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片凌乱的战况下, 文琼的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加上虞宛又根本毫无反抗的意愿,他们方才都没能决定是否要帮虞宛, 他就陷入了失血过多的昏迷。
见文琼已经准备把人带走, 王铭终于按捺不住, 果断动了手。
谁知道, 这回挡住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对象。
云熠星静静地执剑阻拦在王铭前面,他还是先前的模样, 半垂着眼,惨白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只是也不算特别奇怪, 毕竟云熠星早已深受傀儡咒控制, 又被文琼重新带走,说不定还加固了咒术的效果。虽然他从来不愿意杀人, 却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她抵挡危险。
不过, 有王铭这片刻的拖延也足够了。
眨眼工夫,乔慕青也已经抽出了长鞭,鞭影甩开,和在另一侧面对文琼的卫清漪一起, 困住了文琼和她的傀儡。
“啧,差点忘了还有些碍事的人……”
文琼松开了紧攥着掌中的尖刺,冷冷瞥向他们, 却并不惊惶, 只是粗率地抹了一把自己被朱弦剑刺中的伤口。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淋漓的鲜红,上面原本就粘满了虞宛的血,然后又混上了她自己的。
两人的血液融在一起,甚至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文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没有表情地望着面前昏过去的虞宛,忽然抬起手,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手上的血。
血迹因此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凄艳的红。
旁边的乔慕青显然不常见到这么变态的行为,震惊中夹杂着一点嫌弃:“……不嫌腥味太重吗?”
好在卫清漪早就看了云熠星的记忆,更变态的画面也不是没见过,对这种病娇少女的行为艺术早就有了良好的适应能力。
她清了清嗓子,还能跟对方打招呼:“你终于出来了。”
其实在听到骨笛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背后的人是文琼。
虽然她和文琼只碰上过一次,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但隔着云熠星和苏铃的记忆见过那么多回后,再次亲眼看到真人的感觉竟然有点熟悉。
王铭一剑没有击中,后撤两步,和缺乏表情的云熠星相持着,锐利的目光落在文琼背后的刀疤男子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们是被你下了傀儡咒……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作恶无数,最后栽在更恶的人手里……”
乔慕青见状倒是反应过来,兴奋道:“这不是更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被弄死了,正好你的仇直接报了,而且仇人还死得其所!”
王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我本想问他,当年那伙人里究竟是谁动手杀死我爹娘的,谁知到底慢了一步。”
文琼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竟然笑得颇为愉悦。
“原来是有仇家找上门了啊……那你永远不可能从他这里知道了,他颅中已经被我钉入了镇魂钉,早就不清醒了。”
她和苏铃那种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毫无相似,从来也没有慌乱或者歉意,只会因他人的仇恨痛苦而愉快不已。
所以当下的情况已经很明显,给苏铃下毒的人是文琼,袭击客栈劫走了傀儡的也是文琼,甚至于他们所遇到的种种事件的幕后,多数都是她在操纵。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千鉴城重重的谜团里,她到底是螳螂,还是那只黄雀呢?
卫清漪这样想着,主动开了口:“你近些天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虞宛?”
不过文琼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上钩,冷静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暂时困住了我,就能随便套话了?”
她能驱使的活尸在攻击虞宛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傀儡。但那几个教徒中咒不深,还不能得心应手,随她控制,甚至偶然有挣扎的迹象。
所以哪怕在交谈间,她的视线依然游移着,在寻找他们几人人围困中的弱点。
卫清漪也不惊讶,只是叙述事实:“我看了苏铃留下的溯回简,还有,云熠星也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傀儡,而是直接说了名字,这本身就是对她所知事实的证明了。
是以听到这句话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文琼脸色微微一僵。
她眼神闪烁不定,瞥了下云熠星的背影:“都被钉入镇魂钉了,你还能背叛我……看来,果然还是做成活尸才更可靠。”
云熠星对她的话没有反应,身影如同定住一样,依旧守在原地。
文琼再转过头,已经恢复了镇定,戒备得毫无缝隙:“那又如何?老掉牙的陈年旧事罢了,你知道了能怎么样。”
但卫清漪接着说:“是吗?我怎么觉得,就算到了这时候,你好像还是有点嫉妒苏铃?”
在浓雾的掩映下,连天上清冷的月色都显得诡谲而森然。
月光照在文琼脸上,她的面容竟然也显得像失血过多的虞宛一样,透着毫无人气的白。
“你嫉妒苏铃父母双全,有家人疼爱,不过我想,苏铃其实也嫉妒你,因为你有一些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固执的勇气,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
实际上,但从苏铃的记忆来看,卫清漪并不觉得小时候的文琼有多坏。
如果她能好好地在父母的教养下,在哥哥的陪伴中长大,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坚韧勇敢的普通人。
但她也不会为现在的文琼开脱,更不会觉得对方无辜,因为文琼早已经走上了歧路,血债累累。她只是想知道,如何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诱因。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师父到底是谁?又做过什么?”
可以确定,文琼的师父肯定也是真言教的人,而且从她掌握的东西来看,她师父的地位绝不会低。所以只要她吐露出一点相关的消息,就算得上真言教内部非常重要的线索了。
师父两个字一出,文琼的视线立即凝在了她脸上,手腕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侧旁盯着的王铭马上警觉,不假思索地高声提醒。
“小心!此人狡诈至极,肯定还有没用出来的后手!”
与此同时,卫清漪只听到耳边银铃声一响,然后有微凉的温度触了上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大概是裴映雪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了。
但她这边刚聊出点进度,眼看文琼已经有所反应,这时候要是让裴映雪来,那就会直接变成当场灭口,什么更深的讯息也得不到。
她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段距离,侧过头悄声说:“没事的,我还可以应付过来,你不用动。”
裴映雪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但又像没有,维持着被她拉开的姿态,久久未动。
其实这一刻,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靠近她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他常常无意识地这样做。
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难不去注意她,倾听她的声音,比如她刚刚的那些话,话里所说的嫉妒。
他恍然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所以,他在她关心着别人的时候,生出的那种酸楚的情绪,或许也应该称之为嫉妒吗?
卫清漪再次面向文琼,但对方没有回答她,反而闭口不言,只是捻着指尖血迹的动作有些躁意。
如果刚才不是被王铭打断,没准文琼真要趁机突围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试探应该已经触到了界限,小心地继续道:“我可以猜猜,让你来报复虞宛的人会不会是你师父?但听你对云熠星说的话,你师父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他对你尚且无情,如果要报复,只怕会让你直接杀了虞宛吧?”
卫清漪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有杀你哥哥,为什么?你想带他走,又是因为什么?”
这句问话似乎终于触到了文琼的逆鳞。
“闭嘴!”
文琼脸上的神色猛然沉下,眼中涌出一丝恶狠狠的凶戾,手上黑色凝结,一团黑雾朝她袭了过来。
卫清漪早就从王铭那里见识过这种黑雾的威力,立刻挥出一道剑光反击过去,同时侧身躲开。
然而黑雾只是被剑光斩开,却没有彻底打散,径直掠过了她,向后方的人急袭而去。
乔慕青喊得快破音了:“裴公子小心!”
原来是这样,卫清漪立刻明白过来,它的目标是裴映雪!
就知道文琼不会像虞宛那么有礼貌,毕竟她肯定没有凡人好对付,作为一个不择手段的邪教徒,肯定会先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思路其实没错,就是可惜,裴映雪是才是全场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卫清漪马上回过头,发现他果然对黑雾毫无反应,像是在出着神,甚至没有表现出要后退的意思。
而黑雾笼罩在他身上的同时,就突然停滞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些雾如同遇上了寒潮,逐渐凝结成水,又化成雨,随即散去,变成一滴滴黑色的黏液坠落在地。
这一幕看得想来救人的乔慕青僵在了原地,说话都磕巴起来:“你、裴公子你……”
裴映雪仿佛才发现黑雾的存在,轻轻伸出手,接住了眼前落下的一滴黏液,态度平常,就像只是接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雨。
那些蕴藏着剧烈危险的黑色黏液在他手上,竟然显得完全无害。
只是身在黑雾的范围里,难以避免地,也有滴液体悄然落在了他的发带上。
一瞬间,柔软而脆弱的丝质发带像是被火燎过,飞速地腐蚀变黑,眨眼的功夫就断裂开来,仿佛两片戛然下坠的蝶翼,在翩翩微风中,单薄地零落在地。
裴映雪的动作停住,低下头,看向发带坠落的地方。
但青荷色的丝带刚落到黏液里,就彻底被吞噬干净,一寸寸化成了灰。
他低头的时候,原本被发带束起的长发也因此滑落下来,散在肩头,垂在脸颊边。柔顺的黑发像绸缎,也像烟雾,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所以也就没有人见到,他的眼神冰冷下来,眸中浮出隐隐的红泽。
卫清漪连忙朝他跑过去,来不及顾及流了满地的黏液,匆匆跑到他面前。
“裴映雪,你……”
她正想安抚他,然而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眼瞳的颜色,那抹如潮水汹涌的暗红。
等等,暗红?
不是吧,黑人格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卫清漪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完蛋了,黑人格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时候出现过。之前最多也就是折腾她,但这时候王铭乔慕青辛白他们都在附近,万一他来个团灭,那她怎么救得过来!
这下她真有点慌了,在黑人格还没有完全苏醒前,抓紧时间抢先道:“你冷静点,可能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回去再解释,总之现在千万别冲……”
“别怕我。”
但很快,熟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重复了一遍不久前他说过的话。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称得上轻柔,并没有黑人格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难道……居然不是黑化状态吗?
卫清漪懵了一下,抬起眼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因为紧张过度而突然变成色盲,可他的眸子真的确凿无疑是红色的。
他轻轻按在她肩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让她不要担心。
嫉妒的情绪依然在漫延,在噬咬着心脏,但藤蔓的尖刺不再生出锐痛。
因为在发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他期望和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卫清漪对他特别。
她对他而言已经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她是否也同样把他当做特殊的存在?
他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不会赠予别人的东西,最为独一无二的,和任何旁人都不一样。
发带也好,铃铛也好,她送他的红绳也好。
——不要给予别人这些。
“……”卫清漪将信将疑,但他身上并没有出现触手,也确实没有露出平时黑人格的那些征兆。
所以最后,她还是犹豫着松开了抱在他腰上的手。
裴映雪摸了一下她头发上的铃兰,把被弄得歪歪斜斜的花朵扶正。
然后他走向文琼的方向。
文琼似乎比满脸呆滞的乔慕青还要更惊异,略显怔忪地看着他穿过黑雾和黏液,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到底是谁?”
裴映雪没有回答。
“嘶——”
文琼突然轻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毫无预兆地开始溃烂,里面流出和地面一样的黑色黏液。
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开口,语气柔和平静:“你弄断了我的发带,能用什么来偿还?”
“你难道是……”文琼惊疑不定,却一咬牙道,“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要杀就杀,别废话。”
“看来你没有能补偿的东西。”
裴映雪叹了口气,轻声说:“那就用你的命来还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面的黏液如漩涡汇聚般凝结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如蛇的阴影,这条蛇并无犹疑,张开巨口,径直向文琼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云熠星。
阴影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身形顿住,眼中的光迅速涣散,随后,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文琼脚边,呼吸停滞,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文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哥哥?”
她叫云熠星的时候,和叫虞宛的时候,同样都是哥哥这个称呼,但语气并不相同。
对于云熠星,她曾经这样唤过他很多次,有亲昵的,撒娇的,好奇的,嘲弄的,怨艾的,带着恨意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像是要哭出来了。
下一刻,她猛地跪倒在地,伸手去触他再不会睁开的双眼,指尖竟有些颤抖。
“哥……哥哥……我明明没有用咒……你为什么……”
文琼喃喃低语着,如同被什么刺穿了肺腑,她蓦然抬起头,眼底却并无泪意,只是刺目的红。
但她看的不是裴映雪,而是站在后方的卫清漪。
“呜——!”一声撕裂般的笛音炸开。
文琼将骨笛狠狠按在唇边,笛声尖利如箭,像弓弦拉到了极限的地步,下一刻就行将破碎。
包括刀疤男子在内,连几个没有被傀儡咒彻底控制的邪教徒也无法再抵御笛声的驱使,挪动脚步朝卫清漪扑了过来。
然而乱中,却传来极低的噗嗤一声。
一个始终沉默着的真言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几分束缚,悄无声息地潜到文琼身后,手中的匕首直直刺穿了她的心口。
他趁着还没有完全受控的时机,居然趁乱反杀了控制者。
“你……”文琼嘴角溢出血迹,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仿佛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死于如此荒诞的反转。
但她只动摇了短短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管那柄刺入胸口的匕首,眼神骤然凌厉,不管不顾地用力吹响了骨笛。
在这同归于尽的催动下,几个傀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状似疯魔地扑向卫清漪。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可这些傀儡来得太猛,她虽然击退了两个,但疏忽中还是遗漏了从旁边冲过来的一个。
匆匆一瞬间,她立刻回剑抵挡,那个傀儡却不闪不避,整个身体自杀式地猛撞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步伐往后踉跄,霎时间脚下一空。
乔慕青惊呼出声:“清漪小心!你后面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一动手腕,准备挥出惊鸿。
虽然身形不稳,但如果用剑势反冲,她还是能勉强止住,不至于掉进水镜里。
但一道念头忽而从她心中浮现。
那是她和辛白谈论冒出来的猜测,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妙华水镜确实和她的穿越有关,那么跌入其中,会不会是穿回去的关键?
只是一念之差,时间倏忽而过。
错过了这瞬间的机会,她就无法再停止,眼看要落进水中。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抱住了她,然后同时坠入深水——
作者有话说:不会马上回现代的,还没有那么快
接下来是个专心谈恋爱的小副本,再下一卷很多章都是在走感情线,大量磕cp预警
第52章
夜色澄澈, 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长风吹过高阁,探入窗棂的缝隙间,拂动了摇曳的烛火。月华与烛光辉映在一起, 照亮了一道道在回廊中穿行着的纤长影子。
“神女殿下, 今日的会见之时将近, 殿下该更衣了。”
侍女们捧着熏香鱼贯进入, 步履像云一样轻,为首的人低着头, 恭敬地向被环绕的身影奉上礼服。
那个幼小的身影回过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更衣仪式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腰间的丝绦被解开, 寝衣滑落在青玉砖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
最终, 侍女整理好复杂的裙裾, 悄然退后道:“殿下,已为您更衣完毕。”
“我知道了,谢谢。”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卫清漪穿好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礼服,对着镜子前自己小小的身体, 忍不住一阵无奈。
没错,掉进妙华水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到现代, 而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在这里, 时间的流逝忽快忽慢,有时候一眨眼就会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又过得慢慢悠悠,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而最神奇的是, 一开始她甚至认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有天,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直接在她的内心回荡开,但又仿佛隔了什么,远得听不清楚。
“醒来吧……你不属于这里……”
她如同身坠梦中,意识不太清晰,只是本能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到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含混至极,有许多词句甚至模糊得听不见。
“吾……弱水……你还有……未尽之事……”
“我要怎么才能离开?”
这次,声音在逐渐飘远,变得越来越低:“在……梦境……中……自愿……死去……”
再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了。
但在那声音消失后,她却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刹那间恢复了清明,而且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过得一片混乱,就像陷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里。
所以,这片镜中世界竟然真的不是现实,也不是外面的映照,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殿内的沉水香气如琥珀液一样滞重,把时间也黏着得迟缓下来。
入门处的常侍低着头,并不直视她,用略显尖利的音色道:“陛下尚且未至,请神女在此等候。”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静室,华贵的檀木家具上镶嵌着螺钿,排列成星宿的图像,在灯火照映下,流转着耀如星子般的碎光。
有道厚重的屏风把房间一分为二,中间还间隔着三重帘幔,让两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半点影子。
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袅袅的熏香外,就只剩下更漏嘀嗒的响声。
卫清漪坐着坐着,思绪就慢慢飘远了。
从掉进妙华水镜又清醒过来后,她就把原身的记忆翻找了无数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水镜的描述。
据原身所学的理论而言,这片水镜虽然被称之为水,但其实不是普通的水,它是上古时代弱水之海的源头,万年来海逐渐干涸后,便只留下了这一处小小的水泊。
而在比仙人的传说更久远的,虚无缥缈的神话里,弱水是有着强烈毒性的东西。
只是弱水的毒,不在于直接致死,而是一种让人徐缓沉醉其中的慢性溺亡。
换句话说,坠入弱水的人首先会陷进最深的梦中,这个梦境无法以任何外力打破,唯一能使梦中人醒来的方法,就是自愿赴死。
和乔慕青的描述一模一样,和她听到的那个不知来由的神秘声音也一样,似乎可以相互印证。
那她想要脱离梦境,估计就得自杀,这个做起来倒是简单,在她确信了出去的方法确实是这样后,要实现并不困难。
可最难的是,怎么让梦中的裴映雪和她一起自杀。
没错,在她掉进水镜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所以裴映雪才会和她一起进入梦境。
而且确切地说,在完全清醒过来前,他们在这个镜中世界已经度过了好几世,身份各不相同。
在这一世里,她是这个国度名义上的神女,而裴映雪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
其实单从年龄来说,她几乎是和小皇帝一起长大的。
然而,很多人都可以是她的玩伴,也有很多人可以是小皇帝的玩伴,但偏偏他们不能见到彼此。
这应该就是水镜铭刻的记忆里,那对神女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仿佛被渺远的银河划开了一道界限,两人纵然有无数的时刻在倾诉和聆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以及之所以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更衣,是因为她每次和小皇帝见面之前都要进行一段冗长的仪式,目的是获得神启。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是仪式本来就没用,还是她有自我意识导致的失效,总之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意义上的神启,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一句指示都没给过她。
这导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说。
前几次谈话的时候,小皇帝都一言不发。
严肃的谈话,实际上是两个小孩隔着厚厚的屏障相互沉默。
她主动开启话题:“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清漪,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名字是国讳,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但卫清漪是故意这样问话的。
因为她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遇到裴映雪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他,所以她想看看,相似的场景重复能不能提醒他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可能他会像小说里的前世姻缘那样对她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呢。
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小皇帝的语调认真严肃:“我不能告诉你,你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这次谈话的气氛尬住了。
又如此进行了两次之后,小皇帝可能是对于他的冷淡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对她搭了一次话。
“你为什么要当神女?”
卫清漪心想,还不是我从水镜里一醒来就成了神女。
她选择反向回答:“就像陛下为什么会当皇帝一样。”
小皇帝道:“可是我当皇帝,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你也是吗?”
“……”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这时候的嗓音还很稚嫩,当然,其实卫清漪自己也是一样。
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本来就这样,还是受到裴映雪自我意识的影响,他的想法其实很敏锐,并不像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所以卫清漪也就正经道:“如果按照观星台想让我告知陛下的说法,这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命,所以成为神女转世是我的天命,而陛下的天命就是成为皇帝。”
小皇帝疏离又带着点不信任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兴趣:“那么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因为没得选啊。”
卫清漪发自内心地叹气,“不然当神女多无聊啊,每天除了观星台哪里都不能去……陛下不是也一样?你也不能出宫吧。”
小皇帝的语气很不确定:“现在是这样,但太傅说这是因为我刚刚继位,等我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你呢?你一直都不能吗?”
“不能,陛下。”
卫清漪真的很想吐槽观星台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这样。
“神女是不能离开陛下身边的。”
不过,按观星台教导这个孩子的职责,作为神女的她本来应该告诉皇帝更多神启,指引他入世理政,做神和人之间的联络。
但实际上,由于她把教导当耳旁风,是以他们所有的见面,都只是在谈论他们两个人本身而已。
于是逐渐地,小皇帝甚至会跟她抱怨生活中讨厌的人和事情。
“我的太傅好严厉,明明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是罚我。”
果然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被老师管束的困扰。
她琢磨着,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家长:“你母后呢?”
小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母后不管我。”
“而且太傅他……有时候会出入母后宫中,白天有,晚上也有,但他不应该在那里。”
怎么还能听到这么隐私的秘密?
卫清漪大为震撼地心想,这可是妥妥的皇家八卦啊。
但是考虑到小皇帝现在不一定真懂,她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幼小的心灵了。
“所以,你不喜欢太傅这么做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母后喜欢就可以。”
“那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不是吧?卫清漪不解地嘀咕:“陛下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啊。”
他的老师,内侍,臣子,母后,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是把这一方的秘密告诉那一方而已。
“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小皇帝却道:“你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敢听,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神女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是死罪,听到的人也是死罪,这是高度保密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就这样,卫清漪听他倾诉了一大堆生活琐事,她都快觉得自己不像神女,而是青少年心理辅导了。
然后又一次会见的时候,他不太高兴似地说:“你为什么都不说关于你的事?”
那当然是因为她天天除了观天象就是学占卜,偶尔还要斋戒给帝王祈福,过得一平如水,根本没东西可以聊啊。
不过她也没说,而是问:“陛下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了,但现在……”他语气不满,“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观星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是陛下,我们好像不能见面。”
虽然她倒不在意,但观星台特地整了这么复杂的程序,房间里竖着厚得不透一丝风的屏障,还要再加三层帘子,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隔绝。
据她听到的狗血传说,貌似是有一任皇帝爱上了神女,但神女无心,帝王有意,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悲剧。
自那之后,两边的界限就被划开了。
观星台严厉地要求神女维持自己的高洁出尘,而皇帝也被训导着不要被世俗的皮囊蛊惑,所谓的会见不能真正见面,只为聆听天音。
所以听到她的回答,小皇帝的声音居然有点窘迫:“谁说我要见面了?”
卫清漪:“……”
不是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有所失言,依然强装着镇定,稍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过来的时候,花园里开了很多铃兰花,是白色的,花好小,但是连成一片的时候也很香。”
卫清漪配合地没有纠结刚才的问题,接着回复他:“我没有见到过。”
虽然呆在皇宫,但她压根没有去过宫里的花园,更别提他说的这些景色了。
小皇帝问她:“为什么?”
“如果没有祭祀或者禳灾仪式,我只能呆在观星台附近,不能出去,但我还太小了,没办法主持这些东西。”
神女的设定就是这样,只能一直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和祭祀,直到卸任才能离开。
说起来,其实在梦境的此世里,卫清漪倒也不是出生就是孤家寡人,虽然被选为神女,但她还是有家人的,甚至还有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
所以理论上,等她二十岁从神女的位置卸任后,就可以回去成婚。
不过实际的情况是,她肯定不会活到那时候。
毕竟等她和这一世的裴映雪熟悉起来,想办法说服他后,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自杀了。
眼看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卫清漪计划着,等下次会见的时候要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
结果到了坐席上,她愣了一下。
这一回,那里竟然放了串铃兰花。
一串很清新的小花,洁白可爱,花瓣柔嫩,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迷茫地捻起花枝:“陛下,这是你送我的吗?”
这应该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规矩,因为她只是收到了花,没有见面。
屏障后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花园里太多了,我随手摘的,不是特意送给你,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之前没有骗你了。”
的确,就像他描述过的一样,花朵很小,但香气扑鼻。
卫清漪坐下来,握着那束花,本来酝酿好的措辞到了嘴边,竟然犹豫了一会。
“陛下,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像庄周梦蝶,只是一场虚空?”
小皇帝似乎仍然含着笑,不置可否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的语气不像相信,但也不完全怀疑,有点模棱两可的意味。
见这个方向似乎有戏,卫清漪继续道:“人活着也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死后会更有趣。”
小皇帝真的笑了起来,愉悦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就很有趣,为了听你说更多,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着。”
卫清漪噎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屏障,她还是感觉,这个语气跟裴映雪耍着别人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皇帝不经意似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除了当神女之外,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她马上找到还回去的机会了:“陛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说我的。”
事情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原点,小皇帝好像别扭了一会。
“……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字,只要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就不算违背规矩。”
说得这么隆重,好像这是什么秘密一样,但她早就知道了。
卫清漪总算赢回一局,忍着笑继续逗他:“哪个字?”
“雪,大雪纷飞的雪。”
她的笑快忍不住了:“啊,原来是大雪纷飞的雪,我还以为是哪个雪呢。”
小皇帝一时没再说话,估计被她气着了,屏障后陷入了一阵静默。
他不会起身就走吧?毕竟和神女的谈话时间也不是限定的,更多是看皇帝自己的意愿。
万一他走了,下次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她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气狠了。
卫清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他闷闷的音色。
“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了挽回形象,她这次正经回答了:“我叫卫清漪,卫城的卫,清水的清,涟漪的漪。”
这很有诚意了吧?他就说了一个字,她可是说了三个,虽然这种不自觉的比较很幼稚就是了。
难不成身体变小之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吗?
“卫清漪,清漪。”
他语气很认真地重复了两遍,“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会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小裴其实更像他小时候的性格一点~
漪漪其实也有受到影响,虽然她是有记忆的,但是意识和思维略有被神女的身份干扰
新编:关于小裴最后为什么说漪漪没有告诉他名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信任“神女”这个身份(当时还是刚死了爹的幼君对什么都不信任),然后漪漪第一次自我介绍就这么被他忽略了……后面这一次他认真介绍了自己,算是正式认可了关系,所以想要得到回应,漪漪不说他就很委屈
因为梦境副本不长,有些隐晦的信息就简略了,不然我担心写出来太多了,基本上算是简化版的if线吧
第53章
隔着两人间接近却又不得相见的距离, 小皇帝对她说了数不清的话。
从懵懵懂懂的童年,一直到青涩的少年,他的得意, 他的成就, 他的挫败, 他的苦恼。
以至于有些时刻, 卫清漪会怀疑自己应该是整个梦境中里最了解他的人。
她知道他对周围人的看法,他准备怎么处理朝堂上的事, 甚至很多时候即使他不说全,她都能猜出来话外之音了。
但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她的纯粹倾听而很不开心。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情?”
卫清漪怔了怔:“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心智不是小孩子的心智, 没有那么多倾诉琐事的兴趣, 她比较头疼该怎么合理地拐裴映雪跟她一起自杀。
这个醒来的方法想想就觉得好地狱。
小皇帝似乎觉得她在敷衍他,顿时更不开心了:“为什么?怎么可能没有?明明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卫清漪被他追问得有点无奈, 只好随便扯出一个话头。
“非要说的话, 也不算是完全关于我的事,不过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养花的人,很可惜,他养花总是养不活。”
其实她这个话题挑得略显敷衍, 因为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不过好在他肯定不记得了。
屏障后的声音果然顿了顿:“……你很熟悉那个人?”
“是啊,我和他经常呆在一起, 他陪了我了很久很久。”
这句话倒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 至少从她穿越开始,每一天里,她几乎都可以说是和裴映雪一起度过的。
小皇帝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某种试探般的断定。
“所以你很在意他。”
卫清漪半点也不犹豫:“对啊, 我很在意他。”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要求她说的,但听她这么坦率地承认,小皇帝的态度却又别扭起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关我什么事。”
卫清漪望着眼前的屏风,阻隔如此厚密,根本看不到对面那个人的面容。
她轻声说:“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起他啊。”
小皇帝沉默片刻,语气轻下来:“我和他很像?”
他这种故作不经意,实际上万分在意的姿态,简直后长大后的裴映雪如出一辙,少说有十成的相像。
不过一个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无论是眼前还略显稚嫩的小皇帝,还是梦境外的他,于她而言,都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卫清漪认真道:“对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
所以说,你就快点答应我,和我一起赴死,然后醒来吧。
但这次聊天后,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忽然对她态度冷淡了一段时间。
他变得不冷不热,好像对见面渐渐失去期待,也不跟她说心事了。
卫清漪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接触太少了,只有每半月一次隔着屏障的对话。
她其实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冷淡,也可能只是他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或者少年叛逆期到了。
总之,过了段时间,他的态度又勉勉强强地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没有再说起她常听的那些话题,而是道:“你今天听起来很没有精神。”
隔着屏风,只是听声音,他居然都能感觉到她有点无精打采。
卫清漪打了个哈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了,所以没有睡好。”
为了哄他高兴点,她决定以后主动说一些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果然,小皇帝不再那么别扭了,他追问:“你梦到了什么?”
“嗯,梦到了很真的故事,在那里,我突然被人弄伤,然后丢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四周都是黏糊的怪物,它们想把我吃掉……再然后,我就吓醒了。”
实际上半真半假吧,前半段是真的,她确实梦见了巢穴,后半段被吓醒就不至于了,她只是见到了裴映雪而已。
小皇帝听完安慰她:“那只是个梦,已经没事了,神女在皇宫里,没有人敢伤害你,更不会把你丢到随便什么地方的。”
“但我做那个梦的时候,觉得很真实,只是一醒来,所有事情都消失了。”
卫清漪小心地又往自己的目标试探了一下:“所以说,是不是我们所在的天下也可能只是个梦,醒来才是真正的人间?”
小皇帝一时没有回答,等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绷紧了。
“你就是想劝我自杀,是吧?”
她一愣,心道本来还打算再讨论点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铺垫铺垫的,他发现得够快啊。
“是谁收买了你?哪个大臣?”他接着质问,“神女不应该听那些无知之人的诱惑,他们和你毫无关系,你只要听我……听从神明的指引就好。”
卫清漪念头飞速闪过,决定不能直接承认。
猜到和承认是两回事,而且没准裴映雪只是在诈她,要是承认的话,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她果断道:“陛下,还没有人能收买我。”
大概是她试探得太明显,小皇帝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了,他显然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别人让你这么做。”
非要说有别人……也不是不算吧,比如那个神秘声音。
不过他发现就发现了,卫清漪其实也没有多慌,大不了就是被当成威胁皇帝安全的罪犯被抓起来罢了。
反正梦境里遇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这个梦是不断重启的,她不会死在里面,在死之前,这一世就会结束,然后开启身份不同的下一世。
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倒是她还有点好奇,在作为皇帝的这一世里,裴映雪会怎么对待他认为心怀不轨的人。
在现实里,他可都是直接杀了的。
她很有兴趣地问:“那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想怎么对我?告诉别人,然后让他们把我除掉,换个神女吗?”
结果,小皇帝仿佛因为她的提议噎了一下,但又很快就镇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摆布?难道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这个反应就很像现实中黑人格和她说话的态度了。
卫清漪意外又不意外:“不愧是你的想法……”
分明听得出来,他因此而有些生气。
但到了最后,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宫中风平浪静,观星台也没有表现出受了罚的样子。
问题只是在于,既然这个隐晦暗示的方法已经被他察觉到,那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考虑到他一开始让他不高兴的原因,卫清漪也开始尝试跟他说些关系到自己的小事。
虽然她考虑到这里是个虚幻世界,实际上并没有太把生活细节放在心上,但是小皇帝似乎还挺愿意听她说的。
比如她会说观星台太高,夜里风大,门窗都老是被吹得啪啪作响,没过多久,那些门窗就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加上了防风罩。
下次谈话的时候,卫清漪问他:“陛下,观星台的改造是你让人做的吗?”
小皇帝却道:“什么改造?”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真的没有听过这件事。
不过风大吵闹的事情是很多人都抱怨过的,内廷知道后改造也不奇怪。
卫清漪想着,就说:“如果是你做的,就谢谢你,如果不是,也谢谢你,因为你听我倾诉了这件事。”
小皇帝因为这句话沉默了。
他好半天才说:“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我不会自杀的。”
卫清漪:“……”她这次明明都没说吧?
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过的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这人也太难糊弄过去了。
不过在梦境里和他交谈,的确是种新奇的体验。
有些地方,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喜欢逗人的性格,还有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都和她所熟悉的他非常相似。
但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身在梦中,也许是因为无意识,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他的掩饰和伪装都远不如长大后的完美。
以至于她开始有点怀疑,她现在所见到的裴映雪,更接近他少年时代真正的样子。
像是两个人格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但又没有完全彻底地融合,所以导致有些时候,他会忽然变得比较恶劣,但有些时候,又隐隐露出一些温柔的部分。
但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样子。
她已经确信,裴映雪并不从开始就是恶鬼,至少他有过一段作为正常人的岁月。
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这样想着,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你想听我真正的苦恼吗?”
过去的很多次相会里,她还没有对他说起过这个话题。
小皇帝虽然故作镇静淡然,但还是没能压住自己上扬的尾调:“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是什么?”
卫清漪垂下眼帘,声音轻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很害怕,只有你相信我,我们……才可能回去。”
后半截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语调越来越弱,听起来像是被泪意浸润,带着哽咽。
其实要是真演哭,她还是演不像的,但是隔着屏障,只要声音就简单多了。
虽然她编这种瞎话的时候难免有那么一些愧疚,毕竟多少沾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屏风那头,小皇帝的声音明显不安起来:“你哭了?”
卫清漪抿起唇,努力忍着没说话。
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我信你,你别伤心。”
“但我要是死了,其他人要如何,我的臣民怎么办,还有……”
“还有什么?”
他静了一瞬,低低地问:“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继续这么骗我了,对不对?”
*
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他不再如小时候那样,那么频繁又无所顾忌地对她倾诉自己的心事。
严格来说,他逐渐变得像一位真正的君主,愈发深沉莫测,也更接近她原本所认识的裴映雪了。
只不过,他越来越多地询问关于她本身的事情。
“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很爱养花的人……”他的声音隔着屏障传来,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种话题倒是卫清漪乐意谈的,因为多提一些现实,不管怎么样总是有让他想起来的概率。
“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救了我,然后庇护了我一段时间。”
他继续问:“是在你入宫成为神女之前的事?”
“没错。”卫清漪回答。
那还是在她进入妙华水镜之前的事,必然是当神女前啊。
不过如果按这一世的年龄来算,比当神女的时间还早的话,那得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所以,是因为他有恩于你,你心怀感激,才会至今仍记得他?”
卫清漪毫不犹豫道:“当然了,我一直不会忘记的。”
虽然眼下,你自己好像是暂时忘了。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过了一会,皇帝才又开口:“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
尤其是对着他来描述他自己,万一从梦境里醒来之后,裴映雪还记得这段时期的话,那就更不好乱说了。
“是一个……我信赖的人吧。”
她斟酌着词句,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很温柔,很复杂,有时候也有点难懂,但是无论如何,总是会让我相信他。”
就像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总会感到安全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只是好像自然而然地,这些东西就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话音落下,屏风后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氛围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卫清漪自顾自发了会呆,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直到一片微凉的衣角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君主。
他穿着一袭玄黑常服,上面以金红交错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身形挺拔,已然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和她抱怨太傅过于严厉的那个孩子的痕迹。
但这张脸和她在梦境的前几世,在梦境外所见的人别无二致。
只是相比起他温柔而克制的那一面,这时候的裴映雪更青涩,更缺乏掩饰,带着一种略显锋利感的少年气质。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微微歪头,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声音轻缓,“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现在,你也看清楚我的模样了,这样才算公平。”
在过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里,他们总是隔着厚厚的屏风和帘幕倾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距离,保留在无形的界限后。
但在这一刻,这道脆弱又顽固的屏障仿佛被彻底撕破了。
卫清漪没想到他明明先前都遵守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决定要违背规矩。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个面早晚是要见的,难不成她还真要一直遵守这个规矩不成,只是她没有料到会是他主动这么做而已。
为表对规矩的尊重,她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脸,琢磨着按照观星台对神女的教育,她应该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露出真容,臣惶恐,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这样是不是演得太过,有点浮夸了?
“是我要看的,你惶恐什么。”
少年却伸出手,用了点力气捏着她的下巴,微蹙着眉头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评价道:“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样是人而已。”
卫清漪:?
没特别的你看什么?
他倏地收回手,神情恢复淡然:“那群老迂腐要是担心这样就会影响我,还真是多虑了。”
第54章
在裴映雪见她那次后, 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进行过会见。
倒不是事情被观星台发现,单纯只是因为卫清漪生病了。
她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生病应该是神女本身的宿命使然。
就像之前的几世, 她也会受到各种莫名的因素影响而改变命运轨迹, 也许在梦境中, 从她开启这个身份开始,就有某些冥冥中定好的事件会发生。
不过她病得不严重, 只是身体经常感到很虚弱,咳嗽也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观星台的巫祝认为, 神女传递天音时若是有恙, 本身就是一种不详的征兆,所以取消了其间与皇帝的几次会见。
“殿下, 夜里风寒, 请披上裘衣吧。”
侍女急匆匆追着她,给她裹好挡风的外衣,垂首担忧道:“奴见神女脸色苍白,若不然, 还是留在阁内修养为好,外面更深露重,万一加深病情可如何是好?”
卫清漪摇了摇头, 又掩唇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没有人在, 我想出去看看。”
作为神女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职责之内的事情要做,虽然她觉得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但在梦境里,她还是受到不少限制, 不能随便违逆这里的规则。
所以除了见皇帝以外,只有在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刻,卫清漪才能从高高的九重楼上走下来,看一看观星台所属的庭院。
这片地方虽然小了点,肯定比不上小皇帝以前向她描述过的花园,不过也是很漂亮的庭院了。
“不用陪着我,我坐一会就回去。”她婉拒了侍女,自己提着裙裾,往庭院深处走过去。
越往角落,草木越是葳蕤,竹影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不知道什么花的幽香,混杂了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在观星台,如果没有仪式要进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独自呆着,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和裴映雪提到过的乐趣。
但今夜,刚走到台阶前,卫清漪就停了下来。
台阶尽头有道清隽的身影,穿着素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翩跹如蝶。
深秋的石阶冰凉,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微微笑了。
“陛下……?”
卫清漪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他不该来观星台,更不该见她,而且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庭院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这个时候会来?
她看到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问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应该又会说,自己只是偶然经过。
毕竟他每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承认,要不就说是别人做的。
他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对她有感情。
“是啊。”但这次他说,“我在等你。”
院子里的石凳坐起来冷冰冰的,卫清漪拿裘衣垫在上面,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凝望着他的侧脸。
梦境世界里,裴映雪不再总是身穿白衣,上一次是朱线刺绣的玄黑色,这次是浅淡的天水碧,颜色衬得他气质清澈,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
而他这时候看起来比千鉴城里的模样还要更青涩,墨发如缎,眉眼舒展,看起来完全是行过斜桥,能招来满车果子的翩翩少年。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地铺洒在青石板上,银光朦胧,夜雾氤氲浮动着,远处的宫殿若隐若现,恍若梦中之梦。
他仰起脸,望向那座孤高不胜的九重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要一直住在高楼上?”
“是啊。”
“那你是不是能看得很远?你……会从那里看到我吗?”
“不行。”卫清漪倒是很想,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所有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不能往外看。”
为了避免神女被俗世浮尘所侵扰,她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和外界隔绝的,连窗户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缝隙,能让风透进来,其他时候,楼上全靠长明灯照亮。
整座楼里都是彻夜不熄灭的长明灯,从里面走过,烛火森森,压抑重重。
他转过头,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倒也没有不快乐吧……”卫清漪想了想,“我只是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她和裴映雪同时身处梦境,应该是因为在掉进来之前,裴映雪就接住了她。到目前为止,梦境里还没有出现其余现实中的人。
所以如果她先脱离梦境的话,这里面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他了。
皇帝道:“哪个人?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喜欢养花的人?”
他原本温和的语气忽然不悦起来,唇角微微抿紧。
真奇怪,他总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闹别扭。
皇帝接着道:“不要跟我说他……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卫清漪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去,就像她在现实里会做的那样,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很轻缓,但没有任何犹豫。
亲完,她稍微退开了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从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他会不会想起来什么?
但是很遗憾没有,皇帝脸色变幻一瞬,忽然羞恼般地别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有点绷得太紧了,声音都带着微哑:“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清漪眨了眨眼:“我怎么做了?”
“就是你,”他少见地说话不流畅,眼神闪烁,“你亲我了,这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难道喜欢我?”
他别扭着,又像是希冀她的回答,却没有流露出想起来什么的迹象。
好吧,看起来是不行,水镜的干扰力量太强了。
卫清漪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他说点几世情缘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编理由的时候也考虑过,或许可以跟他说,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某些因素而生生世世轮回,只有自愿赴死才能赶紧解脱。
虽然她感觉这种扯淡的原因裴映雪应该不会相信,不过还是打算试试。
“如果我要说,其实我们前世,前前世,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呢,所以我早就……”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那你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卫清漪没摸到他抓重点的方式:“啊?”
“你是因为喜欢前世的恋人,才愿意亲我的,对吗?”
好吧,看起来这个方向的尝试果然会失败。
他根本一点也不相信嘛。
但皇帝还在等她的回答,所以她只好说:“不是。”
然而,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放下心结,他又再次重复了她没有正面应对的问题。
“那你亲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也这么执着于她亲他的理由呢。
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需要反复确认过才能相信的事情。
卫清漪不再逃避:“当然是啊。”
她毕竟是为了堵上他的追问,尽管措辞显得肯定,语气却说得并不够肯定。
他的眼睛黯然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又在骗我。”
*
不管怎么说,这个吻都带来了某些不一样。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总而言之,在深夜的那次见面后,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是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如同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在她长大之后,就慢慢可以出宫举行祭祀仪式。
长长的队伍在御道上缓慢移动,庞大的仪仗和扈从渐次行过,手持各种幡幢旌节的礼官们表情肃穆。神女的位置在最前,而皇帝的御驾会在最后——这本来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等到她完成自己的仪式,皇帝才会到祭坛处行后续之礼。
可仪式才进行到末尾,监督的巫祝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加快些,陛下的仪仗已经要到了。”
卫清漪一怔。
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流程,裴映雪到得太早了,也许是故意的。
但观星台的巫祝已经在催促她离开,因为在一场百年来不变的隆重礼仪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在她低着头走下神坛时,他们刚好于人群中擦肩而过。
她蒙着头纱,透过薄纱的缝隙,看到身穿玄色礼服的少年帝王转过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然后柔柔一笑。
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却在心头余下清淡的涟漪。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隔了一段时日的正式会见。
最初几次,她总是到得更早,所以经常需要等他一会,但不知道从后来的什么时候起,裴映雪总会提前很久到达。每次她推门进去,都会发现他早就静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这回,卫清漪还没落座,就听到一个语出惊人的问题。
“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这个问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惊人,但他问的态度居然很认真,而且有理有据。
“我翻过卷宗了,神女不能直接当皇后,但等你满二十岁卸任后,还可以嫁娶。不过如果是刚卸任,阻力可能会比较大,过几年避一下风头会更好,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卸任,然后你就能……”
卫清漪震惊了:“陛下,你什么时候规划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充其量算见了三四次面,加上亲了一次,他怎么连这种事都已经想好了。
皇帝的语调一顿:“你不愿意么?”
厚重的帘幕无声微动,他再次穿过界限,朝她走过来,从屏障被打破的那天开始,他每一次都会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话。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
卫清漪心想,这里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梦境而已,她难道还真要在梦里和裴映雪成婚吗。
她找出来了借口:“陛下,我有已经订下婚约的人了。”
好像是个什么世家公子,毕竟神女在入宫之前也是某家的千金,不过可惜,本来就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加上隔了这么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是你说的喜欢养花的人?”
卫清漪马上否认:“不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神情稍霁。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婚约而已,退了就是。”
见她仍然面露犹豫,他眸色微暗:“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又开始纠结起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执拗的委屈。
算了,反正是梦境里,哄哄他也没什么。
她这次一点也不敷衍,很确定地说:“我喜欢你的,陛下。”
明明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却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卫清漪正要再说话,唇上忽然一暖。
裴映雪也亲过她,但一贯是他那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少年人的吻却急躁而鲁莽,虽然面容依然冷淡,咬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徽记的野兽。
卫清漪礼貌性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懒得再演,连敬称也省了:“你干嘛啊?”
皇帝这才退开了一点,他颊边泛红,呼吸微乱,说出的理由却一本正经:“爱卿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么?”
要不是梦境里没有红瞳,他这个带点戏谑意味的语调,差点让卫清漪以为自己又见到黑人格了。
“我是你的卜师,不是你的妃子。”她义正词严地用官方理由拒绝他,“你来找我是谈命途大事,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当然,他要是同意自杀了倒是可以,毕竟这才是真的命途大事。
“可是我没有妃子,以后也不会有。”
皇帝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固执地轻声说:“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但又那么真挚而热烈,所有感情都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这些是他现实中绝不会流露出来的部分,在那里,所有暗潮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下。
其实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卫清漪本来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只是个幻境,一切都虚无缥缈,只不过是镜中之影。
但在这里呆得越久,她反而逐渐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永久沉睡在这个梦境里。
因为所有经历都太真实了。
那夜苍白的月光是真实的,微凉的夜露是真实的,此刻眼前,少年时的裴映雪是真实的,就连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带来的也是一种真实的痛觉。
卫清漪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叫他:“裴映雪。”
皇帝低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的确,因为梦境中身份的限制,他没有真正告诉过她完整的名字。
卫清漪险些忘了这件事,半途才记起来,改口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
他眸色倏地冷下来,却仍在极力克制,只是抿紧了唇。
“那就不要这样叫我。”
卫清漪心想,可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抬眸看着他:“那我应该称呼什么?”
他好像不喜欢她一直叫他陛下,但是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行了。
“你可以唤我阿雪。”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在我们成婚以后,也可以称我为夫君。”——
作者有话说:dbq真的很喜欢这种觉得自己被当成替身气得要死但是又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阴暗爬行风味……
第55章
卫清漪发现, 宫廷内要严格限制神女和皇帝的相见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防止两方滋生情愫,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只是防范了早恋。
而少年人一旦情窦初开, 就变得格外黏人。
“我让观星台的人把会见的时间改成每三天一次好不好?半个月太长了。”
每次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皇帝的情绪都会变得很低落, 虽然他几乎不主动表现出来, 而是会反复问她有没有不舍得离开。
“我觉得不太行。”卫清漪坦诚道,“这也太明显了,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他在别的时候总是镇静从容,但偶尔,比如在挽留她的时候, 也会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执着。
在这里, 她是背负着无数责任的寄托,许多人眼中的神女。
但是对裴映雪来说, 她就只是卫清漪而已。
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在那些必须以神女的礼仪相称的时候,他也始终只是对着她说的。
从他第一次真正越过界限开始,所谓的规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甚至越到后来,他们的聊天都快变成她坐在裴映雪怀里说了。
“你的腰带好硌人。”
说着说着, 她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挪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饰上。
为表倾听天音的隆重, 皇帝来会见神女也同样穿着礼服, 里三层外三层,从玉佩到组绶,全都要一丝不苟。
但她记得裴映雪不怎么喜欢金器,怎么没用玉质腰带?
她好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金子的颜色吗?”
这是现实里面, 她知道的一点关于裴映雪的偏好。
因为在巢穴里的时候,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身上只佩戴有银质的器物,当时就问了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所以后来,她给他戴的铃铛也是银色的。
皇帝蓦地一怔。
然后他攥紧了那截金带,执拗地反驳:“我喜欢,谁说的我不喜欢?”
他别过脸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仿佛在强压着什么。
卫清漪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又在闹别扭了,虽然这回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她轻轻道:“阿雪。”
等皇帝转回头看她,她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卫清漪在他耳边说。
他突然收拢双臂,用力抱住她,力气大得让人发痛,好像要把她碾碎,然后彻底碎进他的身体里。
随之而来的吻几乎是暴烈的,带着不能接受拒绝的索取意味,却又隐含痛楚。
卫清漪没有推开,直到吻得她唇上红肿发热,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自己松开了她。
“你在想着谁?”
他也带着低喘,却还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肌肤,忽而闷闷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另一个人,对不对?”
卫清漪心头一跳。
他居然……察觉到了。
他声音低哑:“你在我身上找一个影子,你找到了吗?”
*
不知道裴映雪少年时是不是真的这样。
但在梦境中,他闹别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所以共处的每一秒机会都变得格外昂贵,需要珍惜。
甚至不需要她哄他,他生完闷气之后,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对此前纠结的话题避而不谈,装作没有发生过。
跟这样的他在一起是种很特别的感受。
一个不需要猜测的,爱恋和占有欲都如此明显的裴映雪,本身就是梦境里最让她在意的那部分。
因为,如果他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克制和压抑?
但无论如何,有个好消息,就是对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她的话语往往是最有效果的。
卫清漪决定再试一下劝他离开。
在皇帝几乎有点委屈地说,他每次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太少时,她终于重提了那个旧话题。
“这里只是一场梦,阿雪,或许唯有从这里离开,我们能相伴的时间才会更久呢?”
皇帝的动作一滞。
“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要去见你想念的那个人?”
他轻易看出了她话语中掩藏的部分,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染着一丝复杂的眷恋。
“你是想见他,所以才会急着从这儿离开,对不对?”
卫清漪居然没法反驳。
这只是他受到水镜的影响,所做的一场隔世大梦而已,梦醒之后,他依然会是原来那个冷静而克制的裴映雪。
但现在,他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可是……他就是你啊,纵使有前生今世,不依然还是你吗?”
她只能这样解释。
“不是。”他眼底执拗,“那些都不是,现在喜欢你的人是我,只有我而已。”
他是如此在意这种独一无二,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卫清漪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服他,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好在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她准备另辟蹊径,再作点别的死。
直接劝裴映雪自杀肯定是行不通了,这一点已经被他看出来,所以得换个别的办法。
她开始考虑能不能像乔慕青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让他自愿殉情。
虽然裴映雪看起来已经足够沉迷在这场爱恋中,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肯定也不能直接去死,那太简单粗暴了,未必能成功。
不过,她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路径。
神女和帝王的相恋是绝对不会被宫廷容忍的,所以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一方要被作为问题的根源加以解决。皇帝被解决的概率当然不大,相比起来,她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
但这正符合卫清漪的心意。
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写了封感天动地的绝笔信,保管看完以后能让人追悔莫及,直接进入火葬场环节。
九重楼之上,长风呼啸。
巫祝手中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压过了楼下的骚动。
“你身为侍奉上天的神女,如今竟与帝王私相授受,秽乱观星台清誉,你可知罪?”
卫清漪站在阑干前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向来紧闭的窗扉被打开了,夜风灌满她的神女袍服,衣袂翻飞间,让人有种悬在半空中,将要坠落的不安感。
她故意让观星台的侍女窥见她和裴映雪私下见面,就是为了等巫祝来清理门户。
巫祝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恪守陈规,他上前一步,低沉的语调中充满了失望:“神女妄动凡心,便是亵渎天命,若是星轨因此而异变,国运生出波澜,你万死难赎。”
列数过罪名,巫祝手指向栏杆之外,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自己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净这污名,方可维护观星台的清誉!”
说完,他步步逼近,好像马上就打算帮她完成“自己跳下去”这个动作。
但卫清漪不等他动手,就已经顺着他的指向退到了尽头,脚踩在边缘,几乎摇摇欲坠。
她差点为这人慷慨激昂的指责鼓起掌来。
好好好就应该这么演!
到时候裴映雪发现她是因此而死的,多少有他的原因,肯定会愧疚,再加上她的绝笔信一刺激,大概率就可以收拾收拾殉情了。
结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发展。
楼下的脚步声和骚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内侍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巫祝的表情骤变:“陛下……?”
剑锋没入他胸膛,血从那一处溅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把已经瘫软下去的巫祝推开,旁边的内侍浑身战栗着,慌忙接住那具躯体。
卫清漪:“……”
救命,她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反派!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本来还想着打个时间差的,没想到裴映雪来得这么快,那她的殉情戏到底还演不演。
皇帝却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温软如水,而后,他朝她伸出手。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清漪,过来我身边吧。”
卫清漪没有过去,她还在迟疑着,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难以移开。
裴映雪朝她又走了一步。
他素白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猩红淋漓,染了半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清冷的长夜里,静静等候着心上人与他相会。
浮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重要的?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想要近在眼前的一个人。
“来我身边吧,卫清漪。”
他轻轻浅浅地微笑着,眸色温柔,像他们在夏末的庭院共同遥望的那一场月光。
“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可以去你身边……你更喜欢哪个?”
他仔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才向她走过来。
卫清漪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笔信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