼珠震颤,“谁?”

崔禄踹他一脚:“陆惜娘哪里去了!说!”

赵二愣了愣,眼神瞬即凶恶,“大人,这娘们儿嫌弃小人开价不够,设计毒杀小人,不知逃去了何方——”

“还敢扯谎!”崔禄又抽他一掌,将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的赵多宝拎来,拔刀对准他手指作势要砍。

“你说!”

赵多宝张大嘴哭叫起来:“马公公!马公公先前就看上了陆娘子的画像,陆娘子定是被带去送给马公公了!”

“又是马三堂?!”崔禄震,“说清楚!”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马公公的人近来常在城中,公子下手前曾让我通知他们。待他玩……过了,便立刻转手给马公公。未想陆娘子胆大包天,竟然下毒。那群人在府中没找到人,怕是去街上找了。”

“啊!!!”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赵多宝捂着血淋淋的半截手指嘶吼着翻了白眼。

崔禄踢开他,“爷,这该怎么是好?”

这赵二与马三堂果如刘志所言,关系极密。马三堂乃是前任帝王亲封的都督,在辖区称王称霸近二十载,肆意妄为之名京中不乏耳闻。姚黛蝉落在他手里,少不得半死。

崔云柯眉头紧蹙,此时连鄙弃也顾不得,毫不犹豫转身,“追。”

夜空中的火燎味愈来愈浅。

姚黛蝉浑浑蒙蒙中吐了场,随后就感觉到自己被放下,有人骂骂咧咧地打了清水往她嘴中灌。

她吞了几口,又被塞了帕子,蒙了眼,便被丢入一辆马车。

来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她浑身骨头硌得慌,艰难地转了个弯儿,让自己尽可能车壁坐起。

“倭寇就是倭寇。下手没个轻重,险些伤了我的宝马。改回见了定要教训教训。”

外头的人像是终于得空,说起了话,清晰带传入姚黛蝉耳中。

“这女人公公惦记了有段时日,这下可算消停了。不过那赵二怎么办?我看他要死不活。”

“死了最好。死了便没了对症,等那总督查来一身轻。”

几人都笑。

姚黛蝉心惊肉跳。

什么公公,总督?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起赵二,为何又好似很熟稔。

难道——

姚黛蝉心跳漏一拍。

这些人都是勾结在一起的?

姚黛蝉要急疯了。

天知道她为何这样倒霉,才逃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云溪乱作一团,谁会在意一个她。即便发现她不在了,又怎么可能有人来搭救。

祯儿才一岁多,若他好端端活下来,可还会记得她这个娘?

姚黛蝉从未有过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悲切。

路途颠簸,似乎进入山林。她身上越来越冷,听前头的人说着话,心也仿若被一只冰手攥紧。

眼前漆黑一片,姚黛蝉有苦说不出,不知走了多久,车辆在一处矮房停下。

里头叽里呱啦传出听不懂的话,姚黛蝉费尽地贴去窗子,立时发现这话和城中倭寇说的极为相似。

那领头的几个说了几句,随即车上又被塞来几个捆了手的女子。

姚黛蝉被挤到最里头,蹭掉了半截蒙眼布,眼睁睁看着车门打开,有人挨个数了数。

“五个,凑到九更好。不过也足了。公公见了你们的心意,说不准要给你们新设个码头当据点呢。”

领头的疤面男子要笑不笑,边上倭寇操着生硬的大邺话道:

“这些,是我们费了许久力才搜集到的。丑陋女子不敢献给公公,如果公公喜欢,我们下回再去别的城镇搜集一些新货色。”

“成,去吧。”

车轮滚动,里头姚黛蝉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子们,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这劳什子公公,怎的听上去和那些个倭寇极为相熟?

这该死的赵二,到底把她卷进什么事儿里了!

车中的女子都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姚黛蝉直勾勾盯着门板,心头一阵一阵地鼓动。

这回可真是难逃了。

她一蹬车壁,前头人骂道:

“安分点!”

姚黛蝉低下头去。

马车行驶到一处山麓,久经磋磨的女子们都受不住了,不断地踢打车壁。

门这才被打开,微光照进,来人粗暴地将她们手脚上的绳结松了一小段,留出刚好够她们走动却无法跑动的距离,便不怀好意地笑着把她们赶进草丛。

姚黛蝉装模作样蹲下。有些女子却真的憋不住,草丛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那群人便起哄,“尿得怪响亮。”

一有人打头,余下的纷纷都没了顾忌,肆意地点评起来。

女子们都面红耳赤,可又实在耐不住三急。待到起身拉裤子,竟有人过来大剌剌瞧。当真有个女子没站稳,被看去了白花花的屁股。

一阵哄笑里,女子当即落了泪。

姚黛蝉气得身子打颤,摇摇晃晃站起来往车边走。那几人盯着她,似乎是狐疑她解决地太快。姚黛蝉倚着车身,一双手对着领头腰间扁壶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被绑着布条的嘴。

“渴了?”那人一下会意。

姚黛蝉连忙点头。

“麻烦!”

领头的抛了扁壶过去。姚黛蝉连忙大口大口喝起来。她灌得太急,水顺着唇流进衣襟。呛了一下才放下扁壶,顺手用袖子把周遭溜出的水擦了擦,还给了头领。

趁布条还没扣上嘴,姚黛蝉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劫我?”

头领不知被问过这问题多少次,见怪不怪哼笑:“怪就怪在你这张脸生得不安分,叫公公看中。”

没给她继续质问的机会,又将姚黛蝉绑了嘴赶上车,后头走得慢的女子还被重重掐了屁股,不到坐稳就开始哭。唯有姚黛蝉,或因她是那劳什子公公看中的人,这些手下全程不曾对她言语骚扰,也不曾动手。

姚黛蝉沉默地坐在车壁边,把袖子里的那点砒霜推回去,安静地等待药效发作。

却让她失望了,一直到新的落脚点,这群人都没有饮水。

姚黛蝉被蒙住眼,闷头赶去又一处宅院。走动时,依稀听见里头在说什么“监察大人”。

“那位新来的监察大人听说可是个正经人。这强抢民女的事儿,你们藏掖着为上。”

领头的不以为意:“他想稳坐福闽,倚仗公公还来不及,有那闲心管这些。你只把信拿来,我们直接交给公公去。”

姚黛蝉勉强听出这个新任监察也是和那马公公狼狈为奸的官员。

但此事不是她该想的,外头的话声渐渐淡出去,姚黛蝉逐渐听不到人的交谈。忽地,隐约一阵金石相交激烈碰撞。

门似乎被踹开,随后有人道:“二公子来了!”

赵二??!

她通身一窒,他怎么追来了?!——

作者有话说:崔二&赵二:是的,我们都是老二

第73章 毒火

“可是那赵二公子?”

院内院外一地血迹, 看守眼睁睁看着突然策马入内的一行人,稀里糊涂。

崔云柯翻身下马,丢了马鞭便疾步行去。

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看守要拦, 崔禄将赵二公子那儿抢来的令牌一示, 他们纷纷对视一眼,皆是惊诧。

“二公子,这都是送给公公的女子,没有带回的道理啊!”

看守们心中虽狐疑这赵二公子与传闻的不同,却碍于他气度, 说话情不自禁地客气。

一指地上倒下的劲装男子们,他们道:

“大伙儿都是给公公办事儿的, 公子何事犯得着闹得这么难看?若公公怪罪下来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等自有对策, 无需你们担心。”

崔禄从这几人怀中摸出身牌,看见上头都是马大龙、马二虎之类的姓名,便确认了这行人是福州那位马三堂的义子。

冷哼一声。底下人立时上前给了这几个看守一个手刀。

“全部带走。”

崔禄一声令下, 几人顿时被五花大绑。

崔云柯一脚踹开了后院们, 崔禄跟上,招呼人挨个开门寻人。房中能翻地翻个底朝天,崔禄寻出一封信,展开一看, 见其上的倭寇相关, 立刻塞入怀中。

到了最后一件房, 崔云柯眉梢聚着戾芒, 拔刀就是一斩。

崔云柯凤眸寒霜, 疾步上前:“姚黛蝉——”

话音未落,他瞳仁一缩,已看清那张脸。

不是她。

“郎君救命!”

房中只剩一个满面涕泪的女子。一见门开, 她放了手中的缺角烛台,跌跌撞撞爬起,行动间裙裾下,赫然有一段被割得半断不断的麻绳。

“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才生了儿子不久就被掳到了这里,郎君救我一命!”

崔云柯手背青筋迸起,压下心中迭起怒意。

他巡视一遭。果见地上一堆散乱的麻绳,上还有血迹,床侧,后窗大开,映出连绵青山。

刀尖挑过烛台,再掠过床沿下碎了些许的青石。

其上痕迹,刚好可以和烛台的缺角对上。

俨然有人用烛台的缺角隔断麻绳,匆促从后窗出逃。

崔云柯盯着空洞的后窗,长睫陡地盖落。

姚黛蝉差点又摔了一跤。

山势不低,从后窗跳下实非明智之举。但那赵二来势汹汹,逃还是死,总要做个选择。

姚黛蝉没来过这里,不熟悉方位,跑起来简直如无头苍蝇。

她绕了圈,腿已经软了,才终于寻到了官道。

未料,官道拐角处正横着木栅栏,一列官兵打扮的男子刚巧守在此处。

姚黛蝉风尘仆仆冲出,云溪官衙的兵卒们都是一愣。

“救命!”

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冲上前便大喊,“官爷救命——我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

一行人面面相觑,姚黛蝉刹不住脚,竟是半跪下:“倭寇与赵家绣坊勾结,要害云溪,官爷们千万救我,救救云溪,莫要让恶人得逞!”

他们神色都微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他等正是奉巡检之命驻守在此查检贼人,未得调令又怎敢轻易行动。

便看着姚黛蝉,道:“娘子冷静,此处有我等镇守,无人敢伤你。”

他们不为所动,姚黛蝉更是慌乱:

“你们信我,我是桃花巷陆家绣坊的陆惜娘!”

其中一人曾听说过,却还是道:““我等奉命在此查验,娘子且候着。”

姚黛蝉磨磨牙,撑地站起,欲要越过他们往山脚走。

“娘子不可!”那中间两个官兵一放红缨枪,“待我们查验完过路之人自会放行。”

姚黛蝉又急又气,恨不能把仅剩的那点砒霜全洒在这群官兵脸上。

“罢,我寻个地方躲躲,官爷们这总不用拦了吧!”

她瞅准就近的林子,官兵还想说什么,却闻马蹄轰鸣,一辆精巧的马车从山路驶下。

在场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姚黛蝉回首,一见那马车,登时魂飞魄散。

不是赵二常停在绣坊外的那辆,又是什么?

姚黛蝉急急要躲,不妨之后跟来的二人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擒住,押到了马车下。

官兵正要问询,一见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立即把话咽了回去,齐齐行礼。

“大人。”

车身安然立在面前,里头的人一反常态地不发一句话,却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危险气息。

一缕一缕,即将汇聚喷薄而出,将她吞吃殆尽。

姚黛蝉如遭雷劈。

怪不得这些人不放她走,还特意拦路,原来云溪官衙也和赵二是一伙的!

官商贼互相勾结,她早已入瓮,焉有可能逃得掉?

姚黛蝉盯着那连缝都没开一扇的车门,猛地低头狠咬擒她的其中一只手。

来人未曾预料,吃痛松开。姚黛蝉飞速一拔头上的银簪,对准颈子:

“别过来!”

众人都是一惊。

姚黛蝉红着眼,逐一将他们看过去,方才望着那马车,将银簪抵上肌肤。

“你们这群视百姓之命如草芥的走狗!你们吃大邺的米,喝大邺的水,穿大邺的衣裳,读大邺的圣贤书!到头来,却与那帮烧杀抢掠的倭寇称兄道弟、沆瀣一气!”

“我没有大本事,却晓得爱国忠君的道理!晓得人活一世,要对得起吃下去的每一粒米。可你们帮着倭寇祸害自己的乡邻,你们夜里睡得着觉吗?你们将来死了,有脸去见爹娘?!不用你们这群叛国贼杀我,我自己了结!”

她手抖着,簪尖刺破肌肤,一滴血顺着脖颈滑下。

赤的赤,白的白,落在黄土上,陡然绽了一朵红梅。

姚黛蝉闭目,簪尖又要往里去一寸。才动,便齿关打颤,眼下落了一串泪。

这做派刚烈忠贞,直叫几个官兵怔楞,连一直沉寂的马车都响起细微的动静。

“这……”

擒拿姚黛蝉的二人对看,不知要不要张口解释误会,却见姚黛蝉睁开泪盈盈的眼,整个身子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陡然瘫软下去,哀哀低泣:

“我本就命苦,自小没了娘,被家中打骂,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好不容易长到了岁数,盼望着心善的好人家救我出苦海,却又被权大势大的禽兽强纳为妾百般折辱。即便我怀了身孕,也要为他浆衣做饭。夏日成夜摇扇,冬日以身暖榻,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主母打罚,被磋磨地不成人样。”

她顿了顿,声音发重:

“若非杨大哥救我,我们母子早死于非命!赵无咎,你口中说喜爱我,却步步相逼,命赵多宝对我多加羞辱,莫怪我狠心下了些手段,实乃你欺人太甚!”

她一番话,马车内动静荡然无存。

帘幕纹丝不动,只一只手的影子落在帘上,指节一寸寸攥紧。

她以为赵二被她说动了,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盼着能不能唤起他一些怜惜。

他未曾真正得手,定是不甘的。

此时作出绝境下服软的模样,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旁的就好说。

她直勾勾盯着那影子,话意软了又软:“二公子英俊潇洒,我亦有心爱慕。可我怕你容不下我的孩儿,才迫于无奈几次回绝。我愿好生伺候二公子,只求二公子给我些许赎罪的机会,我也好放心与杨大哥一拍两散,同二公子做一对神仙眷侣。”

四下噤声。

姚黛蝉心尖怦怦跳,眼中再度蓄泪。

“二公子?”

袅袅莺啼,曾如鬼魅般趁夜在他耳畔游荡。难捉,难寻,难以舍弃。

然而此时入耳,寥寥几字,便将积蓄两年的思忆炼作毒火,肝胆俱烧。

不愧是她姚黛蝉。两年不见,她的戏更好了。

崔云柯怒极反笑。

帘门后不见一丝动容,反而传出森沉一嗤:

“带走。”

两个字从唇齿间碾过时,分明带着一股淬了寒意的狠劲。

姚黛蝉瞪大眼,一刹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后颈一痛,容不得她细思。

马车辚辚,消失在官道尽头。

官兵们看了这通表演,一个赛一个地稀奇。七嘴八舌说着话,崔禄骑马赶来,招了招手。路障撤下,一行人一同赶赴官衙。

不到半柱香,又一辆车马自山下一条路行来。

“慢着,此地似有人来过。”

随从勒住麻绳,江忆之探头,看着地上种种痕迹,眉头微蹙。

“大人,我等本悄然前来,不便久留。还是去接头处看看信证可到,莫要叫马公公等急。”

江忆之看眼随从,放下帘幕:“兹事体大,确不可耽误。”趁崔云柯来未及伸手,此事必得办妥。

“小姐还在船上候着,大人,容小的绕个路,更快些。”

江忆之收回视线,袖中流出一粒碎了的珍珠耳饰,他捏在指尖,轻声一叹。

阿蜩,你到底脱身了没有。

若脱身了,为何迟迟不给我来信呢——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骗子

姚黛蝉经了这一日夜的奔波, 腹中早已无物可吐。被提下马时,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破布,两腿几乎站不住。

那赵二, 好像故意惩罚她一般, 连车都不给坐,硬是让人把她一路押在马背上颠回来。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脖颈后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牙撑着抬脸,云溪官衙的牌匾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姚黛蝉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二居然带她来了官衙?

因为她点出他与倭寇勾结, 要杀她不成?

她猛地挣扎起来:“二公子呢?我已是二公子的人了,我要见二公子!”

押她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没有理她, 将她交给衙中出来的两个手劲极大的仆妇,拽住她径直往里拖。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二公子——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答应了的!”

眼见正门一步步远离视野, 姚黛蝉越喊越急,声音尖得破了音,刺耳地徘徊与高墙之中。

“放开我!”

姚黛蝉被关入一处阴湿的地牢,乌木漆门重重合上, 背后便抵上坚硬的冷木。

姚黛蝉吃痛闷, 双手却被分开抬起到两侧。仆妇浑然不搭理她, 反而分工明确, 一个制止她扑腾的身体, 一个上手,将她身上本就纤薄的衣物大力撕去。

几下,姚黛蝉身上便只剩几片碎布。

“你们做什么!!!”

“娘子莫动, 容我们老婆子搜过身,看看有无证据藏匿。”

粗厚的大手不顾姚黛蝉的哀求,一把抓上亵裤,姚黛蝉不住扭动躲避,却被制住她的仆妇摁紧腰肢,“哧——”

洁白亵裤瞬间变成两半,姚黛蝉怒不可赦,气急之下抬脚踢中一个仆妇:“我是赵二公子的人,谁许你们这般对我!”

仆妇被她踢得后仰,忍住了没发怒。却报复似的又在她身上撕下一角布条,蒙住姚黛蝉的双眼。

“娘子既自述是赵二的枕边人,也该晓得他通敌卖国,罪诛九族。娘子还是老实受审的好,大人瞧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或许还能怜惜一二。”

仆妇将她双手用软麻捆缚好,撂下这阴阳怪气的一句便走了人。

姚黛蝉欲哭无泪瑟缩着身子,脑中一团浆糊。

大人又是谁?县令,还是巡检?

他们难道不是与赵二沆瀣一气?这仆妇的话音为何听起来又不是那样?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冤枉啊!民妇不知赵无咎所以为,民妇当真不知!”

地牢中的冷意爬过她每一寸肌肤,姚黛蝉躲无可躲,只得一声又一声地求饶,竭力撇清自己与赵二的干系。

她看不见,一切便变得格外漫长。

姚黛蝉唤到嗓子干痛,耳畔才响起一声“哔剥”。

牢中的边角燃起了蜡烛,能够驱散些许湿冷。也是这一瞬,一股味道陈杂却不失清冷的香气乘风而入。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姚黛蝉恍惚了下,随后立即将身子屈低,徒劳地不让自己被看清。

又一声烛火燃冬的轻响,姚黛蝉这才确定真的有人来了。

此人步伐轻若鹅毛,她竟然没听到一点声响。姚黛蝉脸色煞白,屈辱并腿,“大人?”

回应她的却是比夜色更静谧的默然。

有一道视线,在平静地审视她。

姚黛蝉喉头发紧。

被蒙的眼前突然映入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那冷香围着她,不急不缓地绕了一圈。在姚黛蝉止不住地轻抖时,人停在她身前,手中烛台自上而下,像是在细致地检查什么。

而后,“哐当”丢在了一边。

姚黛蝉陡然反应过他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了。

微有薄茧的长指抚过她苍白的面颊,再点到了偾胀的脖颈,一寸寸向下。

“不要!”

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姚黛蝉强忍着哭腔道:

“大人,官爷!不知您是谁,可民妇与赵无咎通敌叛国之事无关。我被赵无咎盯上年余,桃花巷的街坊邻里都可佐证!不知你当时可曾听见,我也怒斥赵无咎,为了活命才假意委身,民妇绝对不曾撒谎!求大人……将我放下,容我穿件衣裳。”

那手只停顿了一息,便又开始向下。

冰寒触感如蛇滑过,姚黛蝉慌忙扭身,疾斥:

“大人趁机欺凌我一个民妇,与赵二那等丧尽天良的禽兽有何区别!”

她一扭动,皮肉便泛出惹目的浪涛。

手的主人像是被说动,当真没有再向下。却一阵清风拂过,手一改方向,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发白的脸色登时漫上一层红晕。

这狗官被她骂了通,竟恼羞成怒要她的命!

“唔……不……”

眼周溢泪,姚黛蝉如鱼一般张圆了红唇,浑身痛苦地绷紧。

可来人未有一毫的怜香惜玉,不仅加重力道,另一只手还闲情逸致以指腹抵住她的唇,一串清透的口涎不可阻挡地流下。

姚黛蝉双眼翻白,脑中已然混乱,身体也开始不再挣扎。那大手顿了顿,突然倏地放开。

新鲜的空气一下灌入口鼻,姚黛蝉佝偻急喘。濒死感却犹不曾消退。

姚黛蝉艰难地吸着气,忽而闻得一压得极淡,极沉的男声:“你有何确凿证据证明你不曾通敌。”

姚黛蝉愣了下,那声音有些耳熟,让她不禁疑心是那个人。

可他远在京畿,怎会出现于云溪?

姚黛蝉本能地去嗅他身上的香气。

浅淡的花香气息,并非崔云柯的檀香。

他习性古板,并不会是轻易改变的那类人。可这猜想一跳出,心中的不安也在急遽冒头。

若真是他,他会让自己活下来么?

姚黛蝉咬住下唇,“民妇,民妇从前在赵家做工时就和他颇多龃龉。绣坊的绣娘们都可作证。民妇有夫有子,幸福和满,躲他还来不及,上哪门子自甘做妾与他勾结?”

好一个幸福和满。

话音刚落,下颌一痛,那人盯着她,语中藏了不显的沉怒。

“你自述曾为他人妾,何来的夫婿?”

那层薄茧缓慢地摩挲着肌肤,姚黛蝉被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着唇道:

“我与夫婿逃难中结识。他照看我,我便与他口头结为夫妻。他在码头监工,前几日被倭寇捉走。大人不信可去问。我夫婿遭了此难,我怎会和赵二倭寇来往?”

她哆嗦着祈求道:“大人让我穿件衣服罢……”

来人却置若罔闻,只重重一搓她唇下,搓出一条显著的红痕。

“你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为何要出逃,孩子在何处,几时出生。”

话音充斥森然,一下驱走了牢中的热度,冷得姚黛蝉不住寒颤。

像极了那个人。

她惊疑不定,却又无法完全确认,“我是慈溪人士——”

“慈溪并无你户籍。”男声极为冷漠,“你若再撒谎,烙刑奉上。”

周遭当即就有碳火噼啪,想到那烧红的烙铁,姚黛蝉心头一怵,此人莫非早就调查过她的来历?

姚黛蝉嗫嚅:“我是,我是强被带去京城的苏州人士。因不堪受辱而出逃。我的孩儿九月出生,才失散了。”

她左思右想,这人若真了解她底细,未必需要问得这般仔细,想来还是在套她的话。便沿用了白日的说辞,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说得可怜些。

花香淡了些许,不知何时,牢中萦绕着违和的檀香。

这人听完沉默了须臾,道:“当真?”

“当真!”姚黛蝉忙道:“我若撒谎,天打五雷轰!”

便听哼笑一声。

她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下一刻,她感觉到了一阵干痛。

崔云柯耐心尽失:“当真?”

久违经人事,那里陡然被刺破,姚黛蝉剧震了下,尖叫:“别碰我!别碰我!”

“我原本的夫君可是京城高官,他一直在寻我!你惹不起!你若真敢碰我,他定要将你大卸八块!”她已在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想尽所有办法威慑他放过自己。

“凭你?”

他无比讥诮,全无停手的意思。姚黛蝉大声嘶吼起来:“我夫婿是,是修撰!你若现在及时收手还能苟活一命!”

那手果然顿住。

姚黛蝉以为奏效,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得声冷笑。

七百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她心里牢牢记得的却还是江忆之。

她将他说成丑陋无比,下作猥琐的糟老头子,哄骗遇到的每一个人。却把无能的江忆之当做救命稻草,一个京城遍地的六品官职都拿来做宝。

两年间的犹豫和思考,只让他更像一个丑角。

甫一思及姚黛蝉曾经刻意装出来的乖巧,而他又被这乖巧蒙骗了一次又一次,满腔心意被她践踏入尘泥。毒火便烧心摧肝。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姚黛蝉更该死的人。

檀香忽而从他外衫下袭出。崔云柯不再刻意压低声线,反似在与她闲聊般:“江忆之即将成婚,是你哪门子夫婿?”

这声音——

清冽,沉冷,击玉一般雅致动听。

姚黛蝉呆若木鸡,“是……你。怎么是你?!”

他捏住她的腰,盯着她红痕未退的纤细脖颈,平平低笑:“姚黛蝉,两年了,你还是这么死性不改。”

再刺,“满口谎话。”

又勾,“毫无底线。”

指尖恣意搅动,“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姚黛蝉狂颤,“崔云柯!”

怪不得,怪不得!

这阴魂不散的妖鬼!

来来去去,她还是被他捏在掌心!

恐惧,委屈、怨恨、甚至一丝连她自己分不清的情绪,齐齐在她胸腔中翻江倒海。

姚黛蝉恨声:“我已为人妇,请崔大人自重!”

回答她的却是令人羞耻的水声。崔云柯的手又捏上了她的脖颈,泛红的双眸攫着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毫无起伏地重述:

“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不过刚刚被触及,窒息感又随着这只手重现。姚黛蝉一颗心狂跳,久违的惧怕如泼天大雨,将她彻头彻尾浇了个透。

才两年,她险些都忘了这是怎么样一个披着君子皮的恶鬼。

他是崔云柯,不是江游,也不是杨大哥。

他被她骗了几次,这回是来真的。若她还敢不从,他真的会杀了她。

指腹缩紧前,姚黛蝉立刻认了怂,哭道:“没有,没有……我只有你一个……”

崔云柯目光阴森地渗人:“没有?你与江忆之共度一月,难道不快活?”

被他这么一说,姚黛蝉耻辱至极,却不敢撒谎,连连摇头:“没有,我只与他分床共处过一夜,他要娶我,我没有答应!”

他凝着她湿漉漉的面颊,“如何证明。”

姚黛蝉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两年未有过**,她的身体远比以为的要易动。崔云柯略施手段,她就招架不住,头脑发昏。

姚黛蝉无措地想着说辞,崔云柯却像是不想等了。她双腿被一扯,被迫盘上劲窄的腰身。

强势的硬物擦来,姚黛蝉立刻慌了:“当真没有!你放过我!”

***** *****

“崔云柯!”

疾风暴雨,逃无可逃。

崔云柯咬着她纤细的脖颈,舔舐着血印,眸色深极寒极,一字一句。

“骗子。”——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5章 香甜

崔云柯的鞭挞蕴着积攒了多时的力道, 姚黛蝉动弹不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再度压来时, 她抵不住了, 抽着身子求饶,反复解释自己和江游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惜她太擅长撒谎,此刻的妥协,打不动他分毫。

擒着人站稳,崔云柯看她昂头靠在架子上艰难地喘息, 异常冷漠地问:“为何。”

姚黛蝉满眼白星,恍若未闻。

崔云柯欺身, 长指惩戒地捏动, “你若还想死,大可继续犟下去。”

姚黛蝉红艳艳的脸滞了滞,忍不住抽噎着喊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区区两个字, 她焉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根本就是故意强人所难!

崔云柯将她双腿一提, 异常平静:“姚黛蝉,我说过,不要作死。”

姚黛蝉被这话后的威胁惊得一耸肩,下意识欠身, 可身后就是木桩, 退无可退。

危险愈来愈近, 脑中电光石火一闪,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为何要逃, 为何要骗他,为何要宁愿投江也要走。

她咬着唇,忽然觉得可笑, 他居然还要问。

崔云柯再一捏,她大大吸口气,打了个委屈的哭嗝。

“有什么为何?我早便说过无数遍,我从始至终都只想回家。崔云柯,我只是想当个普通人,有一个小家,有一个互敬互爱的夫婿,养育儿女长大,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我已付出代价了,你何至于恨我无绝期?”

姚黛蝉说着,悲从心来,话也情不自禁地含了怨憎的锋芒。

“我确实不是好人,我一贯承认。你恨我撒谎,恨我骗你,可你当真设身处地想过我的处境吗?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靠你一辈子,靠任何人一辈子!我有手有脚,挣得出衣食住行,我也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这一点,我从未说谎!”

她从来都狡狯滑头。此时字字笃重,句句掷地有声,硬气地前所未有。即便被蒙着眼,也不难教人感知到她心中几欲跳出的火星。

崔云柯佁儗了瞬,俊颜绷紧,定定注视她良久。

姚黛蝉兀自昂头,红唇倔强地咬出血迹。直到身子渐渐平复,沉默片刻后,耳畔才终又响起他的声音。

崔云柯用漠然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多时的问题:“为何离开江忆之。”

姚黛蝉愣了下,偏过脸,声音低下去。

“他变了。”

崔云柯凤眸一沉。

“或许也没变。”

只是她一个人停留在过去,太想当然。她以为幼时的美好能依靠一辈子。将江游当成自己的救赎。可是到头来,没有谁能救赎她。

顿了顿,姚黛蝉却像无谓,“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他家世的助力。哪怕他对我有真爱,往后也会在旁人和我之间两难。我爹求娶我娘时也是很喜爱的。那又有什么用?指望情爱保全一生是最蠢之举。人在世上,只能自渡。”

她蓦地笑起来,“世上最有权势莫不过皇帝,他不也一样轻易就抛弃了贵妃?你也是如此。我才不要当备选的那一个。我不是一季即死的蝉,我是惜取人间好时光的陆惜娘!”

有时候,姚黛蝉总是会忍不住地去想姚锵为何那么对她。

他给姚惜翎姚惜翰取的名字书卷香十足,却偏偏给排行老二的她取一个语焉不详的蝉。他愿意给骄纵的姚惜翎兜无数的烂摊子,却连看眼认真讨好的自己都嫌麻烦。

或许六年的快乐时光,反而是她从姚惜翎姚惜翰和苏氏那里偷来的。他们才是原原本本的一家人。她和娘,只是姚锵为了脸面讨进家门的挡箭牌。

不护着自己,谁又会护着她?

老天早早给她警示。放弃了奢想,便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自然不会受伤。

崔云柯长久地静默了一段时候。

即便曾猜想过这些,但亲耳听见时,又是一种别样的感受。

不可言状的心绪在胸腔中股股交拧,崔云柯大力捏着她腻滑的下巴,平铺直叙:“你对我,全然都是利用。”

姚黛蝉呼吸发僵。

“利用”二字从齿间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剜在心上。她想反驳,可一想到不久前扼住颈间的手。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抿出一句干涩的:

“……我没有。”

“没有?”崔云柯与她几乎鼻尖相触,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接近我、讨好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哪一句不是算计?哪一次不是为给自己留退路?”

姚黛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不。

她确实算计了。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抱上去,什么时候退开。

崔云柯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收紧,迫使她转回脸来。那道视线钉在脸上,随时要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我如今被你逮住了,要杀要打,你随意就是。不用再折磨我。”姚黛蝉知道自己说什么崔云柯都会怀疑,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是你非要引诱我,却为了区区一个江忆之,一个无谓的念想弃我而去。如今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当然可以随意处置。”

姚黛蝉一噎,羞恼不已地咬住槽牙。

“那孩子是谁的。”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黛蝉愣住,顿觉自己被大大侮辱。然而崔云柯的语气不辨喜怒,姚黛蝉想赌气,又怕再受磋磨,红唇拧动,敢怒不敢言。

崔云柯扯唇:“江忆之的。”

姚黛蝉气急:“都说了我与他清清白白!”

崔云柯不语。

牢中只剩下烛火哔剥,和她压抑的轻喘。

崔云柯忽而退开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在姚黛蝉蒙眼的麻布上拉了长长一道影。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混杂的香气裹住她裸露的肌肤,驱散了些卷土重来的阴冷。

“他叫什么名字。”

姚黛蝉抿唇,慢吞吞道:

“没有名字。”

“小字。”

“……祯。祯祥的祯。”

祯。

他默念了一遍。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小小一个她,倒取了个极大的字。

猜测他有几率松动,也着实担心祯儿,姚黛蝉急迫道:“我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刘大娘。也不知倭寇动乱里有没有受伤。祯儿看不见我睡不着觉,崔云柯,求你放我去看看他——”

“待我证实你所言非虚,我自会让你和他团聚。”

才腾起的期冀就被冷酷浇灭,姚黛蝉如鲠在喉,憋屈至极。

“那也是你的儿子。即便你不信我,我……我又没有犯罪,不该待在牢中…”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与化名杨大柱的朝廷要犯庞观海关系匪浅,事情查明之前,我自会秉公执法。”

“杨大哥……???”

他却不再搭理她。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黛蝉魂飞天外,又气又恨。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叫她摊上了?!

崔禄在门外候了许多时候,见自家爷冷着脸进去,面无表情出来,外衫没了,直身上几多皱褶。心眼儿立刻转了几转。

“地牢阴冷,只怕要将囚犯冻伤,不易审问。属下命仆妇新扎个草榻,再添个炭盆祛湿?”

崔云柯淡道:“你看着办。”

崔禄立刻招来仆妇吩咐了番,转头跟上崔云柯。

“汪百户已经带着人在山中搜寻了,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出事。”与审问时的不同,汪百户清理了余孽,半夜就被崔云柯调去寻了孩子,好似一早就认定了那一定是崔家的种。

崔禄既忧心也高兴。

这几年,姚黛蝉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在京畿抹去。侯府仰仗崔云柯鼻息,谁也不敢问,不敢催。连何氏都成日小心做人,生怕惹怒了崔云柯被休离出府。但崔禄知道,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记挂地很。

虽也恨姚黛蝉闹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麻烦,可甫一知道她生下了长子,崔禄真真喜悦。

爷二十有四的年纪,终于有了子嗣,侯府也有了后。

“也不知长得像谁,传去福绵堂定要乐开花。”

崔云柯步伐微缓,眼底被长睫覆着,看不清情绪。

“庞观海可来赴约。”他坐回堂中,翻看着搜捕来的信函,顺之问起要责。算算时候,江忆之的船已经到了。不知代替他在首府坐镇的陆斐要如何应付。

崔禄道:“这倒暂未,怕是有事耽搁。不过他此次抗倭居功甚伟,不愧为杨总兵的亲传弟子。”

崔云柯垂眸,“待他归来,命他自去领官职便是。”

崔禄称是,又道:“爷,属下去给小公子布置屋舍。”实际屋子昨夜就已布置妥,崔禄总觉得不够,忍不住想弄得更好,更配得上侯府未来主子的身份。

崔云柯目光长远了瞬,嗯声。

“啊——!!我招,我全招!马三堂好人乳,就爱生了孩子的熟。妇,我本也不想给他。奈何不慎被他看去了丹青,这才——啊啊!”

狱卒一鞭抽下,赵二哀嚎着在地上游动,将地边上一溜散乱的丹青美人图蹭地稀烂。

他将所有与马三堂和倭寇的联系都吐得干干净净,还交代了这年来和姚黛蝉的接触。如姚黛蝉所言,她确实是被骚扰的那方。

崔云柯冷冷俯视他,心中的郁火却愈燃愈盛。

若无庞观海,她一人在外,焉能抵得住这等侵扰。

自讨苦吃。

崔禄听着不得劲,观崔云柯也沉着气息,便抓过鞭子又是一抽,“找死!”

赵二倒在血泊里,犹还求饶,外头突然传信,道祯儿被找到了。崔云柯立时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径直先去了关押姚黛蝉的地牢。

两日连番提审,牢中焕然一新,姚黛蝉昨日艰难熬了半夜,还不忘沐浴,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澡豆香。也不再被绑在拷问用的木架上,而是窝在垫着丝绸的草榻中。

她屈身睡着,娇靥红粉,眉头微微蹙动,未觉崔云柯的到来。

他半蹲下身,长指在她面上悬动。正待考量她是否在装睡,一股不同的热意便从姚黛蝉肌肤攀上了指尖。

崔云柯眯眼,此时节不易发热。

姚黛蝉喉中蓦然溢出嘤咛,不适地扭扭身子。身前两片洇湿的深色骤然映入眼帘。

崔云柯眉头微拢,水盆在远处,不当弄到她身上。

指腹摸去,他眸子一乜。

汩汩热流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淌入手心。

是引人喉头滚动的香甜——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涨乳

崔云柯覆在衣料上的手停驻, 那两片湿濡还在不断往外渗。

姚黛蝉昨夜受审后便一直不曾闹腾。此时被触碰,依旧没有醒。她被不适折磨着,红唇再度吐出含混的低吟, 凭身体的本能向前送了送身子。

崔云柯喉间蓦然滞涩。

低目。

掌中一层牛乳颜色, 醒目地从指尖滴落。

伺候的仆妇忽而听见低沉的一唤,以为出了事,慌乱跑入地牢。

见他神色几分凝重,仆妇本还忐忑,然而一闻那乳香, 她立刻松了口气,对坐在小案边的崔云柯笑道:

“大人, 这是涨奶所致的发热, 吸出来就是了,没有大碍。”

崔云柯气息微凝,“你可确定。”

仆妇捂唇笑, “大人怕是没有当过爹吧?我们这些养过孩子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这满城的医师诊断也是一个说辞。左不过开两剂药, 抵不得大用还伤身子。”

崔云柯敛目,仆妇又道:“没有孩子,挤出来也是一样的。我手法不错,大人若放心老婆子我——”

“祯儿!”

话还未完, 榻上姚黛蝉忽而惊叫。崔云柯起身, 示意仆妇出去。外头骤然传来崔禄高兴的笑声, “爷, 爷!祯哥儿寻回来了!”

崔云柯眉心一动, 刚走出去,崔禄便小心翼翼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兴冲冲地跑来。

“爷瞧瞧,祯哥儿这眉眼口鼻, 同爷一模一样!”

崔禄将祯儿略略抬高。

七月,祯儿套着软乎乎的五蝠薄衣,一条开裆裤,脚上蹬双精致漂亮的虎头鞋。被带着躲了几日,他身上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此时一双黑白分明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崔云柯,眼里动了动,随即沉静地与他对视,半点不畏生,也未曾张口哭出一句。

“这感情好,小小年纪,同爷一般沉稳。”崔禄乐得嘴咧到耳根,不住地夸赞祯儿乖巧,将来定大有作为云云,“爷,您快瞧瞧!”

崔云柯看着这送到眼前的陌生孩子,心中起伏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秉承礼法,自小就知自己的职责是绵延侯府。对于繁衍子嗣没有期待,却潜移默化明白不可不为。知道姚黛蝉给他生下了孩子时,他亦没有生出过多的感受。

但当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活生生地出现面前,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有些无措。

崔禄的催促下,崔云柯缓缓伸手。

孩子落入他怀中,份量不小,俨然被精心喂养长大。

崔云柯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抱孩子的动作笨拙,祯儿皱了皱眉头,小手往崔云柯拇指上一握,又一推。

崔禄险些喜极而泣:“这皱眉的样子也像极了爷!”

崔云柯一愣,静静打量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

豆腐一般白嫩,软得似棉,仿佛没有骨头。

而这张还无比稚嫩的脸,眉眼鼻都与他相似。唇却更像姚黛蝉的饱满。

他一颗心蓦地定了下来。

这是他与姚黛蝉的孩子。

他崔云柯的孩子。

崔云柯薄唇轻启:“祯哥儿。”

祯儿瞧着他,慢慢放下手,好看的眼睛缓缓一眨。

崔云柯出神了瞬。

他掂了掂孩子,崔禄会意退下,崔云柯稳步向地牢走去

姚黛蝉刚醒,才支着软烫的身子爬起,“祯儿!”

她惶惶环视四遭,一见缓缓踱来的投影,想也没想就道:

“祯儿呢!崔云柯,你把祯儿还我!”

那投在青石砖上的影子颇威慑地戛止,姚黛蝉才记起自己阶下囚的身份,软声恳求道:“祯儿是不是找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这两天,除了夜里定时的鞭挞,姚黛蝉问得最多的便是祯儿的去向。崔云柯一直不答,她怕他被问烦了六亲不认,昨夜便一直忍着。

可方才在梦里,她竟看到满山尸身,祯儿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地上拔草吃。吓得恨不能随他去死。

“倒是心有灵犀。”

清寒男声一响,姚黛蝉吊起的心霎时回落,眼看一道颀长的躯体抱着孩子逆光而来,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伸手一把抢过祯儿沉甸甸的小身子。

“没吓到吧?”

姚黛蝉泫然欲泣。反复摸他嫩生的小脸,看他平安无事,身上一点伤痕也无,才彻底放下攒了几日的忧愁。

“祯儿想娘了没有?”

见祯儿的小鼻子轻嗅,她便立刻解了系带。鲜红乳。首喂到他口中,被一把咬住。感受到孩子的吸吮,姚黛蝉难受地呵口气,却还欣慰地拍起了他的背。

“可饿坏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