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邵看到自己修的殿宇被击破一个大洞, 碎瓦还在往下掉,砸在他花了重金铺的白玉地砖上。
“我的天花板!”他心疼地说,“你知道这个天花板花了我多少钱吗?”
突然, 又一块碎瓦从洞口边缘剥落下来,砸在旁边镶了宝石的琉璃灯上, “哐当”一声碎了满地。
“我的灯!”容邵惨叫道。
但心疼归心疼,此刻的他并不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容邵看了一眼沈无聿手中的剑, 冷笑一声, “剑修?”
他退后两步, 抬手打了个响指,殿门打开, 十几个黑衣魔修鱼贯而入,挡在容邵前面, 他们身上无一例外缠着锁灵藤,藤蔓蠕动着。
容邵觉得自己安全了,找回说话的底气:“原来是混进来的修士,不过也没关系, 之前也不是没有修士伪装成凡人混进来过,金丹期的都有, 但最后嘛”
他站在魔修后面,正准备好好欣赏猎物被围剿时的快感, 还不忘对岑渺说话。
“来,渺渺, 我们不管他,等一下锁灵藤吸收灵力和精气来为我们提供助力,我们走。”
沈无聿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杀伐之气从他身上无声地散开,腰间的逐霜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在鞘中轻轻震颤,寒气沿着剑鞘的缝隙往外冒。
“渺渺?”他看向被魔修挡在后面的容邵,不悦道,“你跟她很熟?”
容邵被沈无聿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激怒,一拍石柱:“给我上!我还不信,魔尊给的兵防不住你这个年轻剑修!”
十几个魔修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驱使着锁灵藤铺天盖地向沈无聿方向。
与此同时,十几个魔修散开阵型,各自催动分身术,殿内瞬间多出了数十道黑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从四面八方逼来。
沈无聿拔剑出鞘,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迎面而战。
逐霜出鞘,剑身完好无瑕,通体泛着清冽的寒光,下一瞬,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解成无数冰晶碎片,在他周围悬浮。
一把完好的剑消失了,化作漫天碎冰,千百片冰晶同时炸开,如暴雨般席卷而出,每一片都走着不同的轨迹,绕过黑雾的屏障,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魔修,割掉他们身上的锁灵藤,断裂的截面瞬间凝上白霜。
藤蔓的残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死去。
为了不让锁灵根感知到灵力,自始至终,沈无聿没有动用一丝灵力,用的是剑意。
但操控数百片冰晶各自行进、抵御四面八方的法术和同时死死压制住自身灵力不外泄,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
锁灵藤断了,但魔修并没有倒,失去了藤蔓束缚的魔气反而彻底失控,为首的那个魔修双目赤红,完全失去理智,循着殿内最弱的气息发起攻击。
“停下!”容邵脸色骤变,厉声大骂,“她不是敌人,你敢碰她?!”
但那魔修已经听不见了,魔气侵蚀了他的神智,眼里只剩下本能的嗜杀,双手结印,一道黑雾化成的锁链凭空凝成,朝岑渺的方向甩去。
岑渺早在魔修充满杀意的目光转向她的那一刻,身体就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身旁的案几,身体借着惯性极其丝滑地溜进了厚重的紫檀桌面下方。
滑进去的同时,岑渺眼疾手快,一把将桌面上铺着的那几张阵法图纸扯了下来,死死护在怀里。
“轰!”
锁链砸在案几上,紫檀木面炸裂出一道深深的焦痕,碎屑飞溅,但好在容邵是个讲究排场的人,这桌子用料极其厚实,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无聿的冰晶也到了。
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眨眼间凝结成保护层,将躲在桌下的岑渺连同大半个被劈裂的案几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彻底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锁链。
“靠,我的桌子!那可是千年紫檀木。”一直躲在阵法后方的容邵见状,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这可是老子花重金买的千年紫檀木啊!这都是钱啊钱!”
就在沈无聿强行抽调大半剑意和冰晶去护住岑渺的一瞬间,他原本密不透风的攻防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两个魔修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当,犹如鬼魅般瞬间闪现到他背后,魔气凝成的双掌同时拍上了他的后背。
沈无聿身形一震,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子,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因为死死压制着灵力,他根本无法像寻常修士直接灵力护体,筑基期的修为在此刻就是被废掉。
与此同时,地上被逐霜砍掉的锁灵藤又开始再生,截面处冒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分裂,比先前更粗更密,铺天盖地地朝沈无聿涌去。
沈无聿一边甩断缠上脚踝的藤蔓,一边应对魔修的围攻,冰晶分散在太多地方,每一片的攻击力都在削弱。
他呼吸加重,冰晶光泽也在变暗,虽然依旧在切割锁灵藤和防御,但速度变慢不少,有一片擦着魔修的肩膀飞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衣料都没有割开。
被保护起来的岑渺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自己没有灵力,唯一能帮到沈无聿的就是不拖他后腿。
岑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从前做方案遇到死局时一样,把所有已知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锁灵藤追踪灵力,沈无聿不能用灵力,魔修在消耗他体力和心神,逐霜剑分散出来的冰晶越来越弱,更何况还有一大部分在这里保护着自己
岑渺想集中注意力想办法,但一股香气总是在她鼻尖附近飘散。
等等。
从进殿起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甜腻香气,她一直当作是容邵品味俗气的熏香,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香气最浓郁的地方,锁灵藤的再生速度就快。
“沈无聿!”岑渺大声朝他喊道,“香炉!打翻香炉!这个香在催生锁灵藤!”
沈无聿听到她的声音,冰晶瞬间变向,数十片碎冰汇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大殿正中的白玉香炉劈去。
“不!”容邵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护住香炉。
冰晶斩在香炉上,白玉炸裂,灰烬和香料四散飞溅,那股甜腻到齁的气味往天花板的大洞迅速消去。
失去了香气催生的锁灵藤,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刚冒出截面的新芽萎缩、发黄,还没长到一寸便耷拉下去,像被抽走了养分的枯草。
“沈无聿,不用管我!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岑渺见状,继续扯着嗓子喊,同时将身体缩回案几下方,双臂护住头部。
沈无聿没有撤掉所有冰晶,留了足够的冰晶继续行程保护层,能抵御几次偷袭。
剩下散布在殿内各处的冰晶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各自的任务,像听到了号令的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回归,在他掌心重新凝结成完整的逐霜剑。
沈无聿握紧逐霜,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目光扫过殿内的魔修。
没有了锁灵藤的干扰,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汇入剑身,逐霜发出一声长鸣,剑身上的冰晶纹路骤然亮起,发刺目的白光。
“锵——”
沈无聿脚尖一点,飞到半空,举剑往空中一斩,一道磅礴的剑气划破天幕。
等落地时,殿内已经恢复安静,十几个魔修横七竖八地倒在碎裂的白玉砖上,连同那些断裂的锁灵藤一起,身上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无聿单膝跪地,用逐霜撑着地,大口喘着气。
这一剑,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护在岑渺周围的冰晶感知到威胁消散,重新嵌入逐霜剑身。
岑渺从案几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沈无聿身边,蹲下身去扶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沈无聿偏过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流血的脸,压住喉间的腥甜,哑声道:“我没事。”
大殿本就摇摇欲坠的厚重殿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半扇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砸在了地上。
纪舒宁踩着一地狼藉跨进殿门,目光扫过满地冰雕般的魔修、碎掉的白玉香炉、劈裂的千年紫檀案几、以及天花板上巨大的窟窿。
“哟,我这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她倚着门框,挑眉问。
纪舒宁看到瘫在石台旁的容邵,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容山主,趁着凌玉山还没来,我们聊两句。”
容邵屁股不断往后挪,直到退无可退。
“聊、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打着我们合欢宗的旗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纪舒宁蹲下身,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嘴角噙着笑说,但让人不寒而栗。
岑渺正准备掰沈无聿的脸摆正,检查他的伤势,结果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时,啪地松开了沈无聿的脸。
伤势什么的,等一下再看。
容邵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纪舒宁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一个一个查过来的,容山主,你猜我在你山下的炼丹房里找到了什么?”
容邵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纪舒宁侧头瞥了一眼正在竖起耳朵吃瓜的岑渺,恢复了明媚的笑容。
“这边建议不要偷听哦,不然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岑渺识趣地转过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沈无聿将逐霜归鞘,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淡淡地开口:“炼丹房里有什么?”
纪舒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容邵,“美人丹,对吧?”
第32章
容邵蜷缩在地上, 彻底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只是帮魔主干活而已。”
纪舒宁踢垃圾般地踢了容邵一脚, 冷笑道:“打着合欢宗的名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骗到山上来, 然后送到青楼吸食他人精气,再把剩下的躯壳丢进丹炉里熬,形成美人丹。”
“真正的合欢宗功法, 是阴阳调和, 互利互惠, 双方都会受益,而不是一方吸取另一方的精气, 这应是邪修采补术。”
“你知道合欢宗的名声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吗!”纪舒宁愤怒地控诉道。
容邵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个干活的牛马,纪舒宁已经蹲下身来, 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吃下去。”
容邵拼命摇头,但纪舒宁的手劲大得惊人,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什么?”容邵想吐出来, 但手脚已经变得软趴趴的,连抬起手都十分困难。
“合欢宗的特质丸, 效果我不说,你自己慢慢体会。”
殿外远处, 传来了浩荡的破空声,一道道剑光划过天际。
纪舒宁看了一眼, 对岑渺挑眉:“小渺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欢迎来合欢宗找我噢~”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她, 逐霜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殿外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剑光如流星般坠落在凤鸣山各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喝令声。
岑渺看向天花板的大洞,激动地说:“天衡宗的人来了!”
重新看回前面时,发现眼前的纪舒宁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三个。
“归墟阵,只要我启动归墟阵”容邵浑身是血,手指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迹,不死心地爬向阵法。
岑渺挡在了他面前,从腰间拔出灵槐树枝,学着沈无聿握剑的样子。
容邵被堵住,抬起头发现是岑渺,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渺渺,我们”
一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灵槐树枝抽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羞辱感极强。
容邵的脑袋被抽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
“别叫我渺渺,我嫌恶心。”
容邵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岑渺上前一步,灵槐树枝的尖端抵上了他的喉咙,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字地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去。”
容邵盯着抵在喉咙上的树枝,咬牙切齿地说:“你也不怕被抓起来吗?你以为那些正道修士”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口齿不清。
纪舒宁喂的药丸发作了,先是身体变软,紧接着皮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浑身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每一条纹路经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
容邵发出一声惨叫,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来,猛地朝岑渺扑来,直奔她的咽喉。
岑渺手中的灵槐树枝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挡在她面前。
同一瞬间,逐霜携着一片冰晶残影贴着她的脸颊擦过,近到几缕碎发被剑风卷起,但一根发丝都不曾伤到。
沈无聿站在岑渺身后,右手持剑,用剑尖抵在容邵的喉结上。
缠着布条的掌心早已被鲜血浸透,血珠沿着剑柄一路蜿蜒而下,滴在白玉地砖上。
容邵的眼珠往上一翻,身子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彻底没了动静。
沈无聿收了剑,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根廊柱旁,靠着柱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甚至还嫌地上的碎瓦硌人,用逐霜上的冰晶在身下扑了一层薄冰垫。
岑渺看着他受伤的手,一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气笑。
从他殿顶破入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势,现在的布条早就不像布条了,被血浸得发黑,黏在掌心的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沈无聿抬眼看她,拍了拍身旁的冰垫:“过来坐。”
岑渺走过去,想要帮他重新包扎。
她刚伸手碰到布条的边缘,沈无聿用这只受伤的手掐了个诀,冰垫表面浮起一层淡蓝色的柔光,仿佛在冰垫上盖了层毛毯。
“坐吧,不冷了。”
岑渺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会冻屁股吗?”
“不会。”沈无聿回。
岑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冰垫果然不冰,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她刚想开口说他的伤得重新包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天花板被炸开了第二个洞,比沈无聿劈的那个大了足足两倍,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
逐霜的冰晶瞬间扩散,在两人头顶凝成一面冰盾,碎石砸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白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十几道身影踏光而落,白衣胜雪,长剑出鞘,十分气派。
“天衡宗,执法堂,前来清理邪修!”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头顶洞口边缘又掉下来几块碎瓦。
为首的男子落地后,环顾四周,表情逐渐从肃杀变成了茫然。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激烈的战斗场面,会看到邪修和魔修顽强抵抗,会看到血肉横飞、法术乱飞的惨烈景象。
但现在,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
凌玉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沈无聿正盘腿坐在地上,问旁边的小姑娘:“他来得太迟了。”
小姑娘点点头,还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凌玉山:“”
这两人,礼貌吗?
他身后,天衡宗执法堂十余名弟子持剑而立,气势如虹,集体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沉默。
凌玉山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偏头给了属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去善后。
训练有素的白衣弟子们立刻会意,迅速收剑入鞘,有条不紊地上前收拾残局。
几个人拿出了特制的锁链去捆地上生死不知、满身黑纹的容邵,其余人分散开来,贴壁探阵,查验洞顶与四角残留的禁制痕迹,确认是否还有潜伏的魔修与未散的魔气。
一切都井然有序。
片刻后,一名弟子走到凌玉山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凌师兄,我们发现了大量的账簿,记录了凤鸣山这些年的罪行。还有我们在深处发现了炼丹炉,里面全是美人丹。”
“证据都保存好了吗?”凌玉山问。
那弟子抱拳回道:“都用留影石保存好了,账簿也封存入匣,封条完好。”
“好,继续搜。”
安排妥当后,凌玉山负着手,在屋子里转悠,眼神往别处虚扫,时不时抬手指点几句,步子不知不觉朝廊柱方向靠。
岑渺感觉他在检查善后进度,但直觉告诉她不是,是在找人。
“她呢?”
“谁?”沈无聿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比凌玉山的还要漫不经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说呢?”凌玉山黑着脸沉声问。
沈无聿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说:“走了。”
“走了?你怎么不替我拦住她?”凌玉山原本就黑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沈无聿将受伤的手往他眼前送,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受伤了,拦不住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原本还在尽职尽责查探阵法的执法堂弟子们,齐刷刷动作一滞。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视线挪开,此刻一个个恨不得原地聋了。
拿锁链的弟子手一抖,差点把容邵的脖子勒断,吓得连忙松开一点,低头对昏迷不醒的容邵歉意道:“不好意思啊。”
闻到浓浓的火药味,正准备开口劝架的岑渺也停下来了,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气氛剑拔弩张,果断选择闭嘴吃瓜。
凌玉山看着他受伤的手,虽然不相信他会受伤,但还是翻出储物袋,袋口朝下,“哗啦啦”地倒出一堆玉瓶。
六品养颜丹,七品玉骨丹、八品续骨丹随便拿一瓶放到外面都够寻常修士争破头的东西,此刻跟不要钱似的堆在沈无聿腿上。
最后,凌玉山从袖中摸出一个单独以锦布包裹的小瓶,捏着瓶口,重重拍进他怀里。
九品养神丹。
凌玉山骂骂咧咧道:“吃!内服外敷,全给我用上!一天不好,别说是我凌玉山道师弟。”
沈无聿低头看怀里这堆价值连城的东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扫,直接照单全收。
“谢谢师兄。”他抬起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嫂子说之前的事,你也有受益。”
殿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岑渺瞪大双眼,还有更大的瓜?!
这时,一个身穿白袍的弟子快步上前,在凌玉山身侧站定,低声道:“堂主,山下有一群凡人不肯走。”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啧”声,但又不得不完成公事。
“怎么回事?”凌玉山皱眉问。
弟子感受到周围的人不悦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道:“属下劝他们下山,说此地是魔修盘踞之所,已被执法堂接管,让他们各自回家,可他们不信,说凤鸣山是仙缘宝地。”
凌玉山问:“你们没有和他们说这是魔窟?那些道长、山主都是把他们当作炼丹材料?”
“说了!”那弟子苦着脸说,“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为首的一个叫周思成的人,煽动他们说咱们天衡宗仗势欺人,是怕他们抢了我们修仙的灵力,眼红要断他们的仙路!”
凌玉山气极反笑:“他们都没有引气入体,我们抢什么?抢空气?”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毕竟不能随意对凡人动手,这是修真界的底线,天衡宗作为第一大宗门,更不能带头破坏了这规矩。
容邵虽是凡人,但有和魔界私通的证据,与山脚下的凡人不一样。
刚刚角落里一直安静吃瓜的岑渺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凌玉山转身看向岑渺,问:“是什么办法?”
“让我混进去。”岑渺说。
第33章
“不行。”沈无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对, “太危险了。”
岑渺歪着头,一直盯他看。
沈无聿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 轻咳一声掩饰刚刚的慌张,解释道:“周思成知道你在山顶, 你进去,身份一旦暴露”
“谁说就我一个了?”岑渺打断他,笑着说, “不是还有沈易吗?”
沈无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身体一僵。
沈易?对, 沈易可以去。
他垂下眼,大脑绞尽脑汁地想着计划。
首先得处理完伤, 然后顺路找个没人的角落易容,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山下, 用沈易的身份跟岑渺汇合。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这里。
去查容邵的押送情况?太刻意。
去确认周思成身边的人数?太牵强。
他低头,视线落在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上。
还好, 刚刚暗自用灵力处理背后和脸上的伤口时,没有把手上的伤口一并处理了, 现在反而有理由出去。
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一下。”
“不和我一起走吗,沈易?”
沈无聿脚步一顿, 手中的逐霜剑差点脱手落地,他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岑渺坐在冰垫上,两只手托腮笑着看他,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沈易?”凌玉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地问,“谁是沈易?”
沈无聿站在原地,视线从岑渺脸上慢慢收回来,转头看了凌玉山一眼。
凌玉山一脸茫然地回望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沈无聿抬手掐了个诀,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掌心的伤口蔓延,布条底下的皮肉无声无息地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把布条扯下来,随手一丢,对岑渺说:“走吧。”
岑渺看着他完好如初的手,默默记下,以后要是能修仙,这个法术一定要学。
第一个是清洁术,第二个是治愈术,越想越觉得实用。
殿内,凌玉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殿门口,嘴里还在无声地默念,眼神从从茫然,到思考,到猜测,到清明。
沈易易易容,易容后的沈无聿!
凌玉山右手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摊平的左手掌心上,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妙哉妙哉!”
一个弟子问:“堂主,怎么了?”
凌玉山很快恢复如常,“没事,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下山。”
*
凤鸣山山脚下乌泱泱地聚了一群人,太阳正烈,晒得人头顶发烫,但没有一个抱怨,正忙着和天衡宗弟子对抗。
“让开!我们是来修仙的!”
壮汉力气最大,一马当先挤在最前,膀大腰圆,跟堵门的门神似的,天衡宗的弟子被他这身板一逼,逼得后退半步。
“凭什么拦我们!你们天衡宗算什么东西?”钱三婶朝天衡宗弟子啐了一口,“呸!”
“就是眼红,见不得我们也有仙缘!”后面有人附和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七嘴八舌,哭的哭,骂的骂,一股脑地往前挤,非要讨个说法。
天衡宗的几个白衣弟子拦在路中间,腰间长剑纹丝未动。
不是不想拔。
是真的不能拔。
“堂主还没下来吗?”几个弟子被堵得进退两难,一人悄悄问自己的同伴。
“还没。”
“要不我们开防御结界吧?”
“忍着。”
话音刚落,钱三婶弯腰捞起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扬手就是一撒。
其中一个弟子没躲成功,捂着额头小声抱怨道:“要不现在开?”
“忍着!”
就在这时,周思成从人群缓缓走出,神情悲悯,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但还在竭力护着身后众人的圣人。
“诸位,消消气,消消气。”
刚刚还在吵闹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周思成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天衡宗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道友,大家都是讲理的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那弟子咬牙:“是你们与魔界有勾搭!”
“我们怎么可能和魔界有勾搭呢?”周思成含笑反问他,转向人群,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你们看,天衡宗为了不让我们有机会修仙,都扯上魔界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张口就是魔界,好大的帽子!”
被怼的弟子急得脸色涨红,从怀里掏出账簿,高高举起:“这是山上搜出来的账册,白纸黑字,清楚记着每一批进山人员的去向。”
“哦?”周思成侧过头,斜眼看了一眼那本账簿,“天衡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门下弟子数千,想临时造一本账册,费多大功夫?”
他扭头,哽咽道:“凤鸣山开山这些年,送了多少人踏上仙路,天衡宗就眼红了多少年。今日他们拿着伪造的账册,说我们勾结魔界,说到底,不过是容不得我们普通人也有一条出路。”
一个天衡宗弟子实在忍不住,脱口骂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思成没有恼,反而慢慢直起身,冷静地问:“这位道友,你今天张口魔界闭口邪修,证据呢?”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口号声此起彼伏,越喊越整齐,越喊越响,越喊越有节奏。
那弟子准备拿出证据回怼,刚要开口,人群的声音就该住了他的声音,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你刚刚说什么?”
那弟子放弃了,把账簿往怀里一抱,偏头,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里凑到同伴耳边大声说:“我说,堂主来了没!”
“快了快了。”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的末尾悄悄多了两道身影。
岑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全是高举的拳头和整整齐齐的口号声。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她正准备拉着沈无聿往里挤,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吴芳和秦细站在她的前面,跟着人群一起挥着手,喊得满脸通红。
“天衡宗,骗,嗯?”
岑渺悄悄伸手,捏住两人的衣领,往后轻轻一扯。
吴芳和秦细同时被扯,回过头问:“谁啊?”
“是我。”岑渺说。
吴芳愣了一下,秦细最先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岑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管事上山去了吗?”
岑渺摇头:“打算回去拿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吴芳没有怀疑:“天衡宗的人把山封了,让我们回家,说这里是魔窟。”
“周道长说是天衡宗眼红,故意捣乱的。”秦细补充道,朝前头努了努嘴,“大家就喊起来了。”
岑渺:“我有话想问天衡宗的人,能让我站前面吗?”
吴芳和秦细两人没多想,以为岑渺也是来维权的,当即点头,转身拍前面的人肩膀:“让一让让一让,这位妹妹有话要说!”
“麻烦让个道,谢谢啊!”
前面的人被拍了肩膀,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路来。
岑渺低着头往前钻,在人群里见缝插针。
沈无聿像她的保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挤到一半,人群突然朝前猛涌,岑渺身子往前一趔趄,沈无聿的手立马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岑渺站稳后,继续往前钻,终于从人群里冒了个头,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周思成就在几步之外,岑渺高高举起手,大声叫他:“道长!”
周思成得意地看着天衡宗的弟子,闻声循声望来,看到岑渺时,笑容一僵,迅速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道长!”岑渺继续喊。
周思成视若无睹,随手拉了个最近的人,凑近对方耳边,煞有介事地低声说着什么。
一副正在处理要紧事的模样,忙得很,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旁边这个小姑娘。
被他拉住的那个人不明白道长突然凑过来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但也不好意思推开,只好僵在原地配合地点着头。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岑渺,有人认出她来,惊讶地开口:“你不是去山主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跟着管事上山的,说是被山主亲自点名,要得到指点。”
岑渺说:“因为我发现我被骗钱了,是天衡宗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救我下来。”
她觉得还不够,加大马力:“差点我的命都没了!”
“被骗了?怎么被骗的?”钱三婶叉着腰凑上前,“你说清楚!”
人群开始朝岑渺这边涌,把她团团围住,沈无聿用灵力护住她,让她和其他人保持一拳头的距离,这样不会被挤得无法呼吸。
“我上山之后,山主说我经脉特殊,要我把家里剩下的积蓄都带上来,说是不够的话,要把我卖给青楼抵债。”
周思成一听,立马想反驳,但准备张嘴的时候,刚刚还站在他这边的人现在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吵,听她说完。”
被捂住嘴后,他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看着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岑渺身上。
岑渺继续说:“我还偷听到,山主和管事说,只要是女性,就抓到青楼,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客人看不见,事成后,放进炉子炼丹。”
“那男的呢!”有人在下面着急地问。
“也拉去当苦力,榨干后就打包进青楼。”岑渺说。
“我的钱呐……”
“我的修仙梦,碎了。”
就在这时,凌玉山带着人下来了。
岑渺感觉到那道视线往自己这边扫来,立刻侧过身,低下头,用手挡住半张脸,凑到沈无聿耳边低声说:“你会传音吗?让凌大哥装作不认识我。”
沈无聿没问原因,闭眼用神识传音,等凌玉山回了个“收到”后,才睁眼,继续看向岑渺。
岑渺继续说:“大家先别哭,还有更可怕的。”
人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周思成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
“你们有没有认识去年来凤鸣山的人?”岑渺问。
“有,我们村的李大柱。”钱三婶在下面举手,“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发达了,我才来的。”
岑渺看着她,“你怎么听说他发达了?”
钱三婶理所当然地回答:“周道长说的啊,说李大柱进山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御剑了,还说等他出师,肯定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三婶,你来凤鸣山这两天,有见过他吗?”
钱三婶愣住,支支吾吾地说:“周、周道长说,大柱天资好,被内门长老看重,正在闭关修炼冲刺境界,不能随便见我们这些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透出的不对劲。
“诸位,凤鸣山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里就是一个披着修仙外衣的魔窟!他们用花言巧语把我们骗进山,不是为了收徒,而是把我们当成了原材料!”
岑渺说着,朝凌玉山使了个眼色。
凌玉山适时上前一步,举起一个红色石头,岑渺指着这颗石头说:“如果不是天衡宗的人及时前来,我恐怕已经成为了这颗石头!”
人群彻底乱了,之前种种不对劲的迹象,此刻都变成了证据。
刚刚还在对天衡宗人吐口水的人,现在绝望地哭求:“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想被炼成石头。”
凌玉山已经将周思成制住,两名天衡宗弟子守在左右,周思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驻守在凤鸣山的魔修已经撤退,他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
凌玉山等人群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才沉声说:“诸位,天衡宗既然来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凤鸣山的事,我们会彻查到底,进山的人,能救的,一个不会落下。”
“今日先请诸位随我们的弟子去山下安置,吃饭落脚,若有家人还在山中,将名字、样貌一一告知我们的人,我们会如实记录,逐一清查。”
岑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的视线,低声对沈无聿说:“接下来就交给凌大哥吧。”
“嗯。”
两人不声不响地从人群边缘退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第34章
凤鸣山入口。
这是岑渺第二次来到这里了, 第一次时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舒服,现在轻松多了, 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向后展开, 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腰也不酸了, 腿也不疼了, 甚至觉得现在让她跑个八百米, 三分钟内能跑完还不带喘的。
岑渺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此刻的他已经撤去了易容术, 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岑渺其实觉得这张脸才是麻烦,放人堆里走两步就容易叫人多看几眼, 平白生事,眉眼清冷,轮廓利落,完全没有被骗来的说服力。
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只是问:“天衡宗会怎么处理那些被骗来的人?比如钱三婶她们。”
沈无聿说:“抹去他们关于血晶的残酷记忆,送他们安全返乡, 再发一笔足以安居乐业的安置费,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
岑渺松了口气, “这次感觉比我预想的容易。”
“不是因为凤鸣山弱。”沈无聿摇头说,“是因为魔界在最后撤兵了。”
岑渺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次顺利,是她们准备充分,是沈无聿能打, 是运气好赶上了个空档。
现在听来,不是这个原因。
毕竟连天衡宗执法堂的人都没能查到血晶的源头在凤鸣山,说明这背后的靠山绝不简单。
这样的对手,不会因为打不过就退。
沈无聿抬眼看了下天,“天快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噢好。”岑渺站在原地,等着沈无聿从储物袋里拿飞舟出来。
结果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豪华飞舟,只等到蠢蠢欲动的逐霜。
沈无聿右手一挥,逐霜的剑身开始变大,从一把普通长剑的大小慢慢变成足够站两个人的宽度。
岑渺立刻后退几步,双臂打叉,“我不敢御剑。”
沈无聿歪头,看着她:“可是你不是说它很好看吗?”
逐霜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冰晶碎片在晨曦的微光下闪闪发光,配合着向岑渺展示它的美。
岑渺纠结着看着逐霜,苦着脸说:“可是它会变成碎片啊,万一中途碎了怎么办?”
在沈无聿第一次唤逐霜时,她就不敢御剑了,更何况她现在知道了这把剑是无数碎片组成的,可以随时分解、重组。
“不会,只要我的灵力维持着,它就不会散开。”沈无聿说。
“可你刚刚不是说消耗了很多灵力吗?万一飞到一半,灵力不够怎么办?”岑渺指出漏洞。
“御剑用不了多少灵力,而且逐霜在完整状态下很稳定,不会轻易分解。只有在战斗时,我才会让它碎成冰晶。”
“但还是要灵力吧?而且你还要维持那么多碎片不散开,肯定很费灵力吧。”
岑渺盯着那把看起来晶莹剔透、实际上是碎片拼接的剑,还是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沈无聿,但一想到在高空中,脚下的剑突然哗啦散成一地碎片,就像不会游泳的人带着游泳圈在海里游泳,突然游泳圈漏气了一样。
逐霜剑像是听明白她的话,突然嗡的一声,径直朝岑渺飞了过去。
岑渺吓得往后一跳:“!!!”
逐霜没有伤她的意思,而是绕着她转了起来。
先是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剑身上的冰晶纹路流光溢彩,故意展示得明明白白:你看,这哪里像会散架的样子?
接着它加快了速度,嗖嗖嗖连转三圈,卷起一阵风,在岑渺周围织出一圈光。
转完之后它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剑尖朝上。
“回来。”沈无聿冷声说。
逐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回他身侧,速度堪比蜗牛。
岑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余光瞥见逐霜垂着剑尖一动不动地悬在沈无聿手边。
她记得有些修仙小说里写过,修士与本命灵剑之间是可以通过神识交流的,心念一动便能对话,别人是听不见的。
也就是说,此刻这一人一剑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沈无聿多半正在识海里把逐霜骂得狗血淋头。
岑渺:“别骂它了,其实也不怪它。是我胆子小,它飞得挺稳的。”
她刚说完,就见到逐霜剑身上暗淡下去的冰晶唰地亮了回来,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岑渺见状又加了一句:“而且刚才转的那几圈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逐霜。”
逐霜彻底收不住了,亮得更厉害了,剑身上的光芒一阵一阵地闪。
它想往岑渺的方向飘,被沈无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只好委委屈屈地把光收了几分,剑尖朝下,一副被按住了尾巴的模样。
岑渺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不敢御剑,哪怕是逐霜。
喜欢归喜欢,上去是另一回事。
沈无聿看她夸也夸了、哄也哄了,就是不提要御剑,便决定收回逐霜。
剑身上的寒光一敛,细密的拼接纹路被一层薄冰重新覆盖,眨眼间便恢复成一把通体光滑的长剑,剑面如镜,再看不出半点碎片的痕迹,乖乖回到他手中。
沈无聿将逐霜剑挂回腰间,另一只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刻着符文的木牌,随手往前一抛。
木牌在空中旋了半圈,灵光大开,眨眼间便展开成一艘小巧的飞舟。
舟身通体是温润的木色,两侧船舷刻着流云纹饰,舟头微微上翘,舟板厚实平整,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
岑渺二话不说地踩了上去,回头朝沈无聿伸出一只手:“上来呀。”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人家是飞舟的主人,又不是需要她搀扶的老人家,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多余。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正当她准备把手收回来时,一只手从下方搭了上来,握得很实,仿佛真的需要她拉一把才能上飞舟。
沈无聿借着这个力踏上飞舟,站稳后才松开手,说了声:“谢谢。”
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揶揄,倒好像她刚才做的不是一件多余的事,而是一件值得道谢的事。
岑渺觉得这声谢谢有点犯规,她说不上来哪里犯规,但就是觉得,明明是自己做了件傻事,被他这么一接一谢,反倒显得她做对了。
她别开眼,催促道:“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飞舟应声升起,穿过凤鸣山上空的薄雾,驶入渐沉的暮色中。
舟上的风灯不知何时亮了,莹莹的暖光笼着四周。
岑渺在舟尾找了个靠船舷的角落,盘腿坐下,背靠着舷壁,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要休息的架势。
“我睡着了!”
风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紧双唇,整张脸写满了“我现在处于熟睡状态请勿打扰”的话。
沈无聿站在舟头,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正睡着的人,大概不会特意通知别人。
他没有拆穿,只是抬手一挥,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在她身周无声展开,将夜风隔在了外面。
舟上的风声一下子小了,只剩风灯偶尔轻晃的细响。
岑渺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往领口里钻的凉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和感,不闷不燥。
她想睁眼,但又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这时候睁眼未免不太专业。
于是她把脑袋往舷壁上又蹭了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呼吸渐渐放慢,装着装着,竟然有了几分真的困意。
沈无聿立在舟头,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浑然不觉,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掌舵符文,将飞舟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
不是赶不了路,是舟尾的人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夜色渐浓,云层从脚下无声地掠过,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蓝,风灯的暖光从身后映过来,在他背影和侧颌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远感消失了,显出一点温柔的轮廓。
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岑渺缩成一团,脑袋歪着,眉头舒展,睡得毫无防备。
沈无聿在掌舵符文上落下最后一道指诀,飞舟便进入了平稳的自行巡航,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星河与云海之间。
沈无聿转身,走向舟尾,在岑渺旁边坐了下来。
岑渺睡得很沉,感知不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只是本能地往温热的方向挪。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最终靠上了他的肩膀,发丝散了几缕在他湛蓝色的衣袍上。
但她还不太满意,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袋往下滑了一点,又拱回来一点,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鼻尖刚好抵在他肩窝边缘,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扫在他颈侧。
岑渺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像是在雪天里走了很久的路,浑身冻透了,终于推开自家木屋的门,炉子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暖意和松木燃烧的香气一起迎接她,把风雪关在了身后。
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但也懒得想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又往温暖的地方埋,心甘情愿地待在温暖的小屋里。
沈无聿的身体僵住了,搁在膝上的手从放松的状态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五指握成拳。
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只是想换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
肩膀上的人立刻有了反应,眉头微微皱起,脑袋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用力地、赖着不走地,蹭回了原来的位置。
沈无聿不敢动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入定打坐。
可这个定入得并不安稳,颈侧的温热气息像是长了一双手,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神一次又一次地扯散。
他放弃了。
沈无聿睁开眼,低头看向肩上的人,她睡得很沉,对他一点防备和戒备心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息道:
“你到底和魔界是什么关系。”
*
魔界,无尽深渊。
万丈之下,浓稠的魔气吞噬着一切光亮。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中被无数封印锁链缠绕的祭台。
祭台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他闭着眼,周围萦绕着魔气,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发尾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封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穿过他的身体,每一根都刻满了上古符文,泛着微弱的金光。
锁链上最初的符文曾亮如烈日,如今已黯淡了许多,十四年的岁月一层一层地消磨着它们的光芒,但始终没能将其彻底熄灭。
一个跪伏在祭台下方的黑影拱手道:“尊上,为何突然在凤鸣山撤兵?明明我们可以趁天衡宗来的人不多,一举将其歼灭。”
另一个黑影在旁开口:“属下查到,此次进入凤鸣山的人中,有连筝和沈修谨之子,沈无聿。”
他顿了一下,不解地问:“当年封印尊上的阵法,正是连筝所设。她的儿子就在凤鸣山中,尊上却下令撤兵……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
两道黑影伏在祭台之下,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回答。
“你在质疑我?”
祭台上的人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动一下,两道黑影同时伏低了身子,“属下不敢!属下罪该万死!”
一人咬牙低声道:“尊上被困在此处十四年,当年设阵之人的儿子就在眼前,属下心中不甘,想替尊上报仇”
两道黑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开口,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们几乎以为祭台上的人已经重新睡去,就像过去的十四年一样。
自从被封印后,尊上便陷入了漫长的沉眠,偶尔醒来片刻,吩咐几句,便又阖眼睡去。
直到今日,他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从凤鸣山撤兵。
而现在,沉默了许久的祭台上,再次传来声音。
“岑若舒,在哪?”——
作者有话说:逐霜:想去、但不敢、可是她夸我了、可是主人在瞪我、可是她叫我名字了啊。
第35章
“我们沉痛地宣布, 知名作家岑若舒女士,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在长庆医院确认离世。”
“岑若舒女士一年前因突发脑溢血陷入深度昏迷, 此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虽经多方救治, 始终未能恢复意识。今晨各项生命指征持续下降,最终抢救无效。”
“其生前代表作《入魔》曾长期占据绿色平台榜首,一年前突然断更, 读者一度以为弃坑烂尾, 直到编辑公开声明, 外界才得知真相。”
“其好友小飞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岑若舒的电脑中存有一版与已发布内容完全不同的稿件, 大纲全部推翻重写。但遗憾的是,第一版结局始终未能找到, 第二版亦未完成。”
#岑若舒去世# 3.2亿阅读
#入魔永远不会完结# 1.7亿阅读
【断更的时候骂她断更骂得最凶的人,现在评论区全删干净了,真有脸。】
【当时评论“作者大大是不是死了”的人,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求求了第二版存稿发出来吧, 哪怕没写完也行,哪怕只有一个大纲, 我们想知道她最后想写什么。】
【说起来第一版的女主真的惨,被男主虐了几百章, 当时评论区天天骂她虐女,骂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所以第二版是不是因为骂声太大, 她良心发现了?】
【楼上别瞎猜了,人家写什么是人家的事。】
【女主孩子出生没?连载停在女主怀孕那里,到现在也不知道生没生。】
【所以女主真的用命换了孩子?当时评论区都疯了, 全在骂作者让女主白死。】
【我记得那段,男主跪在女主面前求她不要生,看得我血压飙升。当时整个评论区都炸了,几千条评论全是骂作者的。】
【“恭喜岑若舒成功超越所有虐文作者,登顶虐女第一人”,这条当年点赞八万多,我到现在都记得。】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给她寄刀片,搞得编辑出来发声明说作者身体不好请大家嘴下留情。】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在医院了】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只有我好奇第二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码字的吗?第一版停在女主怀孕,这两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推翻重写?】
【楼上,我也好奇。】
【总不可能是存稿箱的文自己开始改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离谱了,什么赛博灵异事件。】
【笔下角色觉醒了自己改命是吧哈哈哈。】
【说不定是女主自己受不了了,半夜重写自己的命】
【行了行了别玩梗了,人家刚走。】
程飞昀坐在电脑前,指尖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屏幕的光在她的镜片反射。
这些帖子是几个月前的,热搜早就撤了,话题也凉了,评论区也没什么新留言了。可她还是时不时地点进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飞昀。”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了那只还在滑动鼠标的手。
“该准备了,化妆师已经到了。”
程飞昀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十分,她关掉页面,摘下眼镜。
今天是她拍婚纱照的日子,是为自己婚礼准备的照片。
她和岑若舒约定过的,一定要看到对方穿婚纱。
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那一天还很远,远到她们连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更别提嫁给谁了。
现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到了。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工具箱,朝她笑着说:
“你好,我是你今天的化妆师,叫我小岑就好。”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你好。”
小岑把工具箱放在台上打开,动作利落地铺好毛巾,然后走到她身后,轻轻拢起她的头发,低声喃喃道:
“真漂亮。”
程飞昀正低头看手机,没听清,抬头问:“嗯?你说什么?”
小岑已经拿起了梳子,笑着说:“我说今天的新娘真好看。”
“谢谢。”程飞昀说。
她把手机支架打开,继续划着屏幕,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也在看《入魔》?”小岑瞥了一眼,问道。
“嗯,”程飞昀划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章,“重新看的。”
小岑拿起卷棒,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这个男主,真令人讨厌,幸好换男主了。”
程飞昀沉默了几秒,说:“第二版的男主换人了,女主连名字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换男主了?”她突然问。
小岑:“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你发的微博,就猜是换男主了。”
程飞昀想了想,好像确实在微博里提过一句,便没有再追问,“嗯,换人了,整个故事都推翻重来。”
小岑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奇地问:“那第二版的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飞昀想了想,“第一版的男二,表面上是个配角,戏份不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每次出场,都刚好在女主最难的时候,不像第一版的男主那样轰轰烈烈。”
小岑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女主自己选的呢,不是作者重新写的。”
程飞昀笑了一声:“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网上那些人都在猜是作者被骂怕了才改的。”
“才不是。”小岑拿起定型喷雾,对着她的发型喷,“说不定是作者和女主一起商量好的,两个人坐下来聊了聊,决定换命运。”
程飞昀安静了一会,忽然说:“我知道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很痛苦。”
小岑的手抖了一下。
“她其实不喜欢写虐女的。”程飞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像是与自己对话。
“一开始只是想试试热门题材赚钱,结果一写就火了,火到她根本停不下来。读者要看虐,编辑要她加虐,数据在涨,她被推着往前走,每天写得想吐,但不敢停。”
“我作为她的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程飞昀哑声说,眼眶泛红。
小岑半蹲在她面前,一手举着纸巾擦她的眼泪,“不哭不哭,妆花了我得重画,今天时间来不及的。”
程飞昀被她这个反应逗得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擤鼻涕,声音闷闷的,“抱歉,大好日子的,不该说这些。”
小岑站起来,帮她把眼下洇开的底妆补好,一边补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肯定不希望你难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她连笔下的角色都舍不得虐,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哭。”
程飞昀手里的纸巾被捏紧,抽吸着鼻子问:“可是,我都不知道第二版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看到结局了,女主和新男主还是死了”
“也许不是她写的,她走进了自己写的世界里,亲手把女主从那条死路上拉了回来。不是改大纲,是真的陪着她走了一趟。”小岑笑道,但眼底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程飞昀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比她还大。”
小岑弯起眼睛,“是吗?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个写小说的。”
她专注地帮程飞昀补着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职的化妆师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客户,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等化完后,小岑看着镜子里的程飞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可嘴角是向上翘的,是在笑。
笑起来真好看,
跟很多年前一样好看。
小岑垂下眼,假装去翻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拿,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妆好了,穿婚纱吧。今天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好看。”
程飞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希望吧,我这个人不太上镜。”
“不会的,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小岑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展开,蹲下身撑好裙摆。
“来,抬脚。”
程飞昀扶着她的肩膀踩了进去,小岑一点一点地把婚纱提上来,拉好拉链,又绕到身后理好拖尾,手指沿着腰线抚过去,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
镜子里的程飞昀,妆容精致,长发盘起,白色的婚纱衬得整个人发着光,美神降临。
小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飞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口红沾牙了?”
小岑摇头笑,走上前,帮她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心吗?”
程飞昀笑着说:“开心啊,就是怕拍出来会显胖。”
小岑摇头,重复问了一遍。
“飞,你开心吗?”
程飞昀的笑顿住了,“飞”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用过。
从高中开始,一直叫到后来,别人都喊她飞昀、小程、程程,只有那一个人,永远只叫她一个字,飞。
小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笑着补了一句:“抱歉啊,我有个朋友名字也带飞,叫惯了。”
程飞昀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涌到了眼眶边缘,在睫毛上晃了晃,她使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不该认识的脸,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一颗都没掉。
“若舒,我真的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肯定嫌丑,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不在。”
“我现在工作也很顺利,升职加薪了。”
程飞昀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等你小说写火了,赚了大钱,就带我环游世界。巴黎、伦敦、冰岛,你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晃。
“你的小说真的火了,可你不在了。”
“所以我自己去了。去年去了巴黎,拍了好多照片,发在你微博评论区里了。”
岑若舒垂下眼,轻声说:“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飞昀,看着这张从十五岁就认识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白色的婚纱,想把这一切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我也过得很好,飞。”岑若舒笑着说,“真的很好。”
程飞昀看着她,想要出声挽留岑若舒,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人的眼神就变了。
“抱歉程女士,我刚刚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缓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程飞昀,愣住了。
“诶?妆已经化好了?”
化妆师绕到程飞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底妆、眼妆、唇色全做完了?我怎么不记得?难道是最近没睡好,晕乎乎的,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了。”
程飞昀看着镜子的自己,妆容是完全适合她的风格,眉眼温柔,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
这个妆不能花。
不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重画,而是因为这是若舒帮她化的,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程飞昀对着镜子,释怀地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背对着镜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该拍照了。”
程飞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再看一眼镜子,看一眼岑若舒给她化的妆,她就真的忍不住哭了。
化妆师跟在后面,还在嘀咕着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拍婚纱照的天气。
程飞昀走出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裙摆扬起一片白色的弧线。
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向远处等着她的未婚夫,笑着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
“老公,我最好的闺蜜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她就来揍你。”
未婚夫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若舒托梦来的吗?好,我记住了。”
程飞昀靠着他的肩,轻轻摇头,“是她亲自来的。”
未婚夫没有质疑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她来看我们。”
*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岑若舒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对着刚醒来的岑若舒说:“上次不是已经回去过一次了吗?”
岑若舒说:“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管理者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边写边说:“这次是看在你上次回去的时候封印了魔尊,替那个小世界稳住了根基,我才肯帮你破例申请的。”
他觉得说得不够多,无奈地说:“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早就死了,上次帮你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了,结果你还要我帮你一次。”
“你知道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一副躯壳待不到一个小时,要走多少流程吗?光报批文件就得走好几个月。”
管理者写完一行字,忽然停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若舒刚刚为了不听他对自己的吐槽,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见他停了笔,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完了?”
管理者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她计较。
“我说正事。”他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按照规则,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之后,你在修仙世界里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逐步清除。”
“也就是说,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了。不记得自己写过小说,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应该记得你在现实里还有一个朋友。”
岑若舒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确实不记得了。”
管理者疑惑地问:“那你怎么”
岑若舒:“但是有一天,我在医馆旁,听见渺渺对她的小伙伴们说,‘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们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当时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在想谁,只是觉得这句话我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这么说过。”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