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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沈无聿眉头微动,似乎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

“魔尊封印了二十多年,苏醒之后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他说, “但师父早年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岑渺问:“师父怎么评价他?”

她只见过许叙,见过他给自己灵石和生辰礼物, 见过他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的孤寂。

但那是许叙。

渊夜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沈无聿想了想,道:“师父的原话是, ‘若非立场相悖, 我倒真想与他坐下来喝一杯茶。’”

岑渺一愣, 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天衡宗的大宗主, 说想跟魔尊坐下来喝杯茶。

“师父还提过,妖界如今的格局, 有一大半是魔尊替妖王打下来的。散妖归编,部族划界,北境的秩序,都是他一手定的, 只是为了帮自己的朋友。”

岑渺低下头,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让沈无聿看到她现在的神情。

原来她的父亲, 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嗜血残暴的魔尊,不是旁边那桌人嘴里该被斩草除根的妖魔。

他是一个会替朋友打下整个北境的人, 是一个连清衡真君都想与他对坐饮茶的人。

也是一个会化成凡人的样子,坐在桂花树下,悄悄往她手心里塞灵石的人。

岑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了,呛得咳了两声,眼泪被逼出来一点,正好混在那圈还没消下去的红里面。

沈无聿绕过长板凳,坐到她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岑渺咳完了,吸了口气,缓过来之后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阿聿。”

“嗯。”

“你会主动攻打魔界吗?”

沈无聿很快摇头,“不会,只要魔界不主动侵犯,天衡宗就不会攻击。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我也一样。”

岑渺靠在他肩上问:“可是我在藏书阁看过,之前不是有好几次仙魔大战吗?打得很惨。”

“那是上一任魔尊时期的事,渊夜接手之后,带着魔界换了条路,在北境深处开出了魔矿脉,魔修可以直接从魔矿中汲取魔气修炼,不用再和仙门争灵脉。”

沈无聿解释道:“自那之后,魔界和仙门之间虽然摩擦不断,但大规模的仙魔战没有再起过。”

岑渺从他肩上直起身来,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偏头看着沈无聿。

“那天衡宗为什么要封印他?”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眼睛随意地望着街对面刚开门的铺子。

沈无聿顺着岑渺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门口站着一对父女,小女孩踮着脚尖扒着糖摊的边沿,够不着,男人就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让她选糖。

他收回目光,看了岑渺一眼,沉声道:

“封印渊夜,不是天衡宗的决定。”

*

与此同时,无情秘境深处。

一道剑光在黑暗中炸开,连筝持剑悬在半空,衣袂翻飞,长剑横扫而出,剑身上流转着的银白色光芒骤然暴涨。

整把剑在她掌中炸裂成数百枚银色碎片,化成银色的雨,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朝着头顶翻涌不休的黑雾斩去。

碎片穿入黑雾的一瞬,雾中传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银光撕开了一道裂口,黑雾翻卷着往两侧退开。

但只退开了一息,黑雾重新合拢,一口将银色碎片全部吞了进去。

忽然,身后一道剑光从斜侧切入,沈修谨的身影掠过连筝右侧,金色的光芒撕裂黑雾表层。

被吞进去的银色碎片趁这一瞬挣脱束缚,像一群被惊飞的鸟,从雾中破出,飞回连筝手中,重新凝聚成剑。

两人身形一错,背靠着背悬在半空。

黑雾翻涌着压下来,两人同时动了。

左右夹击,银光和金光同时撕开黑雾,两道裂口连成一线,黑雾被从中间劈成两半,露出最深处一个隐约跳动的暗色光点。

连筝眼神一厉,银色碎片全部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光点刺去,金光在银光旁掩护。

快要刺到的一瞬,黑雾猛地收缩,巨大的反震力从中心炸开,银色碎片和金色剑气同时被弹飞。

连筝被气浪掀得倒退了几丈,沈修谨一个旋身挡在她身前,硬接了剩余的冲击,两人一齐撞在秘境的石壁上。

黑雾剧烈翻涌了几息,忽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收缩,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缕淡烟,没入秘境深处的裂隙里,消失了。

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秘境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

连筝半跪在地上,剑尖撑着石面,沈修谨也好不到哪去,手背上的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

“筝儿,修谨。”

岑若舒走过来,裙摆上沾着秘境里的灰尘,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先拿过连筝的手,从箱子里取出药膏,挑了一点抹上去。

另一只手覆在伤口上方,指尖亮起一层柔和的绿光,灵力顺着掌心渡入,裂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合拢。

包好连筝的手,她转向沈修谨,拉过他的手臂,袖子撩上去,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岑若舒眼都没抬,药膏抹上去,掌心贴上去,绿光亮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

治疗过程中,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连筝趁岑若舒低头的时候,朝沈修谨使了个眼色。

“她不对劲。”

沈修谨微微摇头,同样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但我不敢问。”

连筝不甘心,又瞪了他一眼:“不问怎么行?”

“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吧,不用挤眉弄眼。”

岑若舒头也没抬,手上的绿光还贴着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灵力一丝一丝地往里渡,裂开的皮肉慢慢合拢。

连筝和沈修谨的眼神交流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像被班主任当堂抓到传纸条的学生,对视一眼,又互相推了一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修谨开口,“若舒,你昨晚见到了渊夜?”

“嗯。”

岑若舒收回手,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合得只剩一道浅痕。

她从药箱里取出纱布,低头缠上去。

连筝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那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不敢。”岑若舒下意识回道。

连筝一愣。

她和沈修谨在岑若舒出发去天衡宗前,商量了整整一夜,推演了七八种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一种就是,渊夜认出她,强行将她留在魔界,封锁所有出口,甚至用禁术困住她的灵脉,让她再也离不开他身边。

说实话,连筝觉得渊夜这么做也不是不能理解,换成是她,要是沈修谨敢伤她二十多年并且一声不吭地跑了,她也会把人绑起来先关几十年欺辱一顿再说。

沈修谨当时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绳子我可以自己挑吗?”

那一晚两个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都推了一遍,从渊夜可能设的阵法到魔界的地形路线,连撤退的备用方案都做了三套。

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岑若舒一个月内没回来,两人直接从无情秘境现身,“假死”的事情彻底暴露,也要把她抢回来。

万万没想到,岑若舒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袖子里还揣着结发香囊。

连筝看着岑若舒低头缠纱布的侧脸,把准备好的八种应急方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一种都没用上。

“所以他就让你走了?”连筝还是没忍住问。

岑若舒系好纱布,剪断线头,“我给他下了魔渊寒蚕散。”

连筝一听,恍然大悟。

魔渊寒蚕散,专克魔脉,可以让魔修昏迷一个时辰。

药效烈,但有一个问题,必须经口渡入,直接接触对方的舌头才有用,混在水和食物里会被魔气自动分解。

渡药的法子只有一种,将药粉化在自己舌下,特殊药粉会沾在上方且不会化,但渡给对方时,必须舌头抵进去,把药粉从自己舌下送到对方舌根。

也就是说,得吻上去,而且得深。

一旁的沈修谨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连筝扭头看他,问:“怎么了?刚刚伤到这了?”

岑若舒站起身收拾好药箱,毫不留情地拆台道:“刚才检查过了,心脏没有问题。”

沈修谨用手挡着脸,侧过脸朝连筝无声地动了动嘴。

连筝盯着他的口型辨认了两遍。

寒——蚕——散。

连筝恍然,原来自己的夫君在替渊夜心痛。

二十多年后的重逢之吻,他以为她回来了,结果是最后一击。

她的夫君,共情能力是有点强

岑若舒合上药箱,站起来,目光扫过手贴手的两个人,撇嘴道:“伤都好了,手倒是牵上了。”

连筝干咳一声,想抽手,被沈修谨紧紧握住。

岑若舒懒得看了,从袖中取出一只暗青色的香囊,放在药箱盖上。

穗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灰,系带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

“这是我与他的结发香囊,里面有我们两个的本源,注入模拟体后,天道的反应会更接近实战,比现在至少提升两成。”岑若舒说。

连筝皱眉看着香囊,问:“可光是提升模拟体的强度还不够,我们最终要面对的是天道本体,怎么才能把它引出来?”

“天道要的,是让一切回到它设定好的轨道上。”岑若舒靠在石壁上,疲惫地说,“但它不是随时都会现身,上一次它真正降临,是我怀上渺渺的时候。”

连筝和沈修谨再次同时沉默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降临意味着什么,因为沈无聿出生的时候,天道也来过。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渡劫,她的雷劫都比同阶修士重三成;每一次突破瓶颈,灵脉里都会涌入一股莫名的逆流。

直到岑若舒封印了渊夜,又将刚出生的岑渺送回了现代世界,天道才终于安静下来。

但连筝知道,这种平衡是假的,天道只是暂时满意了,她和沈修谨还活着,沈无聿还活着,这些都是天道眼里的“错”,只要她继续留在明面上,天道就会继续纠正,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所以他们选择了假死,躲进无情秘境,在天道的视线之外,一点一点地研究它的规律、试探它的弱点,用模拟体一次又一次地演练,等一个能彻底击破它的机会。

沈修谨忽然问:“若舒,为什么不让渊夜同我们一样假死,一起进来?”

连筝一愣,看向沈修谨。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渊夜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他加入,无论是对付天道还是拆解秘境里的阵法,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好的助力。

“不行!”

岑若舒脱口而出,“魔界的秩序是他一手撑起来的,要是他死了,妖魔两界会乱成一锅粥,仙门那些主战派的长老不愁找不到借口出兵。”

连筝问:“可当年封印他的时候,他也消失了,魔界也没乱。”

“那不一样。”岑若舒说,“封印不是死。魔界上下都知道他还在,只是被困住了,迟早会出来。妖王替他守着地盘,散妖不敢妄动,因为谁都知道渊夜醒过来要算账。”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死是另一回事。死了就是没了,没人再忌惮,没人再等。妖王一个人压不住那么多部族,仙门也不会再顾忌。”

岑若舒的目光落在那只暗青色香囊上,低声说:

“还有渺渺,她在天衡宗,万一再一次爆发仙魔大战,就算长卿能护住她,但她夹在中间”

她没有说完。

连筝和沈修谨明白了,渊夜是平衡仙、魔、妖三界的核心。

他不能死,连假的都不行。

*

魔殿。

祁卉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肋骨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身子。

他低头一看,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药膏的味道刺鼻。

这是魔界才有的黑骨膏,专治断骨,效果好,就是涂上去跟被火烧了似的。

这是渊夜的寝殿偏室,他认得,以前来过几次。

他刚才做梦了,梦见冰蓝色的剑光在夜空中掉了头,直直地刺向渊夜的胸口。

祁卉抬手捂住脸,掌心全是汗。

他做不得这种梦。

偏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暗紫色的灵火透进一线光。

祁卉撑着榻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墨玉地面上,一手捂着肋骨,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穿过走廊进了大殿,两侧的魔鹰灯架照出一地交叠的影子。

他来魔殿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有事硬闯,但这间大殿的格局他记得。

坐榻,灯架,台阶,墨玉地砖

祁卉脚下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踩的位置,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块地砖,上回他不小心踩了一脚,渊夜的脸当场就黑了,把他从殿里撵出去,半个月没让他进内殿的门。

后来他才从旁的小妖嘴里听说,那块砖底下嵌着留影石,是魔尊大人每日踏入内殿必看的东西,谁碰谁死,整个魔殿上下都绕着走。

他当时还没心没肺地说了句“至于吗”,被渊夜听见了,又多罚了半个月。

现在他站上去蹦两下都没人吭声。

祁卉蹲下身,指尖摸了摸砖面。

墨玉是冰凉的,嵌槽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留影石的灵力残痕已经散了,只剩下边缘一圈灼烧的焦黑色,下手很干脆,一道灵力刨下去,连底都刮干净了。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坐榻,看向内殿深处。

渊夜坐在桌案后,一手撑着额角,面前摊着几卷文书,另一只手执笔,正在一份文书的末尾写批语。

祁卉撇嘴,一屁股靠在桌案边上,不小心坐得太快,立刻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哟,这么勤快。”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文书上的封印纹,“又有新的魔矿了?”

渊夜连眼皮都没抬,低声道:“伤没好就回去躺着。”

祁卉权当没听见,从桌案边滑下来,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找了个不太疼的角度。

“渊夜,上次我救你,这次你救我,咱俩扯平了?”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祁卉也不恼,被冷惯了,这点脸皮厚度还是有的。

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数桌上的东西。

文书、笔架、墨锭、魔纸

忽然,圆瞳倏地收窄,竖成一条细缝。

“渊夜!”祁卉猛地坐直了,肋骨剧痛,顾不上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你的香囊被人偷了!

桌案震了一下,渊夜的笔尖在纸面上一抖,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横穿了半行刚批好的字。

渊夜慢慢抬起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张纸重新写。

祁卉急了,指着笔架旁边那块空位:“就那个暗青色的!上回我多瞄了一眼你冷我一个月的那个!被人摸走了你怎么不急?”

渊夜继续写字。

“魔殿的守卫都是死的吗?能让人摸到你寝殿里来顺东西?”祁卉越说越气,“你说个特征,什么味道,我现在就去追,这鼻子还没坏。”

“祁卉。”

“嗯?”

“没丢。”

祁卉一听,竖瞳瞪回原样,“它自己长腿跑的?”

渊夜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是。”

“但我会拿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沈能在渺渺生辰时说出使用权这种话,离不开爹的教导

第92章

离开魔界一段时间后, 岑渺拽着沈无聿直奔坊市的成衣铺。

掌柜看见两人进来,立马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姑娘来取衣裳啊?做好了做好了, 就等你们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岑渺身后的人。

玄色衣袍, 腰佩长剑,眉目清冷,周身气度如霜雪压松枝, 令人感到寒冷, 站在她这间小小的成衣铺里格格不入。

掌柜愣了一下, 多看了沈无聿几眼,然后转身从架子上依次取下几个布包, 一个一个解开系带,将衣裳抖开来铺平。

鹅黄、水红、青蓝, 三件衣裳铺在柜台上。

沈无聿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一件是他会主动穿的颜色。

掌柜笑着问:“公子要不要试试?里面有屏风,换起来方便。”

“不必。”沈无聿说,“包起来吧。”

掌柜应了一声, 手脚麻利地把三件衣裳重新叠好,分别裹进布包系紧。

岑渺还想现在看看效果呢, 结果沈无聿忽然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低声说:“这里人多。”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岑渺脑子里那句“人多又怎么了”愣是没有说出口, 只憋出一个含糊的“哦”。

她退开半步,假装在看柜台上的布包,余光却瞟到掌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手里的剪刀都忘了放下来

好像确实人多。

沈无聿已经转向柜台结了账,将三个布包收进储物袋。

他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衣,忽然停住了。

岑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架子上并排挂着三件女装,一件鹅黄,一件水红,一件青蓝。

和她给他定做的三件,颜色一模一样。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取下来铺在柜台上,“公子好眼光,这三件是上个月刚做的,料子是今年新到的缎面,卖得好,就剩这最后一套了,尺寸正好”

她看了岑渺一眼,“正好合姑娘的身量。”

岑渺没有阻止,有人给她买衣服,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摸了摸那件鹅黄的袖口,缎面滑得像水,比她自己平时舍得买的料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无聿结账的时候,掌柜飞快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小布包,朝岑渺挤了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这件是小店添的,不收钱,回去再拆,祝你们百年好合。”

岑渺没听清,反问:“什么?”

掌柜笑得意味深长,还想再说两句,沈无聿已经结完账走了过来,她立刻收了声,笑盈盈地把柜台上的布包推过去。

“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沈无聿揽着岑渺的肩往外走,岑渺怀里抱着布包,走了几步,递给他收进储物袋。

沈无聿接过来的时候,手上一顿。

“六件衣裳,怎么八个包?”

岑渺:“可能看我们买的多,送我们的?”

她扯了扯领口,觉得坊市里闷得慌,催着沈无聿赶紧走。

沈无聿点头,一手揽住她的腰,脚下灵力一催,御剑破空而起。

“阿聿。”

“嗯。”

“回去你先试鹅黄那件。”

沈无聿点头,结果岑渺又说:“不对,先试水红,水红好看。”

过了两息,她改了主意:“还是先试青蓝吧,青蓝最衬你。”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到底哪件?”

“你按顺序,一件一件试,我慢慢看。”

岑渺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已经在幻想沈无聿穿的样子了。

鹅黄应该是温柔的,水红大概会有点艳,青蓝嘛,清冷配清冷,肯定好看

她想着想着,眼神开始放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无聿看到岑渺搭在自己肩上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涣散,默默加速了逐霜速度。

两人越过山门,掠过竹海,雪玉峰的轮廓从云雾中浮出来,剑光落在石阶上,岑渺脚一沾地就往里走。

沈无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快步穿过前院,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推开寝殿的门,一路小跑进去。

等他迈过门槛,岑渺已经关上了门,反手落了闩,回头朝他伸出手。

“快拿出来!”

沈无聿从储物袋里将八个布包取出,摆在桌上。大小相近,系带统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哪件。

岑渺兴奋地搓手,拿起最上面那个,三两下扯开系带,布包散开,结果看到衣裳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

不是鹅黄,不是水红,也不是青蓝。

是一片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黑色丝缎。

岑渺捏着边角拎起来,心想掌柜怎么还送了条手帕?

她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细看。

丝缎薄到近乎透明,最上面是两根极细的绳带,往下连着一片窄窄的布料,从胸口到腰腹全是镂空,几根黑色丝线在中间交叉编成菱格纹路。

再往下

岑渺的眉头皱起来,把手里的衣裳翻了个面。

背面更简单,一根丝带从腰间延伸下去,到了最底下,连着一小片,四周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锁边,边角还缀了两颗芝麻大的珠子坠饰。

整件东西摊开来,用料加起来大概还不够做一只袜子。

岑渺举着它左看右看,脑子里拼命地想,这到底是穿在哪里的?怎么穿?从哪里套进去?

然后她把那根从腰间往下延伸的丝带,和底下那片兜布,在脑子里组合了一下,手猛地一抖,“衣裳”掉在地上。

是男款!

岑渺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地上那团黑色丝缎捡起来,胡乱团成一团塞进最近的布包里,系带拉死,一把推到桌角最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拿起第二个布包,默默祈祷这次是正常的衣裳,手指拽开系带。

白色。

岑渺松了口气,白色总该是正经的吧。

她把衣裳从布包里抽出来,白纱材质,入手极轻,像捧着一朵云。

展开来一看,是一件寝衣的形制,交领,长及脚踝,袖口微微收拢,规规矩矩的。

岑渺放心了,正要叠起来放到一边,发现五层白纱叠在一起,看着好像有了些厚度,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晨雾看远山。

但她把手伸进去,透过五层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五根手指。

岑渺:“”

这件比刚才那件男款更阴险。

男款那件好歹明目张胆地不正经,一眼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穿的人知道,看的人也知道。

这件披着正经寝衣的皮,领子是正经的,袖子是正经的,长度也是正经的,乍一看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寝衣。

但穿上之后,五层纱贴在身上,会顺着身体每一道起伏服服帖帖地垂下去,该凹的凹,该凸的凸。

好似什么都遮住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遮住。

岑渺盯着手里那件白纱寝衣,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抿了一下,没抿住,又翘起来。

她咬住下唇,视线从白纱上移到沈无聿身上,从他的领口扫到肩线,又从肩线滑到腰。

沈无聿注意到她的视线,问:“在笑什么?”

岑渺飞速将白纱藏好,和黑色丝缎那件放一起。

她看着剩下的六个布包,这次没有犹豫,随手抓了一个拆开。

鹅黄色的外衫露出来,料子厚实,触手温润,是正正经经的衣裳。

岑渺如释重负,把鹅黄色外衫往沈无聿怀里一塞,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穿这个,这个好看。”

沈无聿接过鹅黄色外衫,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然后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玄色外袍的衣带。

岑渺端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他不走到屏风后面,而是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解衣带,立刻闭上了眼睛。

闭得很紧,以此表达自己绝无偷看调戏之心。

但过了两息,眼皮松动了,她悄悄睁开一条缝,想看沈无聿在干什么。

沈无聿背对着她,玄色外袍已经褪下来了,月白中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撑起布料。

岑渺嘟起嘴,心想,闭眼睛亏大了,于是偷偷睁大了一些缝隙。

沈无聿侧身,抬手解中衣的系带,指节分明的手指一拽,领口松开,然后他双手往下一褪,整片背脊裸露在日光里。

岑渺睁大了双眼,心里只有一个词——

老天赏饭。

宽阔的肩膀往下,脊背两侧的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到腰骤然收窄。

岑渺看得目不转睛,然后沈无聿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新中衣。

但这一伸,腰腹侧面的轮廓露出来一截,只露了一瞬,他拿到外衫,身体转回去,腰线被遮住。

岑渺咽了一下口水,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早知道,应该先给他穿那件白纱寝衣。

“看够了吗?”

沈无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中衣,转过身来了,鹅黄外衫披在肩上,衣带还没系,领口大敞着,一只手拎着中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闲散。

岑渺的脸烧得快要滴血了,果然,穿和不穿都好看。

她盯着他敞开的领口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又飘过那件白纱寝衣。

“等一下,”岑渺忽然开口,“我改变主意了。”

第93章

岑渺从桌角翻出刚才藏好的布包, 拆开,把那件白纱寝衣抖开来,双手托着, 像捧一件稀世珍宝似的递过去。

“试试这件。”

沈无聿垂眸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白纱层层叠在一起, 是件寝衣的形制,瞧着很规矩,伸手接过来。

岑渺递到手边的东西, 他向来不过眼, 直接收了。

他把鹅黄外衫从肩上褪下来搭到一边, 又解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这次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剩下的几个布包上, 手指拨着系带玩。

虽然没有盯着看,但耳朵倒是一点没闲着。

冷静冷静这是什么声音?外衫脱掉了?

衣料滑落椅背的声音, 系带拽开的细响,白纱抖开的轻微窸窣一样没漏。

一想到等等能看到何等美景,她就激动得坐不住。

另一边,沈无聿将白纱寝衣展开在手中, 发现可以透过纱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掌心。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看向装作很忙碌的岑渺。

岑渺恰好在这个时候没忍住偷瞟了一眼, 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上,收都来不及收。

沈无聿朝她微微一笑, 然后将白纱寝衣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向窗前。

岑渺以为他要借着光换衣裳, 心里一喜,悄悄在椅子上挪了挪,调整了个更顺眼的角度。

逆光, 白纱,宽肩窄腰,这张人神共愤的脸

这辈子值了!

沈无聿迈步到窗前,抬手将窗扇合上,指尖顺势一点窗框,一道灵力没入墙壁,连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都灭了个干净。

寝殿彻底暗了。

岑渺坐在黑暗里,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布料抖开的声响,衣带拽落的轻响,然后是白纱贴上皮肤的窸窣声。

他换上了,他真的换上了!

现在就差一个“亮”了,只要有光,随便什么光,日光、灯光、月光、萤火她就能看到五层白纱底下的全部风景。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让他把窗打开,忽然听见系带拉拢的声音,一拽,打了个结。

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岑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椅子扶手,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正前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香。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沈无聿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中间,磁性的声音响起:

“闭眼。”

岑渺的睫毛一颤,乖乖合上了眼睛。

等等灯一亮,白纱底下的风景就全是她的了。

先闭眼,再睁开,冲击力更大,她懂。

“啪。”

灵光落在灯台上,灯芯燃起一簇暖黄色的小火,将半间寝殿染上一层昏黄的柔光。

“睁眼。”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迫不及待地从他领口往下扫——

白纱底下,月白中衣系得规规矩矩,领口一丝不苟,将锁骨、胸口、腰线死死包住。

五层白纱成了摆设,罩在中衣外面,什么轮廓都透不出来,跟披了件寻常外袍毫无分别。

沈无聿垂眸看她,问:“好看吗?”

岑渺盯着里面碍眼的中衣,扯着嘴角不情愿说:

“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沈无聿直起身,退后一步,低头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嗯,我也觉得。纱衣轻薄透气,在夏日里做寝衣倒是合适。”

岑渺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评价,牙根发痒。

透气?她给他这件衣裳图的是透气吗?

她图的是“透”!

岑渺咬着后槽牙,盯着沈无聿裹得严严实实的中衣领口,在心里把掌柜送的那件黑色丝缎翻出来又塞回去了三个来回。

不行,那件太过了,她自己拿出来都没脸看,更别说递给他。

“沈无聿,你不热吗?”

“不热。”

废话,他是冰灵根,他当然不热。

岑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换了个角度。

“寝衣嘛,本来就是贴身穿的,里面套着中衣,多别扭。”

沈无聿笑道:“不别扭。”

“你不觉得别扭我替你别扭。”岑渺嘟囔了一句,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了。

沈无聿微微偏头,白纱领口随着这个动作松动了一点,露出锁骨起始处极浅的一道弧线。

岑渺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结果美景昙花一现,很快又被领口合拢时遮了回去。

她在心里遗憾,只见他走回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今天喝茶的姿势变了。平日里左手托杯底、右手扣杯沿,规规矩矩的文人持法。

今天只用了一只手,五指松松拢住杯壁,仰头饮茶的时候喉结微微一滚,领口又被牵开了一条细缝。

白纱顺着小臂缓缓堆到肘弯,露出底下大片肌肤。

岑渺的视线追过去,还没看清,沈无聿已经放下了杯子,袖口也顺势滑回手腕,整个人又变成那副清风明月、不染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闷闷地想,这个人的领口是装了机簧的吗,开合全凭他心意。

岑渺盯着茶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沈无聿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岑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踮起脚,一手抓住碍事的中衣领口,把人往下拽了一截,仰头吻上去。

沈无聿没有躲,甚至主动低下了头,配合她的高度,不让她费力加深这个吻。

岑渺吻得嘴都累了,退开半寸,喘了口气,恼怒道:“你是木头吗?”

沈无聿含笑抬手,替她擦了擦嘴角蹭花的口脂,低声道:“是我迟钝了。”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的手指碰到系带的瞬间,脑子还是蒙的。

沈无聿吻得很慢,一下接一下地消磨她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她捏住系带的末端,往外一拽。

虚扣的系带,轻轻一扯就散。

领口松开,中衣沿着锁骨往两侧滑落了一寸。

岑渺的指尖碰到了领口下方温凉的皮肤,触感让她呼吸一滞,手悬在他腰侧不上不下。

沈无聿退开一丝间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了一句:“帮我穿?”

他已经引着她的手绕到自己身后,碰到了白纱与中衣交叠在一起的领口。

白纱的系带在外面,中衣的在里面,两根缠在一起。

沈无聿松开手,只留她一个人的手指捏在那里。

岑渺咬唇,同时一拽,两根系带一道散开,白纱和中衣同时失去了束缚。

她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沈无聿没给她太多走神的时间,俯身将她打横捞起来。

岑渺闷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掌心贴上他光裸的肩背,触感冰凉,肌肉在掌下起伏。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鼻尖抵着他的脖颈,嗅到清淡的雪松气息。

这个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闭着眼做什么。”

岑渺没有睁眼,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不敢看,太近了。”

沈无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那就不看。”

他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一弹,灯台上那簇暖黄的火苗应声而灭。

“用手,亲自感受。” (审核,感受衣服质地)

岑渺躺了几息,掌心抵着沈无聿的肩头,呼吸有些乱,“不行。”

沈无聿原本下移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误会了什么,动作没有再继续,但整个人仍复在她上方。

“还得用眼睛一起看。”岑渺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沈无聿忽然低笑了一声,直起身离开了她上方。

岑渺躺在床上,听见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和捡起白纱寝衣的声音。

“啪。”

灵光落回灯台,暖黄的光重新铺满半间寝殿。

岑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见沈无聿已经回到了床边。

手里拿着那件白纱寝衣,但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肩线,锁骨,腰线骤然收窄的弧度,一样不落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连腰侧两道人鱼线的收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岑渺从被褥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直了眼。

“好看吗?”沈无聿问。

岑渺狂点头:“好看好看!爱看多穿。”

这次是真话。

“帮我穿?”沈无聿磁性的嗓音响起。

岑渺回过神来,跪着往前挪了挪,近到膝盖几乎抵上他的腿,抖开白纱寝衣,一气呵成。

在吃美色这件事上,她从不手软。

白纱服服帖帖地贴上皮肤,灯火穿过五层薄纱,将底下的轮廓勾勒得一览无遗,都是私/人

风/景。

“在看哪里?”沈无聿含笑问道。

岑渺没有回答,因为回答需要张嘴,张嘴需要用脑子,她的脑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脑子正跪在她身体旁边,双手合十,朝天磕头,默念: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沈无聿问:“好看吗?”

岑渺心想,男菩萨开口了!

紧接着,男菩萨问:“渺渺,可以帮我吗?”(审核,这里是穿衣服)

岑渺也不知道帮什么,满口答应,点头如捣蒜。

沈无聿捉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若有若无的白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了。(审核,只是摸心跳)

沈无聿松开手,垂着眼看了她一瞬,然后往后仰了几分,双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

岑渺掌心隔着白纱寝衣滑过小腹,能感受到排列紧致的富基,与他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形成了反差。

岑渺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隔着白纱,轻轻碰了一下雪的本源。

“渺渺!”

岑渺听呆了。

明明是失控,听起来却像一种蓄谋已久的引诱。

岑渺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桌角那个被她塞到最远处的布包——黑色丝缎,用料不够做一只袜子的那件。

改天,她一定要沈无聿试试那件。

如果一层白纱就能让沈无聿喘成这样,那件连纱都算不上的东西穿上去

她越想越兴奋,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嘶——”

岑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雪。=,雪还不断地融化。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地道歉,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着方才掐重的地方。(审核,重点,穿了衣服)

“渺渺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作者有话说:什么男菩萨,明明是男妖精

改了十五次了,玉玉了什么时候我能成为大作者获得段落锁,而不是整章锁

第94章

沈无聿诧异地问, 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渴望,银灰色眼睛里带着谷欠。

岑渺没有回答,低下头, 嘴唇隔着白纱贴上了他的腰侧。

沈无聿的呼吸骤然一滞,撑在身后的手臂终于没撑住, 整个人仰倒在被褥上,白纱散开来铺了满床。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岑渺腰间的衣料底下, 一点微弱的红光正一明一灭地闪着, 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 越来越快。

岑渺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兴奋, 两根细细的藤从她指尖抽生出来,探向沈无聿垂落在枕侧的手腕, 轻盈地缠了上去,将他的双手固定在枕边。

“渺渺?”

沈无聿看了一眼腕上的藤蔓,又抬眸看她,喘息未定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岑渺歪了一下头, 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低下去, 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沈无聿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下颌微微扬起,把喉结送到她唇齿间。

岑渺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 喉结在她齿间轻轻滚动,她觉得好玩,便没松口, 舌尖抵着突起,慢慢地舔//-舐。

就在这时,沈无聿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原本乖乖坐在他身上的岑渺已经跪起身来,一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抬起,想要慢慢坐下去。

“不可以!渺渺!”

但岑渺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腰间的花印一明一灭,红光透过衣料洇出来,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仁边缘浮上一层浅淡的绯色。

原本缠在沈无聿腕间的藤蔓沿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上,经过肘弯,绕过手臂内侧,每到一处皮肤便缠紧一圈,再往上走。

“渺渺?”

沈无聿难得的慌乱,试图唤醒她,像在唤一个梦游的人。

“岑渺!”

他换了全名,灵力裹着声音送入她神识。

岑渺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角度,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好吵。”

就在同一瞬间,几片柔软的绿叶忽然从藤蔓间生长出来,迅速而精准地贴上沈无聿的嘴唇,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地封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让他不至于被闷死。

“是这里吗?”岑渺喃喃道。

沈无聿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叶面被他的气息顶起一角,又被新冒出的一根卷须摁了回去。

他本来是不打算挣的,一开始只是缠在腕间,他随手便能崩断,但没有必要。

她之前想要主导他,他便让她试。

可此刻藤蔓已经不是方才那根了。每一茎每一叶都牵着她的神识,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血管,布满他半条手臂。

他若强行催动灵力崩断,碎裂的不是藤,是她的神识。

“唔唔唔唔唔唔!”

沈无聿隔着满嘴的叶子拼命发声警告,听上去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大型犬。

藤蔓随着他的用力挣扎震动,但始终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缠越紧。

忽然,在某一时刻,他突然彻底噤声。

所有的挣//扎与闷//哼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乍然被揉阮包裹,沈无聿浑身僵住,像被雷劈中一般

她座

进去了

多少?

好似是雪根的顶部。

沈无聿心中头一回生了茫然,心跳狂跳如雷,浑身血液几乎全往一处涌去。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开始在脑子里过天衡宗的长老名册。

经脉受损之后需要凝神丹,这个只有药殿有,而药殿掌事是石荔的师父

沈无聿还在想哪位长老会有此药,岑渺撑在他上方,唇微微张着,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胸口。

本来只进去一点的雪根,因为她突然失去力气往前扑倒的动作,顿时滑脱出来,“啵”地一声拍在她自身的叶片内侧。

方才还灼热缠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腕上的藤蔓无声地松开,软塌塌地垂落在枕侧;嘴上的叶子失去了灵力供给,自己飘落下来。

沈无聿平躺在满床的碎叶与落藤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用力平息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慢慢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而始作俑者软软地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侧躺在他身旁,脸颊酡红。

雪融成水,从叶子身上滑下来,沾‘】’湿了床单。

沈无聿缓缓放下覆在眼上的手,侧过头去。

岑渺就睡在他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肩,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还翘起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

眼神里有后怕,有无奈,有被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疲惫,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

良久,他轻叹一声,抬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该拿你怎么办”

怀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沈无聿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抬起她的头,将枕头塞回她颈下,把被褥拉上来盖到她肩膀。

做完这些,他起身下榻,自身雪(的灵力化掉)根部在走动时微微晃动,因为没有被满足,有些胀痛。

他赤足踩在满地碎叶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净室,关上了门。

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神色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场兵荒马乱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桌前,将剩余的布包逐一拆开,抖平,挂进衣柜。鹅黄、水红、青蓝,她的三件,他的三件,一共六件,依次排好。

白纱寝衣他叠整齐放在了柜中最里侧。

桌上还剩一个布包,系带被人胡乱打了个死结,塞在最角落里,像是拼命想藏却来不及藏好的样子。

沈无聿伸手拆开,黑色丝缎从布包里滑出来,质地极薄,在他指间几乎没有重量。

他捏着那根极细的绳带,将整件东西提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了个方向,看了一息。

两根绳带,一片窄布,几根交叉的丝线,一小块兜底的缎面,两颗芝麻大的珠子。

灵力自指尖无声漫出,黑色丝缎从边角开始烧成灰烬,两颗珠子坠饰撑到了最后,在灵力中瓦解。

沈无聿重新回到床边,俯身看了熟睡的岑渺一眼,熄了烛火,在她身侧躺下来,把她重新捞进臂弯里。

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件白纱寝衣,她是什么时候买的?

算了,不重要。

岑渺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自然而然地拱过来,额头抵进他颈窝,手抓住了他的雪根

沈无聿眉头紧蹙,抽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来代替雪根。

这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他没有再合眼,就这样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看着窗纸上的月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花印的光。

天色尚暗,沈无聿确认她呼吸平稳,方才无声起身,换了外袍,推门出去,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连值守弟子都在打盹,沈无聿步入其中,灵力一拂,三楼的灯盏次第亮起。

他径直走向尽头。

最里侧那面墙后是一排只对内门弟子开放的旧柜,柜门上刻着一道灵力锁纹,需注入本人灵识方可开启。

沈无聿抬手按上锁纹,灵识一探,锁纹亮了一下,柜门无声弹开。

里面是数十卷竹简和几摞散装的手抄本,年代久远,字迹斑驳,但排列整齐,有人定期打理,只是鲜少有人来翻阅。

他从第一卷 开始翻,逐行扫过,一目十行,遇到“花纹”“灵印”“先天印记”等字眼便停下来细读。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摞了十几卷看过的竹简,没有一条对得上。

记载灵纹的不少,但无一例与花印的形态吻合。

沈无聿放下竹简,看向手抄本。

《混血异象杂录》,记载了七十二种混血修士的先天异象,从灵根变异到体表纹路,分门别类。

他从头看到尾,最接近的一条写的是:

“仙魔混血者,生而具双源灵脉,体表偶现异纹,色泽不定,随修为精进而渐显。此纹非灵根所化,乃双源相冲之余象,多见于丹田四周,至金丹期后趋于稳定。”

沈无聿回忆这次,花印亮起的时候,岑渺的瞳色会变,神志开始模糊,行为不再受自身意志控制,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本能。

他继续往下看,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另有一议:双源异纹非仅余象,亦可应心。宿主情志激越时,纹会自行呼应,其色愈艳,其人愈迷。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沈无聿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中将今夜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花印不会骗人,它只在一种情况下亮——她对他起了极强烈的欲望的时候。

沈无聿睁开眼,不再往下想了。

窗棂间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暗示他在藏书阁坐了整整一夜。

他起身,将书册归回原位,柜门合上,灵力锁纹归于沉寂。

走出藏书阁时,山间雾气未散,远处雪玉峰的轮廓隐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他推开寝殿的门,空无一人。

床铺空荡荡的,昨夜满床的碎叶被人粗略地扫过,还有几片漏网的,落在枕角和床沿的缝隙里。

桌上的茶盏被人动过,杯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唇印。旁边压着一张纸,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刚醒没多久写的。

【丹田有异动,先闭关去了。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忘了,别问。】

“别问”两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沈无聿看着那两个字,轻笑一声。

“梦吗?”

第95章

天衡宗, 静室。

岑渺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闭目运功。

丹田里的灵力比预想中活跃得多,不像筑基后期该有的流速。

灵力过境时毫无阻滞, 甚至连平日里最难打通的几条细脉都在这股洪流中被轻易冲开。

她想停下来查看,但灵力的洪流已经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 开始自行凝聚成一粒珠子。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凝聚的珠子越转越快,越缩越紧,周围的灵力像被漩涡吸住一般疯狂涌入, 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岑渺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

金丹。

筑基后期到金丹, 中间隔着一道修士一生中最难迈过的坎。

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在这道关口前耗尽数十年光阴, 有人穷尽毕生修为也只差那临门一脚,有人强行冲关, 经脉寸断,道基尽毁。

而她连冲都没有冲, 金丹自己就结了。

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向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岑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试着调动金丹, 灵力应声而起,比筑基期浑厚了数倍, 但能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顶住,谁也推不动谁。

两股力量泾渭分明地盘踞在同一颗金丹里, 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精确的平衡。

她能用灵力,也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 但金丹只肯转半圈,剩下那半圈,是魔力。

也就是说, 名义上踏入了金丹期,灵压是金丹期的灵压,气息是金丹期的气息,但真正能调用的灵力,满打满算,也就是筑基期圆满的水准。

金丹是结了,路却比从前更窄。

再往上走,元婴需要金丹碎裂重塑,纯仙力的丹碎了还能重凝,可她这颗丹里一半是魔力,碎开的瞬间两股力量同时炸散在经脉中,是涅槃还是自毁,没人试过。

除非自己在元婴之前,先学会驾驭魔力。

岑渺看了一眼静室紧闭的石门,突然有点不想出去了。

出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呢?金丹期的灵压瞒不了人,整个天衡宗都会知道她突破了,会有道贺,会有议论,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道以雷淬丹,劫数越重,说明天道越认可这颗金丹的潜力,渡过之后根基便越稳固。

但自己的雷劫只有三道,而之前沈无聿结丹时有九道。

难得天道不认可她吗?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其时连一点雷劫灼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本该用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地把筑基期的根基夯实,积蓄足够的灵力,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渡劫结丹。

可魔力不等她,擅自替她冲开了经脉,擅自替她凝聚了金丹,本该一年的闭关,被压缩成了两个月。

天道或许不认可她,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魔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血脉生长在一起,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了。

它没有害她,没有反噬她,甚至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主动替她承担了所有本该苦熬的阻碍。

它在帮她,而她嫌它帮得太快了,嫌它让她的金丹不够纯粹,嫌它让天道只降了三道雷。

岑渺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自己的小腿。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推开静室石门。

山间的天光大亮,远处雪玉峰的轮廓清晰地横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去找沈无聿,而是径直走向了宗门山脚的传送阵。

守阵弟子认出了她,起身行礼:“岑师姐,要去哪里?”

“青石镇。”

守阵弟子愣了一下。青石镇不过是个凡人小镇,既没有灵脉也没有矿藏,天衡宗的传送阵记录里,上一次有人去那里还是好几十年前。

“就去那里。”岑渺说,“我要回家。”

守阵弟子不再多问,双手掐诀,阵纹依次亮起。

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将岑渺整个人笼住,远处的晨钟、雪玉峰上隐约的剑鸣,在白光中一样一样地远了。

光芒亮起又熄灭,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镇口。

十几年没有回来了,青石镇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铺前趴着一条犬,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河堤上长满了草,她小时候蹲在那里看江玖画阵的那块空地,现在被人开成了一小片菜畦。

岑渺顺着记忆往里走,路过镇口的时候,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正在门口打铁,抬头擦汗时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

“渺渺?”

壮实的年轻男人放下铁锤,绕着岑渺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真是你?”赵虎瞪大了眼,“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岑渺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肩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男人,过了一会,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追在她身后喊“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的小胖墩对上。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真挚地说。

“那当然,我都打了十来年铁了。”赵虎咧嘴一笑,抬起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炫耀地拍了拍,“你看,全是肌肉。”

岑渺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发现上面有许多烫伤的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立马去摸袖中的储物袋,翻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天衡宗的疗伤丹,涂上去应该能消。”

赵虎摆手,笑道:“当铁匠哪有不挨烫的?我爹手上的疤比我还多呢。”

他把袖子撸上去一些,露出靠近肘弯的一道长疤,笑着指给她看:“这条是学打马蹄铁那年烫的,铁水溅的。我爹说,等哪天你胳膊上的疤比你师父多了,你就算出师了。”

岑渺捏着瓷瓶,还是想给赵虎。

赵虎看出她表情不对,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差点把她拍一个趔趄。

“别这个表情啊渺渺,搞得好像我受了多大苦似的。”他嘿嘿一笑,“日子好着呢。”

赵虎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元仪——小九——你们快出来了!渺渺回来了!”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一旁的犬都跟着叫起来。

岑渺:“”

有些东西果然一点没变。

没过多久,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元仪小跑着出来,冲到岑渺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你。”她伸手摸了摸岑渺的脸,故作埋怨道,“十几年了,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

已经十几年了吗?

岑渺一怔,她算了算,从被江玖那个阵送到天衡宗,到入外门,到拜入清衡真君门下,到秘境、到筑基、到结丹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对留在青石镇的人来说,这是是真的日子。

“对不起。”岑渺说,“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诶你干嘛?”

姜元仪的手指已经掐上了她的脸颊肉,左右一拧。

“说什么对不起,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姜元仪松了手,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你这脸颊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好可爱。”

江玖慢慢走过来,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墨痕,手里没有图纸,倒是夹了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

“小九现在在镇上教书,”姜元仪小声跟岑渺说,“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偶尔偷偷教两笔符阵基础,被家长投诉过好几回。”

江玖走到近前,看了岑渺一会儿,没有像赵虎那样大呼小叫,“渺渺。”

“小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寒暄都省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书,往他怀里一塞。

江玖低头一看,《天衡宗符阵总纲》、《引灵阵式详解》、《传送阵原理与实修》。

每一本都盖着天衡宗藏书阁的印鉴,纸页雪白,墨迹清晰,没有虫蛀,没有缺页,没有被摊主信口编造的批注。

“正版的,以后别在镇口小摊上买了。”岑渺说。

江玖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渺渺。”

姜元仪挽住岑渺的胳膊往茶馆方向走:“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茶馆不大,三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匾上写着“元仪茶馆”四个大字,字迹圆润,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开茶馆了?”岑渺看着这块门匾问。

“不算开,算捡的。”姜元仪绕到柜台后面烧水,“就是你以前老爱去的那家,王老头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愿意接手,撑了两年实在撑不动了,要关门。”

岑渺一愣,记忆里那间茶馆浮上来。

临河的角落位子,木窗推开正好能看见对岸的柳树,说书先生每逢初一十五开场,她每次都去得最早。

“我想着这地方关了怪可惜的,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地方听书怎么办?”姜元仪把茶叶拨进壶里,头也不抬地说。

岑渺看着她的侧脸,鼻尖一酸。

“老板!”

姜元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干嘛?”

“老板,来壶碧螺春,”岑渺走到柜台前,拍了一下台面,一本正经地说,“坐窗边那个位子。”

姜元仪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像模像样地应道:“好嘞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在后面看得一脸茫然:“你们俩演什么呢?”

姜元仪端着茶壶走过来,往她杯里倒茶,弯腰的时候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这个位置,我一直没让人坐。”

岑渺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骗你的。”姜元仪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做生意哪有把位置空着的道理,你当我傻啊?”

岑渺:“”

姜元仪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过说起来,最近镇上来了个人,也跟你一样,就爱坐这个位置听书。”

“嗯?”

“一个男人,穿得素净,长得也好看,每逢说书先生开场就来,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岑渺不以为意,“听书的人多了去了。”

“我对他有印象,他来我铺子找过我。”赵虎忽然插嘴。

“找你干嘛?”姜元仪好奇。

“让我帮他打个东西,一个铁圈,就这么大。”

赵虎咽下嘴里的糕,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圆,“细细的,说要打得光滑一点,不能有毛刺。

姜元仪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戒指吗?”

“什么戒指?就是个铁圈。”赵虎说。

“套手指的铁圈不就是戒指吗你个榆木脑袋!”姜元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转头看向岑渺,“渺渺你听到了吗?来我茶馆听书的好看男人,跑去找赵虎打戒指!”

岑渺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元仪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渺渺,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听见‘好看男人’四个字,耳朵都会竖起来的,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姜元仪摇头叹气道。

岑渺差点被茶呛死。

赵虎在旁边拼命忍笑,江玖默默把自己的茶杯挡在脸前,肩膀在抖。

“我什么时候好色过?我那是欣赏!”岑渺为自己辩解道。

“是是是,欣赏。”姜元仪学着她当年的语气,双手托腮,眼睛放空,“元仪你看那个卖糖的人好帅啊。”

“那是之前了现在不会了。”岑渺心虚道。

忽然,姜元仪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周先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拎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茶馆,朝姜元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台子,将醒木和折扇往桌上一放。

茶客们像收到了某种信号,不约而同地跟着周先生进来。

姜元仪忙起来了,穿梭在桌子之间添茶倒水,嘴上还不忘招呼:“往里坐往里坐,里面还有位置。”

赵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去搬凳子,江玖也放下书帮着端茶递水。

岑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坐不住了,刚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姜元仪一掌按回椅子上。

“坐着别动,等下人多了你位子就没了。”

赵虎路过的时候补了一句:“渺渺你就负责占位就行了,这个你最擅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请问,我可以和你们拼座吗?”——

作者有话说:哎,本来想点存稿,点成了发表…明天不更了,后天更

第96章

岑渺抬头看向来人, 眉目清俊,气质温和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哪个书院里走出来的先生。

“是你。”

许叙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岑姑娘, 好巧。”

姜元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迅速拉过一条凳子塞到岑渺身边:“坐坐坐,这边还有位置。”

许叙道了声谢, 在她身侧坐下。

不近不远, 隔了一拳的距离。

姜元仪添完茶, 被赵虎扯着袖子拉去后厨搬糕点,临走前朝岑渺挤了一下眼睛。

许叙望着赵虎和姜元仪忙前忙后的背影, 问:“他们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吗?”

岑渺点点头,“打铁的那位叫赵虎, 小时候比我还矮半个头,现在一看。”

许叙笑了一下,目光跟着赵虎搬凳子的方向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开茶馆的老板呢?”

“姜元仪, 我以前天天赖在她家吃饭,她娘做的红烧肉特别好, 我每次都多吃一碗。”

岑渺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叫江玖, 喏,就是瘦瘦的那位, 他小时候就喜欢画阵,到处捡别人不要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