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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5764 字 3个月前

兵部、工部都无破绽,那问题必然出在京营。两千支箭,非战时日常消耗并不大,因此要悄无声息地流失一支,绝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传我命令,去‘请’周屠来天督府,记住,礼数要到,别落人口实。”

指挥使领命退下,温不迟看着案上的登记册,指腹在“京营”二字上轻轻擦过。

若周屠真的有问题,南无歇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南无歇并非一个蠢人,在宫宴上当众刺杀?除非他疯了。可他若不知情,这样一个铁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南无歇怕是会气得炸毛吧?

想到这里,温不迟心中不禁失笑,向来都是他炸毛给那人看,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是不错的。

***

南侯府书房里的烛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跃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长又聚拢的影。

南无歇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却没往面前的棋盘上落,只摩挲着棋子边缘,深沉的思考着。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上,眉头微蹙:“周屠刚被天督府的人‘请’走,说是问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气,派了右指挥使亲自上门,没敢用’传’的名义。”

“客气?”南无歇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咕噜噜地滚到边缘,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动气,周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宫宴上那截断箭,就是三棱箭。”

“属下听说了,”卫清禾点头,“听闻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剑痕,现在龙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导自演,连带着兵部、工部和咱们京营,都被卷了进去。”

“混乱中才好杀人放火,”南无歇端起榻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他才缓缓开口,“这次宫宴本就不一般,苏家贵子难得露面,晁澈云也跟着露了面,这么多新鲜人凑在一处,偏生出了刺杀的事,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大了,苏家是什么立场?晁澈云又站在哪一边?连这些都没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卫清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眉头皱得更紧:“说起晁澈云,他哥晁允平现在被陛下疑心,防卫失职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说他不该趟这浑水,毕竟晁允平出事,对他没半点好处,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宫宴上那声指路的喊声,我总觉得是从晁澈云那边传过来的。”南无歇打断了卫清禾的话,“当时场面乱,我没看真切,只隐约瞥见他站在角落,身边没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声音又为何偏偏从他附近传来?”

他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晁澈云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既不掺和晁允平的禁军事务,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来,这次突然在宫宴露面,又偏偏赶上刺杀,要说他跟这事没关系,总觉得少了点说服力;可要说有关系,他又没必要把亲哥拖进失职的泥潭里…”

卫清禾:“您这么说倒确是…那苏家呢?苏老带着苏湛彧第一次出席宫宴就遇上刺杀,侯爷就不怀疑他们?”

“苏家的动静才最耐人寻味的,”南无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苏老稳坐泰山,苏湛彧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里的刺杀、殿外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可越是平静,越让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早有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营能接触到,工部林尚书私下里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这箭偏偏选了三棱箭,明着把我们四家都拉了进来,再加上苏家、晁澈云这些人,怀疑的网越撒越大,谁都可能是布局的人,谁也都可能是被算计的棋子。”

卫清禾愤然道,“对方这就是算准了只要京营被牵扯您绝不会坐视不管。可周屠做事向来谨慎,军械库的箭每一支都有记录,怎么会出纰漏?”

“纰漏不一定在周屠。”南无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对方要的不是真凭实据,是‘怀疑’,只要李升疑心京营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杀有关,这局就成了。”

他抬起头,眉梢高挑歪了歪头,“你想,宫宴上那么多人,论反应速度,谁该第一个出手?”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您,可您当时没动……”

“我没动,晁允平动了。”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现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这疑心迟早会转到我头上。毕竟,谁都知道京营是我的地盘,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顿了顿,又想起御花园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宫宴结束后,我在御花园撞见两个人说话,提到了苏家、谛听台,还提到了‘兄长’,当时没听清全貌,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就是布这局的人,他们既想嫁祸于我,又想把我和苏家、谛听台都拖进来。”

“谛听台?温不迟?”卫清禾皱紧眉头,“他不是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难道……”

“难道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宫宴上见对方脚步微动、右手按向腰间的动作,便知其也动了救驾的念头,只是最后按捺住了。

可这事,他清楚,温不迟自己清楚,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知晓?

“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他说着起身,“去凑凑热闹去吧。”

***

君王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裹着寒气,落在明黄色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冷清。

李升没披外袍,只穿着件薄薄的明黄色寝衣,背对着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双手撑在雕花的木椅栏杆上,一会一声粗气。

殿外偶尔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却沉闷,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刚平复些的气息又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刺客……竟然能把箭射进长乐殿……”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惊怒。

宫宴上那道寒光离鼻尖不过两寸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却在自己的宫宴上,差点被一支断箭刺穿喉咙? !

这不是惊吓,是羞辱!

更让他气闷的是禁军的无能,那么多禁军守着殿内殿外,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连箭是从哪射来的都查不明白。

“都是吃干饭的!”李升猛地攥紧拳头,“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摆设的!”

就在怒意翻涌间,又有更深的寒意在心底蔓延,他真正怀疑的,是那个第一时间出手的晁允平。

宫宴上那么多人,南无歇武功高、反应快,温不迟想立功,谛听台的人也未必没藏着身手,可偏偏是晁允平,快得像早有准备。

那支剑精准地撞上断箭,又钉进金柱,看似是救驾,可细想下来,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就等着他这个“观众”喝彩,等着他赏晁允平一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拿朕的命……去换他的功……”李升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傻子,“谁先出手谁可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晁允平是他身边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场“刺杀”来算计他。

若晁允平真的是自导自演,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蠢透了。

可偏偏,在李升眼里,晁允平就是蠢到了如此境地的一个人。

李升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这金碧辉煌的寝宫,这高高在上的龙椅,都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身边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将领,都可能藏着算计,都可能在背后盯着他的性命。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升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深沉取代。

“晁允平……”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克制至极的冷意,“你这个禁军统领,真是当够了。”

第37章

城北军营的夜色比宫里更浓,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打着旋,守营的士兵裹紧甲胄,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黑马踏过冻土,蹄铁与地面碰撞出急促的响,带着冷冽的寒风,直奔军营正门而来。

南无歇骑在马上,黑金大氅被风吹得飞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只腕间素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尽是期待。

这温不迟为了立功倒真敢冒险,连他的地盘都敢闯。

“侯爷!”守营士兵见是自家侯爷,连忙抱拳行礼。

刚要开口询问, 南无歇已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只淡淡道:“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罢,便跨起大步独自往军械库后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周围的灯笼早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两盏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库房的轮廓。

南无歇刚绕到墙角,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贴着墙根走,动作轻得像猫。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用一根细铁丝翘着库房的铜锁,动作慢而稳地往锁眼里探着。

温不迟倒真会选时候,趁夜黑风高来搜,还穿得这么……“隐蔽”。

南无歇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片刻,见温不迟顺利打开铜锁,轻手轻脚地摸进库房,他才笑着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颈直腰细螳螂腿,啧啧,可真勾人。

他没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库里头那人该是已经找到旧箭杆了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虚掩的库房门后,温不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箭杆,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查看箭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他心头一紧,本能似的猛地转身,手里的短刃已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温大人反应愈发快了,”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散漫,一把握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来我的地盘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吧?”

温不迟握着短刃的手没松,黑布下的眉头皱紧。

他没想到南无歇会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他没说话,只脚步微动,甩开对方的手闪身,试图绕到库房另一侧,想借着堆放的箭箱脱身。

“这就要走了?”南无歇看穿他的心思,身形一晃,瞬间挡在他身前,“温大人这么不待见我?”

温不迟不再犹豫,短刃直刺南无歇心口,招式凌厉,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总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至少要试试能不能突围。

南无歇乐于陪同,他侧身避开这要命一击,顺势指尖一弹,正弹在温不迟的麻筋上。

温不迟的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收招后退,另一只手成拳,往南无歇面门捶去。

南无歇抬手格挡,掌心贴上拳头的温度交互让那人动作一顿。

趁这间隙,南无歇已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大人的武功,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长啊。”南无歇调侃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文弱,私下里怎的见人就打?”

温不迟挣扎着,可南无歇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半点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还有对方手指在他腰侧抚摸的触感,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

“松手!”温不迟低吼,声音隔着面巾发出,带着点急迫。

“不松。”南无歇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得寸进尺,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手掌裹住他的肩膀,“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查我的军械库,最终安然无恙地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他故意凑近,“再说了,你我这关系,多抱一会儿,怎么了?”

温不迟只觉耳根发热,又气又急又挣脱不开,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言语逗他,是故意占他便宜,自己发作才正中对方下怀,但不发作实在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够无力的。

库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灰尘,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恍恍惚惚。

南无歇抱着怀里腰肢纤细的人,一寸寸摸过对方紧绷的身体线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温不迟被锁在怀里,鼻腔里萦绕着南无歇身上的酒香,腰侧传来的挑逗让他心头烦躁更甚。

隐忍再三终是忍不了!他娘的!不行!必须反击!

抬脚便是一踩,借着南无歇吃痛的瞬间,又猛地一仰头撞向那人的下巴。

南无歇是没防备他会来这一手的,脚背传来尖锐的痛感,下巴也被撞得发麻,手臂的力道松了几分。

这般疼痛还没缓过去,手腕就传来猛烈刺痛。

温不迟这一口又快又狠,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尝到血腥味的瞬间,才猛地松口。

“嘶——”南无歇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向手腕,鲜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温不迟的黑衣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刚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巡卫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询问:“诶?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不迟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往成排的箭箱后面躲。

南无歇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嘘。”

温不迟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南无歇的手按得很紧,“这次轮到你了。”

库房外的巡卫已经走到门口,又问了一遍:“谁在里面!再不说话我们就进去了!”

南无歇慢条斯理地松开捂人嘴的手,却没放温不迟走,反而揽着他的腰,语气自若地对着门外扬声道:“是我。”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温不迟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刚抓了只‘小野猫’,本想亲近亲近,没成想这猫性子烈,咬人还挺疼。”

说着,他抬起流血的手腕,对着门缝晃了晃。

门外的巡卫看清是自家侯爷,又瞥见那渗血的伤口,连忙躬身道:“原来是侯爷!是小的们多嘴了,惊扰了侯爷,我们这就走!”

脚步声很快远去,还带着几句压低的议论:“难怪刚才有动静,原来是侯爷在逗猫……”

直到巡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南无歇才松开温不迟,却依旧扣着他的手腕,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眉头微挑:“温大人牙口可真好,怎么?被我抱着就这么不乐意?”

温不迟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眼底带着未散的怒意,嘴角还沾了点血迹。

南无歇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要碰到他的嘴角,温不迟却猛地后撤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既然被侯爷抓了现行,”温不迟的声音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破罐破摔的坦然,“想怎么处置,便直说吧。”

南无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忽然笑了笑,眼神里漫开几分危险的灼热:“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翻查我的军械库,按军规,私闯军营者当捆至校场,杖责八十藤条,”

他压低声音,语调促狭,“抽屁股。”

“?”温不迟骤然抬眼,“你——”

“不过——”南无歇不听对方的理论,直接打断了温不迟即将出口的讨伐。

说着,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在温不迟沾血的嘴角,呼吸渐渐靠近,突然话音一转,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伤口,“你咬了我一口,流了这么多血,这算咱俩的私账。军法归军法,私账归私账,温大人总得给我个人点说法吧?”

温不迟看着他步步紧逼,又看了看四周堆放的箭箱,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冷冷地回视过去:“你想怎么样?”

“别这么不经逗,”南无歇停下脚步,眼底的笑意更深,指背轻轻划过温不迟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暧昧,“温大人何不多利用利用自己的优势?”

优势?什么优势?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温不迟心头一紧。

可还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时间,南无歇就缓缓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温不迟的冷香混着南无歇的带着醉意的檀香,在狭小的库房里弥漫开来。

南无歇调笑道:“不就是想查三棱箭的线索,想借这案子立功,在李升跟前站稳脚跟么?你直接开口跟我要就是了,温大人想要,我还能不给吗?”

话音落,他轻轻捏了捏温不迟的耳垂,眼神灼热:“只是不知,温大人舍得用什么来换这份‘方便’?嗯?”

***

天督府的审案房里,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案上的锁链泛着冷光。

周屠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双手被粗铁链锁着,深蓝色的营服沾了些尘土,怒目圆睁脊背微弯,双手攥拳,每怒吼一次便砸一下小案板。

从昨夜被“请”到天督府,他已被问了近两个时辰。

司徒空坐在案后,手指敲着那截断箭,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屠:“再说一遍,去年腊月廿八,你去兵部领的三百支三棱箭,入库时有没有少?”

“没有!”周屠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依旧笃定,“入库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兵部的发放记录能对上。”

“能对上?”司徒空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周屠面前,“这是京营去年的军械报损单,你自己看,腊月廿八入库的三百支箭,报损了十二支,剩下的两百八十八支,都登记在军械库的账上,可宫宴上那支断箭,既不在报损的十二支里,也不在库存的两百八十八支里,它凭空冒出来的?”

周屠拿起报损单,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不可能……报损的箭都要回收箭杆,统一销毁,怎么会有漏的?而且每次报损,我同兵、工两部主事都要亲自核对,绝不会错!”

“可现在它就是错了。”司徒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沉,“除了兵部发放、日常报损,军械库的箭,还有没有其他流出的途径?比如……有人借走没登记?或者你私下给过谁?”

“绝无可能!”周屠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意,“军械库的规矩是侯爷定的,无论是谁,取箭都要盖印信,还箭时要核对编号,我不敢破侯爷规矩,更不敢私借!”

司徒空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去年岁末那批箭,工部军器监交给兵部后,你去领了两次,每次领箭,军器监那边有没有人跟着清点?”

周屠愣了愣,回忆片刻才道:“第一次是去年冬月,军器监派了个小吏跟着去的,清点完才走,后来也把入库记录报给他们了;第二次就是腊月廿八,林尚书说军器监的人都休沐了,让我们自己点,还说信得过下官,回头补个单子就行。”

“林尚书?工部尚书林彦文?”司徒空抓住关键,追问,“他让你们自己点?没派人跟着?”

“是。”周屠点头,“之前有两次,我去领箭时忘带入库回执,都是林尚书让人先把箭给我们,回头补回执就行。还有一次,兵部的发放单据跟我们的领取记录对不上,也是林尚书帮忙查了军器监的出库记录,才发现是我们的人丢了单据,他还帮着补了一份。”

说到这,周屠的语气软了些:“林尚书一直很配合,向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腊月廿八那次他说让我们自己点我也就没多想,只让手下人清点了数量就拉回营里了。”

听到这里,司徒空的眼神沉了沉:“你手下人清点时,有没有可能出错?比如少点一支,或者被人趁乱拿走一支?”

“绝对不可能!”周屠立刻反驳,“领箭的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做事仔细,而且从兵部到京营,一路都有侍卫护送,没人能靠近箭车,怎么可能少点或者被拿走?”

审案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司徒空看着周屠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温不迟之前说的话:问题可能不在发放和库存,而在报损或补领的环节。

瞎猜也是需要有根据的,这位掌印管竟猜的这么准? !

第38章

他重新拿起报损单, 目光落在“腊月廿八”那一行,忽然开口:“你说林彦文帮你补过单据?那军器监的单据他有没有帮你补过?”

周屠愣了愣,仔细回想:“有一次……去年冬月我们去领箭时, 军器监的出库单漏盖了印,林尚书说他回头补盖,让我们先把箭拉走, 后来我让手下去取补盖的单子,手下去了两趟, 林尚书才给, 说忙忘了。”

“漏盖印?忙忘了?”司徒空的眼睛亮了亮,“你再想想,腊月廿八那次,你领完箭,有没有给军器监补过入库回执?回执上的数量, 真的是三百支吗?”

周屠点头:“补了, 廿九我就让手下去送了,回执上写的就是三百支,军器监那边也盖了印的,不会有错的。”

“可如果,林彦文在给你箭的时候,就是少给了一支呢?”司徒空忽然抛出一句话, “他知道你信任他,知道你会让手下人清点,而手下人清点时只数大概数量,不会一支一支查,他少给一支你没发现,入库时按三百支登记,回执也写三百支,可实际上,你只领了两百九十九支。”

周屠猛地睁大眼睛,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手下人清点时都是十支一捆,三百支就是三十捆,怎么会少一捆?”

“问题就在这,不是少一捆,而是少一支。”司徒空拿起断箭,放在周屠面前,“他在三十捆箭里抽走了一支,让每一捆还是十支,只是最后一捆变成九支,你手下人清点时只数捆数,没数每捆的支数,自然没发现,而你后续核对时,只看入库记录和兵部的发放记录,也没去数每捆的箭,就这么被他钻了空子。”

周屠的瞳孔微微颤抖,他想起腊月廿八领箭时,林彦文笑着说“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麻烦”,想起手下人回来汇报“数量对,三十捆”,想起次日补送回执时,林彦文特意留他手下人喝了杯茶……

这些之前觉得“正常”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咬合。

“可……林尚书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向来跟京营、跟侯爷都没冲突,他没必要偷一支箭去行刺啊!”

司徒空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定了定节奏,缓了下来。

他没直接接话,只拿起断箭,指腹摩挲着箭身内侧的火漆印:“军器监的火漆印做不了假,这箭确实是去年冬天那批,兵部发放没差错,京营库存没漏洞,唯一的缺口,就是军器监到京营的流转环节。”

他抬眼看向周屠,语气严肃:“林彦文帮你补单据、为你行方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刻意的,先让你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动手脚,腊月廿八那次,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周屠的脸色彻底白了,靠在椅背上丢了魂似的摇着头。他自己是不打紧的,是生是死是万人唾骂,可此事惹得京营深陷风波,害得自家侯爷也被猜忌围困,他悔恨,他悔恨极了。

“我……我有罪!”周屠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是我的疏忽……是我害了侯爷……我对不起侯爷…”

司徒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再仔细想想,林彦文除了腊月廿八那次,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举动?比如最近跟谁来往密切,或者领箭时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这些线索对查刺客至关重要。”

周屠抬起头,眼底的懊悔慢慢锁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回忆跟林彦文打交道的每一个细节。

他虽说不聪明,但此刻的情况显而易见,只有找出更多关于林彦文的线索,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才能还京营、还自家侯爷一个清白。

***

腊月初八那夜新落了层薄雪,嵇府偏院的暖阁里烧着旺盛的炭火,嵇舟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烛火明灭,隐去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偶尔抬眼时能瞥见几分深不见底的算计。

贺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嵇兄,南无歇那边,你到底想好怎么动手了?再拖下去,等他在京中的根基更稳,咱们就更难办了。”

嵇舟闻言,执起茶杯,缓缓吹了吹茶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波澜:“急什么?越要扳倒他这种势大的越得等个好时机,南无歇不是寻常人,京营是他的地盘,连陛下都对他八分忍让,寻常的错处根本动不了他。”

“那要等什么时机?”贺醒追问。

“除夕宫宴。”嵇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百官齐聚,陛下也在,是最热闹,也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他轻飘飘叹了一声,仿佛众人皆蝼蚁般微不足道,“安排一场刺杀,就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到时候线索自然会往京营引。”

贺醒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南无歇武功高,宫宴上若真有刺客,他出手救驾反而会落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出手,”嵇舟笑了笑,“况且不出手又如何?若是他出手,反应又快得反常,难免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准备,用圣上的命做局,只为借救驾邀功。”

他顿了顿,眼底暗色更深,“但以他的身手,若是不出手,麻烦更大,他明明能救陛下却袖手旁观,岂非心怀不轨?”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李升’不敢杀他,’流言’却可以。”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点头:“还是嵇兄想得周全,那凶器用他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三棱箭,整个京中,怕是只有他的京营有。”

“刺杀的人、三棱箭的来源,都安排好了?”

“人已经找好了,”嵇舟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箭的事找林彦文,他是工部尚书,想在箭上动手脚容易得很。”

贺醒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有嵇兄坐镇,这次定能让南无歇栽个大跟头。”

嵇舟没接话,只望着窗外的雪,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要的,可不止是让南无歇进退维谷、百口莫辩那么简单。

次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贺府书房的地上,没多少暖意。

贺醒刚把嵇府送来的密信收好,晁澈云就到了。

他手里的折扇拢着,手指轻轻搭在扇骨上,进门时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仿佛只是来寻常做客。

“贺公子。”晁二拱手行礼,落座后接过贺醒递来的茶,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昨日寻过嵇公子了?”

贺醒没绕弯子,点头道:“昨晚跟嵇兄商议了半宿,算是定了,”他眼神肯定,微微点头示意,“除夕宫宴动手,用三棱箭引京营的嫌疑,目标是南无歇。”

晁澈云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这贺家老大这番跟他晁澈云合作,为的就是想让他在自家兄长面前若有似无的递些话,除夕那晚的布防该留人的地方留人,不该留的地方万万不能留。虽说合作需要拿出诚意,可如此“互通有无”确实是让自幼身在京城的晁澈云不习惯了。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垂着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贺醒见他没接话,也没多想,只继续道:“这次除了南无歇,还有个人,或许能一并算进去。”

晁澈云抬眼,目光落在贺醒脸上,带着几分询问,却没主动追问。

“温不迟。”贺醒的语气冷了些,“上次江南的事,他跟贺深联手坑我,这笔账,该清了。”

晁澈云的手握得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温掌印?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或许贺公子用得上。”

贺醒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位温大人,可不像是传言里的文弱书生。”

这话他没多解释,也没添油加醋,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心底却暗自叹了叹,贺醒当真是自不量力又贪心不足,实在是蠢,蠢极了,也难怪上次在会被温不迟坑。

贺醒却没察觉他的心思,眼睛一亮:“哦?他还藏着武功?”

“藏得深。”晁澈云放下茶盏,“他此刻想立功是真的,宫宴上若是有刺杀,他未必能按捺住。”

贺醒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若是他为了救驾出手暴露了武功,陛下定会怀疑他‘早有准备,刻意邀功’,万一御史台那群老学究再给他扣上个’欺君’的帽子,那他这掌印的位置是别坐了。”

晁澈云颔首一笑,没多余的话。

贺醒倾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工于心计的得意,“只要他一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晁澈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站起身,拱手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免得让人起疑。”

贺醒点头应允,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晁澈云性子沉稳,是个能成事的。

但这个蠢货却没看见,那人走到书房门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阳光落在晁澈云的长衫上,他拢了拢折扇,脚步平稳地走出贺府。

贺醒的愚蠢倒着实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至于后续如何,只看宫宴上,温不迟会不会如此人所愿,踏入这个局里。

***

正月十二的清晨,京城的茶馆刚开门就挤满了喝茶的人,只是往日里聊的诗词书画、市井趣闻,今日全被一桩流言盖了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除夕宫宴上,南侯爷明明能救陛下,却坐着不动!”

靠窗的茶桌旁的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邻桌都能听见,

“我表兄在御前当差,说南侯爷当时离陛下就几步远,那箭飞过来时他手都没抬一下!”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安静,随即又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南侯爷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不救驾?”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私心!你想啊,晁统领是第一个出手的,现在被陛下疑心,南侯爷跟晁家向来走得近,保不齐是故意的!”

“可不是嘛!晁统领负责宫宴防卫,南侯爷手握京营兵权,他俩要是勾结,想干什么不行?”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茶馆飞到街头巷尾。

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边走一边跟买主说,绣坊里的绣娘飞针走线时也在议论,连吏部衙门外的差役值岗时都在偷偷嚼舌根。

不过半日,“南无歇不救驾”、“南晁两家勾结”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到了次日上朝,流言更是飘进了大殿之中。

一位年迈的老官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近日市井间流言四起,皆说除夕宫宴上南侯爷刻意未出手救驾,还说南侯与晁统领勾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彻查!”

他话音刚落,几个官员立刻附和:“陛下,流言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南侯手握京营大权,晁统领掌管禁军,若二人真有勾结,恐对陛下不利啊!”

李升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本就疑心晁允平,又对南无歇的兵权耿耿于怀,如今流言一闹,那些压在心底的怀疑算是彻底翻了上来。

是啊,南家和晁家虽没明着结盟,却也从无冲突,晁允平几次遇上麻烦,南无歇都暗中帮过忙,若说他俩没勾结,谁信?

宫宴上,晁允平“反应过快”,像早有准备;南无歇“按兵不动”,像故意看戏,一个负责防卫,一个手握京营,会不会是一个故意放刺客进来,一个故意不救,两人一唱一和,既让晁允平得了“救驾”的名头,又让南无歇避开“出头”的嫌疑?

李升越想越乱,手掌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气的心脏都疼,他看向站在阶下的文武百官,死死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不敢发作。

“此事朕知道了。”李升的声音丝毫体现不出他的忌惮,“司徒空,你继续查刺杀案,流言一事,如若属实……”

他咬了咬牙,“那也要‘铁证’。”

“臣遵旨!”司徒空躬身领命。

“铁证”二字被重重咬了出来,嵇舟这局确实算是成了。

何为铁证?就是“理由”。

况且,这可不是帝王要铁证才能治罪,而是天下所有人看到铁证李升才敢动手。

又或许嵇舟高估了李升,即便是天下所有人看到了铁证,他李升可能也不敢动手。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依旧不断:

“南侯近日都没来上朝,怕不是真的心虚了……”

“哎,要是真查出来他跟晁统领勾结,禁军和京营的权…怕是要易主了……”

第39章

南无歇坐在自家的榻上,手里拎着封拆开的密信甩来甩去,信纸皱巴,字迹遒劲,只写了短短一行:嵇贺设局引圣疑。

卫清禾立于案旁,看他这般动作,眉头愈皱愈紧:“侯爷, 这信是何人所送?可当真可信?”

“不知道是谁送的,”南无歇说着便轻巧的跳下软塌,将密信放在桌案上, “但内容,倒是跟我猜的差不离,从宫宴刺杀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三棱箭引京营嫌疑,晁允平先出手被疑,再到如今的流言……倒是步步都在逼我。”

卫清禾恍然大悟:“您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刺杀成功,就是想逼您出手?可就算您出手了,顶多落个‘反应过快’的嫌疑,怎么会闹到现在’勾结晁家’的地步?”

“因为我跟李升的关系本就经不起推敲。”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他忌惮我掌兵权,却也知我性情,怕我真造反,我出手他会疑我‘早有准备,借救驾表忠心’,我不出手他会疑我’心怀不轨,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错,这才是对方的算计。”

他稍顿,执杯啜了口茶,摇头轻笑,“好大一顶帽子啊,不仅咬死我‘不救’,更将晁家拖入水中,意指两家勾结,此已非逼我出手,而是欲将我同晁允平捆作一处,令天下人以为’南晁合谋,威胁皇权’。”

卫清禾眉头愈紧:“可嵇舟与贺醒不是一向欲拉拢您么?怎会突然……”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我的‘价值’。”南无歇说,“他们想借我的手制衡一些人,比如温不迟,比如苏家,甚至包括皇帝。”

他抬眼,教道:“你没发现吗?刺杀案里,谛听台、苏家都被牵扯进来了,温不迟藏着武功,苏家第一次宫宴露面就遇刺,这些都太巧了。”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定院中残雪,声线微沉:“如今我倒觉得,嵇贺二人所图从来不止是我,温不迟碍了贺醒之路,苏家文名招嵇家之忌,我不过是他们棋局之中,最要紧、也最易攻破的那一环。”

“那御花园中所闻二人……”卫清禾急问,“您先前说撞见两人提及苏家、谛听台与‘兄长’,会否正是嵇舟与贺醒?”

“他们二人哪来的兄长?”南无歇摇头,“况且若真是他们,又何须在御花园私语?可若不是他们…那这幕后,就还有其他人操纵全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密信,眉头微挑:“现在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封信,送信的人知道嵇舟和贺醒的谋划,却偏偏告诉了我,是想借我之手对付他二人?还是诱我顺其意,步入另一重陷阱?”

卫清禾也跟着琢磨:“会不会是温大人?他被贺醒算计,说不定想借您的力反击?”

“不像,”南无歇否定,“温不迟性子傲,做事只靠自己,即便真是想同我联手破局,他本尊也就来了,不会匿名给我送信。”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烧裂的声响。

南无歇拿起密信,凑近烛火,看着信纸边缘渐渐蜷曲,眼底的思索更浓。

“被动等不是办法。”南无歇将烧到根部的信纸扔进炭盆,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既然他们想借舆论逼我出手,那我就反过来,给他们递个‘证据’。”

卫清禾抬头,眼中带着疑惑:“侯爷的意思是?”

“找个死士。”南无歇指关节在桌沿轻轻敲着,“让他假扮成刺杀案的刺客,自然而然的被司徒空的人抓住。”

他略作停顿,细致分说:“此人须面生,最好是流落京城的外乡人,无从查起来历,招供时只说受贺醒指使行刺,如此只攀咬贺醒,切勿直接将嵇家拖入水中,话不可说满,留几分‘被威逼’的痕迹。”

卫清禾立刻明白过来,却还是有些顾虑:“可司徒空办案谨慎,单凭死士的口供怕是未必能让他信,更未必能让陛下信。”

“所以要做足细节。”南无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到夹着宣纸的一页,“伪造两封密信,一封是贺醒写给嵇舟的,提宫宴动手事宜,字迹模仿贺醒的笔锋,落款用他常用的‘醒’字印章;另一封是嵇舟的回信,用嵇府的私印。”

他将旧册递给卫清禾,将册子里夹着宣纸递了过去,“密信的纸要用嵇府常用的竹纹纸,墨迹要选陈年的徽墨,再故意让死士把信藏在身上,让天督府的人‘搜’出来,口供加密信,先立住七分真。”

卫清禾看着那张竹纹纸,又问:“要不要加件能直接绑死贺醒的信物?”

“要,但不可伪作。”南无歇踱至窗边,目光清冷,“遣暗卫潜入贺府,取一件贺醒贴身之物,至于嵇家那边——”

他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我要亲自去。”

卫清禾瞬间领会,偷来的信物比伪造的更保险,一来不会被看出破绽,二来若是贺醒或嵇舟追问‘信物为何会在死士身上’,还能反过来疑他们’内部出了岔子’,让他们自乱阵脚。

“待司徒空搜出密信,‘意外’察觉此物,再加上密信和口供,三件东西凑在一起,就算他们二人想抵赖,也难说得清。”南无歇重新坐回榻上,拿起棋子落于天元,“你今晚就去安排,死士、密信、偷信物,所有事明晚之前必须办妥,不要让死士轻易’落网’,这局,得让司徒空自己’撞’进来。”

卫清禾躬身应道:“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南无歇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让死士招供时别把话说死,就说‘只见过贺大人,嵇家的东西是贺大人给的,说能凭这个找嵇尚书以后续保全自身’,如此既把两人绑在一起,这样司徒空才会觉得’合乎情理’,不会起疑。”

卫清禾了然:“属下明白。”

待卫清禾离开,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无歇凝视棋盘天元位上的那枚孤子,唇边泛起泠然笑意。

他不主动牵扯嵇家,他不做那把杀人刀。

***

次日巳时,京城最僻静的那家茶楼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顺势带进来一缕寒风。

嵇舟已先到了,冬日稀薄的阳光映得他侧颜温雅,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正临窗望着楼下往来的车马。闻声转身时,他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如同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友人小聚。

“南侯来得正好,刚教人续了热水,茶还烫着。”他从容抬手请南无歇入座,举止间不见半分异样,“这茶还是侯爷刚回京时提过合口的,且尝尝,可还如旧?”

南无歇迈入室内,目光懒散四下一扫,却不急着坐,反而先踱至窗边,默然望了片刻街景。

良久,他才缓缓回身,一掌随意撑在桌沿,唇边似笑非笑:“嵇公子特意约我至此,总不会只为品这一盏旧茶吧?”

他衣襟间犹带室外清寒,姿态却仍是那般疏懒不拘。

嵇舟轻笑,将折扇轻合放于案上,墨竹扇骨清雅,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

“品旧茶自然是要的,如今正月过半,不知侯府梅园中的红梅开得可还如旧?”他抬眸,目光柔和又散发着淡淡的软软乎乎的威胁。

说罢,他执扇轻敲案几,语调温和如闲谈:“说来遇上件怪事,昨夜我府上丢了一块腰牌,”他笑着摆摆手,“原不是什么紧要物件,只是近来京城不靖,便多问了几句。稀奇的是阖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随后自嘲般摇头,“后来细想,能在嵇府来去无踪不留痕迹的,除南侯之外,这京城上下恐也无第二人了。”

整个下来嵇舟都平缓带笑,丝毫没有针锋相对的气势,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南无歇搭在桌沿的手不由地一滞。

昨夜他虽也觉顺利得反常,却未料嵇舟竟如此之快便了然于心,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没有出手阻拦,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越是让人无从防范,更无从下手,嵇舟心思之深着实让人头疼。

“嵇公子倒是心细如发。”南无歇终是落座,端盏浅啜,茶汤温润,他心底那点寒意愈发浓烈。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笑意未减:“可我好奇,嵇公子既察觉了,为何不拦?抑或……直禀御前?”

“何必阻拦?”嵇舟执起茶筅,徐徐搅动碗中茶汤,浮沫渐散,“南侯欲行之事哪里是嵇某能拦得住的?更何况若真将此事供出,反倒伤了你我往日‘情分’了,侯爷说呢?”

这绵里藏针的语气令人心惊,随后,只见嵇舟自袖中取出一只暗纹锦盒,轻推至南无歇面前。

“故今日请侯爷来,是想谈一笔‘前嫌尽释’的买卖。”

他指尖轻点盒盖,笑了笑后优雅打开,但见盒子里放着的贺家送往边境的物资账目与南侯借漕运粮草的记录,每一条漕船的发港、运量、接头暗卫代号皆录于其上!

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看着南无歇。

南无歇垂目凝视锦盒,指腹仍搭在冰凉的瓷台之上,心骤然沉了下去。

好一出沉默的威胁。

当初谈交易时他特意强调“不必过我手”,就是怕留下把柄,可嵇舟竟从漕运的账簿里,把这些蛛丝马迹全摘了出来。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嵇舟笑着说“南侯尽管放心”时的模样,原来从那时起,对方就已经埋下了后手。

“嵇公子倒是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的笑意已淡了几分,“费心记这些。”

“南侯说笑了。”嵇舟随手拿起盒子里的首页泛黄的纸张,其上字迹工整严谨,甚至连漕船所遇之风向皆备注明晰。

“我嵇家宦海浮沉数代,最知‘留痕’之重,这些记录我本没打算拿出来,可贺醒最近越来越急,宫宴刺杀的事,找的死士虽说是孤注一掷,可真要是被天督府抓到,难保不会把我也扯进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其实南侯昨夜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贺醒性子急,又藏不住事,之前江南的账没算清,这次宫宴又急着置侯爷于围困之境,把他供出去,让他认了刺杀的罪,既解侯爷眼下舆论之困,亦能稍平侯爷心中郁气,岂非两全?”

南无歇看着锦盒里的账册,心底的火气渐渐腾了起来,被人拎住脖颈威胁的滋味不好受,时隔多年,南无歇终于再次体验到了像个小鸡仔一样任人予取予求的滋味。

但他长大了,他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意,只是缓缓端起茶盏,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嵇公子倒确是算无遗策,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怕是从前没少下功夫吧?”

他故作姿态肆意,皱眉挑衅道:“只是贺醒毕竟跟你合作这么久,你就不怕他倒台后,嵇家被牵连?”

“牵连不到。”嵇舟收起锦盒,笑容依旧温和,“我跟贺醒的往来从来只走口头约定,没留下半划笔墨,他倒台了,最多说我‘识人不清’,谁也无法真怪到嵇家头上,可侯爷,你,”他摇头,“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京城里的流言正盛,陛下对南家、晁家是如何思量的,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若是再加上‘私通漕运’的事……”

语未尽,二人四目相对,视线如冰火相撞,寒芒暗溅。

南无歇面容依旧平静,心下怒意却几欲压不住,嵇舟这般玲珑暗箭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恼火,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甚至他每句话的气口都令人火大得想要立刻提刀宰了这人,他这温雅皮相之下,藏着的城府与狠厉,远非常人可及。

他沉默片刻,终将手从茶盏上移开,落于案面。

此刻压根没得选择,威胁可耻,但是实在是好用,他被威胁得彻彻底底,被拿捏得无话可说,从前没把嵇舟太当回事简直是他南无歇近几年来最大的决策失误。

妈的,好样的。

“好,此事便依你之意。”南无歇松了口,眼底最后一丝松散尽褪,“但嵇公子须记得,此次是我认栽,下一回,这账,可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自然,自然。”嵇舟含笑颔首,恍若未闻他话中警意,只执壶为南无歇续茶,“我知南侯非肯善罢之人,此番实属不得已,往后你我仍可为‘盟友’,先前所谈边境物资之约,嵇某依旧认。”

南无歇盯着他的眼睛盯了片刻,未再多言,起身时大氅衣摆带倒一只空杯,瓷盏碎裂之声清脆,霎时击破满室温吞假象。

他未回头看那满地狼藉,径直走向门边,指尖触上门框时顿住脚步,淡淡开口:

“嵇公子——嵇舟——”

他一字一顿,声冷如霜:

“幸会了。”

言毕,推门而出,步声平稳,踏阶而下。

“幸会啊,南无歇。”嵇舟对着空荡的门口喃喃到,随后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出了茶楼,长街风起,卫清禾悄无声息自南无歇身后几步外跟上。

“侯爷,可需即刻前往贺府布控?”

南无歇步履未停,声线压抑着冷意:“不必,贺醒此次必死无疑,但嵇舟……”

他话音稍顿,眼底寒芒一闪,终未续言。

天暗了下来,风亦愈紧。

这次是他南无歇吃了一瘪,他认,他只能认。

第40章

暮色将京城的巷口染作一片沉灰,晁澈云如约踱入城西那条僻静深巷。

巷尾的老槐树下,贺深已等着了,裹着个貂裘,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他来,立即笑了,却没主动开口。

“贺二公子倒会选地方。”晁澈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确认没有旁人, 才缓缓停下脚步,“这地方,就算有人想偷听,也得掂量掂量。”

贺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买的枣泥糕,他递了一块给晁澈云:“晁二公子要的‘热闹’ ,如今不正在京城里演着吗?方才我路过天督府,见司徒空的人已经动身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该到我府上了。”

晁澈云接过枣泥糕, 却没吃,语气平静:“是南无歇出手利落, 嵇舟拿漕运记录拿捏他, 他除了把贺醒推出去, 没别的选。”

“晁二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贺深咬了口枣泥糕,赞叹道,“南无歇既出手, 贺醒必难逃此劫。先前我还忧心嵇舟或会护他,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贺二公子谬赞了。”晁澈云笑了笑,做了个谦虚的神情,说:“终是众人‘配合’得当,嵇舟求自保,南无歇求解围,司徒空要查案,温不迟事中隐忍不发,就连陛下事后心中所疑皆须在你我筹算之中,缺了任何一环,这局都成不了。”

“谁又能逃出晁公子掌心?这些人平日看似精明,而今还不是尽入彀中?嵇舟胁南无歇才得脱身;南无歇除贺醒方可洗嫌;温不迟忍住不出手才不涉是非;便连我那位好大哥,至今仍信嵇舟会因旧盟护他……”贺深语锋一转,寒意隐现,“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这场自宫宴起始的风波,自始至终,目标唯有贺醒一人。”

晁澈云终于咬了口枣泥糕,又甜又腻,他不爱吃。

随后抿了抿唇齿间的糕,将手里的糕点放下了,说:“贺醒早该倒了,他在江南靠着商路风生水起,又在京城靠着嵇家横行霸道,这种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

他抬眼看向贺深,语气竟真有几分不知真假的郑重:“我帮你,一是看不惯贺醒的做派,二是只有他倒了,江南的烂账才能彻底清了。”

贺深闻言,翻起一层诧异,随即又了然,他先前以为晁澈云是想借贺醒的事打压兄长,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戏子做戏是需要逻辑递进的,但骗子扯谎却是不讲章法的,这晁澈云可没说几句实话,他的目标可不是贺醒,至少不只是贺醒,他自己搭的那出戏没唱完呢,究竟能否完美谢幕,他其实也说不好。

“说起来,晁大统领那边……”贺深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宫宴后陛下对他疑心什重,明面上是休沐,可谁心里都清楚陛下的意思,这次的事,倒是让大统领平白受了牵连,我这心里——”

“兄长不会有事的,”晁澈云打断他,“大哥性子耿直,这次被置于漩涡中心不过是贺醒的局太毒,把禁军防卫也卷了进来,但等贺醒落网,刺杀的真相摆到众人跟前,兄长的嫌疑自然会洗清。”

“可若是贺醒那厮狗急跳墙,将你供了出来,又该如何?”

“不如何,”晁澈云眼底闪过藏在平静下的底气:“人人都知宫宴防卫由我亲兄负责,我岂会害自家兄弟?即便贺醒胡乱攀咬,说与我合谋,谁人会信?”

他稍顿,声静如水中磐,续道:“我既敢行此险着,便有把握还兄长清白、揭贺醒阴谋、断嵇舟护翼,兄长不过暂受委屈而已。”

这话原是暗暗拿捏了一下贺深:大伙都知道我不会害兄长,但你不一样。

可贺深此刻已沉浸于将胜之喜,未辨其意,只连连点头:“是我想得浅了,晁二公子既有胆魄行此险棋,又有周全之策护佑大统领,此番谋略,实非常人可及。”

“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护着。”晁澈云瞧不上其听不懂话,语气便也无可奈何的缓和了些,“兄长暂时失势也好,至少能避开贺醒倒台后的乱局,免得被嵇家的人缠上,等查清真相,事情平息后陛下自然会还他公道。”

“那温不迟那边?”贺深复问,语透顾虑,“他的谛听台专司秘案,贺醒既倒,若他顺藤摸瓜查下来,万一查到你我往来……”

“温不迟要查的是贺醒罪证,非你与我,他虽掌谛听台,却从不节外生枝,只要不涉贺醒脏污,他便不会留意,更何况……”晁澈云看向贺深,目光分不清善恶,说,“你我之间,从无书信笔迹,未留半点痕踪,即便他要查,亦无从查起。”

贺深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巷子里的风渐渐大了,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贺府的方向隐约亮起灯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贺醒该慌了。”贺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

“嗯,是该慌的吧,”晁澈云声音轻的差点就被风吹散了,“他慌,才会乱咬,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也默不作声地祈祷着,祈祷贺醒将他晁澈云的这出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贺醒这最后一笔才是他晁澈云私人戏台的“完美谢幕”。

嵇舟。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嵇明瀚。

夜色彻底笼罩了巷子,两人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渐渐融成两道暗影,这场由他们掀起的风波已将贺醒逼到了绝境,而嵇舟、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甚至包括李升,都无形中在一潭浑水里推着真相浮出水面。

刀剑斩不断乱麻,但借来的火可以。

“走吧,再待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晁澈云率先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巷口。

贺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

晁澈云既不用任何权势倾轧,也能舍兄长之暂屈,又能算人心之幽微,手上却干干净净。

他厉害。

巷口的灯火越来越亮,贺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晁澈云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残月,面不露神色,转身往主街走去了。

***

刑部牢房的石壁被湿冷浸透,壁上幽暗的烛火明了又灭,贺醒被铁链锁在架上,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昔日的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他望着面前的刑部侍郎孔席晖,忽然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的疯癫。

“是晁澈云!是他跟我合谋的!”他猛地扯动铁链,铁锁撞击石壁发出哐当巨响,“他说他哥挡路,想要借着刺杀把晁允平拉下水,他好趁机上位!你们去查啊!去抓他啊!”

审案的孔席晖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卷宗,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贺公子,你说晁二公子与你合谋,可有证据?”

“证据?”贺醒眼神发直,唾沫星子喷出一个扇形,“宫宴结束后我跟他在御花园见了一次!你们去问宫人!问侍卫!去问啊!!”

孔席晖没接话,只对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转身出去。

晁澈云是晁允平的亲弟,晁家从没听说过什么兄弟阋墙之争,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兄长?贺醒这分明是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孔席晖将卷宗合上,看向贺醒:“贺公子,人证物证俱在,刺杀用的三棱箭来自工部,天督府抓到的死士指认受你指使,连工部的林尚书都招了,你不认?”

“林彦文?他招了?”贺醒如遭针刺,骤然瞪大双眼,随即又癫狂大笑,“他自然招!他是嵇舟的人!嵇舟让他招什么他便招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嵇舟的主意!”

他挣扎前扑,铁链勒入腕间渗出血痕,目光直勾勾似欲噬人:“是他!是嵇舟!宫宴刺杀由他谋划,死士由他寻觅,连那支三棱箭都是他命林彦文自工部窃出!你们去审林彦文!去抓嵇舟啊!他如今抛出林彦文顶罪,好一招卸磨杀驴!”

话已至此,晁澈云的戏台算是得以谢幕了。

可世间哪里有这么顺遂的事?口供?断案什么时候光凭口供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哪怕招供者句句属实,也仍是架不住审讯者的遮天手。此刻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今晚这里头到底说了什么、吐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晁澈云算对了,却也算漏了。

孔席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令人生寒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贺醒,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贺醒,林尚书就在隔壁牢房,供词与死士的证词对得上,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不过是徒增罪名。”

“我没有诬告!”贺醒嘶吼着,“分明就是他!都是他嵇舟的主意!!林彦文竟敢污蔑我…我与他从未私下见过面!都是嵇舟!他早就想好了要将罪责都推给到我!他就是想让我死!嵇舟这个伪君子!不得好死!”

孔席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看来贺公子是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吃顿好的睡个安稳,好好想想,该不该再胡言乱语。”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看牢里的人一眼。

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贺醒模糊的咒骂声,夹杂着铁链的撞击声,渐渐远了。

孔席晖回头望了眼牢房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更重。

林彦文已经招了供,这案子已经算结了,可贺醒偏要扯上嵇舟,案情重大,他贺醒绝不能死在刑部的牢里,但牢房里的“疯言”,只能烂在牢里。

***

晁澈云回到府中已近亥时,他穿过抄手游廊,见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兄长晁允平来回踱步的身影,便知他又没歇着。

推门而入,果然见晁允平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枚虎符,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身,眉宇间满是郁色:“疏远,你去哪了?听下人说你不到晌午就出门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西见了个朋友。”晁澈云解下披风交予侍立丫鬟,语气平静,“兄长还未歇息?”

“歇得住吗?”晁允平将虎符重重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陛下让我‘休沐’,却不说休到何时,这不明摆着是停职吗?宫宴那事明明是有人设局,我却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真查出什么,晁家百年清誉,难道要毁在我手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抓住弟弟的手急迫道:“父亲远在南边治军,京里就剩咱们兄弟和小妹,若是我被定罪,你们怎么办?那些说咱们家和南家勾结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真怕——”

“兄长稍安勿躁。”晁澈云拍了拍兄长的手背打断他,走到案边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

晁允平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他:“这几日跟咱们晁家沾亲带故的都慌了神,你怎的还有朋友?”

“那些人不过也是怕引火烧身,人性使然,不打紧的,”晁澈云走至窗边,望定庭中清辉,“但我今日看着,京城流言似是已渐平息了。”

“什么?”晁允平一愣,“我这几日没出门,听下人说还传得厉害……”

“确已平息。”晁澈云语气肯定,“方才归来时特绕道几处茶坊,虽仍议论宫宴之事,却已无人再提‘晁南两家勾结’。”

晁允平皱起眉:“怎么会消得这么快?才一两日的功夫……”

晁澈云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垂了垂眼眸,“谁知道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陛下那边有了新的头绪,或许是传流言的人另有目的,总之,这是好事。”

晁允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疏远,你跟兄长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参与了?”

晁澈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咱们家不会有事,爹是镇南将军,您是禁军统领,我晁氏一族从来忠于陛下,我晁家不该有事。”

“可……”

“没有可是。”晁澈云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哥,先休息吧,说不定明日就好起来了,再等等,等一切都恢复原样。”

晁允平看着弟弟沉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两人正立着,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兄弟俩对视一眼,晁允平一懵。

晁允平连忙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神情:“快去备香案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李升身边的一个年轻近侍,脸上不苟言笑,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禁军统领晁允平,宫宴防卫虽有疏漏,然念其平日忠谨,且刺杀一案另有主谋,特命其明日起复,仍掌禁军事务。钦此。”

晁允平一时怔住,“另有主谋”四字掠过耳际,弟弟方才那句“再等等”竟真的只是等了一等,只等了一口茶的功夫。

直至身侧晁澈云低声提醒,他才猛然回神,伏首谢恩:“臣……谢主隆恩!”声线难掩震颤。

送走内侍,晁允平转身看向弟弟,眼中满是惊疑:“你……当真掺合进去了?”

晁澈云扶他起身,眼底仍含浅笑:“是陛下圣明。”

晁允平凝视着他,忽觉这弟弟似有几分陌生,仿佛藏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

然圣旨既下,心头重石落地,其余一时也无暇深究。

他抬手拍了拍晁澈云的肩,终未多言。

月华倾泻,笼于兄弟二人周身,晁澈云微微垂首,望向兄长手中明黄绢帛,唇边笑意淡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