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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4495 字 3个月前

“些许微尘罢了。”

晁澈云不再多言,寻了处还算齐整的空地,也不挑剔,抱臂倚墙站着,将目光投向终于“冷静”下来的温不迟,以及那位心情不差的南侯爷身上。

“现在,”他语气平直,“聊正事?”

***

薛涉川正垂眸侍弄着他那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鬼兰,刚将干燥的水苔浸入清冽的盆水中,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薛淑玉啃着个水灵灵的桃子蹦着跨过门槛,脸上还带着点外头阳光留下的暖意。

他一眼瞧见兄长专注的侧影,那副闲适的模样瞬间收敛,脚步也放轻了,像是猛然记起自己“戴罪之身”,蹭着步子挪到薛涉川身后。

他心虚试探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兄长的肩膀上,黏糊糊地拖长了音调:“哥~”

薛涉川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分,只将泡发好的水苔慢慢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

薛淑玉不甘心,又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颈侧,拉长了调子,黏糊得能滴出蜜来:“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

薛涉川依旧不语,慢条斯理地将鬼兰的根茎小心铺开,再用湿润的水苔一层层轻柔包裹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见撒娇无效,薛淑玉索性像只犯了错又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大狗,在薛涉川颈窝处不安分地拱了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背着你胡来了,真的!”

直到将那株鬼兰料理妥当,薛涉川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别的什么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写满“我错了”的脸上。

随后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薛淑玉试图再次凑近的额头,将他推离些许。

“长本事了?”薛涉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华州码头的事,都能背着我去掺和南无歇那些动辄要人命的事了?”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掠过弟弟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里透出赌气般的别扭:“既然你这么有主张,跟他这般‘默契’,往后你俩自己玩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后怕交织着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怕的是南无歇那片深潭里的险恶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将弟弟吞噬,而那点难以言明的酸意则源于弟弟竟有了无须依靠他的“秘密行动”,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同样难以忍受。

薛淑玉见兄长语气虽淡,却并未真的甩开他,那点子小动物般的直觉立刻活跃起来。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哥哥抵在额前的手指,顺势又往前蹭了蹭,差点挂到薛涉川身上。

“哥~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我那不是……那不是一时没想周全嘛。我保证,以后大事小事,一定先跟哥禀报,哥不点头,我绝不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薛涉川的脸色,见兄长似乎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而且……而且哥哥你看——”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动手去扯自己的前襟,三两下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只见那里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他急于展示伤口,指着那处,告状般道:“哥,你看!他们……他们还打我!我好委屈,好惨……”

声音越说越低,偷瞄兄长的眼神里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小心机。

薛涉川的目光终于被他引着,落在那片瘀痕上。他静默地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淡的眸色似乎沉了一瞬。

“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重,薛淑玉肩膀一缩,嘴撅得更高了,正要使出更缠人的功夫继续讨饶——

“大爷!二爷!”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却毕恭毕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黏糊气氛,“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前厅宣旨,请二位爷速去接旨。”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变。

薛涉川抵在弟弟额前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层薄怒与别扭迅速褪去。

薛淑玉也瞬间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扯松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整理,露出一小片刺目的青紫,与突然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薛涉川眼神示意弟弟捯饬好自己,薛淑玉眨眨眼,迅速将衣襟拉好,冲兄长点了下头。

“知道了。”薛涉川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线平稳。

他不再看弟弟,转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薛淑玉赶忙跟上,脚步落在兄长身后半步,方才的黏糊与顽劣仿佛瞬间被抽走,后者锐利,前者沉静。

香案起,圣旨下——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所以晁老二才会在宫宴那场局之前便知道温不迟会武虽然那里大家没有发问,但是还是给个交代

第106章

要说燕东山这人的出身和仕途, 那可真是一波三折,颇费了些周章。

他父亲官做到六科给事中,品级不算高, 却在朝中以清正耿直为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受当时还尚在承院的苏老的赏识, 在清流圈子里很有些声望和人缘。

为子计深远,彼时当朝太傅温酒泉尚在,曾游说燕父将年轻的燕东山荐入东宫为储君效力。

这原本确是条通天的捷径,一旦得储君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可奈何当时的东宫早已是嵇业一手把持的禁/脔,这位根深蒂固的太子党将东宫属官、伴读乃至一应差遣人选牢牢攥在手心,不容他人置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燕家这么一头撞上去,自然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燕父与温酒泉商议,目光转向了职方司或武选清吏司这类兵部下属的要害司衙,若能在此历练, 通晓军务机要,亦是晋身之阶。

筹划方起, 恰逢西陲边境传来噩耗。

西陲边军吃了败仗,总参军被俘,朝野顿时上下一片哗然,彼时的太尉谷正策都因此丢了官帽。

兵部作为中枢指挥机构,更是难辞其咎,若非后来南淳风力挽狂澜, 千里奔袭救出了人打赢了仗,兵部上下怕是难逃一场清洗。

即便躲过一劫,正值多事之秋,兵部动荡不安,绝非平稳起步的好去处。

况且,当时在位的是先帝李轲干,在这位有心无脑的帝王构画的蓝图里,兵部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皇城手中,用以制衡边镇。

燕父左思右想,终究觉得此非良选。

正在踌躇之际,还是苏老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道:“令郎性情刚直,如未琢之玉璞然天成,其长处在于守正,而非机变,六部衙门,尤以兵、吏二部最为纷繁诡谲,非其宜也。何不令其入翰苑?储才养望,涵养正气,待其学识气度俱足,再入风宪之地,执掌清议,方是本色。”

苏老此言,如拨云见日。

要知道,这可是个快车道,翰林院本身就是储相之地,于此处沉心典籍编纂文书,既能砥砺学问,又可远离部分纷争,最是养人清誉。

燕东山秉性刚正,文章功底亦扎实,在此处恰得其宜,加之其父虽官位不显,却因风骨备受苏老等清流前辈看重,在承院、翰林一系中不乏故旧关照。

于是,在苏老亲自提点与安排下,燕东山终被调任翰林院,授庶吉士之职。

当时执掌翰林院的学士名为许聿修,二十五岁便擢升此位,堪称年少有为。

燕东山自己也争气,经过几年庶吉士的历练,通过考核,再有清流前辈举荐,最终顺顺当当地进了御史台。

这条路,看似迂回,实则为燕东山量身定做。他天性厌恶钻营,不屑诡道,于权术算计一道却颇为疏淡,甚至有些不屑,六部衙门盘根错节,确实不是他的场子。

而御史台这地方,干的就是监察的活儿,讲究言官风骨,正需要他这种方正不阿、敢说真话的人。

就这么阴差阳错又好似命中注定,燕东山跌跌撞撞,却也稳稳当当地走上了最适合他的那条路,一直坐到御史大夫之职,将他送到了最能践行其心中“道义”的位置上。

这天,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南无歇的马车停在燕府那扇略显朴素的门前,他撑了把素面的油纸伞,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门扉从内拉开,开门的并非小厮管家,而是燕东山本人。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滴落,下摆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手里提着一把沉实的铁锹。

“南侯爷?”燕东山脸上扬着实在的笑意,侧了侧身,“快进来。”

南无歇却愣了一下。

燕东山一向简朴,但南无歇也未料到他竟会这般模样亲自应门,看这样子,倒像刚从田里归来的老农,而非昔日手握风宪的御史要员。

“燕大人这是……”南无歇收起伞,踏入门槛,目光落在那把铁锹上。

“哦,这个啊,”燕东山浑不在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家伙,语气平常,“正好得空,见雨势不错,想着把后院那点儿土翻一翻,松松筋骨,也顺道沤一沤。”

他说得自然,悃愊无华道:“刚收拾完,就听见敲门了,下人们各有活计,我便自己来了。”

他边说边引着南无歇往府里走,燕府不大,陈设也简单,与其主人一样不加过多繁琐修饰。

廊下雨水成串落下,在地上敲出绵密的声响。

行至书房门口,燕东山停下,将铁锹随意往门框边一倚,接着便解开蓑衣的系带,将湿漉漉的蓑衣脱下,挂在一旁的廊柱木钩上。

推开门,侧身对南无歇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侯爷,进来吃口茶。”

书房内陈设更为简素,一桌一椅,几架藏书,靠窗的矮几上设着笔墨,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南无歇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在燕东山倒水的背影上。

那位提起粗陶壶往杯中注水,水声汩汩,热气袅袅升起,他行为举止坦然,神情眉宇间并无郁色,仿佛并非一个因“失察”而被帝王罢黜赋闲在家的戴罪之身。

但这也正是让南无歇心下最不是滋味的地方。

燕东山至今仍笃信,他丢了官职,被勒令闭门思过,全然是因自己御下不严,未能管束好手下御史晏秋,以致其犯下触怒天颜的大错,他认了这“失职”之过,觉得君恩赏罚皆有其理,自己既在其位未尽其责,受罚便是应当。他不曾将那次贬谪与南无歇送来的那个木匣联系起来,更不知晓那场风波背后,帝王借题发挥的真正用意。

他当初的请罪可是实打实的请罪,并非是做做样子。

而南无歇心里却是明镜一般,他清楚李升为何在那当口拿燕东山开刀,过后也明白了自己当初那个举动无意中重伤了这位清廉刚正的男子,哪怕燕东山的耿直与不涉党争在帝王眼中只是一种不驯,但自己这般身份一旦与他有所往来,哪怕清清白白,落在多疑的君王眼里也难免成为需要敲打的对象。

因此,面对燕东山这份毫无芥蒂的坦然南无歇才觉格外愧然,对方越是磊落,越衬得那些暗处的因果与自己的亏欠沉甸甸,他几次派人送来的问候与物件,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自己难安之下的笨拙表示。而燕东山每每坦然收下,或婉拒,都只当作寻常往来,那份浑然不觉的平静反而让南无歇更觉不是滋味。

“侯爷,请用茶,粗茶淡水解解湿气。”燕东山将一杯热茶放在南无歇面前将其神思拉回,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落座,吹了吹茶,带着点劳作后歇息的舒缓。

“啊,多谢。”南无歇就好像做贼心虚一样,礼貌接过茶杯,笑道,“我那还有些刚下的母树红袍,若大人不嫌弃,明日我差人送来。”

燕东山一边啜茶,一边摆了摆手,窗外雨声未歇,绵绵密密地敲打着屋檐与庭中草木,将燕府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

粗陶杯中的茶汤已续过一道,水汽袅袅,模糊了南无歇眼底几番沉浮的思绪。

他今日冒雨前来委实有重要之事。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自嵇业倒台后便空了出来,吏部这摊浑水也成为各方瞩目的要津。

依南无歇原本的筹划与私心考量,那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便是眼前这位,燕东山风骨刚正,其性情不擅也不屑于结党营私,若主掌吏部铨选,至少能守住一个相对的“公”字,于朝局平衡,于他南无歇的某些长远布局,皆有益处。

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此番谋划竟被李升到一句“准奏”打落尘埃,紧接着,未待各方角力出结果,帝王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昔日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擢升为了新任吏部尚书。 *

这一手,算是彻底打乱了南无歇的算计。

而他今日要搞清楚的事,便与这位突兀上位的新尚书有关。

“燕大人气色倒比在御史台时松缓些。”南无歇放下茶杯,语气似闲谈,目光落在燕东山面上,“这些时日闭门读书,可还静得下心?”

燕东山闻言摆手笑道:“早不是大人了。”

他神情坦荡续道:“读些往日无暇细看的杂书,侍弄几分薄土,筋骨反倒松快些。吏部澈洗,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我这待罪之身,也躲了个清闲。”

见他依旧这般心思澄澈,在南无歇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但事儿还是得办,他眸光微动,从善如流接上燕东山的话头:“吏部那边……如今是昔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许大人接了印。”

“听说了,”燕东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怀止兄——啊,如今该称许尚书了,”

他笑笑点头,“他是为国为民办差的,学问扎实,持身也正。”

南无歇略一沉吟,似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正处:“这位许尚书……与大人可熟悉?”

“我与怀止兄确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燕东山提起这人来,语气诚恳又温和,“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算来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这般年岁便掌一部之印,在本朝亦属罕见了,但他学问根基极为扎实,德配其位,为人十分端方勤勉。”

德配其位。

好高的评价。

“端方勤勉……”南无歇也点头,“如今主掌吏部,铨衡天下官员,光有学问勤勉恐还不够,”

他往前一倾身,问道:“此人风骨如何?”

燕东山甚有把握:“我与怀止兄私交甚好,深知各自脾性。”

话就到这,说完便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雨帘,仿佛在回忆中搜寻关于许聿修的清晰印记。

南无歇也不催促,书房内一时只闻雨声与茶水微澜的轻响。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在南无歇得到的有限信息里画像有些模糊,只知是寒门出身,凭科举正途一步步升至翰林院掌院,履历干净,无显著派系标签,也无过于鲜明的立场。

也正因如此,他深知李升选中这人绝不是看中其手腕或背景。

片刻,燕东山收回目光,看向南无歇,缓缓开口:“但怀止兄与下官真要算起来……并非一路。”

他轻叹一口,续道:“下官愚鲁,只知依律例、凭本心,言所当言。而怀止兄心中,自有一杆更重、也更单一的秤。”

“何秤?”南无歇追问。

燕东山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里不褒不贬,内心的天平不偏不歪。

“君。”——

作者有话说:*许聿修,字【怀止】

“聿修”取义自《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在诗经当中的原意是积极的:自主求福,而非依赖外力)

燕东山,字【立之】

第107章

燕东山吐出这个字, 一脸正气,“怀止兄的为官之道,根植于‘君为臣纲’, 在他看来,圣上之意便是纲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对错的最终准绳, ”

他对许聿修的评价极为中肯,“这并非阿谀,而是他深信,臣子尽忠职守的最高体现便是毫无保留地贯彻圣意,是维护朝廷的权威与体统。”

南无歇默默听着,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书房内越发安静。

他缓缓道:“如此说来, 这位许尚书, 倒是个纯粹的……‘帝党’?”

“帝党?”燕东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带着派系色彩的词,“下官以为,怀止兄心中并无朋党,只有君父,他并非要依附谁而获权势,他是真心认为,臣子尽忠,天经地义,维护君权便是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此念至坚,故而其行也果,甚至有些……执拗。”

南无歇眼神微凝:“执拗?愿闻其详。”

燕东山略一思忖,道:“便说两件旧事吧,我还是在翰林院编书时曾涉及前朝一桩旧案,史料记载颇有出入,几位编修争论该秉笔直书存疑,还是依循官方旧论。争执不下报至许掌院处,他调阅了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书,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后定论:此事先帝已有圣断,明载于起居注,着史当以朝廷定论为据,岂可妄揣圣意,以讹传讹?”

他解释道:“怀止兄并非不晓其中或有隐情,但‘圣意已定’四字于他便是不可逾越的铁律,史料真伪、细节考据,在’维护定论’面前皆需让步。”

南无歇闻言略一沉吟,而后追问道:“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更见怀止兄心性。”燕东山道,“院中有位年轻的庶吉士,才学颇佳,但性情疏阔,私下曾对陛下登基初的某项新政略有议论,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入怀止兄耳中,他当时未置一词,但待到该员散馆考评在其评语中力主:才具可用,心性未纯,宜外放历练,陶冶性情,不宜骤居清要。”

他抬眸看向南无歇,眸子澄澈,“如此便一锤定音,将那人从有望留馆的甲等,改为了外放州府。”

其实这两件事儿许聿修的立场纯粹到不能再纯粹,他将君权纲常奉为圭臬,行事准则皆源于此,心无杂念,亦无私图。在他眼中,维护帝王的权威贯彻圣意,便是臣子本分,亦是社稷安稳的基石。

这无关好坏,他只是特定规则下,一个将“忠”字践行到极致的人。

先前燕东山许聿修二人私交甚笃,平日煮茶对弈、游园赏景,言谈间只见山水诗文金石雅趣,于朝局政事却默契地片语不涉,这都因为二人皆心知肚明,彼此所执之道南辕北辙,燕持律法公理为尺,许奉君王意志为纲。

然正因见识过对方的才学能力和那份不容折衷的澄澈本心,反生出一份超越立场的认可和珍惜。

故而两人都默契的将这份友情悄然筑在了分歧之外的那片清风朗月的留白之地。

待燕东山叙述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南无歇缓缓靠向椅背,无需更多言语,许聿修的形象已然清晰:一个将“忠君”信仰融入骨髓,甚至可能因此显得僵化固执的纯粹文官。

他或许缺乏燕东山那种基于律法与公理的弹性风骨,但其对皇权的绝对维护,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吏部天官最“可靠”的品质。

南无歇深知,李升启用此人绝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将人事大权牢牢收回、并确保其运行严格遵循帝心的关键一步,而自己原本属意燕东山的筹划,在这等铁杆“帝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可说到底许聿修忠的不是李升,准确来说,不只是李升,而是李氏,是血统,是国脉。

南无歇的目光再次落在燕东山平静的脸上,对方依旧沉浸在对挚友的客观评价中,浑然不觉自己曾是一个被轻轻抹去的“选项”。

“如此看来,”南无歇终是开口,“陛下选许尚书掌吏部,是用对人了,这般心性,想必能令陛下十分放心。”

燕东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神情一派坦荡:“陛下圣明烛照,用人自有深意,怀止兄勤谨忠直,必能恪尽职守。”

他说得如此自然诚恳,南无歇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试探或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混在雨声里的叹息。

直到二人将第五盏茶喝得见了底,南无歇才起身告辞。

马车还未到侯府正门,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府门前那番热闹景象。

只见卫清禾和乌野正指挥着几名家丁从一辆青篷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搬东西,描金的箱笼、素雅的包裹,还有几个眼熟的温不迟惯用的书篾和文房匣子,正被一趟趟地往府里送。

南无歇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眼底那不作伪的得逞快意四射,心道:动作倒快。

他并未急着下车,直到马车稳稳停住,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撩袍撑伞下了车。

卫清禾和乌野见他回来,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

“侯爷。”

南无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搬进去的物件,心情颇佳地问:“都安置妥了?”

“回侯爷,”乌野低声道,“温大人的随身物件已按吩咐,送至东厢阁,只是……温大人他……”

他欲言又止。

南无歇了然一笑,道:“知道了,你们继续。”

说罢,不再多问,步履轻快地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东厢方向去了。

东厢阁的门紧闭着,南无歇走到门前,习惯性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他眉梢微挑,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几分早有预料的纵容。

他抬手,屈指在那扇紧闭的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南无歇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道:“温大人,这就不太讲理了吧?怎么连主人家自己的房门都不让进了?”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含着笑意 温不迟在屋里坐得笔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生闷气,上回南无歇要他搬来侯府,他分明没点头,那混账竟然直接让乌野带人,半是劝半是架地将他连人带常用之物一股脑儿“挪”了过来!

他此刻是气的不行,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藏了松子又懊恼被发现的松鼠,耳朵竖着听门外每一丝动静,板着脸,手指不由自主的抠着袖口的绣纹,把那朵淡青的兰草都揉皱了。

南无歇心里自是能猜到屋里头那人此刻是何光景,他眼底笑意愈深,换了个更舒展懒散的姿势倚在门框边,也不管是否有下人经过瞧见,继续对着门里说道:“温大人,咱们可得讲讲道理,上回在你府上可是你亲口应的那声‘好’,本侯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温大人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至于想赖账吧?”

他渐渐懒散起来,“再说了,我这侯府虽说不上琼楼玉宇,总比你那‘一亩三分地’宽敞些,景致也好,住着也舒坦,卫清禾他们办事仔细,你的书案就摆在窗边,抬眼就能看见那株老梅,冬日里赏雪煮茶,岂不风雅?”

里面还是没动静。

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松弛,哄着:“我知道你气,可你日日埋首案牍,眉头都快锁死了,我这也是担心你给自己身体累坏了不是?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如此一来至少能让我看着你按时用饭,少熬些夜,就当是让我安心,行不行?”

话音刚落,隐约听见里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搁在桌上的闷响。

南无歇笑意更深,知道这话是说到对方心坎里去了,哪怕面上还犟着。

于是他不在咄咄逼人,而是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调子褪去,换上了一种刻意放低的带着点微哑的虚弱。

“罢了……你既不愿开门,便不开吧。”他寂寞道,“方才从燕府回来,雨势正急,伞也遮不全,这衣裳……”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凄凄惨惨戚戚的惹人怜惜。

“这会儿子又觉得有些寒意侵上来了,我这身子骨……咳咳…怕是经不住再在廊下吹风了,哎……” ?

时值盛夏,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骗傻子了。

可架不住他南无歇演技好啊,说得煞有介事,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可怜劲儿,与他平日里睥睨张扬的模样反差极大。

他笃定门内的人会吃这一套。

屋内依旧寂静,南无歇耐心地等着,甚至轻轻吸了下鼻子,仿佛真的着了凉。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怕流氓有耐心,终于——!

“咔哒。”

门闩被抽开的轻响。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里面带着点不耐地拉开一道足以容人的缝隙。

温不迟冷着脸站在门内,眉头蹙着,嘴唇紧抿,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疏冷神情。

他刚张开嘴,刚想讥讽两句这拙劣的苦肉计,可话还未出口,甚至视线都未能完全聚焦,门外那道“虚弱”的身影骤然动了!

像头积蓄了许久的猎豹,南无歇不带半分畏寒疲惫的模样,猛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径直撞了进去!霸道的力道带着一股温热的檀香气息,在温不迟完全没反应过来之时,长臂一伸,便结结实实地将人整个人嵌进了怀里。

那力道极大,冲得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了两三步,魂魄怕是还没来得及跟上,只觉得一瞬间被熟悉的冷冽檀香与属于南无歇的体温彻底包裹淹没。

南无歇的拥抱紧密得像是要勒断对方的呼吸,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和一种毫不掩饰得逞与喜悦。

“你……!”温不迟被困在他怀里,又惊又气,脸颊瞬间涨红,挣扎着要推开。

南无歇却将下巴抵在他颈窝,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震动胸腔,带着无限的餍足与愉悦,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可怜样早已烟消云散。

他收紧手臂,在温不迟耳边呵着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得意道:

“抓住了。”

第108章

温不迟被人掳了来, 自然是免不得吃番苦头的。

衣襟不知何时已被蹭得半褪,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肩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项与锁骨。

温不迟整个人被抱坐在南无歇腿上,双腿圈着那人的腰,双手虚软地搭着对方宽阔的肩头,指尖蜷缩又松开。他仰着头,喉结轻轻滚动,细微的呻吟从唇瓣间漏出,带着满满的甜腻与失控。

南无歇坐在榻沿,双臂环着怀中人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他整张脸都埋进了温不迟的胸口,像渴极了的人遇见甘泉,辗转吮吸,留下点点湿痕与红印。

室内温度节节攀升,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窣,压抑的喘/息与唇齿交融的细响。

就在这意乱情迷,沉沦于春水的当口——

“叔父!温叔父!”

小楠楠脆生生的呼喊伴随着哒哒哒的小跑声从门外传来。

这动静在这一室旖旎静谧中如同一道惊雷,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然浇下。

温不迟浑身猛地一僵, 从情/欲的迷雾中骤然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南无歇埋在他胸前的脑袋, 想要拉拢散开的衣襟, 整个人慌乱得如同受惊的兔子。

南无歇的动作也是一顿,抬起头,眼底情潮未退,他松开些许怀抱,看着温不迟此刻面红如烧,眸中湿润一片,羞愤得几乎无地自容的模样觉得可爱得紧,眼底不由浮起藏不住的笑意。

温不迟慌忙就要从他怀里挣脱起身,却被南无歇手臂一收,更紧地按了回去。

“嘘,别动。”

温不迟浑身一僵,又惊又气,压低嗓音训斥道:“你疯了不成!”

南无歇也不答,只噙着那抹了然的笑,伸手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就在这时,门外清晰地传来卫清禾带笑的声音:

“哎呦,我的小祖宗,野子这是给你喂什么好吃的了?瞧这衣裳上沾的,尽是碎屑。”

紧接着,便是楠楠清脆又欢快的笑声:“卫叔!是芝麻糖饼,可香啦!”孩子的声音忽又带上期盼,“爹爹和温叔父在里头吗?楠楠要找叔父玩!”

“侯爷和温大人正在里头商议要紧事呢,”卫清禾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哄劝道,“这样,楠楠先随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漂漂亮亮的来找温叔父玩,好不好?”

“不嘛不嘛,”楠楠显然不依,软软地撒娇,“楠楠现在就想见叔父,想亲亲叔父。”

上梁不正下梁歪,卫清禾不愧是南无歇带出来的人,扯起由头来那是眼睛都不眨,语气又格外真诚:“可我听说呀,温大人最不喜欢身上沾着糖屑,脏兮兮的小孩子了,楠楠想让温叔父不喜欢你吗?”

门外静了一瞬,估摸着小姑娘正低头打量自己沾了糖屑的衣襟认真思考呢。

片刻后,卫清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鼓励:“楠楠最乖了,换衣裳很快的,等你换好,侯爷和温叔父的事也谈完了,到时两个人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勉强的应答:“……那好吧。”

听到这里温不迟算是被雷劈了个瓷实,他意识到那卫清禾一直在门外,且已将室内动静听去大半!

“轰”的一声,剧烈的羞耻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从他脖颈烧到耳根,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僵在南无歇怀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无地自容。

南无歇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有趣极了,他强忍着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温不迟唇上湿润的水光,又细心替他拢了拢先前被揉乱的衣襟。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道。

温不迟磕磕巴巴问道:“他……他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南无歇故意不立刻回答,只低笑一声将怀里的人更紧的往怀里带了带。

温不迟羞恼至极,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压低声音斥道:“说话!”

南无歇被他扯得微微偏头,非但不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脸埋进了温不迟温热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这才慢悠悠的,带着十足恶趣味的给出了答案。

“他一直都在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名为温不迟的那只可怜的骆驼,揪着头发的手瞬间失了力道,松软地滑落,绷紧的脊背也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南无歇怀中。

温不迟发烫的脸埋进对方肩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和哀鸣,羞愤得恨不得当场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里。

他再也不要见人了。

南无歇被他这彻底崩溃的反应逗得胸腔震动,闷笑出声。

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温不迟的后脑勺,动作堪称轻柔安抚,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遗余力地又添了一把火。

“其实,不止这次。”他贴着温不迟通红的耳廓,气声低语,带着恶魔般的低笑,“往前好几回他也都在。”

温不迟身体猛地一颤,顿了一顿,随后发出绝望的哼哼。

***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跟南无歇用过略晚的午膳,薛家小厮便来了,说是自家老爷有要事寻南侯爷。

南无歇踏进厅内,薛涉川正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账册模样的东西,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薛淑玉则难得安静地坐在他侧后,见南无歇进来,立刻抬起眼,眼神里有种混合了急切与依赖的亮光,但很快又瞥了兄长一眼,稍稍收敛。

“侯爷。”薛涉川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拱手,礼数周全。薛淑玉也跟着站起来,喊了声“南兄”。

南无歇随意一摆手,在薛涉川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目光在兄弟二人面上扫过,笑道:“这么急着找我,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薛涉川示意下人看茶,待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才缓声开口,直入主题:“确实有件棘手的事,不得不烦请侯爷前来商议。”

他顿了顿,“宫里前两日来了风声,陛下欲修撰一部旷古烁今的《津元大典》,以彰文治,内廷透出意思,编纂所需物料采买、部分运输保管事宜,有意交由‘信得过’的皇商协理。”

南无歇眉梢微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接话。

那宫里来传旨的人话里话外都暗示这差事油水厚,名声好,是光耀门楣的难得机会,还说今圣很看重此事,可此事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李升将的一军。

接了,便是顺势上了帝王的船,往后这‘皇商’的帽子戴得更紧,与内廷、与这修典的功业绑在一处,固然有利可图,却也意味着要更清晰地站队,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不接,便是拂逆圣意不给皇帝面子,这罪名可大可小,日后薛家在京城乃至全国的生意,怕是难有宁日。

南无歇慢慢饮了口茶,随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薛涉川,目光深邃:“所以,你们找我来,是已有了决断,还是想听听我的主意?”

“不瞒侯爷,”薛涉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兄弟二人商议过,江南商路承蒙侯爷信任,交予薛家打点,此乃根基,亦是信诺,我薛家不是忘恩负义、首鼠两端之辈。”

南无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涉川继续道:“然皇命已下,明旨已至,如何应对,方能既不负侯爷信任,又不至公然违逆圣意、招致祸端,实难权衡。故而特请侯爷前来,共商一个……两全之策。”

他将“两全”二字咬得清晰,目光恳切。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南无歇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涉川,眼中带着些玩味,慢悠悠地问:“薛掌柜,编纂这般规模的大典,其中物料采买、转运仓储,这里头能赚的油水可着实不少,你,不想要?”

这话问得煞是尖锐,直接将利益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薛涉川闻言,并未露出被冒犯或窘迫的神色,反而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想。”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让一旁的薛淑玉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兄长一眼。

薛涉川面色不变,迎着南无歇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利之所在,人心趋之,薛某亦是商人,岂会不想要?但薛某更知道,”

他语气转沉,“如果两边都想要,那便什么也得不到。”

背信弃义或许能换来一时泼天富贵,可在这京城,失了信义与可靠的盟友,再多的富贵,也不过是无根浮萍,转眼就能被风浪打翻,这个道理,他薛涉川还是拎得清的。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散去,他靠回椅背沉了下去,似乎在思忖。

“既然不想站过去,又不能不接旨……”南无歇缓缓开口,眼中光芒流转,“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薛涉川温声:“侯爷赐教?”

“可以接了这差事,”南无歇道,“但剩下的,就看薛大掌柜舍不舍得那些利了。”

薛涉川不说话,含笑看着他等着下文。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笑出了声,随后活动了下脖子,罢了般懒散道:“其实那位的打算无非就两种,你们要么接了旨,从而上了他的船,日后就是帝党站队,要么你们拒了旨或是阳奉阴违,如此便得了欺君的帽子,这便是他左右手要抓的东西。可无论哪一种,他都默认了个前提——”

他顿了顿,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就是你们二位听明白了这个旨意的深层含义。”

薛淑玉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关键,还没来得及插话,南无歇就继续开了口。

“但倘若……你们没听白呢?”

薛涉川略一沉吟,道:“侯爷是要我们……公事公办,不贪财也不留任何可供威胁之处?将整件事置于阳光之下,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不错。”南无歇颔首,“那位旨意上要的是大典修成,要的是让你们替他办好这些繁琐庶务,又没提别的什么,所以只要你们把事办得无可挑剔,账目清白,流程严谨,他便说不出什么。”

薛淑玉听到这里,可算是抓时机插画:“我明白了!就是活儿咱们干,钱按规矩赚,不贪多,也不倒贴,把门面扎得牢牢的,让谁想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采买物料务必质优,价却不必压到最低,某些紧要稀缺之物价格可以略高于市价一两成收下,账目也需做得清清楚楚,要让经手的内廷太监和户部官员都看得见你只奉旨办差,不一味逢迎,也不唯利是图,更不会自掏腰包补贴。”南无歇细致分说,“运输仓储更要谨慎,路线选择、仓库地点,不必追求最近最快,首要是一个‘稳’字,绝不能在你们经手的环节出任何纰漏。同时,所有往来文书、交接记录务必详实完备,一式多份,该送宫里存档的送宫里,该留自己底档的留好底档,尤其是涉及银钱物料交接的节点,要有双方乃至多方签字画押的凭证。”

薛涉川思索得更深些,他看向南无歇:“如此行事,陛下那边,是否会觉得……”

南无歇嗤笑一声:“他要的是商贾可用、可控,你们恪守商贾本分,做事规矩,把事情办得漂亮,他能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更何况,他此番举动,试探与拉拢兼而有之,你们反应得当,既不急切附庸,也不消极抵抗,便是最好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神明这本从今天开始改成日!更!啦! !

一来是为了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已经破一万瓶啦~呜呼我真的很荣幸很开心二来原先是怕工作忙起来赶稿不及时所以才选择一周四更,但现在存稿已经还剩二十来章就完结了,我寻思着日更应该没问题了吧 (微微透露一下:一共一百七十来章,第二卷共七十五章已经写完了,第三卷尾卷只有二十来章)

第109章

以不变应万变,这不仅仅是一个应对差事的策略,更是一次立场与姿态的巧妙展示,这道理薛涉川是懂的,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着南无歇深深一揖:“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如此,薛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南无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们既然选了我这条路,我自然会替你们看着前头的沟坎,江南的商路畅通,薛家稳如泰山,这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

***

风洗暑夏, 一地月华。

燕东山正蹲在自家前院那片小圃边抓了把干红花搓了搓,凑近鼻端闻了闻药草香气,又用手指细细搓捻着,借月光查看成色。

忽闻叩门声响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末,起身前去应门。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一个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许聿修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两个粗陶酒坛,见燕东山开门,他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失分寸,笑容温润如昔。

他开口便埋怨道:“立之兄好生狠心, 我不来寻你,你竟也沉得住气,不知主动来寻我。”

燕东山侧身让开,笑道:“哎呦怎的还没进门火气就这样大,快请进。”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酒坛。

许聿修不着痕迹地手腕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不妨事,你别沾手了。”

他边说边迈步进门,目光在燕东山脸上停留,打量着他的眉眼,口中道:“这几日刚忙完吏部那一摊子文书交接,今日才略得些闲。自从你……”

话到此处便极自然地止住,将那未尽的敏感字眼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轻叹。

“我早该来了。”

燕东山引着他穿过简朴的庭院,走向院角那座小小的石砌凉亭,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怀止兄近日事务繁忙,我亦是因此才没去叨扰你。”

他示意远远候着的仆人取来杯具,又调侃道,“几日不见,怎么还小气上了?”

许聿修将酒坛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这才抬眼看向燕东山。

柔和的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面颌,那眼神里的关切被主人强行约束在得体的范畴内。

“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急?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否则我次日便来了。”他指了指那两只粗陶坛子,“青梅酒,还是从前的配料,委实是想立之兄了。”

他这话说得肉麻,却也是实话了。

被吏部繁杂事务困住的几日他不可谓是不焦灼,那道贬黜燕东山的旨意与他擢升吏部尚书的任命是前后脚被捧出宫门的,他接到圣意便被直接引去了吏部衙门,一连数日困于案牍交接与各方拜会,半步不得脱身,连燕东山出事的详细原委都是在衙门里听同僚零星议论拼凑得知,是真来不了,急是真的急,此刻这句“委实是想立之兄了”也是真的。

燕东山是个心镜澄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凳请他坐下:“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

他笑得开怀,毫无阴霾,“不过倒也确是许久未同怀止兄饮酒畅谈了,不瞒你说,这口酒,我也想了。”

仆人奉上清洗干净的杯盏悄然退下,凉亭四周草木气息浮动,混合着清冽微酸的梅子酒香。

许聿修看着燕东山倒酒的模样,眼底的波澜无声无息。

夜色渐深,凉亭内烛火未点,只借天际朦胧月色偷得眉宇疏朗,笑言晏晏。

杯盏相碰,酒液浸润,不论吏治,不谈庙堂,清谈玄理,吟风弄月,论琴心剑胆,品雪茗松涛,言着韵书意,赏竹影风痕。

话语如酒,徐徐缓缓,坦诚而放松,许聿修静静听着燕东山带着笑意的讲述。

酒将尽,酒意渐浓,月色愈澄。

燕东山双颊染红,眼神愈发明亮,谈兴仍浓,笑声清朗,毫无拘束。许聿修则含笑应和,目光落在燕东山神采飞扬的面上,看他眸光清亮,看他心中磊落分明的世界从未被外界侵扰 夜渐深,许聿修终是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身形微有摇晃,却仍竭力保持着仪态。

“立之兄,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燕东山也站起身,脚下比他稳当些,伸手欲扶:“怀止兄小心,我送你出去。”

许聿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抬起眼,望向燕东山。

月光洒在那人清俊的脸上,眼神在酒意与夜色掩盖下,竟有些恍惚的专注。

许聿修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酒冲昏了头,竟不清不楚地作了首诗出来。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袍泽同心处,江河旦明中。 ’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是否吟了出来,但晚风实打实静了一瞬。

燕东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毫不作伪的困惑。

“什么?”

挚友醉后诗性大发,嘴却不争气,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燕东山只觉今夜尽兴。

许聿修眼底那点恍惚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慌乱与懊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定了定神。

再抬眼,换上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顺着燕东山的话,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啊,没什么,酒意上头,胡言乱语,立之兄莫怪。”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是说我与立之志趣相投,脾性相合,能如此对坐饮酒,实乃幸事。”

燕东山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是啊,能有怀止兄作伴,立之亦感怀焉。”

三言两语尽,燕东山亲自提了盏灯,执意送许聿修至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简单话别几句,许聿修再三婉拒了燕东山相送的好意,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转过巷口,他忽然回过味来,赫然大笑。

“凛凛各秋风。”他笑的爽朗,可倘若仔细听去,其中苦涩浓浓。

笑声惊得巷子里的狗子好梦断裂,狺狺狂吠。

“凛凛各秋风啊……”

***

南无歇不知在作什么妖,温不迟一整天也没见着他人。

刚独自用罢晚膳,温不迟便被乌野拉出了府门。

乌野驾着马车,载着满心疑虑的温不迟一路出了城。任凭温不迟如何旁敲侧击,这厮都口风紧得如同河蚌,只含糊道“侯爷吩咐”,一句实在的也不答。

直至马车停在一片无名的野地旁,乌野才利落地跳下车辕,替温不迟打起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茵茵,向天际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将暮色未暮的天穹与苍茫大地清晰地分割开来,上方是渐次深邃的金黄,下方是沉静的墨绿。

温不迟走下马车,四野空旷,除了风声草浪,不见人影,唯有天边一缕残阳如金,将云絮染成温柔的橘红,仿佛整个人正站在塌陷的夕阳之上,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蹙眉看向乌野,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然后呢?

乌野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扯出一个堪称神秘兮兮的笑容,随即,在温不迟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如一阵风般扭头撒丫子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温不迟被独自撂在荒野,一时语塞,望着乌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下那点因南无歇整日不见而起的嘀咕,此刻化作了更深的困惑。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马车之际,余光中的天际之处募然出现点点跳动。

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那端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随即是十点、百点……仿佛地底涌出的梦幻之泉,又似晚霞碎裂成的精灵,无数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齐齐向着渐暗的天空扶摇直上。

它们越飞越高,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顷刻间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将最后一抹夕照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它们汇成一片流动且无声喧哗的锦绣海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丝线仿佛牵扯着天光云影。

这是什么?

温不迟彻底怔住,仰着头,目光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荒诞牢牢攫住,那是他从未设想过得盛大,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震撼。

顿时,胸腔里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又陌生。

正当他心神俱震,目光流连于漫天翩跹的纸鸢时,山坡之后,一道矫健的骑影跃然而出!

那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斑斓的天幕背景前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浪,带着一往无前的迫切。

南无歇朝着温不迟的方向疾奔,越来越近,在距离温不迟十余丈处,他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住,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挂,便朝着温不迟大步而来。

起初是走,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后来变成了大步流星,最后是跑了起来,衣袂在身后翻飞,带着晚风与草叶的气息,径直冲到了温不迟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笑的阳光灿烂,就这样站在温不迟咫尺之处,那双总是蕴着不着调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亮得仿佛盛满了方才升空的所有星光与霞彩,一瞬不瞬地专注至极地凝望着温不迟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的欣悦和期待。

温不迟亦回望着他,忘记了天上的纸鸢,忘记了四野的风,忘记了所有纷杂的思绪,他只是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怔忡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天地苍茫,纸鸢无声游弋,夕阳收起最后一丝金线,只有两个人站在渐渐浓郁的蓝紫色暮霭中,静静对视。

良久,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旧紧紧看着温不迟,喘着问出了他从未问过温不迟的一个问题。

“温不迟,”

他唤他的名字。

“此时此刻,我很想吻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带着热度,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却又好像被牢牢约束着,化作一个轻柔而郑重的询问。

“可以吗?”

三个字悬在渐起的晚风里,在温不迟心头激起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炽热与克制是如此分明,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那简短问句的含义,只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南无歇看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茫然的神情,眼底尽是纵容的温柔,他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随即抬手至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呼哨。

马儿闻声立刻小跑着回到主人身边,温顺地低下头。

南无歇转过身,面向温不迟,缓缓伸出了手掌。

第110章

温不迟的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移到南无歇沉静等待的脸上。

或许是漫天的纸鸢晃花了眼,或许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尚未平息,他鬼使神差的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皮肤相触的刹那, 南无歇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他,坚定而不失温柔。

下一刻,温不迟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已被南无歇利落地托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双臂与马鞍之间。

“坐稳。”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句,气息拂过耳廓。

南无歇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朝着那缓坡的边缘,朝着漫天纸鸢飞舞的天际线行去。

速度渐渐加快,晚风顿时变得猛烈,呼啸着穿过发间衣袂,温不迟脊背抵住身后人的胸膛,他们乘着风,奔向那片被纸鸢点亮的瑰丽暮色苍穹,纸鸢在头顶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缓坡之下是一片依着地势绵延的桃花林,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下着一场缠绵不绝的香雪。

再定睛看去,林中每一株桃树的枝桠上都系着数只小巧精致的银制风铃。

马匹刚刚踏入林边, 风势穿过林间,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空灵的铃音。

“叮铃……叮铃铃……”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着他们策马深入,风铃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清越悦耳的和鸣,如同林间浅唱,织就一曲梦幻般的乐章。

银铃在渐暗的天光与纷落的花雨中反射着微光,桃花拂过肩头面颊,带着残存的清甜香气。

温不迟被南无歇稳稳护在怀中,向着桃花林深处驰去,疾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与冰封。

前所未有的暖意和一种让人眩晕的悸动包裹着他。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震撼与温柔,一句心动怎够。

“可以。”

风声铃声马蹄声太响,南无歇没有听清。

“什么?”

他音量颇高,灌了满嘴的风。

温不迟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桃花纷飞的路径。

少顷,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迎着风,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说!”

“可以!”

身后人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漫天的纸鸢啊,这如同幻境一般的粉白香雨啊。

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不敢触碰,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如此世外桃源,也远不及两个小小痴汉此时此刻内心的绚丽灿烂之万一。

骏马在桃花与铃声中向前奔驰,穿过这场只为温不迟而设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花瓣被风带的纷飞,如同一片玉腰奴翩翩起舞,落在枝头,落在心间,落在二人所经的一路。

玉腰奴飞啊飞,最终歇在了南侯府院内的长廊下。

而长廊尽头的书房内,此刻充斥着微妙的等待感。

薛家兄弟与晁家兄弟四人分坐在相邻的鼓凳上,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们是被南无歇以“有要事相告”为由,分别差人请来的,请柬措辞正式,却又语焉不详,只道事关紧要,务必前来一叙。

晁澈云本是最不想动的那一个,他谁也不想见。可他太了解南无歇那个混球了,自己若不来,那人绝对干得出亲自杀去他府上,生拉硬拽把他弄过来的事。

他实在懒得应付那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更没心力跟南无歇掰扯,抱着这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他才勉强出现在了这里。

等了约莫几盏茶功夫,正主迟迟未至,几人便也随意闲聊几句。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雀跃,惊飞了方才停留在廊下的那只玉腰奴,往府外天边赤红的晚霞飞去了。

未及众人细辨,书房门便“哐”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只见南无歇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牵着温不迟。

温不迟此刻面色微红,神情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还能看出他正暗暗使着劲儿微微向后挣着,似乎想从那紧密的相握中脱离出来。

奈何前方那人握得极牢,根本不容他挣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门。

书房内瞬间一静。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二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各异。

南无歇仿若未觉这骤然的寂静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目光扫过屋内四人。

那模样就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最珍贵猎物,迫不及待要向同类炫耀的猛兽,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晁澈云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极快掠过,便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不爱看的不看。

薛涉川的反应更为平淡,他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撇着浮沫。

不该看的不看。

薛淑玉却是截然不同,这家伙此刻的眼里立刻迸发出浓烈的兴味,目光在南无歇得意洋洋的脸和温不迟微红别扭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看好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副“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模样。

爱看!要看! !

只有晁允平是一脸纯粹的困惑,他看看南无歇,又看看温不迟,再看向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慢慢隆起,那耿直又不太擅长拐弯的脑子里似乎正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

这、这是何意?

书房内的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几息,只有南无歇脸上那越发灿烂的笑容和温不迟试图抽手的动作在持续。

终于,薛涉川打破了沉默。

“不知南侯爷今日将我们兄弟与晁家二位请来,所谓何事?”

他并未抬头,刻意略过了门口那引人瞩目的姿态。

南无歇闻言,拉着温不迟又向前走了一步,彻底置身于书房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温不迟似乎更不自在了些,手腕又微微动了动,试图挣脱,却被南无歇更紧地握住,示威般轻轻晃了一下。

“今日确实有件要紧事,”南无歇开口,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也是我的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以此来向大家证明我的诚意,让诸位知晓南某的秘密,那南某必然是真心实意,对吧?”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什么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绝世惊天大秘密。

薛涉川终于再次抬起眼,薛淑玉也几乎要笑出声,晁允平则更加困惑,似乎不明白一个“秘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只有晁澈云依旧垂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就在几人目光投来的刹那,南无歇忽然将温不迟整个人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完全贴在了南无歇身侧。

南无歇顺势抬起左臂,极为自然地搂住了温不迟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怀里。

然后,在南无歇晃眼的笑容中,在温不迟下意识闭紧双眼仿佛准备迎接什么“酷刑”的表情里,在薛淑玉骤然亮起的眼神中,在薛涉川波澜不惊的注视下,南无歇清了清嗓子,用宣布重大胜利般的语调,臭屁的朗声道:

“其实,我已经心仪温大人很久了。”

“?”

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寂静。

“……”

温不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眼睛闭得更紧,长睫微微颤动。

薛淑玉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抖动起来,实在是憋笑憋得辛苦。

薛涉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再次垂眸。

晁澈云……

晁澈云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轻地“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且与他无关的废话,换了个更松懈的坐姿。

然而,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呼。

“什么——?!”

只见晁允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几分。

他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手指先是指向南无歇,又指向被他搂着闭着眼装鸵鸟的温不迟。

“你、你说什么?!你们二人……你们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去的?!这……这成何体统?!”

他这话问得耿直又响亮,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不解,瞬间将书房内那点微妙、了然、戏谑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南无歇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晁允平的反应会如此质朴而剧烈。温不迟也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世界观炸裂”的晁允平,又迅速移开目光,脸上红晕未褪,莫名多了点别的意味。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兄长在一旁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丝更深的笑意。

晁允平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不仅震笑了一直沉默的几人,连一直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晁澈云都给惊得一哆嗦,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兄长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庞上,无奈伸手扯了扯晁允平的衣袖,低声道:“哥…你先坐下…”

晁允平被弟弟一拉,下意识地坐回了椅子上,涨红着脸,嘟囔着“这、这成何体统……”,可到底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南无歇对晁允平的反应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宣告胜利”的巨大喜悦与满足中。

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表他的获奖感言。

“温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给本——”

“呜噜噜噜……”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闷响。

只见一直被他半搂在怀里的温不迟终于忍无可忍,迅速抬起手,一把捂住南无歇那张还要继续“高谈阔论”的嘴。

南无歇剩下半截话被生生捂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温不迟,眼中盛满了笑意与纵容,仿佛在说“好好好,都依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一时都忘了言语,连晁允平都暂时忘了震惊,呆呆看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温不迟感受到数道视线聚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淡神色,朝在座几人略一颔首,扯出一个不失礼貌又难掩尴尬的浅笑。

南无歇的嘴重获自由,他舔了舔嘴唇,竟真的依了温不迟,没再继续那个“心路历程”的话题。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心满意足地环视一圈,用一种“正事已毕”的轻快口吻宣布:“好了!我今天想说的事说完了,各位回去路上慢点,我就不留各位用晚饭了哈。”

众人:“……?”

饶是薛涉川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闻言都抬了抬眉梢。

薛淑玉更是一脸“这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被叫来就为听你这一句宣言然后就被扫地出门?”的难以置信。

晁允平还在消化“搅合到一起”的震撼中,对这个逐客令反应迟钝。

晁澈云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南无歇对众人脸上那一片无声的“?”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此刻的快乐已经蒙蔽了他对其他信号的接收,见没人动弹,反而奇怪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你们……还有事吗?”

那语气,仿佛人家几个才是想赖着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