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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岑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的公司, 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甲方那栏写着“岑渺”, 乙方写着“沈无聿”。

她下意识翻到条款页,内容只有一个:

甲方可以无条件、无期限地使唤乙方。

她正要去找法务问这合同怎么签,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签你傻啊。”

她拿着笔犹豫了半天, 笔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 一只鸟从不知哪里飞进来, 落在合同上,冲她叫了一声。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 心怦怦直跳。

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叫叫,岑渺盯着天花板, 确认自己不在写字楼里,手边没有合同,面前也没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

修炼、功课、灵植,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沈无聿的使用权。”

岑渺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 认命地翻了个身,不挣扎了。

她决定, 让沈无聿教她修炼。

有这么好的剑修天才免费一对一开小灶,不限课时, 不用白不用,亏的是自己。

一想到这,岑渺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衣柜前,把里面所有的裙子都摊在床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得穿得鲜艳点。

岑渺的眼睛在床上几件裙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最底下那件烟粉色的上面,没再挪开。

就这件。

外衫是烟粉色的软纱,质地极轻,抖开时像一层薄雾似的飘起来;广袖裁得很长,袖面上疏疏落落绣了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花瓣只勾了轮廓,不填色。

把头发编了个松松的侧辫,绕到肩前垂着,辫尾用一根细红绳扎住,留了一小截发梢散开来,毛茸茸的。

岑渺换上裙子,对着铜镜一照,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这一身烟粉裹上来,镜子里的人像是忽然从水墨画里走进了春天。

莹白的珠子滑到袖口边上,衬着烟粉色的纱,像露水缀在花瓣上。

岑渺推开门,发现沈无聿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篓。

“师兄?”她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沈无聿抬头,呼吸滞了一瞬,立马垂下眼。

“门口放着这个。”

岑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蹲下来翻竹篓:“这是你送的吗?”

沈无聿摇头,“我到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查过,是赤雪果,生在北荒极寒之地,靠近魔界边境,无论仙修还是魔修服之,都能温养灵脉,增进修为。”

岑渺惊讶地看着篓里那几枚不起眼的果子:“魔界边境?这么远的东西怎么跑到我门口来了?”

“昨天中秋宴客修众多,也许是谁遗落的。”沈无聿猜测道。

岑渺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果子只有拇指肚大小,通体赤红,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雪落在上面还没化开,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我能吃吗?”

“可以,没有毒。”沈无聿说,“不过这果子离枝之后存不了多久,尽早吃完。”

岑渺拿起一枚递到他面前:“好东西,要分享。”

沈无聿说:“不用,赤雪果只对练气期的修士有效,筑基之后服之无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岑渺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眼睛一亮,“好甜!”

她蹲在门口一枚接一枚地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篓里的赤雪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枚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灵脉像被暖泉浸润过一样,舒透极了。

岑渺愣了一下,闭眼感受了片刻,猛地睁眼:“师兄,我的灵力好像涨了!”

“嗯,快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沈无聿说。

岑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比昨天充盈了不止一倍。

“吃几个果子就快大圆满了?”

她难以置信,自己前段日子还在为引气入体苦恼,现在就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

“练气期本就可以借助外物精进,赤雪果又是上品。”

沈无聿看着竹篓,目光微沉,能一口气送出这么多赤雪果的人,绝非寻常修士。

岑渺高兴得在原地转圈,“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筑基了?”

“还需要打磨根基,不能急。”

“我知道我知道。”岑渺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这么大方,回头要是知道了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

沈无聿想起刚刚伸手去拿果子时,触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正准备探究的时候,岑渺就出来了,探查的事情不了了之。

岑渺伸手去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心想,也许是她平日里帮过什么人,对方借中秋的由头回礼。

不过赤雪果生于北荒冰崖绝壁之上,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寥寥数枚,还未熟透便有妖兽守株而待,能流入修士手中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送得起的。

“走吧。”岑渺将空竹篓收好后,对沈无聿说。

“想去哪?”沈无聿问。

岑渺仰起脸看他,眉眼一弯:“今天得听我的,我是寿星。”

沈无聿嘴角上扬,“好,听你的。”

岑渺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看着沈无聿。

“等一下,差点忘了,之前说的是我们互相准备对方的生辰,今天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

“我本来想带你去——”

“别去飞天潭啊。”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沈无聿看到她嘴型的一瞬间,后半句话拐了个弯:“青云城。”

岑渺十分震惊,“真的吗!我本来就想去青云城。”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了路线,还标了序号。

“你看,我都规划好了!”

这其实是她给沈无聿规划的路线,本来中秋当天就要用的,结果他临时被宴席的事绊住了。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还是用在自己生辰上。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十几个地方,从早饭吃哪家到最后去哪里看夜景,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旁边还用小字标着备注。

他心想,幸好自己没说飞天潭。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她去潭边打坐,赏景,顺便吸纳灵气。

两人御剑下了山,到青云城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秋刚过,城里还留着过节的尾巴,灯笼没撤,每个摊子都很热闹。

岑渺按着路线图一个点一个点地逛,沈无聿跟在她半步之后,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买糖人的时候,摊主问她要什么形状,她想了半天,选了个兔子模样。

摊主三两下捏好了一只糖兔子,圆滚滚的,竖着两只长耳朵。岑渺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转过身,把糖兔子凑到沈无聿面前。

“你看像不像你?”

沈无聿付完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脸竖耳的糖兔子。

“哪里像?”

岑渺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笑着说:“逗你的,确实不像。”

两人逛到一条卖衣裳的长街,岑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在一间成衣铺前停住了。

沈无聿看她连续放下第三件,走过来说:“喜欢就买,我来付。”

岑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消费基本都是你付的,再让你买衣服就过分了。”

沈无聿:“别忘了,你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整个人僵住,脸变红,小声说:“你、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讲这种话?”

会令人想歪的。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哪里会想歪。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随意支配我的灵石。”

岑渺:“”

好的,是她想歪了。

掌柜这时笑盈盈地迎上来:“姑娘好眼光,今日店铺有活动,你手里这件只需三十文钱。”

岑渺一愣,这料子这绣工,怎么看都不止三十文。

“真的?”

“真的,姑娘赶上了,今日好几件都在做活动。”

岑渺又转头去看旁边挂着的一件水碧色的,伸手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滑。

“这件也是?”

“这件也是,三十文。”

岑渺把三件衣裳全抱在怀里,回头冲沈无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全要了。”

“我来付钱。”沈无聿说。

“不用,不到一百文,我付得起!”岑渺抢先把钱拍在柜台上,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无聿看着她把铜板拍得啪啪响的样子,没再坚持。

“那走吧,我请你吃点别的。”

“这个可以。”岑渺毫不客气。

两人抱着纸包走远后,铺子里间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灰白袍子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掌柜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说:“已经按您吩咐的办了,三件都算了三十文钱。”

“她没起疑吧?”

“没有,姑娘高高兴兴付了钱就走了。”掌柜笑着说。

许叙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去和其他店的人说,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都以几文钱价格给她。”

掌柜接过金子,掂了掂重量,“好嘞,一定办妥。”

岑渺觉得自己今天撞了大运,一路逛下来,她看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贵的。

她抱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感慨道:“还是青云城好啊,物美价廉。”

沈无聿替她拎着最大的两包,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但岑渺此刻实在是太高兴了,他不想扫兴。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人走到了城中的广场,两边挂满了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里走,看到一个觉得简单的就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

她踮着脚扯下纸条,念出声:“有耳能听到,有口能请教,有手能摸索,有心就烦恼,是门!”

摊主点头,笑着摘下一盏灯笼递给她。

“左一片,右一片,隔座山头不见面。”

岑渺想了想,拿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耳朵!”

又对了。

第三个她就卡住了,盯着纸条念了三遍,嘴唇翕动着默算,半天没出声。

沈无聿站在旁边,垂眼扫了一下谜面,“需要提示吗?”

“不要,我自己想。”

岑渺倔强地皱着眉,过了一会,她试探着说了个答案,摊主摇头。

沈无聿在一旁淡淡说了个答案,摊主立刻点头,笑摘下灯笼递过来。

到最后,岑渺猜了七八个,对了三个,赢了三盏小灯笼,挑了一盏兔子形状的递给沈无聿。

“为什么是兔子?”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了。

“因为兔子可爱呀。”

岑渺站在灯笼中间,暖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弯着嘴笑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

沈无聿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笼忘了放下。

满街灯火,都不及她这一眼。

沈无聿带她离开了灯谜会的广场,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面上飘着昨夜放的莲花灯,走了一天也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岸边,微光浮动。

岑渺靠着石栏站定,把手里的灯笼挂在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好开心。”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温声说:“闭眼。”

岑渺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乖乖闭上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感觉有一块温凉的物件被放到她的手里。

“可以了。”

岑渺睁开眼,低头看,掌心里是一枚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玉质温润,白中微微泛青。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玉面上雕刻的梅花,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刻的?”

沈无聿没有否认。

岑渺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借着灯笼的光辨认了。

“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重叠在一起。

岑渺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河风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上,沈无聿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的耳廓,然后很快收回来。

“渺渺,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岑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段石栏,一轮月亮,和月亮底下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岑渺开口:“你什么时候刻的?”

“前几日。”

“骗人。”岑渺翻过玉佩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这个梅花刻了至少三层,花瓣脉络都刻出来了,几日刻不完的。”

河面上的莲花灯随水波撞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岑渺忽然把手里的兔子灯笼从栏杆上取下来,举到沈无聿面前,烛光从兔子的肚皮里透出来,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了一层。

“你说这兔子像不像你?”

沈无聿:“哪里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外面看着白白净净的,里头其实藏着一团火。”岑渺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灯笼又挂回栏杆上,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就低下去了。

沈无聿把手搭在石栏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小指几乎要碰到,但终究没有碰上去。

岑渺感觉到了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作者有话说:飞天潭是个好地方,以后再来。

最近几章真的好纯爱,两人就差临门一脚了。

写的时候都是笑着写的,配着小可爱们的评论,更加开心了!

本来还在纠结什么时候能频道,现在每天看小可爱的评论和讨论,心情真的很好

第52章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 岑若舒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对面人的脸。

“你说很快就开启通道,到现在都没有, 今天几号了都。”

管理者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我说是快了, 没说是马上。”

“那‘快了’是多快?”岑若舒问,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每次来找他, 他都在写字。

“在走流程。”管理员说。

“你上次也说流程在走。”岑若舒往后一靠, 抱起胳膊调侃, “上上次说也在走流程,流程怎么这么多?”

管理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带有被同一个人催了一百遍之后特有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每隔三天就来问我一次?”

“两天。”岑若舒纠正他。

“岑若舒,我跟你讲清楚。”管理员放下笔, “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上次让你借躯壳回去不到一个小时,光审批就走了四个月。这次你要回去的时间更长,对接的部门更多, 牵扯的因果链也更复杂。”

他看岑若舒困惑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申请表, 三份;跨界因果评估,一份。灵魂载体适配报告, 一份;临时躯壳调用审批,两轮签字。”

岑若舒听完, 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能开吗?我急着回去给渺渺过生日。”

管理者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拿起笔, 决定当她不存在。

岑若舒也不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写字。

管理者写了几行,笔尖忽然停住。

“有件事,顺便跟你说一声。”

岑若舒下巴还放在手背上:“嗯嗯,你说。”

“渊夜醒了。”

岑若舒慢慢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坐正,喃喃道:“这么快啊”

“连筝的封印不能维持太久,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岑若舒:“哦,那他能找到我吗?”

“不能。”管理者摇头,“你现在在时空管理局,气息被掩饰,但他能”

“他能找到渺渺。”岑若舒替他说完了。

管理者问:“你怎么知道?”

岑若舒心想,她当然知道答案,渊夜找不到她,就会去找和她有关的一切痕迹。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留下最深的痕迹,就是渺渺。

当初她封印渊夜之后,连筝掩护她撤离。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去仙门,没有去凡间,而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了她原来所在的现实世界。

仙魔混血的孩子,天生灵脉至纯至烈,若有朝一日血脉觉醒而无人引导净化,体内仙魔之力互噬相生,催出的力量会远超渊夜当年。

这样的存在,天道不会容岑渺活着。

到那时,不是她的女儿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毁了她的女儿。

这件事,她是在渺渺出生之后才知道的。

她没写的设定,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咬住了她的女儿。

现实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渺渺的血脉会沉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以为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后来知道渺渺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气得在管理者办公桌上拍出一个掌印,呵斥道:

“让我托梦去骂!”

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至今没修好那张桌子,但也因为愧疚,没有让她赔偿。

好在渺渺回来了,活着穿越回了她写的世界里。

管理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觉得他会伤害渺渺吗?”

岑若舒的回忆被打断,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管理者有些意外:“你很确定?”

“确定。”岑若舒很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管理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他是魔尊”咽了回去。

他做这行久了,分得清什么是盲目的信任,什么是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说出的话。

“许叙是不是已经知道渺渺的生辰是八月十六了?”岑若舒忽然坐直了身体问。

管理者翻本子的手一顿,疑惑地问:“许叙?”

“渊夜在人间的化身,他不会用本体去找渺渺,这样做太危险。”岑若舒说。

“知道了又如何?”

“这个日子,很特殊。”

管理者没催,岑若舒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在这里,他便安静地等着。

“八月十六,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岑若舒轻声说,“也是大婚的日子。”

“我瞒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利用和恨,结果有一个孩子,偏偏生在这一天。”

岑若舒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在嘲弄他,或者觉得我在这一天生下这个孩子,是我对他最后的残忍。”

岑若舒抬起头,眼神忽然凌厉了,双手撑在桌上,“总之,这几日我要回去。”

管理者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为你开启通道。”

岑若舒愣住,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痛快。

“你不用走流程了?”

“流程我之前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者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以为你每隔两天来催一次,我中间都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难得没有那副被她烦得要死的表情。

“对了,连筝和沈修谨都还在。你回去之后,不是一个人。”

岑若舒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知道?!”

管理者瞥了她一眼:“连筝假死脱身,沈修谨配合做局,你在中间牵线,你以为我不知道?”

岑若舒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神色,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写的第一版里,连筝的结局确实是死,后来我穿进去,认识了真实的她,才觉得那个结局不该是那样。

管理者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上报。”

“为什么?”她问。

“一个作者都觉得自己写错了,天道还照着错的版本执行,这不叫天道,叫死板。”

岑若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以为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没想到这个整天被她烦得要死的管理者,从头到尾都明白。

管理者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往白色空间深处走。

“所以,我支持你们灭了天道。”

岑若舒说:“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灭了天道,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脱离你们管理局的管辖了。”

“嗯。”

“那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管理者侧身对她说:“你最好少来,上次把我桌子拍坏了,我还没有找你赔呢。”

岑若舒追上他的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们找了这样的家庭给渺渺。”

“那件事不归我管,抱歉。”管理者带有歉意地说,这件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岑若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她知道管理者不是故意的,只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渺渺已经在那个家里待了很多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岑若舒忽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管理者说。

“麻烦你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管理者吧?”岑若舒说,“多难听啊,像工号一样。”

“我们本来就只有工号。”

“那工号多少?”

管理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零九。”

“零九?”岑若舒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以后叫你小九。”

“别。”

白色空间的尽头透出一线光,管理者站定,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光缝缓缓裂开。

“时间落点我无法精确控制,回去之后是什么时候,你要有准备。”管理者说。

岑若舒站到光缝前面,转过身。

“小九。”

管理者皱眉:“我说了别——”

“谢谢你。”

管理者的话堵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快走吧。”

岑若舒笑着转身,迈进了那道光里。

*

许叙从青云镇赶到临安镇的时候,八月十六已近尾声,镇上的摊子已经收档。

小屋在镇子东头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十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他买下这间屋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魔域待久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轮转,属下见了他要么跪着要么抖着,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他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不是厌倦,是好奇。

于是压了修为,换了面皮,挑了一个离魔域最远、最不起眼的小镇,花银子买了这间巷底的小屋,住了下来。

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东头巷底搬来了个年轻人,大约住了三个月了,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茶楼坐坐,礼数周全,说话温声细语,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邻居。

他确实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是不太会过日子。

头一回自己生火做饭,差点把灶房烧了;买菜分不清葱和蒜苗,被菜贩子多收了三回钱;洗衣服不知道要拧干,直接晾上去,滴了一地的水。

直到八月十六,隔壁搬来了一个人。

邻居很热情,搬来第一天就端了一碗汤圆过来,第二天又送了一碟腌萝卜,第三天路过他院门的时候,闻到灶房里的糊味,直接推门进来把他的火给灭了。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蹲在灶前,真心实意地发问。

他答不上来。

于是她开始教他,或者说,嫌弃到看不下去了,顺手纠正。

买菜被宰了她跟在后面去把钱要回来,衣服滴水她隔着墙扔过来一句“你拧一下会死啊”,做饭火太大她直接过来把柴抽掉两根。

教了半年,全学会了。

学会之后,她没教的事他也开始做了,成婚后更甚,他心甘情愿地当一名家庭煮夫。

魔域的事务他照常处理,只是从前在深渊里批的东西,现在都带回这间小院来批。

属下第一次通过暗线把文书送到临安镇的时候,看见自家尊上围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接,手上还沾着面粉,当场跪了下去。

她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啊?”

“没人,送东西的,走了。”

属下确实走了,是爬着走的。

那几年大约是他活了几百年里,唯一觉得日子短的时候。

后来,他被她封印在这间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小屋中,被属下救回魔域,才捡回一条性命。

封印合拢之际,他喉间溢血,低声问她:“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骨钉杀我?”

骨钉取自他魔躯最要害之处,以心头血淬炼,耗时三年。

成婚那日,他将它放入她掌心。

世人赠金玉,他以性命为聘礼。

封印彻底闭合前,他看见她转身离去,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他们所有记忆的小院。

此刻,许叙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

他大概是恨着她的,恨她将他拖入凡尘,恨她弃他不顾。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设防的一件事,后来也是代价最大的一件事。

“小舒,你还是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很大这几日闲下来的话会小修这章

第53章

第二天一早, 岑渺准时出现在外门广场。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是她正式行使“沈无聿使用权”的第一天。

沈无聿已经在了,闭目坐在广场边的青石上,逐霜横在膝头, 晨雾还没散尽,从远处看像一幅山水画。

岑渺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非常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

沈无聿半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来, 不满她的称呼。

“叫师兄。”

“可是你要教我修炼, 那不就是师父吗?”

“我只是指点你,不是收徒。”沈无聿起身, 逐霜自膝上飞起,稳稳悬在他身侧, “所以,叫师兄。”

岑渺觉得他在这种地方格外较真,但也不敢第一天就跟未来的老师犟嘴,乖乖改了口:“好吧, 师兄。”

顿了顿,又极小声补了一句:“无聿师兄。”

沈无聿没纠正这个称呼, 算是默认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内门走,晨雾顺着山势往下沉, 早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厉害。

她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外门弟子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内门,她以前只远远望过几眼,知道内门在山腰以上, 云雾常年不散,隐约能看到飞檐的影子,宛如仙境。

但从外门通往内门的路实在是太滑了,特别是早上有晨雾的情况下。

岑渺走了没几步就打了个趔趄,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岑渺站稳了,他就松手了。

再往上走,台阶越来越陡,石面上长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岑渺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沈无聿这次直接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谢谢。”

岑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问:“这条路是不是故意不修的?”

“内门弟子大多御剑上山,很少有人走。”沈无聿回。

言外之意就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用脚走的。

岑渺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的石阶,再看看前方蜿蜒向上不见尽头的山路,感到一阵绝望,开始怀疑人生。

“那我们为什么不御剑上去?”她扶着膝盖喘气,“以前你不都是带我飞的吗?”

之前来内门,要么去外门广场搭公共传送阵,要么是沈无聿御剑带她进,这还是第一次用脚走上去。

沈无聿说:“你注意感受,从刚才走到现在,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岑渺愣了一下,在喘气的间隙认真感受周围的变化。

外门在山脚,灵气稀薄,平日修炼要刻意去引才感觉得到。

可走到这里,灵气在呼吸之间自己就往身体里钻,凉丝丝地顺着经脉流过去,昨天吃赤雪果时那种舒透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灵力流转的速度比在山脚下快了不止一倍。

“灵气变浓了?”

“嗯,外门到内门,灵气浓度从一到九逐阶递增。”沈无聿说,“御剑飞上来一瞬而过,感受不到这个变化。用脚走一遍,身体会记住每一阶的差别。”

岑渺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以后你在不同的位置修炼,要根据灵气浓度调整吐纳的节奏。”

沈无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回身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

“需要扶吗?”

岑渺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直,“不用,我自己能走。”

路越往上越陡,台阶也越来越窄,有几处几乎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

岑渺的呼吸从轻喘变成了粗喘,又从粗喘变成了纯靠意志力在呼吸,额角的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后背早就湿透了。

她低着头数台阶,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就放弃了,因为数数也需要力气。

沈无聿始终走在她前面两三阶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遇到特别陡的地方会停一停,等她跟上来。

“还有、还有多久了?”

岑渺走到一处稍微平缓的转角,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哑声问道。

“快了。”沈无聿说。

岑渺不信,“快了”是沈无聿今天说过最多的两个字,也是最大的谎话。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阵凉风忽然从正面灌过来,带着浓郁的灵气,凉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疲惫竟散了大半,舒服得闷哼一声。

这里的灵气和山脚下完全不是一回事,外门是拿水壶在水龙头底下一滴一滴接水。

到了这里,像直接把水盆扔进湖里,灵气自己就漫进来了,满得往外溢。

岑渺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嚯,脚下竟然是万丈悬崖。

石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贴着峭壁凿出来的窄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什么都没有,云雾翻涌着往下坠,根本看不见底。

岑渺开始庆幸自己刚刚爬山的时候没有力气看周围,只是机械地抬脚落脚,要是早看见这个,她大概在半山腰就不走了。

她下意识往山壁那侧靠了靠,肩膀蹭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地蹭着往前挪。

“别怕,就算你掉下去,我也接得住。旁边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你就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话吗?比如,‘不会掉下去’之类的。”岑渺埋怨道。

“不会掉的。”沈无聿很配合地重复了一遍。

岑渺:“”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好在窄道不长,又挪了十几步,脚下忽然变宽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白石铺地,四周古木参天。

现在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和远看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石门,高约数十丈,通体由白玉砌成,门楣上刻着“天衡宗”三个大字,石门两侧各立着两尊麒麟石像,双目威严,栩栩如生,审视着每一个来者。

门前站着四名守卫,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岑渺还注意到,天空中时不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掠过,但接近石门时都会减速悬停,接受检查后才能继续前行。

“天上地下都要查?”岑渺问。

沈无聿:“嗯,内门设有护宗大阵,无论从地面还是空中进入,都会触发阵法感应。若无内门弟子令牌,或未经登记,擅闯者会被直接弹出。”

岑渺:“可我之前来也没有内门令牌啊?”

“传送阵是专设的通道,不经过护宗大阵。之前御剑带你的时候,是我的令牌覆盖了你。”沈无聿说。

岑渺点点头,跟着沈无聿走向石门。

守卫远远认出他,四人同时抱拳行礼:“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又侧身看了岑渺一眼,岑渺会意,赶紧跟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穿过石门后,岑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伪造令牌,或者易容混进来怎么办?”

说着,她拼命踮起脚尖,从身后伸手勒住沈无聿的脖子,装出凶狠的语气:“小子,乖乖配合,带我进内门!”

沈无聿僵住,她的手臂环在他颈侧,柔软的袖口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香气,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后。

“岑渺。”沈无聿低声说。

“怎么?怕了?”岑渺演上瘾了,浑然不觉,甚至故意收紧了手臂,“识相就赶紧——”

话没说完。

沈无聿侧身一转,反手轻轻一扣,岑渺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上了路边的石栏。

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眼就对上了沈无聿微微俯下来的脸。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睫毛投下的阴翳压着眼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护宗大阵认的不是令牌,是灵识,每个弟子入内门时会录入一缕灵识,这个伪造不了,易容也没用。”沈无聿说。

岑渺一时语塞,他居然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就这个姿势,这个距离,把人困在石栏和胸膛之间,一本正经地讲护宗大阵的工作原理。

“你先放开我”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松开她的手腕,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顺手示范了一个制敌的动作。

岑渺扶着石栏站直,脸上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整了半天也没整出个所以然。

“所以,勒脖子没有用。”沈无聿总结道。

岑渺:“知道了。”

她再也不演坏人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岑渺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内门。

内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是一座山,是一整片都是山,四周群峰环绕,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铺开,最远处的山影已经淡成了一道水墨色的线,和天际融在一起。

而她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过是最外围的一小片区域,连内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沈无聿指着远处最高的一座山说:“那是之前带你去的太清峰。”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清峰从这个角度看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御剑直接落在峰顶,只觉得地方清幽;现在从山脚仰望,才看出那座峰有多高,尖顶没入云层,根本看不见顶。

“那么远?上次飞过去好像没多久啊。”岑渺吃了一惊。

“逐霜速度快,普通御剑也是要点时间。”

岑渺默默地给悬在沈无聿身侧的逐霜点了个赞,然后问:“御剑也分快慢吗?”

“剑的品阶不同,驾驭者的修为不同,速度自然不同。”沈无聿解释道,“逐霜是灵剑,通了灵智,比普通飞剑快数倍。”

逐霜嗡了一声,附和着沈无聿。

岑渺看着它,忽然问:“那我以后学御剑,用什么剑?”

“我们今天先去万剑阁。”沈无聿说。

“万剑阁?”

“天衡宗藏剑之地,收录了历代弟子铸造或收集的各类灵剑。”他说,“御剑之前,要先找到与你灵脉相合的本命剑。”

岑渺眼睛一亮:“听起来像是要去挑武器。”

“不是你挑剑,”沈无聿摇头道,“是剑挑你。”——

作者有话说:一打开评论区,有一句话特别适配渺渺爹娘

希望这一对复合的人特别多

第54章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的大殿矗立在前方,匾额上书“万剑堂”三个鎏金大字。

殿前的广场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 少说也有数百把,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 远远看去像一片钢铁丛林。

岑渺正要感叹一句“好壮观”,一个人影忽然从剑林里窜出来,直直朝她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腰间一紧, 已经被沈无聿揽到了身后。

“借过借过!三号位的剑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一头扎进另一片剑丛里不见了。

沈无聿确认人跑远了,才松开手, 岑渺这才看清眼前的场面。

此刻这片剑林之间,十几个人正上蹿下跳, 乱成一锅粥。

“完了完了,师父要是知道我又把剑弄丢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师父算什么?我这把剑是师姐送我的定情信物,要是找不到我就完了。”

“什么定情信物, 师姐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把好吗?”

“这把是不是你的?剑柄上刻着个‘胖’字。”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弟子举着一把剑,冲着旁边一个圆滚滚的人喊道。

被喊的人脸涨得通红:“谁的剑上会刻胖字啊?这是朋!朋友的朋!”

“可这明明就是胖字啊。”瘦弟子把剑凑近了看, 反驳道。

“当时下雨,墨洇了。”胖胖的弟子着急解释道。

“哦, 原来是你刻字的时候下雨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在雨天刻字?”

“我乐意!”

不远处一个弟子蹲在地上,面前横七竖八摆了五把长剑, 每拔起一把就往上渡一缕灵力,剑身毫无反应,便叹口气放回去, 再拔下一把。

更远处两个人各拽着同一把剑的一端,互不相让。

“这是我的!我的剑柄上缠了红绳!”

“我的也缠了红绳!”

“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剑又没有左右!你翻过来,左不就成右了吗!”

混乱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到底是谁!谁喊的万剑归宗!!给老子站出来!”

“关键落下来全混一堆了!灵识还封着,认不了主,几百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你让我怎么认!”

岑渺看了半天热闹,转头看向沈无聿:“万剑归宗是什么?谁都能喊?”

沈无聿解释道:“万剑阁的召回阵令,本该只有阁中执事以特定灵识频率才能触发。”

“那怎么会——”

“跟阵令无关,剑有剑灵,它们是自己飞回来的。”

岑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满场追剑的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自己飞回来的?”

沈无聿:“这些弟子刚入门不久,修为尚浅,剑灵不认可他们的实力,便会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飞回万剑堂,等堂主在月底时统一带回万剑冢。”

岑渺恍然大悟,总结道:“所以他们是被剑嫌弃了。”

“可以这么说。”沈无聿顿了顿,继续补充,“等他们实力足够强,剑灵自然会心甘情愿跟随。在那之前,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岑渺看向沈无聿腰间的逐霜剑:“逐霜嫌弃过你吗?”

逐霜配合地在剑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抗议她的问题。

沈无聿拍了拍剑柄:“是它自己找上门来。”

此刻场面越来越混乱时,一男一女正在争执颜色是粉色还是桃红色时,一个人站在殿顶上,扫视着这群师弟师妹们:“你们这群废物!”

岑渺望过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修从殿顶跳下来,叉腰大骂:“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这种闹剧,怎么不见你们练剑这么积极?”

众弟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彭师姐息怒”有人小声说。

彭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吸气平复怒火:“我让你们系不同颜色的剑穗和布,系了没有?”

“系了!”这次的回答倒是统一和响亮。

“那为什么还找不到?”彭钰大声问。

“因为”一个弟子弱弱举手,“师姐,我们都系的红色。”

彭钰:“为什么都系红色?”

“因为红色喜庆!”

“红色显眼!”

“红色辟邪!”

“师姐你上次也说红色好看!”

“而且布庄红色的布最便宜!”

众人七嘴八舌抢答,彭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她一挥手,众人立刻噤声。

彭钰对着这群不成器的新人们说:“你们刚拿到剑,和剑不熟,我懂。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这些剑,每一把都是从万剑冢里挑出来的。”

“它们主动前来这里,就是因为剑的剑灵还不服你们。”

“你们连自己的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凭什么让它为你所用?”

众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你们师兄师姐当年是怎么做的?睡觉抱着剑,吃饭端着剑,连上茅房都不离身!三个月下来,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自己的剑!”彭钰继续训话。

底下有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上茅房也带着,不嫌硌得慌吗?”

彭钰一个眼神锁住他:“谁在说话!”

“没、没有。”

彭钰冷哼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每天抄写自己佩剑的样貌一百遍!剑柄什么颜色、什么纹路、什么长度、什么重量,全都给我记清楚!三日后我来抽查,答不上来的,演武场跑五百圈!”

“是!”

众人哀嚎着回应后散开继续寻找自己的剑,一男修和一女修关于是粉色还是桃红色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说了这是粉色。”

“这明明是桃红,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你才是眼睛有问题,这明明就是粉色!!”

彭钰懒得再管他们,转身正要离开时看到不远处的沈无聿,立马走过来抱拳行李:“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彭钰看到一旁的岑渺,有些惊讶。

这姑娘穿着鹅黄襦裙,眉眼弯弯,一看就不是内门弟子,但她站在沈无聿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似乎颇为熟稔。

彭钰:“这位是?”

沈无聿:“岑渺,我带来她万剑冢选本命剑。”

“好,没问题。”

彭钰爽快应下,领着两人穿过万剑堂正殿,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山腹深处走。

“万剑冢到了。”彭钰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几缕天光从裂隙中落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插在石台上的长剑上。

和外面广场上的剑林不同,这里的剑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一把在颤动。

彭钰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转身面向岑渺。

“从这里开始,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她看了一眼沈无聿,“任何人的灵息都会干扰剑灵的感知,包括沈师兄。”

沈无聿没有异议,在门外的石壁旁找了个位置靠着,逐霜从腰间飞起,横悬在他身前。

彭钰继续说:“进去之后沿石台走,右手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灵力自然外放,不要刻意催动。剑灵若愿意回应,会主动颤动或鸣响。”

岑渺点头,说:“明白了。”

她转身要往里走,身后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不要急,慢慢试。没有回应不代表不行,可能只是还没遇到对的那把。”

话音刚落,逐霜嗡地响了一声,从沈无聿身前飞到岑渺面前,绕着她转了小半圈,剑身发亮,然后才飞回沈无聿那边,重新安静地横悬着。

逐霜飞回来后,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喂它。

灵石通体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岑渺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溶洞,身后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洞内只剩头顶裂隙漏下的几缕天光。

四百多把剑整整齐齐地插在石台上,一排二十把,排与排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往洞穴深处延伸,最远处的已经没入了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岑渺在第一排石台前站定,活动了一下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慢慢悬到第一把剑的剑柄上方。

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掌心,自然地向外弥散开,过了一会,得不到这把剑的回应。

岑渺不急,每一把都耐心停留,等不到回应,再平静地移向下一把。

第一排,二十把,没有一把回应她。

第二排,一样。

第三排走到一半,有一把剑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岑渺心头一跳,停住脚步,把手悬回去,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才慢慢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刚刚的颤动大概是错觉。

岑渺不再一把一把地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抬手,悬停,等,收回,往前一步。

右手麻了,换左手。左手也麻了,垂下来甩两下,再换回右手。

洞穴越走越深,头顶的天光早就照不到这里,只剩剑身上的霜反射出一点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看清路。

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飘一下就散了。

就在她准备抬手试下一把的时候,幽暗的洞穴里忽然亮起一点绿光。

岑渺低头一看,发现光的来源于她腰间的灵槐树枝。她伸手取下来,试着往刚刚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光变暗了。

她停住,又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一步,光变亮了。

岑渺明白了,不再沿着石台一排排地试了,捧着树枝,顺着光亮的方向走,斜穿过剑林,朝洞穴深处走去。

每走对一步,绿光就亮一分;偶尔偏了方向,光会暗下去,她便调整脚步,重新找回最亮的那条路。

绿光越来越盛,最后亮得能照清前方几丈远的路。她注意到左侧石壁下方有一条极窄的岔道,被垂下来的钟乳石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渺侧身挤了进去,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不得不低着头,肩膀蹭着两侧湿冷的石壁,脚下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要摸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树枝的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大约走了二十步,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小到只够三四人站立。

没有石台,没有成排的剑,只有正中央的石地上,孤零零插着一把剑,和万剑冢里所有的剑都不一样,剑柄上缠着枯萎发黑的藤蔓。

掌心里的灵槐树枝亮到了极致,烫得她握不住了。

岑渺松开手,树枝脱离掌心,悬浮着朝那把剑飞了过去。

枯藤触到灵槐树枝的瞬间,像久旱的根须遇见了水,发黑的藤蔓一寸一寸泛出青色,从剑柄蔓延到剑身,再从剑身蔓延到剑尖。

枯萎的颜色褪尽,剑柄上的藤蔓完全复苏,青翠欲滴,服帖地缠绕在柄上,尾端垂下两缕细藤,随着剑身的微微震颤轻轻摇曳。

收剑的时候,藤蔓从剑柄蔓延开来,将整把剑层层裹住,青碧色的剑身一寸一寸缩短,纹路隐去,金光敛尽,最后缩回那截其貌不扬的灵槐树枝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颗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她找了大半个万剑冢,试了几百把剑,手都麻了两轮,结果她的本命剑,从头到尾就挂在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也是一把很特别的剑

第55章

岑渺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两手空空,眼睛垂着,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洞口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径两侧的夜明石亮起幽幽的冷光,万剑堂也没有了白天的喧闹。

彭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沈无聿一人。

沈无聿见她出来,从石壁边站直了身体。他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逐霜剑鞘上也凝了细密的水珠。

“没关系, 万剑冢不是唯一的途径, 回去之后我替你另想办法。”

逐霜也跟着收敛了脾气,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平时没事就哼两声的毛病都忍住了。

岑渺低着头, 忽然从腰间摘下灵槐树枝,对着沈无聿一举, “除你武器。”

“什么?”

岑渺没重复一遍,催动灵力。

藤蔓从枝身蔓延开来,青翠的纹路一寸寸舒展,树枝在她掌中拉长、变宽, 化作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夜明石的冷光映在剑身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碧色水纹。

“灵槐树枝带我找到的,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它自己亮了,一路把我引到一条暗道里。”岑渺说, “剑就在里面,剑柄上缠着枯藤, 树枝一碰上去,藤就活了。”

沈无聿看着她掌中的剑,轻笑一声, “所以刚才,是在骗我?”

岑渺忽然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

“也不完全算骗,”她举起右手,委屈巴巴地说,“你看我手都麻了。”

沈无聿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你现在有剑了。”他说。

“对。”

“有剑就要学剑。”

“是。”

“我刚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正好把你接下来的课都排好了。”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岑渺接过,借着夜明石的光展开一看,纸比她想象中的长很多。

卯时,基础剑式。辰时,灵力运剑。巳时,身法步法。午时,剑意感知。未时,对练。申时,剑阵入门。酉时,复盘。

从周一排到周日,一格不空。

除了剑课,还排了灵植辨识、阵法基础、灵力控制、符篆入门……密密麻麻,沈无聿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格都标注了时辰和地点,连路上走几刻钟都算进去了。

岑渺越往下看,脸上的笑意越淡。

这么多课,是人上的吗?!

岑渺眼珠一转,脚下一软,整个人已经往旁边歪了过去。

“沈师兄~”

沈无聿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步,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五指扣在她腰侧,稳住岑渺。

岑渺的肩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上沾着的夜露凉意,一股清冽的寒松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等等要说的话,抬起脸,眼眶泛红,软声说:“我在里面走了一整天,腿好酸”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温声说:“嗯,辛苦了。”

岑渺刚弯起嘴角——

“明天加一节体术课,增强体能。”

岑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温柔归温柔,双休归双休,两码事。

岑渺不死心,把手里皱巴巴的课表展开,借着抬手的动作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微微偏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沈师兄,我特别愿意学的,你排的每一门课我都觉得很有必要。”

岑渺的手指从周六慢慢划到周日,指腹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划过。

“但你看,练五天歇两天,身体恢复好了,下一周效率反而更高。”

说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无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她觉得有戏,手指又往回划了一格,点在周五上面,“其实,周五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上四休三,效率更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一出口,岑渺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靠着沈无聿的手臂太温暖,身上的寒松气味太好闻,脑子一热,嘴就比理智跑得快。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手臂上,脸微微仰着,一直在讲上四休三的好处。

“你想要什么?”

岑渺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双休!”她脱口而出,“我只要双休就行,双休,双休就够了!”

沈无聿的手臂僵住,岑渺感觉到了,但没多想,还在乘胜追击,“真的,我特别喜欢双休。”

“你说什么?”他哑声问。

岑渺仰着脸,毫无防备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双休嘛,你平时也很辛苦的。”

沈无聿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岑渺愣住了,什么叫还不到时候?双休还要看时机的吗?

“为什么不到时候?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清衡真君提也行,让你和我一起双休。”

沈无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等时机到了,我去提。”

岑渺欢呼,觉得沈无聿这个人真的很够意思。

课表排这么满,肯定是清衡真君的意思,要她尽快达到拜入内门的标准,沈无聿只是执行人,等她能力和和修为够了,他自然会去替她说话,争取假期。

想通了这一层,岑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又是装腿软又是撒娇又是谈条件,人家从头到尾只是在替师父办事,还被她缠着答应去说情。

“辛苦沈师兄了!”岑渺笑着松开他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沿石径往前走了几步。

沈无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快些到金丹期。”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灵槐树枝,嘴里还在小声盘算:“基础剑式一个时辰,灵力运剑一个时辰为了快点双休,也不是不行。”

岑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沈无聿落后她两步,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把人送回住处之后,岑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沈师兄,晚安。”

然后她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沈无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外门院子的路上只有他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逐霜在腰间颤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沈无聿抬手一召,逐霜出鞘,剑身横在脚下,他踏上剑身,御剑而起。

逐霜明显感觉到了主人今夜不太对劲,它跟了沈无聿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催到过这个速度。

夜风灌进沈无聿的衣袍,呼呼作响,两侧的山峦急速后退,几个呼吸之间就到雪玉峰。

他快速收剑,推门,关门,穿过前厅,直入书房,一气呵成。

沈无聿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角落里翻了一阵,从两卷剑谱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四个字——《姿势大全》

当初他把这本书拍回凌玉山胸口的时候,岑渺正好从门外出来,他只好往袖子里一塞。

回来之后,他把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打算让它在那里落一辈子的灰。

而此刻,沈无聿点了灯,端正地坐到案前,把这本薄薄的册子摊开在面前。

像研读任何一门功法一样,姿态认真,神情严肃。

修剑十余年,通宵达旦是常事。

沈无聿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页。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然后翻到所对应的页。

“第三章:如何让道侣感到舒适。”

开篇第一句:修士体魄远胜凡人,力道控制尤为关键,金丹期以下不建议尝试第七章内容。

好奇心驱使着他跳到第七章,书中配了图,笔法工整,线条细致,用的是正经丹青技法。

每一幅旁边都标注了要点,甚至附有路线图和场景推荐,而水中篇的场景推荐的是飞天潭。

沈无聿翻页的手停住了,庆幸岑渺拒绝了他去飞天潭过中秋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