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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镇石一旦炼制出来, 就相当坚固,不管是她在巢穴中还是星罗宗旧址里见到的其他几座,经历了三百年的岁月, 除了蒙尘以外都没有损坏。

这种东西是很难用寻常的灵器一击打破的, 否则阵法根本没有保障可言。所以能用灵器打碎镇石, 要么它本身炼制的时候就有缺陷, 要么对方非常了解镇石的炼制过程,所以清楚弱点。

这两种可能实际上是一种, 无妄仙宫那边提供的镇石本来就有问题。

但是这种猜测如果成立,牵扯就更大了。

贺栩肯定了她的推断:“星罗宗这边,想法和师妹提出的大致相同。”

卫清漪想了想, 隐约想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凌霄元君特意对你点出来这件事, 是不是说明,星罗宗其实也想把无妄仙宫牵涉进来?”

这次旧址的事情险些把上三宗都坑进去, 如果完全是星罗宗自己的问题, 他们未免独木难支,难以承担,但要是查明根源在于无妄仙宫,那至少责任就能分去一半, 这口黑锅也就不用独自背负了。

贺栩压低的声音透出几分笑意:“师妹果然聪慧……所以我暂且留在这里,看事态如何发展。”

传讯符的亮光还没有散去,卫清漪耳边忽然传来“咔擦”一声细响。

有什么踩过了墙头那些干枯的藤蔓, 声音细细碎碎, 在院墙下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原来又是昨天那只橘猫。

橘猫迈着傲然又灵巧的步子,在狭窄的院墙上踱过, 枯藤被踩得轻响,它却完全不在意,察觉到她的目光,就傲娇地把头一偏,留给她一个圆嘟嘟的侧脸轮廓。

她眼前一亮,朝它伸出手,带了点哄诱:“来跟我玩吧?”

“哎,它真的很喜欢你的样子。”

乔慕青新奇地凑了上来,弯下腰对团起来的橘猫左看右看,一脸羡慕:“怎么你总是能招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小鸟也是,猫也是……我昨天也想抱这只猫的,但它都不理我。”

卫清漪坐在凳子上,把猫揽到膝头,它软软的身躯贴着膝盖,暖融融、蓬松松的,像一块刚刚出炉的蜜糖面包。

她有些雀跃地轻轻摸着它:“可能是它今天心情好吧?至于小鸟,那个,嗯……也不太算是……”

说实话,她之所以经常能摸到小鸟,跟受小动物欢迎没有半毛钱关系,单纯是因为那些鸟都是裴映雪的傀儡而已。

但这个真相说出来就未免太地狱了,还是不说为妙。

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有片阴影无声笼罩下来,遮住了洒在她和橘猫身上的暖阳。卫清漪仰起头,一袭白衣的裴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跟前,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眼眸湖水般幽深,静静看着那只橘猫,竟然伸出手,慢慢靠近了它,仿佛也想要触碰。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刚好逆着阳光,投落下浓重的阴影,落在橘猫茸茸的脊背上。

“等、等等,你可别把它也变成傀儡啊。”

卫清漪莫名心中一颤,总觉得有种危险感,下意识抱着猫往后躲了躲,试图帮它逃过一劫。

“人家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就是度厄前辈养着的,之前还拿食物喂它呢,你就别迫害它了。”

裴映雪伸出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我只是想像你那样摸一下。”

他微微掀起长睫,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一道纤长柔软的弧度,黑眸潋滟,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辜。

卫清漪顿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好吧,你也试试。”

她抓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橘猫身上放。

一寸,两寸,近了,没有什么异样。

还有半寸就要碰到橘猫的时候,它忽然猛地一抖,炸起了毛,腾的一下飞速从她手下溜了过去,像一道橘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卫清漪:“……”

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试图用控制变量的方式做对比:“你这么不招猫喜欢吗?”

这可不是她推卸责任,橘猫在她身上呆得好好的,他刚要碰到就跑了,怎么想也不是她的原因吧?

裴映雪望着猫消失的方向,脸上也没有什么意外,闻言回忆了片刻,而后平淡道:“也许吧,我没有养过猫。”

卫清漪松开了他的手腕,看着橘猫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哎,本来刚刚氛围还挺好的,这下没猫可以撸了。”

她有些失望地歪着头,习惯性把手撑在脸颊边,柔软的颊肉鼓起来一点,睫毛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自觉的猫,有种懵懂的娇气。

裴映雪垂下眼眸,看向被松开的手腕,心中有淡淡的空落,而后再度抬起头。

“有一个方法让它回来。”他语气一本正经,“但你好像不想让我用。”

什么方法……等等,就是变成傀儡?

卫清漪察觉不对,立刻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眸子望着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它跑了就跑了呗,既然它不愿意就算了,得不到也没必要勉强嘛,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不能怪她敏感,预防黑化的苗头要从小事抓起,今天是一只猫,明天说不定就是几个人。

不管用不用在她身上,万一哪天如果他身边忽然冒出来几个活人做出来的傀儡,那她接受事实还是不接受,这也太挑战她的道德底线了。

她说得绝对认真,但裴映雪被她这样捧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竟然莫名露出一丝笑。

他笑什么……?

“怎么又是这么多人聚在这?你们在院子里闹什么呢?”

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度厄散人踱步进了院子里,环视一圈,看到又是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太高兴似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别来我老婆子这里吵吵嚷嚷的了。”

从这些天来看,度厄散人似乎喜欢清静,不怎么习惯于吵闹,每次一看到人多,都会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正在一旁捣药的王铭连忙停下了动作,恭恭敬敬地道歉:“是我们叨扰前辈清静了,等我把这些药材处理妥当,马上就离开。”

度厄散人走到他面前,哼了一声:“行了,说得好像我有多不近人情似的,要呆就呆着,别太吵就行了。”

王铭依然恭谦地保证:“晚辈明白,一定不会了。”

度厄散人这才转身朝屋内走去,日光落满她霜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见王铭又低下头杵药,乔慕青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悄声问:“你跟前辈到底什么关系?怎么前辈对你还挺和气的,你也很尊敬她的样子?”

卫清漪也好奇王铭是怎么认识这位医修的,拉着裴映雪凑近了几步,想听一下他的回答。

在众人的围观下,王铭动作停了停,无奈解释道:“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是我师父和度厄前辈有旧交,就算在师父故去之后,看在他的面子上,前辈依然会帮我的忙。”

提起旧交两个字,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咦?”乔慕青听完一脸稀奇,“你不是不肯说起和你师父有关的事么?我以前问了好几次,你都绝口不提的,怎么现在忽然能说了?”

卫清漪也想了起来:“对啊,你在千鉴城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你师父。”

大家都只知道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她记得虞宛还问过王铭的师门传承,但王铭一句也不肯说。

面对他们的疑问,向来神情严肃的王铭竟然浮起一丝赧然,像是有些难为情。

“师父当年将传承授予我时,特意设下了一道禁制,如果我不能凭手中的剑荡除足够多的真言教祸患,就永远不得对外自称是他的弟子。直到太一门那次之后……我身上的禁制才解开,或许是师父终于认可了我吧。”

乔慕青听得更诧异了:“怎么还有这种禁制,你师父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有什么意思?一个聒噪得要命的混账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院子里的谈话,度厄散人又从屋内踱了出来,板着一张脸,语气冷硬:“你那师父比你们这群小辈还要烦人得多,从来不识相,说多少次也还是吵闹,听得我头疼。”

正说到吵这一句,忽然有团橘色的影子从墙头跳了下来,朝度厄散人扑上去,抓在她衣服上。

卫清漪定睛一看,居然是刚刚被裴映雪吓跑的那只橘猫。它不知怎么又自己绕了回来,此时正仰着脑袋,对着度厄散人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度厄散人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似乎不情愿理它,但还是弯下腰,伸手把它捞进臂弯里,随手在它头顶揉了两下:“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

明明是一副不想管的样子,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没有迟疑。

橘猫也对她非常信任,被她抓起来放在怀里,就懒洋洋地不动弹了,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乔慕青看得兴致勃勃:“前辈对它很好呢。”

“嫌它烦人罢了。”

度厄散人刚摸了两下就收回手,仿佛不愿意显得太过亲近,她别开脸,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卫清漪,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正巧,我烦这些讨食的猫很久了,看你刚才摸它摸得挺顺手,要不要干脆领回去养?”

“啊?”卫清漪没想到话题会到她身上,不由得一怔,然后失笑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我现在还不适合养宠物呢。”

她自己都经常遇到危险,而且目前的生活算不上非常安定,哪里能养得好猫,如果养了又不能尽职尽责地照顾好它,那就还不如不开始。

何况度厄散人面冷心热,说是不救人,其实也还是救了,虽然对猫表面上有点不耐烦,实际上,就她看到的这些天,都不知道喂猫多少次了。

度厄散人估计也就是顺势一问,没有强求她:“行吧,那算了。”

这时候,身边的裴映雪却低声问她:“你说的宠物是什么?”

卫清漪只是随口说出来的词,这会才意识到,除了辛白,他们应该没听过这个说法。

不过她在裴映雪面前暴露也不是一两次了,完全不慌,只是想着要怎么解释。

“嗯……可以简单理解成心爱之物的意思?顾名思义嘛,所谓宠物,肯定要非常宠爱的对象才能称得上。”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认真询问。

“那我算是你的宠物吗?”

第112章

卫清漪的心跳有一瞬间的空拍。

阳光倾泻, 金黄灿灿,洒落在他的白衣上,染上一片绚烂的色泽, 晃得人眼前眩晕。

而他幽深的黑眸如往常那样凝望着她, 似乎很在意这个关于“宠物”的回答。

裴映雪……算是她的宠物吗?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十足荒谬的问题, 但问她的人又显得那么认真, 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只有她自己在莫名地纠结着。

心爱的,宠爱的, 极度特殊的存在,对啊,从她刚刚说出的那番解释来看, 他对她而言难道不算是吗?

可是单就这个意义上, 似乎又显得很怪异,何况, 在她所认知的那种定义里, 宠物指的都是亲近的小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要是说他能算的话,那也太奇怪了吧?

“宠、宠物这个词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

卫清漪好半天才想出该怎么跟他说:“宠物一般都是陪伴着人的动物,比如小猫小狗这样的,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能算是宠物。”

她觉得这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映雪却微微低头, 不解似地道:“为什么不能?”

他的思维方式总是和她平常遇到的人不一样, 不管是本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和她一样的现代来客。

比如宠物的概念对有现代知识的人来说很明白,辛白就根本不可能问出类似的问题,就算问了, 她肯定也会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但是对裴映雪没法这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典型阴暗反派。

卫清漪憋了半天,只好道:“那难道你要在我面前当小猫小狗吗?”

她本来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说着,居然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对哦,她不是当过他养的花了嘛,在千鉴城答应下来的事情,到清虚天那个瀑布的水池边,迟来地实现了诺言。

但是过程实在是……实在是很难以描述,单是回想一下都让人充满羞耻,面红耳赤。

她脑子一热,莫名补充道:“你当一次,才可以算是宠物。”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瞬间,卫清漪就飞快地后悔了。

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要是跟一个现代人,这种话都算是有点侮辱了,就算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但裴映雪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期待的回答,他唇角轻轻一弯,欣然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呃,”卫清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反正就是……就是差不多能对应上的……”

尴尬症大爆发了,这种事情她居然还要让裴映雪自己想。

他还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如同鸟雀绒绒的羽毛,轻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啾?”

卫清漪一呆。

似乎是怕她没听清楚,他甚至重复了几声:“啾,啾啾?”

他他他这是……在学鸟叫?

她呆住了片刻,耳边忽然响起乔慕青的声音,清亮明脆,几乎把她吓了一跳。

“清漪,你们从刚才就说了半天悄悄话了,在说什么呢?”

见他们两个人始终在角落,乔慕青一脸纳闷地走了过来,好奇地两边张望。

卫清漪脸色爆红,完全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她一整个舌头打结,连不成句的字词乱七八糟地往外蹦,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那什么、我不是……”

其实本来没什么,他们两个最多就是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可能做出什么,随便解释几句就好了。

但她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也掩饰不住。

何况裴映雪不仅神色自若,还一脸认真地向她求证:“我的宠物当得怎么样?”

乔慕青闻言,眼神顿时从略带好奇和困惑,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长。

“咚咚。”

就在卫清漪快夺路而逃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乔慕青侧耳听了听,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度厄散人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扉。见到来人,她板着脸回过头,语气硬邦邦地对着他们道:“以后别再把人引到我这里来,要见自己去见,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穿杏黄色襦袍的太一门弟子。

其中为首的那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内看,见到王铭,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总算找到道友了!先前多亏了道友及时搭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你道谢。”

王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他:“是你?你的伤好了?”

“哎,你不是……”乔慕青看清他的脸,也惊讶道,“你不是上次被他救了的那个人?”

那人连忙点头道:“正是我,鄙姓程,单名一个归字,先前在巡按司遇袭的时候,多亏道友出手相救,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按理说本来应该早些登门拜谢,但一是身上带伤,修养了好几天,二是不知道友的名姓,这几日在镇上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道友下榻的客栈。”

王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你是从客栈那里一路打听过来,知道我们常常来往这里,所以才找上门来的?”

程归看向一旁面色不虞的度厄散人,有些窘迫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因为我这两天上门拜访了好几次,可惜白日里道友都不在客栈,听说是来了此地,我这才贸然前来拜访,不想打扰了主人……实在抱歉。”

度厄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里敢说打扰,你们人多势众,别把我这老屋子拆了就好。”

说完,她谁也没再理会,转身走回了内室,把一院子的人都晾在原地。

几名太一门弟子见到自己如此不受欢迎,神色间不免露出几分尴尬和局促:“这……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乔慕青倒是噗嗤一笑:“你也别紧张,前辈她就是面冷心热,话说得重了些而已,你们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那几名面面相觑的太一门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当先的程归本来一直站在门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进,闻言终于小心地踏进了院子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首先自然是谢道友的救命之恩,再者也想冒昧请教一句,诸位是从哪里得知了真言教的阴谋?”

这种对别人解释来龙去脉的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靠乔慕青。她一听就来了精神,从她和王铭认识开始,把先前跟真言教有关的种种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程归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千鉴城一案是你们揭露的!这事早就传开了,毕竟牵涉到妙华水镜,我们太一门内都听到了诸多风声,怪不得几位的本领如此不凡。”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像是在和传闻对上身份,最后略显讶异地停在卫清漪身上。

“王道友,乔道友,还有与你们同行的一位凡人小哥……啊,这么说起来,这位想必就是清虚天的‘惊鸿照影’卫道友了。”

卫清漪本来听到这个中二网名还会冷不丁被尬到一下,现在听人说过太多次,居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嗯,是我。”

程归比她想象的要惊讶:“可据我所知,卫道友不久前似乎还在星罗宗那边?听说他们原先的旧址里头出了场大乱子,其中似有隐情,最近一直在善后和追查原因。”

卫清漪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毕竟连王铭他们也是听她说才知道的。

不过也难怪,星罗宗好歹是举足轻重的大派,各宗门之间的联络网比散修更密切,何况这算是震动仙门的事件,会传到太一门这里也正常。

她长话短说,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我用传送符箓直接来了这里,中间没赶路,所以没耽搁什么功夫。”

“原来是如此。”程归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裴映雪,脸上又浮起一丝探究,“可是千鉴城一案结束时,传闻似乎只提到了你们四个人?至少在下听闻的结果是这样,敢问这位道友是……?”

卫清漪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裴映雪一眼,然后稍微退后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摆出介绍的姿势。

她本来都快习惯了和别人解释他的身份,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拷问,她随便说点什么程归都会相信,毫无压力。

但是刚要开口,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那天看到的石碑。

那面记载着功绩的石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分明无所作为的人,仿佛他的存在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

而千鉴城甚至也是如此,他从头到尾都在其中,然而故事里没有留下他,除了他们这些亲历者外,别人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本来应该是有的。

裴映雪在这个世间真实存在过,他不应该没有人记得,他应该是有着某些身份的。

那么被抹去是因为什么?千鉴城是因为他在水镜中消失,他身为邪祟的存在无法解释,三百年前……也是如此吗?

思绪翻滚间,她本来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竟然愣了一会。

乔慕青见她半天没说话,赶紧插进来,笑眯眯地找补道:“哎呀,又没谁规定一路上非得是四个人,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好问的。”

程归果然没怀疑,也笑着点头:“乔道友说得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都是同道,结伴而行再自然不过。”

眼看卫清漪神游天外,乔慕青顺势把几个太一门弟子往王铭和辛白那边引,一边跟他们东拉西扯,一边用眼神示意王铭找话商量,不着痕迹地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谈话声远去,耳边银铃轻响。

裴映雪就这这个被她挽住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道:“你刚才走神了。”

卫清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在想,她应该怎么样描述裴映雪。

好像在他们的路途中,每次见到新的人,裴映雪的身份都是她的同伴。

这样当然也没错,但显得他像是完全依附于她,自己却空无一物。她至少从原身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身为清虚天的弟子,修仙界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如果别人见到她,常常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惊鸿剑的主人。

但是裴映雪呢?

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到了现在,他的身份应该算是什么?难道只是真言教信仰的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真容的万鬼之主吗?

然而连他自己也从不使用这个身份,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所谓的万鬼之主。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游离从何而来。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与人世已经没有联系,除了……除了和她之间的那些。

第113章

“你是因为我而走神?”

夜色渐浓, 客栈的房间里,裴映雪听完她的话,竟然轻笑了起来,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带着说不明的缱绻。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 被热水熏得脸上红扑扑的:“不要笑了……你不觉得, 每次都是我跟人介绍你, 好像你是我的附庸一样吗?”

她就是莫名觉得,这样好像对他不太公平, 似乎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归在了她自己身上。

屏风后, 裴映雪的声音饶有兴致:“当附庸不好么?”

“可你本来不该是啊。”

卫清漪一边说着, 一边沉进热水里,连同下半张脸也泡在里面, 吐出的声音闷在水里, 变成一个个小气泡。

也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她总是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这种依附的关系显得很不尊重人。

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样子, 却觉得他仿佛全不在意:“我很喜欢当你的附庸,这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亲密。”

“……咕噜。”

卫清漪猛地呛了一口水。

“咳咳咳。”她从水里腾地冒出头来,震惊地咳了半天,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

“等等不用重复了!我听清楚了!我只是表达我的震惊而已!”

裴映雪又低低笑了一声:“你听起来呛到了。”

卫清漪这个澡是泡不下去了, 她从热水里出来,匆匆把身体擦干,穿上寝衣,从屏风后面出来, 径直往床边走。

她难得这么好奇裴映雪脸上的表情。

床帐已经被他放下来一半,她一把掀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话这么直接?”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连摸一下头发都要辗转迂回疯狂暗示的裴映雪吗?

不对,好像从星罗宗旧址里面出来开始,他就变成这样了,会明明白白地跟她说想亲,甚至可以当她的宠物,现在还直接说出了这样的话。

难不成他是突然打通了哪根灵脉?

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只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看不出来他为什么突然间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她坐在床沿上,没注意自己湿透的长发正从肩侧滑落下去,发尾还滴答着水珠。

裴映雪伸出手,托起她的头发,盘绕在掌心,没有让滴落的水继续洇湿她背后轻薄的衣料:“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做吗?”

他思考了很久,如何让卫清漪更喜欢他。

得到的答案有很多,其中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方法,是越来越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既然他已经大多数时候都能猜测到她的心意,那就按照她期待的去做好了,如果她希望他更坦诚,他也可以说出一些内心的确存在的念头,来表演得更坦诚。

“所以是因为我说,你就尝试这么做了?”卫清漪无端有种喜从天降的受宠若惊,不吝惜表扬,“你好听话啊。”

裴映雪唇角弯了弯,摩挲着她湿润的长发。

发丝散发着沐浴后温热的淡香。那种香气仿佛在逐渐渗入已经冰冷的皮肤下,在他身体里也留下带着热意的湿痕。

周身盈润着她带来的水汽,连房间里的烛火似乎也变成氤氲而模糊。

淡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肩头半湿的衣料,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沿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慢慢落入衣服下。

分明是这样湿润的氛围,他却逐渐感受到一丝干渴。

奇特,却也并不陌生的感受。

在卫清漪身边,他常常出现这样的渴求,尽管在过去的多数时候,他一直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

被压抑在他灵魂深处的恶念会引诱着告诉他,这种渴求源于情欲,源于对欢愉的追逐,源于人本能的欲念。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如此。

他在渴求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干渴无法抑制地升起,如同落到柴禾上的火星,逐渐点燃了压抑的欲念,念头在躁动,触手从身体里蔓延了出来。

卫清漪发现的时候稍微晚了一步。

有根触手已经缠到了她腰上,猛然一紧,把她往床里面拉进去,她没防备地栽倒下去,又被柔韧的触感托起。

那些冰冰凉凉的触手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更为兴奋,像是尝到了血味的兽类,躁动着往更深的地方探进去。

她一波震惊刚恢复,又是新的震惊:“不对,你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污秽吗?你以前不会这么用它们的!”

虽然从进旧址开始,裴映雪已经不怎么在她面前掩藏触手了,但好歹那是在接近失控的状态下。可是眼前的情况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他根本没有失控。

话音落下,腰间的触手忽然松了开,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了上来。

裴映雪从背后抱着她,微凉的气息侵占下来,他音色低哑:“但这也是我想做的一部分。”

卫清漪一边忙着应付不断缠上来的触手,一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大脑好像都懵了一下,随即是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冰凉的触感探到了裙摆下,有些东西钻进了她的裙子里,从腿内侧爬上去,碰到了湿润的柔软处。

“等、等一下,宠物要稍微听话一点才可以!”

她整个人一抖,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在胡言乱语了,慌不择路地试图从触手堆里挣扎起来:“你白天还想当我的宠物来着!”

他却依旧制住了她的动作,薄凉的唇若有若无地印在她后颈上,吐息中也带着一点湿意:“那就下次再当宠物,今晚暂且当别的。”

短短的片刻,触手已经碰到裙裾下的位置,一点点贴合深入,带出更多湿漉漉的水泽。

卫清漪快要呼吸不畅了:“你怎么学会的?”

救命啊,她一直以为她的理论经验比裴映雪丰富来着,为什么他有时候毫无经验,有时候又进展飞速啊?这是什么叠加态吗?

“我内心会有些声音告诉我,怎么做是可行的。”

尽管绝大多数时候,他从不听恶魂的教唆,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件事,他觉得这样做似乎会不错。

在她看不到的阴影中,裴映雪眼尾泛着嫣红,眸光幽暗,隐隐染着暗红近黑的艳色,仿佛勾魂夺魄的鬼魅。

他的话音却听不出半点端倪,温柔得近乎引诱。

“试一次好不好?”

*

翌日清早,依然风和日丽。

元州的气候偏干燥,既不像千鉴城那么多雨,也少见清虚天周围弥漫的云雾,晴天就是晴天,明亮的天光照得街道上一览无余。

“清漪,你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难道是因为要去找度厄前辈告别?”

乔慕青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和他们一起朝着度厄散人家的方向走去。

卫清漪默默拽着裴映雪走在队伍后面,试图藏住自己的脸红,含糊道:“嗯……夜里睡够了,早上就起得比较早。”

实际上是因为乔慕青在八卦痕迹上太敏锐了,她特意一大早起来给自己降了半天温,力求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才敢出门。

不然被看出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的话,她会羞耻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好在乔慕青今天哈欠连天,根本没注意她和裴映雪有什么特殊,也没管为什么他们两个都走在后面。

之所以今天要去和度厄散人道别,是因为太一门的程归等人昨日除了道谢外,还邀请他们一行人去阳山神庙。

程归和他们交流完真言教的信息,和同伴商量了几句,就道:“我还不确定这些真言教徒有何目的,但宗主判断,他们的意图或许和阳山有关。所以我们近期都会被调去阳山神庙守卫,几位既然也有这个目的,不妨同路而行。”

结合听到的消息,卫清漪考虑了一下,真言教的目标是阳山的概率确实更大,毕竟针对一个镇子或者太一门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没什么必要。

从阳山之灾后,神庙一直归太一门管理,现在有太一门的弟子主动邀请他们去,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在度厄散人家门外,王铭率先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头发霜白的老婆婆从内把门打开。

她一如既往板着脸,看到眼前的阵势,就明白了他们来的意图。

“走就走了,正好别吵我,还来道什么别?”

度厄散人昨天还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刚巧,他们这还真就是最后一次打扰她了。

乔慕青甜甜一笑,刚准备撒娇,王铭却率先开了口,只是无端有点磕巴:“除了道别以外,我有话要对前辈说。”

度厄散人扬眉,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有话不是早就说了,还要说什么?”

“就是……”

王铭脸色都涨红了,说话难得这么犹豫。

卫清漪和乔慕青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纠结,疑惑地盯着他看,连经常二线吃瓜的辛白都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却见王铭憋了半天,倒豆子一样飞速对度厄散人吐出了一大串话。

“师父想让我告诉前辈,他对前辈一直有诸多抱歉,他当年接过师门传承时,已经年过而立,觉得自己天资驽钝,不配呆在前辈身边,所以到处游历,希望斩妖除魔建功立业,但后来才发现,这样只是在逃避中蹉跎了岁月。”

度厄散人闻言微愣,刻意板着的脸都松动了几分,露出难得的怔忪。

王铭接着飞快道:“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懦夫,到快死了的时候也还是,我要是有合适的时机,就代他说出这些话,他这一世,不敢对前辈说这些。”

一口气说完,王铭居然像是卸下来什么沉重的包袱,重重一鞠躬。

“度厄前辈,前面那些都是我师父让我转达的话,我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要跟大家说一下,最近年底事情堆在一起,家人又生病住院需要陪,所以暂时只能保证隔日更了,其实后面的主线内容差不多构思好了,就是要回收的支线比较多需要好好梳理,等这段忙的时间过去应该还是能恢复日更的,暂定四周左右

接近年关了,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平安,一切顺利~

第114章

卫清漪总算知道王铭昨天为什么明显犹豫, 今天来的路上又吞吐半天了。

要不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真的很想笑出来。

她牵着裴映雪,偷偷往墙根下退, 退到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才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还以为只有你有这种不靠谱师父呢。”

哪有师父让徒弟给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道歉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软绵绵的气息拂过耳边,耳朵似乎也被那股温热浸润, 令人无法分心于其它事物。

裴映雪侧过头,全然忘记了前面还在交谈的人,只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和若即若离, 几乎碰到他耳朵上的,少女柔软的唇。

“我越来越好奇, 你到底在我的回忆里看到了什么, 才会觉得我师父不靠谱了。”

他原本并不在意让她在梦境中看到关于他自己的事,即便通灵咒的效果更近似于一种不平等的窥探,但对于卫清漪,他不怎么在乎这种不平等。

只是现在, 他开始发现这种不平等的坏处。

她会完完整整地记得梦境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只残留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给他留下的依稀的情绪……这还真是不公平。

那边, 度厄散人对着不敢直视她的王铭沉默了好半天, 板着的脸一点点松动,按在门扉上的手也慢慢松开,敞开了门。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 看不出是喜是怒:“我早该想到,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又迟迟不走,肯定是跟那个混账有关,这些话是他临终前跟你说的吧?这种混账,就是到临死了,都非要让人不得安生。”

王铭在她面前本来就恭敬,转达完那些话之后更窘迫了,好像想替师父辩驳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师父他、他或许也有他的考虑……”

“得了,这些你不必对我说,你师父是什么德行我早就清楚。”

度厄散人手一挥,阻断了王铭的话头,又不容分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说完,度厄散人就转过身,径直朝着屋子里走回去。

王铭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有点尴尬地笔直等着,乔慕青和辛白面面相觑,辛白悄声道:“慕青姐,我们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乔慕青暗戳戳瞥了眼僵立的王铭,又转回头:“我估计我们不来的话,王铭更尴尬了……没事,反正最丢脸的是他师父。”

度厄散人让王铭等在门口,倒是没等多久,过了片刻,她走出来,给了王铭一个储物袋。

“拿着吧,这是他存在我这里的,让我交给你。”

“对了,他这个人就是没定性,存的时候说,他给你身上设了个禁制,让我看到禁制解开后再给你,结果后来又反悔,说他既然收了你这个徒弟,就知道你早晚会解开,干脆叫我见到你就直接给你算了。”

她看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居然笑了笑:“你师父说他是个懦夫,我看,他只是不会对人说真心话,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他都要靠别人来转达。”

王铭愣愣地接过储物袋,脸上一片茫然,望着度厄散人,一阵欲言又止。

乔慕青也诧异地看着那个被转交的储物袋,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四处张望,然后奔着卫清漪的方向去了。

卫清漪刚和裴映雪闪在旁边吃了会瓜,就被冲过来的乔慕青抓了个正着。

“哎呀,我才发现我差点忘了!”

乔慕青满脸“好险还好想起来了”的表情,一把抓住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之意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方之荣给了她,她本来想直接给你,但她哥哥太麻烦,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就拜托我私下转交。我想着你反正跟我们一起,不着急,结果放在身上就忘了……”

卫清漪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居然是星罗宗给他们的传送符。

当时星罗宗给了两块,是以防万一还要回去,可实际上只用了一块,剩下的这一块本来还在方之荣手里,没想到方之意留了下来。

这种符很珍贵,虽然本身就是星罗宗给的,但方之意特意留给了她,至少也算有心了。

乔慕青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之意还说,给你添了太多麻烦,很抱歉,虽然没办法弥补了,但这个应该要给你。哎,我也不是站在谁的一边,不过她确实人挺好的。”

“这样啊……多谢你了。”

卫清漪看了看传送符,感觉暂时也用不上,就顺手揣进了储物袋。

她对乔慕青的评价完全没有意见:“对啊,之意是挺好的,只是我不太喜欢跟她哥哥打交道。”

“是吧!”乔慕青一听就像是碰到了知音,点头如捣蒜。

“你都不知道,因为方家在我们玄同道势力很大,到处都有他们,我经常要看到那个方之荣趾高气扬地到处晃,烦都烦死他了。之意呢,她性格倒是很好,但耳根子太软,她哥哥和方家人说什么她多半都听。”

说着,乔慕青撇了撇嘴:“方之荣心眼可小了,又爱记仇,最麻烦了,还好他走了,不然我也不想跟他一块。”

卫清漪也深表赞同地点头:“还好他走了。”

不然她就要随时考虑方之荣到底能惹多少麻烦,以及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裴映雪处理掉。

虽然现在貌似也有同样的风险,方家兄妹貌似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留有裴映雪的咒痕,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远程炸弹。

想到咒痕的存在,她就要为方家兄妹的命运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悄悄问裴映雪:“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对人下咒痕啊?

背叛就会死,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听起来真的有点太邪了,哪怕她当初种下印记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有那么邪。

不对,这么说……她那时候面临的危险貌似也没弱到哪里去,区别在于方家兄妹是有条件的可能会死,而她根本不知道条件是什么。

回想一下,只能说不知者无畏了。

裴映雪被她按住肩头,稍微压低了身形,配合地把脸再次附到她唇边:“很少,这应该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他察觉出来,她并不想因为当前的矛盾而杀死一个人,早就旧址里,方之荣就死了。

方之荣,又或是她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本身对他没有影响,但他不希望卫清漪因此而害怕他。

太过直接的手段,只会得到畏惧,最好要让她同情,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真的?”卫清漪不可思议地睨着他,“那你为什么下咒痕下得那么熟练的样子?”

裴映雪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睫毛覆在眸上,阴影浅淡落寞:“从我接触到污秽的第一天开始,它们就告诉了我全部的邪术。”

那些恶魂不仅会告诉他最阴毒的手段,还会不断引诱他,挑唆心中的恶念,让他制造更多的杀戮,鲜血和毁坏。

卫清漪脚步慢下来,看着他在日光下冷白如雪,透着清寂的侧脸。

她已经从他过往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事实,裴映雪视那些触手和奇怪的软体为污秽,至少从白人格的表现来看,他并不认可那些东西。

虽然她一直有所猜测,但通过这么多碎片,终于能隐隐确认,他和那些触手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对力量的掌控,而是一种矛盾的共生。

她对此甚至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巢穴中臣服于他的无相鬼,有着和污秽极为相似的特质,就像是从污秽中分化,或者说,“创造”出来的。

而无相鬼能够吞噬人的身体,只留下皮囊,内在被这些恶鬼取代。

所以……他会不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三百年前的裴映雪,他终究保留了他本身的意念,没有被无穷无尽的污秽吞没。

她想到这里,一阵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抬起的手绕过他颈后,轻柔地拍了拍他,就像某种笨拙的安慰。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裴映雪由她勾着自己的肩,唇角勾了勾,漆黑的眸子里并无失落,只是不着痕迹地俯身,让她靠得更近:“嗯,我知道。”

升起的阳光中,他们互相依偎的身影投落在地上,渐渐远去。

另一头,道别过后,度厄散人居住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合上门,近些天总是被填得格外满的院子突然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猫还会来兜圈子,或者讨要食物。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弯腰抱起晒太阳的橘猫,自言自语:“走了好,总算是清静了。”

日头渐渐升起,院子里笼罩着一片亮堂堂的白光,却显得格外寂静,橘猫喵喵了两声,从她怀里跳了出去,钻进不知道哪个角落不见了。

度厄散人慢慢踱进廊下,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忽而叹了口气。

“没人吵闹竟然还有些寂寞……果然是年纪大了啊……”

*

离开灵犀镇,去往阳山,一路上都是旷阔的田野。

千鉴城和清虚天所在的两州,都是丘陵遍布的地方,山水多奇,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景致。而中原则不同,地势平坦辽远,一眼望过去让人心胸开畅。

要是顺着这里再继续向北,穿过宁州,就是玄同道所在的苍州。和南方的景象不同,苍州有广袤的原野和纵横的峡谷,据乔慕青说,那边气候很干,见到雨的时候不多,所以她在千鉴城才对雨格外新奇。

话说回来,因为去阳山的路不远,小半天就可以到达,一行人要么御剑,要么乘坐浮空法器,很快就到了。

眼看面前的山脉逐渐变大,山脚下的河流越来越近,在最前方引路的程归回过身打了个手势。

“诸位,再往前一小段,就得准备下来了,阳山附近有大型禁制,御剑过不去,不过到了地方我会提醒的。”

伴随着他的话音,几人纷纷减缓了前进的势头,随时准备落下。

卫清漪也慢了下来,捏诀让剑减缓速度,不过因为惊鸿本来就纤巧,裴映雪还在她身后,所以她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她一边吹着风,一边冒出来莫名的感叹:“这就是自行车座载人的浪漫感吗?但是怎么每次都是我载你啊。”

总觉得她中学时候看过的一大堆纯爱电影,经常会出现女主坐在男主的单车后座,被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头发,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心动的笑容。

换到她这里……类似的画面倒是也有,就是完全颠倒了过来,回回都是她御剑带裴映雪。

而且他明明能轻松维持平衡,却非要牢牢抱着她的腰,就像纯爱电影里靠在男主背上的女主角。

裴映雪仿佛被风声淹没,听不清楚似地,低头凑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这么一低头,两人本来就近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了,他不经意间就能亲到她的耳朵。

“我说,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卫清漪整个人都被困在他怀里,剑身就这么窄,她躲都没地方躲,索性转过头,故意对着他耳边大声喊了一句。

距离近到这个程度,她随便提高点音量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愉悦似地弯起眼,乌黑的长睫上落满了金灿灿的阳光。

“可是我没有灵力,无法御剑,如果你不载我……难道你要抛下我吗?”

别人说这个也就算了,你一个能拧断人脖子的邪祟,说话这么可怜巴巴的合适吗?

卫清漪忍不住要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明明有很多别的办法可以赶路吧……”

这对他来说怎么可能是问题,反正随随便便就能几进几出清虚天了,还在乎这点路程。

裴映雪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又或者是听见了但当做没听见,他低垂着眼,唇角习惯性微扬,下颔若有若无地点在她肩上。

亲昵,又带点示弱的姿态。

他迟迟不放开,卫清漪就明白了,这人没准又在悄悄暗示些什么。

比如现在,他们离得这么近,她只要再转过去一些,或者稍微低个头,就能准确无误地亲到他。

她莫名起了点坏心眼,配合地又凑近了一点点,嘴唇几乎擦上他的侧脸,因为太近,呼吸间淡淡的潮润甚至能从他颊边拂过,带来温热的触感。

裴映雪垂着的眼睫蓦然一颤,一动不动地定住,仿佛在等待马上要到来的,他所期待的亲吻。

但卫清漪偏偏留了最后的一点距离,刚要碰到,领头的程归忽然出声道:“差不多到了边界,诸位可以降落下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前面几个人纷纷下落,靠近地面,从剑或法器上下来。

话音飘到末尾,环着她腰身的手猛地一收,搂得更紧了。

卫清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飞快地低头,在他脸上毫不敷衍地重重亲了一下。

“可以了吧?快点放开我,不然要是飞过头,进了浮空禁制的范围,我们就得双双从半空中掉下去了。”

揽在腰上的力道总算是缓缓松开,微凉的气息将要离开,却又忽而偏过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泛红的耳朵。

“卫道友,你很紧张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慌?”

眼看所有人都落了下来,程归转过身来,一一清点着人数,却意外地发现队伍末端的两个人状态格外不同。

“没、没有啊,”卫清漪掩饰般放开抓着裴映雪的手,匆匆收起剑,试图找补,“可能是御剑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归恍然大悟:“啊,对了,我差点没想起来,只有卫道友你多带了一个人。”

他看向裴映雪,有点疑惑:“不过,这位道友难道没有法器?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御剑?”

卫清漪含糊其辞,干脆顺着他的话头解释:“是啊,他不用剑,身上也没有合适的浮空法器,所以就只能跟我一块了。”

程归闻言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问,一笑而过,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倒是看了过来,神色带着探究和打量。

不是他们大惊小怪,浮空法器不是太难得的东西,只要是个正经宗门稍微有点地位的弟子都会有。

这都不具备,一般就是实力低微的散修了。

卫清漪自然也能想到这个,不过认真说起来,他对外的身份从凡人到散修,貌似也不能说是退步,甚至好像还略微进步了一点点。

她拉了拉裴映雪,悄悄道:“在镇子上的时候光顾着买衣服了,要不下回再经过这种地方,我们也去找散修交易一些法器之类的,你随身带着。”

虽然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修为太低的时候本来就很难察觉,而且有些法器就算没有灵力注入,靠灵石也是能撑一撑的。

裴映雪也随着她压低声音,却完全没遵循她的思路:“我不就是你的宠物和附庸么?只要你有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加油555,因为家人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住院了,之前一边写文一边也很担心,但是看到读者宝宝们的留言真的觉得很温暖总之很开心有大家一路上的追读和鼓励,我也一定会非常认真地把这篇文好好完成的

第115章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 裴映雪依然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几个太一门弟子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她在担心他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不快,但这些其实对他没有影响, 就像他在杀死这些人的时候, 也不会感到犹豫, 因为他们无关紧要。

轻视或看低, 又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是个幽魂,甚至不能算是活生生的人。

虚荣, 或者羞耻心,那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没有太多存在的价值。

“哇!你们快看!太阳刚好快要落下来了!”

这时, 乔慕青惊呼了一声, 把众人的注意引了过去。她完全没注意后面的动静,只顾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山体, 一脸震撼。

“真没想到, 百仙谱上写的阳山夕照居然是这样的景象。”

百仙谱作为修仙界流传的名书,不止给人排名,还给景排名。因为修士游历各地比凡人更加便利,由此总结出不少天下名景, 比如阳山夕照就是一大盛景。

苍山横断,残阳倾泻,一重重山峦如海凝聚, 静默在血色的辉光下, 这幅场景的确很是震摄人心。

卫清漪抬头去看,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惊艳。

更奇异的是,这些山峦有明显的起伏高低,如同龙身拱卫着最中间的阳山, 原本看起来,阳山应该是其中最高的那点,然而却不是。

阳山反而比其他山都矮了半截,因此气势上凭空冒出了一道空缺,就像盛大的音乐本来已经演奏到了高点,却忽然断崖式下落一样。

程归走上前去,同样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接上乔慕青的话道:“这是自然,我入太一门十几年,也算是看过许多次,再见依然惊叹。而且,只要一想到当年云中君是在此地开创的仙门道统,就愈发觉得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说起这个,乔慕青更来了兴致:“对哦,我们这一趟去,正好可以见到云中君的神像和遗留的仙迹了,我爹同我说过,但我还没见过呢。”

卫清漪拉着裴映雪走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问程归:“我听说,每年来这里朝谒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她发现,无论是乔慕青还是程归,包括之前裁衣铺子的掌柜,提到云中君这几个字,都带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崇敬。

但她对此就没有那么大感触,可能因为她对云中君的了解都来自于原身的认知。

而从那些认知来看,云中君完全是个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神话人物,连形象都很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世上,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哪怕是受众人传颂和敬仰的圣贤,实际上仍然是追求大道的修行者。

然而在无尽的岁月前,据传是真的有过一位长生不死的仙人。

在传言中,仙人同时有男相和女相,名讳不闻于世,面貌也难以分辨,但每个见过的凡人却都能确定无疑地将之认出。因为仙人足不沾地,衣不染尘,迈步必有云气弥漫,所过之处,污秽皆能得以洗净,是以被尊称为云中君。

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分清这些传说里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夸大,反正卫清漪听着跟上古神话差不多。

但至少在大部分修行者的认知中,这位仙人是一切正道修行法门的起源,凡人寻求大道的路也自此开始。

所以现在的上三宗里,除了玄同道以外,清虚天和无妄仙宫都认为自己的起源和云中君有关。

清虚天的传承来自于云中君摩崖刻下的剑意,无妄仙宫则宣称自己的先祖以前是云中君的追随者。

至于玄同道,主要是因为当时北方还是荒芜之地,几乎没多少人生活在那里,所以根本没有相关的痕迹,攀不上多少关系。

听到卫清漪这么问,程归脸上隐隐现出有与荣焉的自豪感:“当然!据说三百年前,在阳山之灾发生前,来这里拜谒神像的人更多,现在已经算是少些了。”

“不过,近期因为真言教的问题,阳山周围都增派了大量看守,去神庙要经过盘查,比平常严格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担保似地拍了拍胸脯,“但你们跟我一起,要过去自然还是没问题的。”

卫清漪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前进,几人跟随在熟路的太一门弟子之后,距离眼前的山越来越近。

穿过某道无形的界限后,真的有股隐隐约约的波动弥漫开来,应该就是程归所说的浮空禁制了。

程归这时候回过头道:“第一重禁制已经过去了,不过我们还没有靠近山脚,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你们一定记得跟紧我,千万不能随便乱走。”

卫清漪听他这么叮嘱,估摸着阳山的守卫肯定不止浮空禁制这一条。但她踮起脚尖看了看,却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

“前面还有其它的防卫吗?”

“山脚下有另一重禁制,是围绕阳山的迷障,表面看不见异常,但要是随便乱走进去,很快就会迷失在其中。

程归解释道:“一旦迷失,要么遭遇杀阵,要么就是被巡山弟子发现,所以只能从特定的几个位置进去。”

落在后面的乔慕青闻言小跑几步,推了把挡路的王铭,好奇地挤了上来:“你们在阳山设了这么多禁制啊?我听我阿爹说他来拜谒过神庙,还以为就是一个对外敞开的地方呢。”

“令尊出身名门,有要进来自然不难,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周围,从灵犀镇过来的大片地方都荒无人烟,别说房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阳山位置关键,从那场大灾后,守卫一直很严,凡人是绝对禁入的,即便是散修,也只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人担保的才能被放进来。”

“这样啊……”卫清漪渐渐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了最近那个通灵梦境,那段记忆里,裴映雪莫名问她,她是怎么进去的。

原本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进了三百年前的巢穴,所以没弄懂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但在梦的最后,他竟然说,那里就是阳山。

所以,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能顺利进入阳山吗?

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她不自觉越走越慢,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裴映雪还在她身侧。

见她停步,裴映雪也停了下来:“你好像在烦恼一件事,是什么?”

卫清漪简直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了一小会而已,既没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吧?

裴映雪弯弯眼眸,笑意清如春雪:“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明显。”

比如下意识的抿唇,眼神一点点放空,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各种情绪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细微的表情,因为只要是无聊的时候,他都会选择观察卫清漪身上各种各样的细节。

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毕竟,三百余年的漫漫光阴,已经足够让世间的一切变得无趣。

卫清漪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前面毫无所觉的一行人,还是对他的说法表示很怀疑。

但是这不妨碍裴映雪继续追问她:“所以,你在想的事情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啊。”

她正要说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跟他描述过旧址中的梦境,于是又补充。

“就是最近那次用通灵咒,我差点忘记说了,我在梦里见到你在刻你师父的墓碑,你还问我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

想到某人当时的态度,她小小控诉了一下:“哦,对了,最后你也没理会我,还让我赶紧离开,不要再去阳山,也不要记得见过你这件事。”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有三百年前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想象到,如果她在当年的阳山上见到他,他也许会不痛不痒地吓唬她一次,然后逼迫她离开,离危险越远越好。

那时候,他还残存着一点作为凡人的心,即便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然而在黑暗中度过的漫长岁月后,他已经变得自私而冷漠,孤魂野鬼当得太久,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活生生的人来陪伴他。

半晌,他缓慢出声:“我那时候太蠢了。”

太愚蠢,才会不知所谓地松开手,松开他唯一能拥有的亮光。好在如今,他已经不会重复这样的错误。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可能放卫清漪离开。

忽然听到这句话,卫清漪差点愣住,她反应过来,马上又倒戈了:“也不至于这么说吧,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这么批判自己。”

说白了,她就是少有地被他冷脸相对一次,加上刚好想起来了,顺便表示自己微乎其微的那么一丁点迁怒罢了,怎么到他那就上升到自我审判了呢。

“裴映雪。”

她难得叫了声全名,伸手把他拽过来,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很多事情我真的只是随便一说而已,你不用把我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也不用想太多。”

越是想太多,越是容易情绪偏激,何况裴映雪这人本来就够疯了。

老实说,卫清漪一直略微担心他哪天要给她整个吓死人的大活。

她很少这样一字一句地正经跟他说话,又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拉下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专注地望着他。

气息交错间,昨日沐浴后那股甜香越发浓郁,几乎令人沉迷。

第116章

裴映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甚至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顺从她:“好。”

卫清漪还想再说话, 前头的人已经发现他们掉队, 乔慕青回过头用力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走太慢了!我们正说到有意思的东西呢, 快点跟上来一块听!”

等两人都跟上去, 乔慕青还沉浸在旅游般新奇的劲头里,也没顾上八卦, 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接上话题。

“哎呀,你们刚才落太远了,没听到程道友说, 在这里可以看到云中君羽化的地方, 喏,就是那儿。”

乔慕青把卫清漪拉过去, 伸手一指, 让她看前面阳山的剪影。

在手指的方向,半山腰的位置立着一片模糊的轮廓,乔慕青盯着那里,满脸兴奋。

“据说云中君在阳山上留下了七十二面石碑, 上面刻录了当世仙门所有最核心的修炼方法,那些就是我们课上学过的七十二碑林,而且云中君还把自己的棺椁放在了碑林最中心的位置……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些, 还从来没见过呢, 终于有机会看到了。”

卫清漪记得她在清虚天翻到的记载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但她其实有些疑惑:“如果云中君都羽化成仙了,他还要准备棺椁干什么?”

棺椁不是土葬用的吗?她以为羽化登仙就是直接腾云驾雾飞升了。

“对、对哦,课上没说这个……”

乔慕青被她问得愣了愣, 挠着头琢磨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好像说棺椁里面其实是空的?只是在尘世留下的最后纪念吧?”

卫清漪更想吐槽了:“所以到底怎么知道棺椁里面是空的,不会有谁打开了吧?”

“这么说的话……是诶,你好聪明!”

乔慕青先是思索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她的话,立刻换上满脸震惊,跟她大眼瞪小眼。

“我的天,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空的,但谁这么大胆子把仙人的棺椁打开!”

在一旁的程归听了她们的对话,竟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迟疑道:“两位道友,关于棺椁一事,我们太一门所说的似乎并不是如此,从来没有说棺椁被打开过啊?”

“是这样吗?”乔慕青嘟嘟囔囔,“那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打瞌睡,咳,经常偶尔。”

卫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确定:“你没记错,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自从第一次进入裴映雪的梦境后,她就从清虚天的藏书阁里翻了一大堆和阳山之灾有关的记录,因为阳山的特殊地位,那些书籍里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乔慕青所说的这些。

但她当时就越看越奇怪,因为阳山之灾根本找不到具体的结束,甚至很难说有什么确切的开始,关于它的记载都太过混沌,甚至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各方的感受不同,在不同人、不同势力的史料里,很多东西都彼此冲突,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管它呢,那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在瞻仰仙迹啊!”

乔慕青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大气地挥了一下手,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她兴奋的劲头半点没有减下去,又对着阳山脚下缓缓淌过的河流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尘河?!”

程归仿佛被她夸张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兴高采烈地解说起来:“没错,世间绝无仅有的‘无根之水’尘河,据说这条河川是云中君的坐骑,一只仙鹤所化,诸位请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仙鹤?”

乔慕青如同最积极的游客,配合地亮出星星眼:“哇!真的!”

可惜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实在没看出来哪里相关了:“像……吗?”

程归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当然了!这河川的弧线,像不像仙鹤修长优美的脖颈?这神来之笔的拐角,简直活脱脱就是仙鹤的头颅啊!还有那边……”

卫清漪无语地望了眼那条跟其他河长得别无二致的河。

她觉得程归慷慨激昂的解说颇有导游风范,可惜实际景象和解说词好像两模两样。

再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还有王铭和辛白都已经无言退后,王铭的表情一言难尽,看乔慕青的眼神像看着一进公园就到处撒欢的自家孩子。

卫清漪也果断退下来,留程归和乔慕青两个人继续兴高采烈地从每个石头缝里寻找仙人的伟迹。

他们脚下的土地干燥,呈现出深深的焦褐色,被阳光照到的时候,时不时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而且不管是御剑而来的路上,还是步行的这段路程,越靠近阳山,地面就越显得荒芜。到了浮空禁制内的区域,已经连一丝绿意也看不见,举目四望,只剩下了几株早就枯死的树。

“嘎嘎嘎——嘎——”

在她打量的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粗哑的叫声,树上出现了几个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形似乌鸦,身上却不是羽毛,反而布满了鳞片般的肉瘤,通身黯淡的黝黑间嵌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红眼冷冷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看。

卫清漪一时微怔:“这些是……什么?”

这几只变异乌鸦出现得突然,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先前眼花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刚才枯树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在她看过去后才冒出了影子。

过于诡异,就像是凭空从树中生长一样。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几个太一门弟子也同样往叫声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却不以为意,似乎这幅场景已经是他们司空见惯的事情。

有个人看到她一直盯着那些乌鸦,便转过头笑道:“卫道友是不是看着觉得奇怪?初次来时我也被吓到过,其实没什么,这种鸟就是看起来可怕,一走近就消失了,不会袭击过路人。”

就算不攻击人,这种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半信半疑地又往那边望了望,几只乌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齐刷刷转过眼珠,森然望向她……的身后。

而她身后自然是裴映雪。

卫清漪先是一愣,然后蓦地灵光闪现,回过头一把抓住裴映雪的胳膊,躲着旁边的人,悄声问他:“这不会也是你的傀儡吧?”

她也真是快被他的傀儡搞出条件反射了,只要看到像鸟的动物,全都觉得是傀儡,哦不对,目前还多了蝴蝶这个新类型。

裴映雪突然被她一拽,也跟着慢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你很期待看到我的傀儡?”

“那倒也没有很期待。”她马上撒开手,“你别跑题,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这次不是。”

他不会用这种丑陋的傀儡。

因为卫清漪似乎不怎么喜欢,她更容易亲近那些看起来脆弱无害的,毛绒绒的小生命。

何况这时候,裴映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乌鸦上,唯一占据着他全部感官的,只有她忽然凑近的温热呼吸。

好香。

只要在她靠近的时候,他总会被困在这种香气里。

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相似的味道,也许原本就找不到,所有卫清漪有关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本身才变得特别。

就像她触碰到他的身体时,短暂带来的温度一样。

说话间,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右腕,把她松开的手又放回了自己的臂弯上。

卫清漪低头看了眼他的动作,莫名有点好笑,但也没在意,索性就这么继续挽着了。

她还是很好奇:“既然不是傀儡,它们为什么要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他才终于抬眸看了眼乌鸦的方向,和那些血红的眼珠对视了片刻。

“嘎——!”

乌鸦忽而发出格外凄厉的大叫,从枯死的树枝上振翅飞起,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平静地看着转瞬空荡的枯枝,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们认识我?”

“那你的交际圈挺广啊,直接横跨人到动物了……等等。”

卫清漪突发奇想,伸手按着裴映雪的肩,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不会真能听懂小鸟说话吧?”

不能怪她脑洞大开,这里可是玄幻世界,什么不可能的设定都有可能,没准他真是迪士尼公主的人设呢。

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哪里戳中了他,裴映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眸中幽色褪去,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卫清漪一噎:“你笑什么?这么问很奇怪吗?”

怎么总觉得是被嘲笑了的意思,因为她问得太幼稚了?

但他很快道:“不是,只是看你的样子,倒让我很希望我能听懂。”

说到这里,裴映雪莫名顿了顿,等她自觉地把耳朵凑过来听答案,才带着笑意继续说:“不过很可惜,我听不懂。”

卫清漪:“……”

那你还特意停下来卖关子。

她刚要退回去,他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解释:“但我能听到怨魂的声音,你见到的不是真正的乌鸦,是怨魂凝结成的幻影。”

“怨魂?”

“嗯。”裴映雪轻轻道,“三百年前,阳山之灾中死去的怨魂。”

卫清漪不自觉垂下眼,再次看向脚下焦褐色的地面。

没错,她读过的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年罹难者的鲜血浸透了阳山脚下的土地,层层鲜血和怨念深渗地底,让这里变得荒芜如死,长不出草木。

风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呼啸,仿佛裹着怨魂的号哭,吹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们走过的这条路上,每一寸都浸满了死者的鲜血,到处都是充满恨意的亡魂。

她抬起头,又看向眼前巨大的山脉,越来越觉得,阳山实在是个很割裂的地方。

一方面,阳山本身是全修仙界的圣地,是天下最著名的仙迹,但另一方面,这里又到处是当年那场灾祸的遗留,边边角角都透着诡异。

似乎最圣洁,最高不可攀的光辉,和最污秽,最令人畏惧的阴暗面在此地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走到尘河岸边,太阳已经西沉,天地间充斥着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点余光。

山的轮廓沉在渐渐暗淡的昏光里,像一头巨兽诡谲怪诞的尸骸。

乔慕青路上就已经大呼小叫了半天,嗓子都快说冒烟了,这会音量明显消停了不少:“程道友,我们要怎么过河啊?”

阳山脚下的这条河虽然大名鼎鼎,但外观上和普通的河没什么区别,只是河底下显得格外黑,黑到一片混沌,难以辨别深浅。

那并不是因为水有多浑浊,只是仿佛有东西阻碍了视线,让人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程归也跟着振奋了一路,清了清嗓道:“就这么过,淌过去。”

“……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问,程归已经以身示范,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然后当场下了水。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水里跋涉的程归:“不是,连接引的人都没有吗?”

虽然说这里有浮空禁制,没办法从空中过去,但堂堂一个修仙界圣地,上山居然要自己淌水过河,是不是太寒酸了一点?

其他人显然也跟她一个感觉,但几名太一门弟子则见怪不怪,同样淡定地下了水,还回过头对他们解释:“尘河的水不深,随便就过来了,没什么好派人接引的。”

王铭见状挑了挑眉,随着太一门的人趟进了河里,河水的确不深,哪怕是几人中最矮的,也只没到了腰上而已。

“这么有意思!小白,你跟我来,先给你施个诀。”

乔慕青本来蔫下去的精神立马振奋起来,刚要拽着辛白走,又想起来什么,给卫清漪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漪,裴公子就归你负责了啊。”

卫清漪心说这有什么好负责的,各走各的不就是了,但她刚要下水,就被轻轻拦了一下。

裴映雪走到她前面:“我背你过去。”

“这就不用了吧……”她不解地看了眼河水,“这河又没多深,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水很冷。”

卫清漪更纳闷了:“我不怕冷啊。”

虽然说她相对裴映雪是弱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霜见台那种苦寒都能扛得住,河水这点冷算什么。

等等,难道是因为……

她心中蓦然一动,仰脸看向他,忍不住嘴角上翘:“还是说,你想背我?”

要是其他人,她就自动把这个提议理解为想贴贴了,但这是裴映雪,就算在索吻的时候,从他脸上都有可能看不出迹象。

就像现在,他唇角的弧线柔和,却也让人猜不透:“你刚刚御剑带我过来,所以我背你过去,这样不是很公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