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漳水夜畔1 “儿臣的话
清甜的香气缭绕在何远秋身侧, 伴着那柔媚的声音,一句‘丰姿神朗’让他耳后的热向面颊蔓延开。
看着那散开的红晕,甄淑仪掩唇轻笑, 噗嗤一声道:“本宫不过夸了一句, 将军怎么还脸红了?”
何远秋一愣,忙用手背蹭脸,好像那带着炙热余温的颜色能用手蹭掉似的。
“好了,本宫不打趣将军了,”甄淑仪收回了调笑的眼神, 正色道,“今日陛下宣将军入宫,可是为了皇后礼佛的事儿?”
“娘娘神算, ”何远秋收回手,抱拳道。
甄淑仪美眸轻扫,在他脸上游移着, 问道:“那印戒,你呈给陛下了?”
何远秋颔首,“娘娘昨日来信叮嘱臣,只要陛下问起皇后礼佛之事, 便将印戒呈给陛下, 臣不敢辜负娘娘的嘱托。”
“陛下什么反应?”甄淑仪兴致勃勃地问。
不知甄淑仪在看他,何远秋蓦的抬头, 正巧与她四目相对, 瞬间被那秋水横波的美震了一下。他心跳即时漏了一拍,慌乱中心虚地移开目光,躲避那瞩目的视线。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 道:“听陛下的声音,似有震怒……不过,陛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印戒收走,且让臣不要告知梁王捡到印戒一事。”
说着,他偷偷觑了一眼甄淑仪,见她鸦睫轻垂,一双眸子里噙着心满意足的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问道:“娘娘怎么知道,今日陛下会传召臣,询问皇后礼佛之事?”
神秘一笑,甄淑仪摇着羽扇,道:“这个……将军便不必知道了。总之,多谢将军将捡到印戒一事告知本宫。”
何远秋作揖道:“臣能有今日,全靠娘娘提携,既然娘娘昨日来信询问,臣自当答得事无巨细,不敢隐瞒。”
点点头,甄淑仪看着他,满意地笑,“甄氏一族男丁不多,我亦没有亲兄弟,以后便视将军为亲弟弟了。将军为我甄氏效全力,我甄氏一族定不会亏待将军。”
说完,甄淑仪凑了过来,酥手搭上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她盯着他的眼,柔声叮嘱道:“照顾好阿姊。”
语落,何远秋只见眼下胡袖似蝶翼般轻轻一摇,再抬头时,眼前的美人只剩下施施然的背影。
他立在原地,鼻中还残留着馥郁的清甜香意,以及她凑近的一瞬孔雀羽扇骚动他喉结的痒。
心悸不停。
在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时,他忽然攀上难以启齿的妄念。
若他娶的是她,而不是她阿姊,该多好。
“三月三,荠菜赛仙丹,”萧太后将鸡蛋剥好,用金勺舀到裴安臣碗中,“用荠菜煮过的鸡蛋,能去陈寒。”
用筷子拨了拨鸡蛋,裴安臣微微蹙眉,犹豫片刻后轻笑道:“谢母后。”
看他将圆润的鸡蛋咬去了半个,萧太后亦低头吃了口荠菜粥,道:“昨日,四百国子生伏阙请愿,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正午,逼得陛下终于松了口,让宋祁回家待职去了。”
笑了笑,她赞许地看了裴安臣一眼,“你的法子果然奏效。半个兰台的御史竟抵不过国子生的膝盖好用。”
看了看剩下的半个鸡蛋,裴安臣犹豫片刻,将其放入碗中,道:“国子生乃学生,与御史不同,他们无官无职,敢说敢做,手中笔杆子一挥,针砭时弊,有甚者敢妄议君王。眼下,宋祁被半数兰台攻讦弹劾,罪名虽不知真假,却早就贴在了脸面上。陛下若一直护着他,不让廷尉查办,便是光明正大地徇私舞弊。陛下要脸面,若不想被国子生骂成昏君,就算再不愿,也必须让宋祁回家。”
拿着帕子沾了沾唇角,萧太后轻咳两声,道:“昨日你说,等宋祁待职时,可再推一帝党之人去做监察寺寺丞。世家和帝党相争,你我则渔翁得利。眼瞧着陛下催你择妃归国,世家和帝党之间的争斗,越快越狠,咱们才能越早抓住机会。如今宋祁已离开朝堂,哀家这就给沈辉去信,要他尽快坐实了宋祁的罪。建监察寺一事拖太久了,只有快速解决宋祁,才好推举下一任寺丞……”
说着,萧太后咳得厉害了些,用帕子捂着唇,眉心微皱。
裴安臣道:“母后身体欠安,前朝之事交给儿臣去办便好。”
咳了一阵儿,顺了气,萧太后柔声问道:“今日上午,你和李家小姐一起踏青,聊得如何?”
想起此事,裴安臣微有怨言,“母后以约儿臣踏青为由,将儿臣诓出来与李家小姐春游,也太不君子了吧。”
萧太后不以为然,自顾自道:“正月晦日的春日宴上你见过她一次,算上这次也攀谈过两次了,你且说说,感觉如何?若你不讨厌她,母后便为你张罗娶妃的事儿。”
“母后,儿臣说过不喜欢她。”裴安臣注视着萧太后,肃然道。
“正妻不一定是喜欢的,只要知书达理,出身高贵就好。若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纳为侧妃或妾室不就行了。”萧太后用汤勺拨着汤羹,淡淡道。
裴安臣敛眸,长长的鸦睫打下幽长的阴翳,遮住了眼中波光。
良久,他道:“儿臣跟母后说过,儿臣此生,唯娶一妃……母后好像,从来记不住儿臣说过什么。”
拨汤羹的手顿了一下,萧太后抬眸看向裴安臣,见他神色微寒,和声劝慰,“啊潜,母后不是记不得你说过什么,只是为未来的大计着想。你若和李家联姻,便掌握了部分禁军的军权,有了禁军的助力,日后起事才有过硬的筹码。”
沉默半晌,裴安臣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母后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记得上次和母后一起过上巳节是在十年前,那时儿子即将随大军开拔至上庸城。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害怕至极不愿出征,母后告诉儿子舅父年迈难以征战,若想延续萧氏的荣耀,必须要接手舅父的安西军。母后可知,当时儿子是何等心情?”
萧太后蹙眉,“当年,你父皇忌惮萧氏,防着你我母子二人,他将你的名字由‘潜’改命‘安臣’,便是昭告天下,绝不会让你做储君。若非当年母后让你接手安西军,你舅父一死,萧氏一族失了军权,你我早就成了当今陛下的刀下鬼,哪儿还有今日安享天伦的机会?”
说完,她言辞振振道:“啊潜,母后是亲手将你逼到了上庸那苦寒之地,可你要知道,母后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萧氏一族好!”
裴安臣抬眸看向萧太后,眸中难掩失落,“为了儿臣好……”
轻笑一声,他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半个鸡蛋,继而抬眸注视着萧太后,认真问道:“若母后真的关心儿臣,竟忘了儿臣食鸡蛋会起疹么?”
萧太后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诧,似是因为心急咳了两声,继而问道:“你食了鸡蛋会起疹?这……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身上痒不痒?”
裴安臣叹了口气,“一夜便能消解,并无大碍。”
将掌心负在他手背上,萧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啊潜,自你去了上庸边郡,母后已十年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与你说过话,好多事情确实记不得了……”
“母后!”打断了萧太后的话,裴安臣本想说,‘若当年儿臣没去上庸城,母子二人得以日日相见,难道母后便能记得儿臣的喜好,儿臣的习惯么!’
握了握拳,他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是他的母后,他自小便知她更关心的是权势和荣耀,至于他的想法,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罢了,便如此吧。
他松开了拳,起身作揖,“天色已晚,母后早些歇息吧,儿臣要出宫了。”
三月三。
挂牌许愿,祈求福祉。
秉火祈福,辟邪消灾。
漳水夜畔,结束了一天当值的宫人们终于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地结伴夜游,有的在矮树上挂起系着红绦的福牌,有的在池畔放河灯,星点的灯光随着水波浮动飘散,照亮了河岸的人影丛丛。
从高出往下看去,池中灯光点点,伴着水中的月影,宛如一川明月疏星的碎梦。
裴安臣懒散地坐在假山顶上的小亭里,手边儿上放着喝了半罐的酒,灿烂星碎映在他的眸中,宛如破碎的心意跃跃欲出。
河水卷着时光星辰,一眨眼的功夫,热闹的水畔再度寂静。宫人离去后,只剩下莲灯轻摇,彩绦萧萧。
繁华过后便是寥寥寂静。
裴安臣举起酒罐,一双素手掀起黑夜的纱,缓缓搭在了酒罐的罐耳处,轻轻往下压了压。
怔了一下,裴安臣侧眸,见苏婉卿一身月白色垂胡袖纱襦,正娉娉婷婷立在他身侧,温婉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殿下醉了。”
淡漠地收回视线,他手腕一转,将酒罐从苏婉卿手下转出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冷声道:“怎么找过来的?”
为了见裴安臣,她特意细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对方只是扫了她一眼,丝毫未在她身上停留,她有些失落,悻悻地收回了手,“妾一直等在圣寿堂外,见殿下出来后便一直跟着。妾见殿下心情不佳,一直不敢上前打扰,后来见殿下独自饮酒伤怀,实在忧心,才斗胆上前拦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漳水夜畔2 皇后是朕的
说完, 她侧眸看着裴安臣,夜风拂过他的大袖和衣带,亦吹响了他腰间系着的琳琅珠玉, 月色笼下来, 炯若明珠在前,朗然照人,倒让自以为貌美的苏婉卿自惭形秽。
等了半晌,见他只是摇着酒瓶看池边人影悉动,一双眸子噙着冷漠疏离的醉意, 并无意接话。
眼珠微转,她继续道:“妾身卑言轻,自知不敢过问殿下私事, 可若心有愁结,不妨跟妾说说,妾洗耳恭听。”
男人忧愁之时, 若能做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更容易走进他的心。
苏婉卿站在他身后,眼神期待地等着他卸下防备, 吐露衷肠。
可未等到玉山倾颓, 眼前的男人冷色未暖,依旧像是遥不可及的清峙冷岩, 生人勿近的模样。
“话不必这许多, 有事说事,无事便回宫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婉卿想做红颜知己,却无奈对方根本无意倾吐, 她神色一沉,失落至极,“殿下曾交代妾身,将殿下常去东竹寺参拜的消息透露给陛下,今日晨时,妾身已将此事道于陛下听了。”
裴安臣放柔了声色,道:“很好。”
终是从他口中得到一声赞许,苏婉卿失落的心抬了抬,不由想找些话说,“昨日皇后刚去东竹寺礼佛,夜半才回宫中,殿下又将东竹寺和自己扯上干系,不怕陛下猜疑?昨日陛下的脸色,可不好看呢……”
裴安臣拂袖,右臂搭在凭栏上,醉意阑珊地看着池水,幽幽道:“做好自己的事儿,其余的不必知道。”
仿佛得到认可的那一瞬,距离的拉进是一种错觉,他又重回千里之外,可看却不可及。
苏婉卿一时语塞,不敢再说什么。
她缓缓低头,暗自伤神时,竟发现他拿着酒瓶的右手哪里不对,细细观察才发现,他一直戴着的印戒被摘了下去。
自她认识他的那日起,他还从未将那印戒摘下来过。
“殿下今日,没有戴印戒么?”
随意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右手,他慵懒道:“不喜欢,便随手丢了。”
“那……”
苏婉卿又想说些什么,可裴安臣似是不耐烦了,轻蹙着眉向她挥了挥手。
她知道和他相处的方寸,他这副表情时,便是忍耐的底线。
到了她该走的时候。
正当她要转身时,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池边的某处,从未挪开。
微微蹙了蹙眉,她顺着裴安臣专注的目光,见到了那一抹熟悉而娉婷的倩影。
蓦的升起一股积愤的醋意,她狠狠地攥紧了衣袖。
三月的夜风带着刺破皮肤的凉意,从衣袖中钻进来,让宋时微拢紧了宽大的披风。
今晨,从流觞宴提前告退,她怀揣着皇帝森然的目光,和那句‘莫要枉负皇恩’的警告,整整一日坐立难安。
她之所以心怀忐忑,不是因背叛皇帝感到愧疚,而是担心皇帝因对她的猜忌,让宋家失了君恩。
如今父亲停职在家,世家要求严查所弹劾之罪,皇帝却迟迟未向廷尉寺下诏审讯,除了帝王尊严要他不向世家低头,剩下的原因便是对她的偏宠了。
可若此时她失了宠幸,皇帝未尝不会以退为进,献祭宋家后再扶持一个新的帝党忠犬做寺丞。
经历一世,她太知道前朝党争的残酷性。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称帝后,父亲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入了廷尉寺的诏狱,那时候的她还天真的以为清者自清,父亲所做之事皆由裴玄的旨意做背书,并无触犯齐律之事,却不知齐律会被权势踩在脚下。
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便谈不上公平与正义。
如今的廷尉寺由八大家之一的沈家把持,裴玄虽为帝王却插不进手,一旦父亲入了诏狱,便只能做案板上的鱼肉,由着世家拿捏。
前夜她求裴安臣无果而终,世家那头还未搞定,若再失了君心,那父亲面前便真的是万丈深渊,跌进去只有粉身碎骨。
进退维谷,要她如何安寝?
是以夜深人静,她起了榻,挽了髻,在亵裙外披了件兔毛领的披风,拿了福牌来漳水边许愿。
踩着假山石,宋时微踮起脚尖,奋力地将手臂抬高,颤抖着手指去够那尽可能高的树枝。
见她重心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宝玑忙张开双臂,生怕她从石头上跌下来,“娘娘,您还是下来吧!跌下来可如何是好!”
咬着牙,宋时微维持着手臂抬高的姿势,努力地将连着福牌的红绳系在树枝上,“听说福牌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达成!”
她脚尖儿高高掂起,衣裙被风卷动翻飞,似是下一刻,那轻轻摇晃的纤薄身躯便会因风势吹落在地。
宝玑面露担忧之色,“要不……奴婢帮您系吧!”
“不行!”宋时微眼神坚毅,“福牌要自己挂,才显得有诚心。”
系紧了最后一圈儿结,宋时微终是舒了口气,站在石上满意地望着高挂的福牌,双手合十,闭眸喃喃道:“此愿乃弟子亲手书,愿天神赐福,得偿所愿。”
清心默念三遍,宋时微缓缓睁开了眼。
拾起裙摆,她刚要从假山上下去,却听到宝玑道:“皇后娘娘,玉烛阁好像燃灯了……”
提起裙摆的手顿了顿,她顺着宝玑的目光,确实看到幽幽黑夜之中燃起了一片高耸而繁盛的光芒。
那是玉烛阁的位置。
高阁耸立,半开的窗扇中露出一角晕着光线的玄色衣袍。
玉烛阁是皇帝设私宴宴请臣子的所在,除了皇帝,旁人是决不能进的。
也就是说,此时阁中之人,便是皇帝。
“这么晚了,陛下不在甘露宫休息,在玉烛阁里做什么?”宝玑看着远方大盛的光芒,好奇问道。
淡淡收回目光,宋时微声色沉静冷漠,转身道:“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行事的道理,用不着咱们操心。”
裴玄喜新厌旧,对她喜则宠之,恼则冷之,新欢旧爱何其多。再者说,上一世他弃她而去,让她落入裴安臣之手备受折辱。
在她心里,她和裴玄夫妻的情分早就尽了,若非他是帝王,她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她早就写上一纸和离书,和他好聚好散了。
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丝毫不关心。
扶着宋时微的手,护着她下了假山,宝玑扭头看着阁中熠熠光辉,劝道:“自从苏美人入了宫,陛下对娘娘的恩宠便被分去了一半儿。昨日娘娘去东竹寺礼佛,甄淑仪借题发挥,非要将此事和梁王殿下扯上关系。今天早上,瞧着陛下脸色欠佳,想是将甄淑仪的话听进去了,对娘娘生了猜忌之心。现下夜深人静,陛下独自一人在玉烛阁中,娘娘何不借此机会主动亲近,打消陛下的疑虑。”
主动亲近?
如今她只要和他独处一室,便会觉得厌恶。
宋时微抬步就走,并未对身后高阁有半分眷恋。
见她心中的不愿,宝玑劝声道:“娘娘,如今老爷还待职在府……”
脚步忽然顿住,她抓着披风的手攥紧了些,夜风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扰乱了她烦躁的心绪。
定在原地,她没有向前,却也没打算回头。
见她紧皱的眉心终有半分松动,宝玑眼含期许,道:“娘娘的圣宠,系着宋府的安危。”
咬牙片刻,宋时微终是松开了紧握披风的手。她紧紧阖上那双噙着厌恶的凤眸,转身向玉烛阁走去。
繁糜的烛光映着满室珍玉,行走期间,入目皆是温润的浮华。
宋时微转了三重楼梯,见到裴玄时,他正独自卧在象牙席上自酌。一个小黄门跪在席旁,身边放着盛酒的绿釉壶。
他背对着小黄门半卧,右手端着青釉羽觞,似是喝得醉了,左臂撑着的身子竟有些摇晃起来。
小黄门正打算盛酒,抬头看到宋时微,本想跪拜,却被她使了个眼色,乖乖躬身退下去了。
羽觞太浅,没几口便饮尽了,裴玄再伸手时,却迟迟未讨到酒。他本想骂狗奴不尽心侍奉,一侧目,却见一双葇苡擒住了羽觞,毫不客气地给他拿走了。
“陛下,饮酒伤身呢。”宋时微拂袖,将羽觞放在身后的桌案上,看他时满目柔光。
见到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细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努力分辨她的身份。良久,那蒙了层水雾般朦胧的眼睛才擦亮了一簇光。
他口齿不清,含混道,“……皇后?”
安静地跪在他身旁,她鸦睫微垂,轻轻一笑,“陛下当真是醉了,竟认不得臣妾了?”
昏暗的光线中,他醉眼惺忪,努力地看她,“你是……朕的皇后?”
权当拿他是小孩子,宋时微耐心道:“是,臣妾是您的皇后啊。”
他原本萎靡不振,此时却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尾攀上了绮靡的红,“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女人……”
方才他醉意微醺,耸拉着眼无精打采,现下忽然激动起来,用力捏着她纤细的手腕,握得她微微发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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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漳水夜畔3 能渡她者,
“陛下, 您弄疼臣妾了。”宋时微挣扎两下,想要将手抽回,可裴玄丝毫没有放松力气。
他脖颈绯红, 其上攀附的青筋彰显着不安的燥意, “阿蛮,整个朝堂都要逼着朕低头。他们都逼朕,威胁朕,蔑视朕!阿蛮……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在宋时微的记忆中,裴玄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在她面前,他一直威严有加,从未暴露过脆弱的一面。
看来, 此番前朝施压,真将他逼到了绝地。
前朝风雨事涉宋家,不只裹挟着帝王, 也摧扰着宋时微的心。裴玄不知何解,难道她就知道么?
默默叹了口气,她垂下鸦睫,掩住黯然神伤, 强打起精神拍了拍裴玄的手, “陛下是天子,是大齐的皇帝, 陛下……总有办法的。臣妾自会为陛下祈福, 祈祷陛下早日渡过难关。”
烦躁被温柔驱散,裴玄将人往怀中一拉,一手抚上了她的面靥,眸中带着醉醺醺的水汽, “阿蛮,全天下的人都对抗朕,只有你最是柔顺,最能解朕的心意。”
上一世,她总听裴玄这么夸她。每当此时,她都沾沾自喜,以为真正走入了帝王的心,成了他此生不可或缺的红颜知己。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她哭着求他带她离开时,那让她引以为傲的话,竟成了她此生最大的讽刺。
昏暗的大殿里,寂静无声。
他孤独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从明日开始,朕便失了这君位,去往偏僻的安乐县为公。新帝开恩,要朕用你换三千万金。皇后一向柔顺,最解朕心,皇后说朕是选你,还是选那三千万金……’
想到此处,她自嘲一笑。
她自以为是帝王的心尖宠,最后却发现不过是被他驯化的一只玩宠。
他爱她宠她,只不过因为她听话,柔顺,甘愿臣服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掌控她的生死荣辱,也有权对她随意处置。
宋时微沉默着,无意间流露出的讽笑落入了裴玄的眼。不知他解读出了何意,本温柔抚弄她面靥的手忽然攀上了她的颈。
“皇后笑什么?”裴玄凑近了,眼尾微红,“难道你也要对抗朕!”
厚重宽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她猛地一惊,在急促的呼吸中,对上了那双患得患失的锐利眼眸。
那眼神愠色渐浓,像是风雨欲来,孕育着一场关乎生死的风暴。而她,正处在暴风眼的中间,压抑地几乎喘不上起来。
“全天下的人都可能背叛朕……皇后……你会不会?”他望着她,眼中墨色翻涌,像夜色噬人的海,只消她回答个‘会’字,便会将她碾碎在狂躁的浪涛之下。
心脏狂跳,在那灼人的逼视之下,宋时微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极力地安抚已经醉了的帝王,“臣妾怎会背叛陛下?”
她竭力保持眼神坦诚,希望这诚意能消解帝王的猜忌。
可他眸中没有任何温度,森然的面上不带任何温情。他的手用力拧着她的颈,直到她的脸因呼吸不畅涨得通红,最终在窒息的痛苦下扭曲起来。
裴玄终是松了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扶着地面,宋时微剧烈地咳嗽着。
恶心感缠绕住胸口,让她心绪动荡,难以抑制地干呕。
呕了半日,她颤抖着手臂撑起身子,转身时,裴玄已闭眸躺倒在席上,一手扶着额,似是头痛得厉害。
疯了!
皇帝真是疯了!
从地上爬起来,她喉间灼痛。
恐惧,嫌恶,想要立刻逃离。
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可抚上楼梯凭栏的那一刻,裴玄阴郁的眼神再次闯入她的脑海。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中,那锋利阴鸷的眸中带着疑心乍起的火苗,借着今夜的酒势,几近燎原。
她不能任由这疑心发展下去。
握着凭栏的手紧了紧,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再次走向裴玄。
解开颈间的系带,她丢开避寒的披风。半开的窗吹入略带寒意的河风,将她的薄纱亵裙吹开了香艳的浪。
跪在裴玄身前,她双手抚上了他醉红的颊,朱红的唇勾起妖冶魅惑,闭眸吻了上去。
玉烛阁对面,一水之遥。
黑夜包裹着耸峙的山石,最高处的小亭里,裴安臣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阴冷。
旖旎窗景,尽收眼底。
好一出烟花风月,夜月花朝。
他冷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她倒会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他吹了一声口哨,漆黑的天际之中,一只黑隼撕破黑夜,飞快地滑翔而来,最终鼓动着双翼,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与隼眼神交汇后,他看了看宋时微刚挂好的福牌,伸手轻抚黑隼背部的黑羽,扬了扬下巴道:“去吧。”
这隼甚有灵气,低鸣一声,鼓动了几下双翼飞了出去。它速度极快,滑翔着俯冲时风驰电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精准地瞄准了福牌,将其刁回到裴安臣手中。
他将福牌拿在手中,细细看着上面的簪花小字,“愿阖家喜乐,父亲安康。”
窗景之中,她主动讨欢的缠绵笑意燃起了他心中的熊熊怒火。将福牌紧紧握在手中,他眼中浓云翻滚。
“阖家喜乐,父亲安康……”唇角噙着森冷的笑意,他眸中寒芒乍起。
神佛渡不了她,皇帝也帮不了她,能护她之人,只能是他!
过了上巳,便是春狩。
四月初,春和景明,万物生发,禽兽尚未育子,正是踏春游猎的好时候。
春狩的地点定在乐游苑。
此苑乃前周朝天子为狩猎而建,占地广阔,横跨五县,八水环绕,周袤数百里。其中网罗奇珍异兽,遍植世间草木。
据说,若从南走到北,可饱览花盛开和白雪皑皑两种奇观。
如此盛景,既是大周极盛时的国力炫耀,却也是最终将繁盛与荣耀拖垮的陈珂。
大周覆灭后,乱世争雄。
大齐,西洲,南楚三国鼎力,天下纷扰多年,乐游苑几经洗掠,已不似鼎盛时期的摸样。如今殿宇坍塌,城墙斑驳,苑内珍奇花草疏于打理,有些地方荒草丛生。
明珠蒙尘,被遗忘数十年后,岁月的风终是吹亮了它的一角。
如今西洲覆灭,天下归齐,没有了战争的虚耗,皇帝便萌生了重修乐游苑的念头。
经过三个月的修整,北苑被重新打理,让这九百步之地再现匠心独运之美。
博望楼是北苑最高的观景楼,高十丈五尺,站在最顶处可览尽十里风光。
宋时微坐在凭栏后的席上,遥遥望去,可见矗立在数里之外的金铜仙人①。
它是乐游苑最高的铜像,高二十尺。
仙人托承露盘盛水,据说饮之可成仙。传闻,周武帝曾将露水和着玉泻饮下,乞求长生。
可少壮几时奈老何,最终还是身归黄土,连江山也被他人夺去。
铜人亦旧,只是失了往日神采,略显斑驳。
原本炯炯有神的铜眼,如今被雨水腐蚀,斑斑铜绿沿着眼角沟壑蔓延开来,像腐朽颓靡的泪。
不远处猎队开拔,马蹄狂响,细犬吠叫,鼓声激昂,号角幽长。与铜人对视的一瞬,宋时微竟产生了混乱的错觉。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裴玄南巡,她独留皇宫中,裴安臣的叛军攻入宫门时,也是这样的混乱和嘈杂。顷刻之间,世界秩序错乱,哭声,叫喊声,厮杀声,将慌乱中的她撕成粉碎。
在被他囚禁的每一个日夜里,前朝的叫骂声几乎将她淹没。清梦不再,噩梦淫淫,她曾无数次梦到被火焚而死。
梦里,冲天的火光将她包裹,她的视线扭曲,神经灼痛。她痛苦地嘶吼,经受着地狱般的催折。
火光外,裴安臣笑意依旧,眼神中带着残酷的温柔,勾起的唇里幽幽地说着,“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嗔念即起,仙人似乎活了过来,一张铁青的死面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它笑得优雅恐怖,一双睁大的眼像要将她吸入宿命之中。
马蹄和军鼓声逐渐放大。
她心若擂鼓,嗔念如同魑魅魍魉,将她障在恐怖里。
“梁王殿下又中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透露着激动,伴着擂耳的掌声,让宋时微宛如触电,从障魇中清醒过来。
称赞声落下,她的视线从金铜仙人处挪开,落在不远处开阔辽远的稀树草原上。
裴安臣骑在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刚刚收了弓。
银鞍黑马,发束金笄,眉目飞扬,富贵耀眼。
他携着马儿原地踏步,昂首时鬃毛飘扬,威风凛凛。随着他所望之处看去,地面上躺着一只汩汩流血的鹿。
侍从小跑着将鹿抬起,放到屯积着猎物的露车上。
车上堆放着好几只小兽,应是他所猎得的。
狩猎开场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猎了不少,相比于其他空荡荡的露车,可看出弓法了得。
马儿原地踏步一会儿,并未在鹿前过多停留。
他一夹马腹,烈马扬首奋蹄,纵马疾驰之间,他环绕于低矮的稀树丛林中,身姿潇洒,时隐时现,随手一挽弓,便有一只疾驰的小兽伴着哀鸣倒地,扬起滚滚的尘土。
落臂收弓时,博望楼内便响起少女此起彼伏的惊叹。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他的露车便已满满当当。
利落地挽起缰绳,他让疾走的马儿放缓了步伐,勒马闲走起来。走到一片开阔之地,他蓦得调转马身,抬眸向楼上望来。
他猎物时是那般英姿勃发,以至于楼上众人看直了眼,宋时微亦是看得入迷,以至于对他忽然的转身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赤裸的眼芒。
作者有话说:
①金铜仙人:借鉴于汉武帝时期于上林苑中铸造的仙人像,造型为手掌举盘承接露水,《三辅黄图·建章宫》载建章宫神明台“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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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风×5
萦莹×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乐游苑1 梁王殿下在
离得太远, 不知他是不是在笑。他下巴昂扬着,一张脸映着朗朗日光,看着她时, 揣着盎然的春意。
心头一颤, 宋时微鸦睫微垂,与他的视线错开。
身后一众少女压不住叫嚷着,分外聒杂。
“我的天!梁王殿下看过来了!”
“殿下在看谁啊?”
……
“我瞧着……殿下是在看……”粉装少女一边拉长声音说着,一边指尖在虚空中划着,好像裴安臣的眼神是条丝线, 她的手指搭在那看不见的线上,便能找到线那头的主人。
最终,她的手指定在了宋时微的身上。粉装少女眉心一簇, 满脸疑色,“唉?怎么是皇后娘娘呢!”
宋时微心下一惊,鸦睫不由垂得更低了, 啜着葡萄浆酪掩盖惶然之色。
“自然不会是皇后娘娘啊!”紫裙少女神情激动,拍了拍宋时微身旁的宋明贞,乐道,“明贞, 殿下是不是在看你啊!”
闻言, 宋明贞脸一红,低头将紫裙少女推开, 半带笑意地嗔怪道, “哎呀,别胡说。”
“你怎么知道殿下看的是她。”蓝裙少女争辩道,“娇娇也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呢!”
说完,她又补充道, “上次春宴时,太后对娇娇颇有好感,拉着娇娇和殿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听闻,上巳节时,梁王殿下还与娇娇一起去踏春呢!”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不淡定了,视线纷纷落在李娇娇身上,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真约了你去踏春?”
“李娇娇你行啊!这么快就得了梁王殿下的青眼!”
“是殿下主动约的你?”
……
正当李娇娇众星捧月时,宋明贞醋意大涨,话里带着暗暗的讽意,道:“怕不是太后娘娘牵线搭桥,硬要殿下做个相陪之人吧。”
本享受着众人吹捧,李娇娇迷失在沾沾自喜的幻觉中,忽的被宋明贞的风凉话吹醒了,不由想到踏青时梁王的一张冷脸,心情从云端跌落,瞬间被打回了现实。
少女的自尊心使然,她一展袖,显露出腰间的玉佩。
昂起下巴,她洋洋得意地炫耀道:“殿下对我情深意厚呢,这玉佩便是殿下踏青时所赠!”
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娇娇的腰间,继而啧啧赞叹,露出灼灼的羡慕之意。少女们似是更加激动起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宋时微也隐隐侧目,视线在李娇娇腰间的玉佩上雕琢着。
那双鱼玉佩散发着青豆色的暖光,自除夕宫宴开始,裴安臣便一直佩戴在腰间,确是他的贴身之物。
宋时微暗自冷笑。
明明到处留情,还对她摆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
既然娇艳之花无数,他随处便可采撷,还不死不休地黏着她做什么!
所有人都倾慕着幻想中的爱情佳话,宋明贞却撇着嘴冷笑,“怕不是你向殿下讨的吧……”
被两次拂了面子,李娇娇忍无可忍,一拍桌案恼道:“宋明贞你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讨殿下欢心,却在这里说我的风凉话!”
宋明贞也不甘示弱,“我说的是事实!上次春宴时,太后拉着你和殿下说话,殿下明明没什么好脸色!你现在却说殿下对你情意深重,我才不信呢!”
“你……”李娇娇气极,将桌案上的浆酪泼了宋明贞一身,“你嫉妒我!”
宋明贞尖叫一声,忙低头去擦被浸湿的衣料,却敌不住暗紫色的葡萄浆酪将白色的纱襦染坏了一片。
“我的湘云纱!”她心疼地皱眉,心头怒火中烧,一把打歪了李娇娇鬓间的金枝步摇,“你这个疯子!赔我的纱衣!”
步摇倏然落下,金色摇叶折射着明晃晃的金光,从李娇娇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尖叫一声,忙捂脸躲避步摇的尖刺。
待听到金钗落地的一声响,她欺身揪住了宋明贞头发,“贱人!乡野丫头!”
“你才是乡野丫头!”宋明贞也顺势抓住了她的头发。
和谐被打破,现场在叫骂声中乱作一团,宋时微忙叫人将两人拉开,愤恨却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
“你爹如今自身难保,早晚都要下狱!”李娇娇红了眼,口不择言,“你这个罪臣之女!乡野贱人!”
此话一出,十分聒耳,像一根被磨尖的刺,将宋时微的心狠狠扎了一下。
上一世,她沦为废后,被裴安臣囚禁在披香殿里,李娇娇提着马鞭擅闯她的禁宫,一边鞭笞她,一边骂她‘乡野贱人’、‘罪臣之女’、“妖后”……
屈辱感涌上心头,最终化成难以隐忍的怒火。
‘啪——’的一声,宋时微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娇娇的脸上。
被这一巴掌又快又很,登时让李娇娇耳晕目眩,她被扇得头脑嗡嗡作响,手上力道瞬间松懈。宋明贞没想到,阿姐会忽然飞出一个巴掌,也瞬间愣住了。
两人这才被拽开了。
李娇娇正专注于和宋明贞互撕,怒火蒙蔽了她的双目,混乱之中,她未看清这一巴掌出自谁手,瞪着眼睛四顾一圈儿,捂着脸叫嚷道:“哪个贱人敢打我!”
她有眼无珠没看清,围观之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气氛瞬间变得寂静诡异,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转向宋时微,看她脸色会如何变化。
顺着旁人的视线,李娇娇终是找到了这一巴掌的主人,顿时为刚才的口出狂言懊悔不已,忙跪下磕头,“皇后娘娘赎罪!”
逆着日光,宋时微高耸假髻上的华盛耀眼刺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娇娇,一双凤眸里含着烈艳灼阳,“敢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当本宫是死的嘛!”
李娇娇出身世族高门,向来看不起庶族出身的新贵,是以连带着瞧不上宋时微,私下里总说她是‘贱人爆贵’。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当着宋时微的面,她不敢造次,是以只能乖乖低头认错,“臣女……臣女一时气极,口不择言……臣女知错了……”
可歉虽然道了,也摆出了臣服的姿态,可对‘贱人爆贵’的念头却深深刻在她的心中,对于宋时微,她着实是看不上的,是以虽匍匐在地,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连道歉的语气都有些生硬。
宋时微听出她的不满,冷笑着道:“怎么?不服?你一个闺阁女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讨男子欢心’之言,如此不顾礼义廉耻,本宫说你一说,你还觉得委屈么?”
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宋明贞,宋时微心疼胞妹,又记着李娇娇上一世的仇,是以勒令李娇娇,“方才你先出手伤人,用葡萄浆酪弄坏了明贞的纱襦,还不快些道歉?”
宋明贞出身寒门却艳冠洛都,自从及笄出府后,屁股后面跟着一堆青年才俊,李娇娇凭着心中对她赤裸裸的鄙夷,看她不顺眼很久了,如今被她奚落讽刺,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皇后却按着她的头给宋明贞道歉,简直是将她的脸往地上踩。
李娇娇一身傲骨,直起身子看着宋时微,委屈道:“皇后娘娘!臣女有错不假。可明明是宋明贞侮辱臣女在先,岂能让臣女给她道歉!”
“怎么?你要欺君犯上,忤逆本宫?”宋时微眯起凤眸,唇角微微下压,面露不悦。
虽未与皇后有过接触,可李娇娇早就听闻皇后刁蛮跋扈,恃宠而骄,得罪过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此时见皇后摆出一副怒容,登时有些害怕。
可她出身洛都最具权势的八家之一。父亲身为光禄勋,乃九卿之一。就算是皇后,看在李家的地位和权势上,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李娇娇一咬牙,叩首道:“臣女不敢忤逆皇后娘娘,只是臣女坚持以为,是宋明贞先挑衅臣女在先!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好,”宋时微鸦睫微垂,将眸中怒意尽敛,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鲜艳的丹蔻,“既然李小姐不愿向明贞主动认错……宝玑……你便替明贞讨个说法吧。”
李娇娇一愣,不知这个“说法”究竟该如何讨。听闻皇后总喜欢责罚下人,刑罚辱人的招式很多,难不成皇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刑罚她?
宋时微眼珠轻转,轻轻歪头想了一会儿,道:“李娇娇言行无状,有辱女德,错在其一。忤逆皇后,不尊君令,错在其二。动手伤人,损毁她人衣物,错在其三……那便掌掴三十,以儆效尤。”
掌掴三十!
李娇娇浑身一颤。
且不说从小到大她是家人的掌上明珠,无人敢动过她一根汗毛,单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她被掌掴,便是将她颜面扫地,尊严尽失!
“皇后娘娘!”看着逐渐走近的宝玑,李娇娇几乎哭出泪来,“您不能因维护胞妹,而失了公允!”
宋时微并未理她,一拂袖转身坐下,淡淡道:“大声喧哗,有失贵女身份,罪加一等,再加十掌。”
李娇娇彻底哑了,不知到底该不该再说话,只能闷声受着巴掌,两颗眼里留着委屈的泪。
听着背后清脆的巴掌声,宋时微唇角勾出一抹快意的笑。上一世,李娇娇抽了她三十鞭子,如今不过掴了她四十巴掌,当真是便宜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乐游苑2 梁王的心上
换了一套新襦裙, 宋明贞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宋时微身边,屈膝坐在席上。
“阿姐……”她蹙眉抿唇, 满脸委屈, “你说,梁王殿下不会真看上李娇娇那个丑八怪了吧!”
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把她的手背,宋时微半含宠溺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嘴一贯刁蛮,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就算你再不喜欢李娇娇, 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挤兑她,要我是她,也要恼的。”
宋明贞撇撇嘴, 负气似的别过身去,埋怨道:“梁王明明不喜欢她,我能从殿下脸上看出来的。那个李娇娇就是撒谎, 我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手中便面①轻摇,宋时微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你啊,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梁王喜不喜欢李娇娇有什么打紧, 他爹可是光禄勋,手握半数禁军。和李家联姻若是有益, 梁王自然愿意娶李氏女。”
一听这话, 宋明贞立时急了,转过身来嘟着嘴道:“阿姐!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上次春宴时你明明答应我邀约梁王殿下,结果我修完妆容就找不到你了。你一点儿都不帮我,到底还是不是我亲阿姐!”
指尖轻点宋明贞的额头, 宋时微嗔责道:“如今父亲待职在家,前程未卜,你就消停些时日,别太任性。”
宋明贞眸色一暗,道:“阿姐,爹爹已有整整一月未上朝了,之前我问阿娘,阿娘说有人弹劾爹爹,不过咱们宋家得圣宠,肯定没事儿的。刚才李娇娇说‘爹爹早晚要下狱’,还说‘罪臣’……爹爹不会犯了什么大罪吧!”
叹了口气,宋时微道:“陛下欲绕开兰台行监察百官之权,上月初,特下令置监察寺。世家把持监察权百年之久,岂能容忍被陛下夺走,如今红了眼,势必阻止此事。因监察寺的寺丞是爹爹,世家便将矛头指了过来。”
“那……”宋明贞蹙起了眉,“爹爹不做寺丞,不就好了?”
宋时微道:“寺丞不是爹爹说不做便不做的,陛下已下旨要爹爹接任寺丞一职。只要陛下不收回旨意,爹爹便始终在风口浪尖。”
“这可如何是好,”抓住宋时微的衣袖,宋明贞紧张道,“陛下最宠阿姐,阿姐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呢?”
宋时微摇头,郁郁道:“我不是没劝过,可这是前朝政事,陛下不让我干政。如今看来,若世家能主动退让一步,便好了。”
从博望楼下来,宋明贞闷闷不乐,在花林处漫无目的地走着。
四月初,春光明媚,花草繁盛,远处莺蝶漫舞,百鸟齐鸣。宋明贞心里装着事儿,一脸愁云惨淡。
正当她心事重重,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时,竟不知有人已走到了她身边。
“这不是宋二小姐么?”
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宋明贞吓了一跳,忙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贵妇模样的人正冲她盈盈笑着,漂亮的脸蛋儿上挂着和善的暖意。
“您是……”上下打量她一阵儿,宋明贞终在寥寥记忆中翻出了她的名讳。
睁大了眸子,宋明贞笑道,“您是淑仪娘娘吧!我记得在元日朝会上见过您。”
“二小姐好记性!”甄淑仪轻笑着称赞,旋即面露好奇之色,“她们都结伴去赏花了,二小姐怎么没跟着一起?”
宋明贞知道,甄淑仪口中的‘她们’指的是洛都的贵女们。
想到方才和李娇娇争吵的一幕,她暗自觉得丢人,低着头绕着手帕,闷声不语。
拍了拍她的肩膀,甄淑仪安慰道:“方才,李小姐出言不逊,确实伤人。宋大人虽说被弹劾,却还未定罪,怎么就能说是罪臣呢!宋二小姐只当没听到,不必理会就是。”
见甄淑仪站在她这一边,宋明贞那单薄的脸皮终是消了红,委屈地抬起头来,“淑仪娘娘,谢谢您安慰我。”
凑近了,甄淑仪握住宋明贞的手,笑得慈祥,“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你爹被大半个兰台的御史弹劾,处境着实危险。”
猛地抬头,宋明贞眼含担忧之色,“淑仪娘娘,您也觉得爹爹处境危险?”
看着甄淑仪的眸色逐渐暗淡,宋明贞更着急了,忙乞求道:“阿姐说爹爹的处境是因陛下的旨意所致,您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陛下收回让爹爹做寺丞的旨意。”
“好孩子,”甄淑仪面露难色,“咱们后宫妇人是不能干政的。更何况陛下一言九鼎,下了的旨意岂能收回。如今之计,只能看世家那头松不松口了。”
宋明贞失落道:“阿姐也这么说……可阿姐说事涉前朝党争,世家绝不会轻易退让的……”
沉默片刻,甄淑仪道:“若想让世家主动退让,并不是没有办法。”
“真的!?”宋明贞瞪大了双眼,追问道,“娘娘有什么办法?”
神秘一笑,甄淑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明贞急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掩唇一笑,甄淑仪道:“以往春狩时,洛都贵女从未有参加的先例。如今陛下下旨,邀请你们一起入乐游苑参加春狩,便是为梁王选妃牵线搭桥。”
拍了拍宋明贞的手,甄淑仪语重心长道:“太后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萧家,而梁王是太后亲子,因此世家极推崇梁王。若你能让梁王爱上你,梁王爱屋及乌,自然会护你们宋家周全。到时候,只要他说句话,世家便不会再咬着你父亲不松口了。”
“可……”宋明贞眉心微蹙,很是为难,“殿下心思难测,他能对我一见钟情?再说了,若是殿下已喜欢上李娇娇……”
“傻姑娘!”甄淑仪打断她,语气坚定,“哪儿有英雄不爱美人的,凭二小姐绝世姿容,还怕吸引不到梁王殿下?再说了,李娇娇中人姿色,为人矫揉造作,梁王怎么可能喜欢她!”
“淑仪娘娘也这么觉得?”似是找到了认同之人,宋明贞瞬间自信满满,觉得前途光明。
左右看了看,甄淑仪凑到宋明贞的耳边,小声道:“本宫常年久居深宫,也没什么朋友,眼下既然和二小姐聊得投缘,便做个善事,送给二小姐一个法子,保二小姐满足心中所愿。二小姐可想听?”
宋明贞两眼放出光来,“什么法子!”
从袖中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甄淑仪神秘地小声道:“这个药水叫情痴,是本宫从一个方士那里求来的。只要将心上人的名字写在纸人上,将情痴滴上去,黄昏时分用火焚掉纸人祈愿,再让心上人喝掉情痴,他便会死心塌地爱你了。”
看着药瓶,宋明贞露出惶然之色,“这……这不太好吧……这算是巫蛊之术?!”
“怎么能是巫蛊呢?”甄淑仪眨了眨眼,解释道,“巫蛊是用来害人的!这术法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既不害人又能成就美事,自然算不得巫蛊那种邪术!”
“这……”宋明贞攥着衣袖,游移不定地看着甄淑仪手中的药瓶。
“若不是看在宋二小姐救父心切的份儿上,本宫也不会出这个计策,”说着,她将瓷瓶放回袖中,叹气道,“二小姐既然不愿,那就算了吧。”
拍了拍宋明贞的肩膀,甄淑仪意味深长地说,“洛都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虽说宋二小姐姿色过人,却抵不住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说完,甄淑仪转身就走。
宋明贞愣在原地,脑中天人交战。
看着甄淑仪渐行渐远,终是欲望战胜了理智,她快步追了上去。
攥住甄淑仪的衣袖,宋明贞面含羞红,结结巴巴地问道:“淑仪娘娘,这药……这药不伤身吧?”
白日狩猎结束,被猎得的野物烹煮炙烤,成了夜宴上的美味佳肴。
宾客满席,美人歌舞弹唱。烈烈的篝火照亮黑夜,似大盛的光明,驱散一切魑魅魍魉,点燃背地里丛生的阴暗,让一切看似热烈而欢愉。
褪下了骑装,裴玄换上舒适的宽袍大袖,大喇喇坐在席上。
四月夜风温柔,吹来时微醺了酒意,他向裴安臣举杯,笑道:“君屹,今日你所猎之物最多,不愧是朕的征西大将军,乃真英雄!”
“陛下谬赞,”裴安臣作揖,“那些野物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臣的箭上,并非臣箭术过人。若论箭术超绝,臣不敢与陛下相比。”
这话一听便是奉承话,可入耳总是让人心悦的。裴玄大笑,“君屹太过谦逊!来,朕敬你一杯!”
饮了杯中酒,觥筹交错之间,裴玄眸色一转,问道:“今日狩猎时,朕见你曾望向博望楼……看得这样认真,可是楼上有你喜欢的女子?”
说话时,他噙着温文儒雅的笑意,如对臣子嘘寒问暖一般,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
正将酒杯放到案上,听裴玄突如其来的发问,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回之一笑,“皇兄为臣弟的婚事煞费苦心,臣弟自然要投桃报李,早日纳妃,以不负皇兄厚望。”
“哦?”裴玄来了兴致,“听君屹这般说,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裴安臣浅浅一笑,并未回话。
他眼角余光斜向裴玄身旁,见宋时微正闷头吃着炙肉,好像一切事不关己,漠然得很。
见裴安臣不语,裴玄伸手一揽,将宋时微拦在怀中,低头笑问,“君屹羞涩,皇后可知?”
被问起时,宋时微正坐在裴玄身边嚼着炙肉。
炙肉烤的刚刚好,外焦里嫩,入□□发出香润的油脂。
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帝王的猜忌和宋家的境遇,让宋时微心情郁郁,食欲不佳,好好的炙肉入了她的口中,味同嚼蜡。
没想到君臣二人聊着聊着竟扯上自己,又见裴安臣也望向她这边,她不由身子一僵,眼神犹疑地看向裴玄,扯出一抹笑来,“陛下……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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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乐游苑3 “王爷铁血
裴玄抬手, 将她唇边的一滴油渍抹去,眼神中带着对她心思的窥探,笑容里像是藏了什么似的, “君屹的心上人, 皇后可知是谁?”
想起这些日子裴玄将疑心起到她和裴安臣的身上,被裴玄这么一问,她心里像长了毛刺,狠狠将她扎了一下。
宋时微喉头一紧,垂眸掩饰慌乱, 笑着往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陛下说笑了。梁王的心上人,臣妾怎么知道!”
裴玄眉梢微微一挑, 笑道:“正月晦日的春宴是你主持,梁王亲近过谁皇后最清楚。再说了,上午你和众贵女在望楼赏景, 梁王的目光落在哪一处,皇后难道不知?”
听他说话时语气轻松,不像试探,宋时微堪堪松了口气, 眸光微转时, 正巧看到李娇娇正在宴上舞剑,心念一转, 道:“今日上午, 听李家小姐说,梁王曾与之踏青,还送了贴身的玉佩做定情信物……”
说着,她的视线从李娇娇身上移开, 落到裴安臣的脸上,半带讽意地笑道:“没想到,梁王这种铁血将军,竟也是……多情之人……”
话音刚落,裴安臣目光忽的暗了不少,望向她的眼神中,含着赤裸裸的警告。
皇帝眼下,宋时微不想与他有太久的眼神交接,不过瞬间的奚落嘲讽,便错开了他的目光,重新垂下了鸦睫。
听完宋时微所言,裴玄扭头看向席间,遂抬手指了指,“皇后说的,可是舞剑这人?”
他盯着宴中女子看了一会儿,簪道:“剑舞轻盈,如游龙穿梭。妙!妙啊!没想到洛都贵女之中,竟还有这般灵动洒脱的美人。”
说完,他斜眸看向裴安臣,笑问道:“君屹,倘真如皇后所说,你喜欢李家小姐?”
裴安臣眉心微蹙,扭头看向李娇娇。见她旋转跃动之间,腰间那熟悉的双鱼玉佩摇曳着。
还真是他的玉佩……
怎么会戴在李娇娇的腰上?
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他又眯着眸子瞧了一会儿,终是借着明灭的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双鱼纹路,心中细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些什么。
上巳那日母后曾诓骗他和李娇娇踏青,自那之后他的玉佩便不见了,许是掉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娇娇捡了去。
“君屹?”
听到皇帝唤他,裴安臣才回神过来,扭头看向皇帝,“陛下。”
笑了笑,裴玄话里有话,“怎么看得这般痴迷?”
裴安臣一愣,旋即扫了眼裴玄身旁的宋时微。
美人身娇体软,正靠在帝王怀中,默默低头,小口啜着葡萄浆酪,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的无畏。
她倒会甩包袱……
心头忽的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这女人,把他架在火上烤,自己倒心安理得。
真当他拿她没办法么!
紧握金杯的手终是松开,他对裴玄作揖,道:“李小姐腰间玉佩却系臣贴身之物,臣也确实和李小姐一起外出踏青……不过……踏青一事乃母后安排,非臣自愿。玉佩也并非臣主动相赠,许是遗失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小姐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