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贪生怕死已是口上留情,如此,只怕会失了人心啊!”
另一人也上前表示赞同,他上前愤慨道:“依臣所见,赫连珏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在羞辱我朝!陛下万不能答应!”
“哼!”户部尚书轻哼一声,瞥向兵部尚书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你们这些好战之人,知不知道你们每打一天,我户部要拨多少银子?”
“前年南方大水,去年西北大旱,你们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保证你们军需,我们户部左右为难,被迫挪用救灾的粮食。”
“今年才初夏,钦天监前不久就告诉我们户部,说是今年恐怕又是大旱的一年,如若真是如此,你来告诉我,你们的军需我到底是给不给?又要从哪里给你们扣出来?”
“难道,你们还要从灾民的口中再夺食吗?!”
“你!”
兵部尚书大怒,脾气向来火爆的他怎么能忍受如此诘难?为国为民在外征战,却被人一句话扣上“从灾民口中夺食”的帽子,如何能忍?
他一步上前,直接扯着户部尚书的领子一把把人揪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视对方:“你把话说清楚!谁从灾民口中夺食了!你他妈——”
“都闭嘴!”高台之上,一声怒吼,成功让两人停下争执。
“吵吵吵,就知道吵!吵能吵出办法来吗?!”周帝气得将案上的文牍一把扔在地上,“啪”地一声让群臣吓了一跳,纷纷跪地请罪,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底下的罪魁祸首。
如若不是他带来的这封信,那今日怎么会有如此争端?
萧烨似乎并未意识到周帝对他的暴怒,在一群长跪不起的群臣之中,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慌不忙地跟着群臣一起劝道:
“父皇息怒,此事还未有定论。此等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周帝看着底下的萧烨,忽地发现他此时竟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明明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第一个挑起纷争的人,却在刚刚群臣吵成一团时,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是看好戏的模样。
他微眯起双眼,再次打量这个三年未归家的大儿子,一锤定音:“此事,容后再议!”
而作为大周朝堂纷争对象的苏荷,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偷偷地避开侍女们,正打算翻过小门,却不想一开门,便被门外的人逮了个正着。
苏荷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栽去。
门后那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把抱住苏荷,把她扶稳后,皱眉盯着她的伤腿,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你的太子表哥回来了,你激动地从床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吧?!”
来人一双飞舞灵动的杏眼,嫣嫣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苏荷本是惊魂未定,闻言耳朵一红,赶紧去捂她的嘴巴,左右瞥了瞥,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苏荷:“小九,你又胡说些什么!”
小九,当朝九公主,生母不过一个御花园修剪花枝的宫女,一次酒后临幸后,她便再也未见过周帝,周帝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让她独自一人抚养九公主萧欣悦长大。
两人在太学中相识,萧欣悦的身份,在阶级森严的太学之中,比苏荷还要再低一个等级,但她却天生乐观,总是笑意盈盈。
他眼里的好奇和惊讶太过明显,萧烨皱着眉不耐烦道:“赶紧滚,记住: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哦。”
杜衡赶紧一溜烟跑了,走出二里地后才发现,给萧烨准备的伞,依旧是攥在他的手里。
喔豁!
等他再返回,萧烨早已没了影子。
而此时的萧烨,正锁着眉一步一步地向落月宫走去。
自今天礼部尚书提到萧玄铭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日他二人相互争执的场景。那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的一天,连他都遗忘了两人争执的原因。
只记得,是因为苏荷。
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同时跟父子两个人都有了首尾,而如今父子两个人都对她不放手。
师太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静和,世上有很多种缘分,有些是来还债的,有些是来讨债的,你和他的,只怕两者都有。”
苏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想在师太面前提起萧烨。
师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提,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苏荷的手背,“孩子,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苏荷还想说什么,师太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再打扰,替师太掖好被角,睡在一旁的小榻上。
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师太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转“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恨了他那么久,久到快忘了不恨他是什么感觉。可如今他是真的变了,说什么也不愿意放过她。
她翻了个身,不愿再想。
外面风雪声很大,萧烨就这样不要命留在雪里,冻一夜怕是要将他冻死……她告诉自己不要管,但眼睛就是闭不上。
最终,苏荷猛地坐起来,拿起一旁的绒氅,走向大门。
萧烨蜷缩在角落里,衣袍上落满了雪,她走过去,把绒氅扔给他,“萧烨,你别冻死在这里,怪晦气的。”
萧烨接过绒氅,眸中映着她的脸,眨眼间,眼睫上落了雪花,声音沙哑道:“阿荷,你心疼孤?”
“我只是怕你死在这里。”苏荷不想和他争辩什么,欲转身离开时,萧烨忽然起身攥住她的手腕,从身后抱住她,“阿荷,是孤有错,何时才愿意原谅孤?”
耳畔是风雪的声音,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贴在一起时,她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轮廓,苏荷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萧烨,你……你放手。”
第 77 章 在挽留(捉虫)
苏荷攥着小刀,终是慢慢切了下去,把腐肉一点一点剜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下面的筋骨。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
这种疼是撕心裂肺的,萧烨在昏迷中也疼得醒过来,迷离间他看到苏荷在身侧,手指仅仅是攥紧她的衣角,竭力忍下一切,嘴里一遍遍唤着“阿荷”。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荷已经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她坐在炕边,手还在发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像是被一股麻绳拧住了心脏。
她不确定萧烨是否能平安醒过来,如果他真的死了该怎么办?他那样可恶,凭什么要替她去死?
后来苏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的手一直被萧烨攥着,他的手很凉,一夜了,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萧烨?你醒醒!”她心急地拍了拍萧烨脸,却没有任何反应。
一夜过去,他没有醒过来,怕是凶多吉少。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上心头,苏荷慌乱起身推开门跑出去,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苏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萧烨,一时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里见到萧烨,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或者说,萧烨从未在人前显示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天之骄子般的他,自小便是万人瞩目的存在,接受无数人的敬仰和奉承,虽无傲气,但依然有作为大周太子的傲骨。
而此刻,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靠在斑驳红墙上的他逼至角落,斗大的而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脸色灰白,甚至连嘴唇都泛着乌青。
曾是天边之上的人,跌落了云端。
萧烨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苏荷。他的眼力极好,早在苏荷认出他时,他便早已认出了苏荷。
见她向自己走近,他极力将捂在胸口的手挪开,不想暴露自己最脆弱的秘密,然而一阵冷风猛地吹来,他不慎倒吸一口凉气,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惊醒了怔忡之间的苏荷。
她心里一紧,忍不住担忧地上前一步,然而她却忘了此刻自己腿脚不便。左脚刚迈出一步,拐杖“呲溜”划过湿滑的青石板,重心失衡,她竟直接栽倒向萧烨。
萧烨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他惊人的意志力之支撑着身体才不至倒下。看着苏荷直直地向他扑来,他心里一惊,正打算挪动脚步避开,然而此刻他却脚步虚浮。
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地接下她。
“哐当——”
烟紫色薄纱裙扬风而起,而后轻轻地覆在了玄色暗金纹大氅之上。衣袂相倾,任大雨猛烈地浇灌。
凛冽的大雨带走了萧烨身上的苏度,胸前苏热而软糯的身体让他不仅一阵战栗,十分不自在。
他身形高大,苏荷只是轻轻地趴在他的肩头,急促的呼吸在他的耳边轻轻喘.息,淡淡的香气氤氲开来。
这抹香,正是几天前他在未央宫前闻到过的。
萧烨狞紧眉头,暗中握紧了双拳!
果真是欲擒故纵!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子!
或许是心里的怒气过甚,亦或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钝痛让他恍惚,萧烨一时觉得连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了。
他动了动自己被苏荷压得严严实实的手,正准备推开身上的人,但一想这一推就会碰到苏荷的身体,萧烨只能作罢。
他按捺住心里的怒气,道:“苏妹妹。”
他的声音极为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而苏荷,在跌进萧烨怀里的瞬间,脑子就懵了。
她心里爱慕着萧烨,做梦都想靠近他,虽然她无比希望萧烨能拥她入怀,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听萧烨一如往常的语调在她耳旁响起,暖暖的气息抚过她的耳畔,她脸上轰地一红,又羞又窘。
他们之间虽然有过拥抱,但也都是浅浅的,从未如此肌肤相贴。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萧烨胸前稳健而有力的心跳。
那是一颗,她渴望得到的心。
苏荷紧张地抓着萧烨胸前的衣襟,闻声慌乱地抬头,恰好对上萧烨那道淡漠的眼神。
深不见底的眼神,波澜不惊,衬得她的慌乱越发可笑。
苏荷心忽地生起一阵心酸,虽然她早就知道萧烨不喜欢她,但每一次当她主动靠近,却看到他的无动于衷时,依然忍不住会难过。
鼻子一阵酸涩,苏荷敛眉掩去心里的心思,强压下心底冒出的酸水,费力地撑起身子,准备起身。
然而在膝盖摔伤的地方,柳叶儿怕她乱跑,给她用竹简紧紧裹住了,导致她现在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刚刚起身,却又再次跌倒在萧烨的身上,这一次,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那道弥漫在周遭的香气,像一根根游丝,从四面八方钻进萧烨的身体里、肺腑里。
焦躁,充盈了萧烨的心。
萧烨:“……”
可恶!这绝对是故意的!如此简陋粗俗的技巧,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有恙,绝不会任她如此胡作非为的!
苏荷见自己起不来,心里也越发着急,她怕萧烨因此而讨厌她,由此越发慌乱地想起身。
越慌,越乱,加之大雨滂沱,两人浑身早已湿透,萧烨本以为苏荷就算做戏也会有所分寸,没想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丝毫不在乎高门贵女的颜面!
他脸色越发难看,正在他打算直接上手将苏荷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时,突然,落月宫突然跑出几个太监。
“就在那儿!”萧欣悦举着伞,指着苏荷和萧烨两人,“太子殿下和苏小姐摔倒了。”
早在发现这人是萧烨时,萧欣悦就知道事情麻烦了。如果是旁人,她们还能勉强编出一套临时躲雨的说辞,然而这人可是萧烨!
她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心眼,在萧烨眼里只怕比小儿科还小儿科!
由是,在苏荷跌倒在萧烨怀里时,她赶紧偷偷离开,进入落月宫嘱咐那些宫女和太监封住嘴。
若是苏荷和萧玄铭的关系被知晓了,那苏荷以后可别想在苏皇后底下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落月宫的太监宫女们见到萧烨,差点儿都不会走路了,待宫女们扶起苏荷,他们战战兢兢地一看我我看你,不敢走向地上躺着着的萧烨。
落月宫快十年没有来过这样重要的人物了,自瑶妃逝世、萧玄铭痴傻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混吃等死。
萧烨见着不敢上前的宫人,心里气极,无比后悔今日临时起意来这里。
果然,他就不该对萧玄铭有所期待的,就连傻子宫里的仆人,也和他一样傻的笨手笨脚的!
萧烨忍着浑身的不适,冷眼扫过周围惶恐的太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众人得令,这才慌乱地将人送进落月宫。
落月宫也是盛极一时的贵妃所居之地,占地面积并不小,宫室众多,环境优美,然而随着瑶妃的命陨,落月宫早已失去了早日的华光。
如今,大多数宫殿早已久未有人踏足,除了萧玄铭居住的那间上房,唯有一间勉强能待客。
于是,自作聪明的太监和宫女们,便将萧烨和苏荷送进了一间屋子。
由是,当萧烨进屋时,恰好看见苏荷正撩起裙摆,露出那截白的发光的小腿,十分刺眼。
不知羞耻!那日,萧玄铭失足落水后,他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力气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湖水还泛着寒气,被萧玄铭打碎的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逐渐盖住萧玄铭的头。
他想过去救,但是他不敢靠近桥边,即使桥到湖面这样的高度,都让恐高的他心惊胆战。
而萧玄铭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桥上的他,眼里的恨意犹如刀片,一刀刀砍向他,直到被湖水淹没。
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如一张陈旧的画布一般缓缓展开,那些本藏在其中龃龉和龌龊,一一浮现,不停地往萧烨脑子里钻。
萧烨眉头一拧,飞快地别开掩去。
这一扭头,恰好错开了下一瞬,苏荷腿上露出的狰狞的伤口。
她蹲在雪地里四处张望着,她知道阿昭如果发现她不见,一定会来寻她的,只是不知道萧烨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阿昭,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阿昭……
正值绝望时,老天爷似乎听到她的哀求,苏荷看见远处山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正飞驰而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阿昭。
“阿昭!”
萧承昭翻身下马,朝她大步走过来,他看到苏荷满脸泪痕,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阿荷,还好么?”
苏荷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幻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许久,才哭着开口:“阿昭,萧烨他在里面,他替我挡箭中了毒,我剜了他的肉,他一夜还没醒,阿昭……他快死了。”
“什么?”
第 78 章 退一步(捉虫)
苏荷看着萧烨肩上的白布被鲜血??透,很快她便发现不对,这次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她猛地撕开刚缠好的布条,把萧烨的肩膀扳过来,箭头周围那一圈皮肉,已经呈现青紫色。
苏荷脑子里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箭上有毒,萧烨中毒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很快就会侵入他的身体,到时他必死无疑。
于是,她按照医书上所教,撕下自己衣裙的一块布料,塞进萧烨嘴里,又找妇人要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
“姑娘,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妇人不懂她在做什么,拉住她的手问道。
“剜掉。”苏荷攥紧手中的小刀,哽咽着说道:“毒已经进去了,不剜掉,他会死。”
虽然她曾盼过萧烨去死,这样就永远不会来纠缠她,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雷雨轰鸣,天色越发晦暗不明,乌黑浓稠如墨染般的乌云紧紧地压着屋檐,大雨淅淅沥沥。
显然,这并不是一场及时就能停下的雨。
隔着帷帐,苏荷听见萧烨回避的关门声,支撑着她站着的力气瞬间没了,她浑身泄力,倏地一下跌坐在身后的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萧烨,她本不必强撑着身体站起身的。
湿透的薄纱裙紧紧地贴在伤口处,苏荷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眉头深深地皱起。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膝盖处的伤口却依旧红肿得吓人,柳叶儿为她固定的竹简已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然而此时,已不是担心腿上伤口的时候。
虽不知道萧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到落月宫来,但现在她必须托住萧烨,绝不能让萧烨和萧玄铭见面。
苏荷忍着疼,脱下薄衫,用薄透的腰带紧紧缠绕着关节处,嫩黄色的腰带有些长了,苏荷便把其余的部分缠绕在小腿上,在脚踝处系了一个精致的小蝴蝶。
待处理好伤口后,她才让宫女进内间帮她换衣服。
苏荷本以为落月宫只有宫女的衣服了,没想到送来的这件衣服却十分有质感,若是今天没有下雨,这一袭翠绿罗裙正适合现在这样初夏时光。
苏荷不禁有些奇怪。
自瑶妃逝世后,落月宫多年来都未有宫主了,怎么会有如此好的衣服?
“这是瑶妃娘娘当年留下来的。”小宫女听苏荷问起,她刚刚被萧烨眼神警告,不敢再乱说话,只是简单含糊道:“一直也没人穿过。”
瑶妃留下来的?
苏荷更惊讶了,瑶妃离世已有好几年了,一件衣物怎么能保存得如同新的一样?她低头细细查看了袖口上的纹路,明显不是几年前的陈旧针脚。
还未容苏荷多想,门外响起一声敲门声。
这声音听似悠悠,却暗含了几分急躁。
萧烨:“苏妹妹。”
苏荷心神一紧,生怕让萧烨久等,她赶紧应声回道:“好了,太子表哥稍等。”
房门打开,一个太监端着一碟笔墨纸砚麻利地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萧烨双手负于身后,点头让所有人都出去。
“把门带上。”萧烨冷淡地吩咐。
太监意外地顿了一顿,纵使刚刚他一直低着头,却也从余光中瞥到了苏荷那惊人的美貌。如此狂风暴雨的天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难说会发生些什么。
虽说萧烨一向不喜女人靠近,但那些人,却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苏荷。
然而尊卑有别,他虽心里嘀咕,也只能奉命关上门。
这间房以前就是个旁间而已,本就不大,如今门一关,听着外面雨声霖霖,看着不远处站着的萧烨,苏荷忽然觉得这房子越发狭小。
甚至,连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天边传来一声雷鸣,本来阳光明媚的天空已是彤云密布,而天色也越来越暗,一如萧烨的心情。
不过片刻,他便找到了曾经荣极一时的落月宫。
容纳而如今落月宫却十分陈旧,萧烨站在落月宫的大门前,注视着门上的“落月”二字,眼含几分嘲讽,几分嘲弄,细看之下,也有几分悲戚。
“落月”二字曾是当年周帝亲手所写,他曾多次在众人面前称赞瑶妃是天上之月神,因此她住的宫殿特意取了“落月”二字。
令人不快的记忆再次袭来,萧烨站在落月宫门前,难得地迟疑了。
他来干什么呢?萧烨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萧玄铭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了,他怎么会脑子一热就跑到了落月宫。
他自嘲一笑,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的宫墙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极为悦耳,既不尖锐也不刺耳,充满了少女天真活泼的生气,如高山的山泉,泠泠作响。
萧烨脚步一顿,诧异了。
还有如此大胆的宫女?
他摇摇头,心道自己太过敏感。提步正准备向前走,那道笑声却适时地再次响起。
这次的笑声离他更近了些,由此他听得越发清楚。风铃般的笑声之后,便是浅浅低吟,萧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像清风拂过。
他脚步再次被打断,然而转念之后,他便清除杂念继续朝前走,将落月宫抛之脑后。
然而,似乎天公也想要留住他,萧烨刚走了两步,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如鸽子蛋般大的雨点便哗啦啦地打下来。
萧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戳破苏荷的假象,然而不经意一个眼神和苏荷对上,他忽地就定住了。
仿佛石化了。
苏荷站在帷幛内,莫名古怪的气氛,让她不自觉多了几分紧张,不敢轻易上前,她低着头不禁想:为什么要关门?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刚刚在落月宫外,萧烨在雨中脸色苍白,一副身体有恙的模样,她心里那些旖旎瞬间烟消云散,反倒生了几分担忧。
她偷偷瞥向萧烨,果然见他神色不太对,浅色嘴唇紧紧闭住,乌黑色的眸子冷淡而有几分恍惚。
苏荷知道,萧烨身为储君,连生一场小病都会惊动整个太医院,然而离奇的是,她却从未听过萧烨的东宫传过太医。
而且是自她进宫起,萧烨从未生过病。
然而她也知道,人非钢铁之躯,怎么能无病无灾?怕只是萧烨有了病,怕惹人注目,有了病也强忍着罢了。
虽是金贵之躯,但依旧身不由己,苏荷抿了抿嘴唇,关心的话回荡在嘴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见萧烨不来,苏荷便忍着疼,一步一步缓缓向萧烨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到萧烨的身边,看着萧烨蹙起的眉头和惊异的眼神,苏荷越发担心:
“太子表哥,您怎么了?苏荷——”
萧烨看着她的紫灰色的瞳孔,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隐在袖中的手忍住不颤抖。
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刚刚苏荷一身碧波荡漾绿萝裙站在暗处,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身影。
只是,那人的眼神,绝不像苏荷这般苏顺和懵懂,似是被圈养的羔羊,一无所知的样子。
萧烨见着她无辜而纯净的眼神,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戾气,他厌恶地看了眼身前袅袅娉婷的苏荷,冷声道:“我没事。”
“哦,”如此生硬的打断,苏荷语气和神色不免有几分失落,低着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萧烨比她高上不少,只看得见她毛茸茸的头发和额前的小绒毛,萧烨甚至觉得,连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透露着苏顺。
不禁想让人,上手去抚一抚。
如此乖顺的、任人可欺的模样,更加让萧烨焦躁。
他心里暗道:果然,这女子不能久留,迟早是个祸害!
“既然之前苏妹妹说想请教书法,而孤正好现在被困这里也无事可做,那就先请妹妹先写一帖。”
苏荷闻言,只好乖顺地照他的话做。
萧烨目色沉沉,心里盘算着自己曾给赫连珏写的那封信,众人皆以为是赫连珏自己要求苏荷去和亲,却不知是他一早就给赫连珏了提议。
萧烨定定地看着在窗边洗笔蘸墨的苏荷,如果事情顺利,几个月之后,苏荷就会彻底消失在大周。
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也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十日后,皇宫。
殿内满是浓浓的苦药味,萧烨躺在软榻上,脸色仍然惨白,在太医没日没夜的诊治下,他终于渐渐醒过来。
萧承昭这几日一直守在他身侧,如今看到他醒来,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父亲。”
熟悉的声音传来,萧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过多的意外,问道:“阿荷呢?”
听到父亲提到阿荷,萧承昭的手指又攥紧,声音平淡:“放心,她一切平安。”
萧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盯着萧承昭很久,才吻道:“害阿荷的凶手,抓到了么?”
萧承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憔悴的面容,“我……”
“你不说,孤也知道。”萧烨笑了一声,缓缓道:“是你的母亲要杀阿荷。”
第 79 章 俩都要
太子因病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几乎所有人都在惋惜曾经那位雷厉风行的太子,就这样失去一切。
萧烨离世后,朝中所有人开始力挺萧承昭登基,此前有二心的大臣们,也不再敢多言。
苏荷得到萧烨离世的消息后,手中的草药尽数落在地上,心脏一阵阵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一样,窒息又闷痛。
她愣在原地,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缩在地上,很久很久。
她曾想过让萧烨死,也后悔当初进东宫成为他的小妾。可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却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萧烨他怎么就这样轻易死了?他为什么要替她去死?他那样可恶的人,不该就这样死去。
苏荷看着自己的双手,恍惚间又回到他为自己挡箭的那日,她的手上,衣襟上……到处是他的血。
她甚至想起曾经与他的点点滴滴,在私院那七日,萧烨确实变得与往日不同。他说他爱她,会付出一切,哪怕是他的命。
“你今日的言论也是如此反常。”萧烨细细打量着苏荷,不知是何缘故,他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还有她的言论。
苏荷没注意萧烨的打量,垂眸陷入深思,突灵光一现,既然前世是因为自己刻意勾引他才爱上自己的,那倘若今世她跟他对着干呢?
戳他脊梁骨,惹他闲,岂不是美事!
此时应是不晚,那就更怪异些好了。
苏荷隐去嘴角的笑,回过神,假装冷言动怒:“黎王殿下话里的意思是说我的言论有错?”
萧烨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我的言论哪一点触了黎王殿下逆?”苏荷正视着他,句句气势磅礴,毫不退让。
苏嬷嬷?苏荷与宋惊月同乘在马车上,相视无言,气氛尴尬,
“你……为何救我?”宋惊月轻咳了一声,目光闪烁,试探询问。
她从前并未与这面前的郡主有过交集,今日竟得她一助,着实好奇。
苏荷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想起前世种种,回忆涌上心头,撇开眼,开口道:
“因为……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不忍心瞧你被他们欺负……”
“故人?难怪郡主看着我的眼神如此灼热,像是与我相识一般!不管如何,今日多谢郡主相救!”宋惊月得到解释,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与衣物,笑道。
她终是不忍心的。
“你以后行事可否稳妥些?”苏荷佯怒道。
宋惊月突眼眶湿润,她不傻,她知道这是为她好的话,自小到大,没几个人真心关心她:“谨尊郡主旨意。”
苏荷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宋惊月尴尬一笑:“郡主今日救了我,按理说我应报答您的,不知郡主可否赏个脸面,我请郡主吃酒闲谈?”
前世她就是拒绝了她的邀约,然后她便一直缠着她报恩,后来一来二去,两人彼此相熟,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那这一次,她若是答应呢?会不会了却这段情谊。
“好……”
思虑片刻,苏荷脱口答应了宋惊月。
宋惊月听此凑到了苏荷身旁,笑嘻嘻低语:“今夜,我必保证让郡主尽兴而归!”
天色已晚,她来有何贵干?
苏荷神色一正,回过神,抬声唤道:“请进来吧!”
随后抬眼而望,见一身着暗红色宫袍,梳着圆髻发式,身材高挑,面目慈祥,举止间透露着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上前来,行了一个得体的叉手礼。
“老奴见过郡主!”
苏荷见此亲自上前拉起苏嬷嬷,将其扶着落坐,“苏嬷嬷客气了,快请坐!都说了以后对我不必行礼!”
苏荷热情相迎,这苏嬷嬷是她母亲的奶娘,太后身边的老人。自她母亲逝世,父亲退隐,年仅六岁的她因年岁尚小,无法料理府内事宜,太后便派了身边的苏嬷嬷来苏府暂替打理。
一晃已九年了。
“郡主休要再说此话,君臣有别,嫡庶有分,你是郡主,老奴我行礼是应该的。”苏嬷嬷眼神端详着苏荷,笑着言道。
“嬷嬷对于苏府,对于荷儿而言可是恩人。”苏荷察觉到她的打量,嘴角含笑恭维了几句,而后话锋一转询问:“不知嬷嬷今日来找我何事?”
苏嬷嬷脸色变得凝重了些,询问道:“听闻下人来禀告,郡主推了明日的春日宴?”
“是,怎么了嬷嬷?”苏荷低声回应。
如今这苏嬷嬷都来探自己的底细,她也就不拿身体不适作为借口说事,倒不如大胆应答。
苏嬷嬷叹了口气,一脸忧心:“郡主,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你这不是跟我见外了,您有话直说便好!”
“郡主,依老奴所看,明日这宴会你应当去的。”
苏荷挑了挑眉,欲言又止,前世可没这茬事,随后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等待苏嬷嬷接下来的言语。
“郡主,如今这苏府无当家人,外人都以为咱们破落了,这宴会宴请的是苏府,何况郡主开始都回了拜帖,如今又推却,实属不妥,郡主应当代表苏府出席宴会,日后老奴也好将掌家之权交与郡主!”苏嬷嬷笑道,“郡主也应记得长公主的意愿吧,我相信郡主不会辜负她的。”
苏荷眉心微动了动,本拿着茶杯的手指紧紧攥着。不亏是圆滑的苏嬷嬷,竞拿掌家之权和她娘亲意愿来说事。
苏荷轻放下茶杯,缓言:“嬷嬷说笑了,既然您都这么苦口婆心的说了,我自然是会去的。”
苏嬷嬷会心一笑:“郡主明白便好,那老奴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嬷嬷慢走。”
苏荷起身行礼,后站在门前望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圆月,好久没听到“长公主”这三字了,眼前浮现出她娘亲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她美艳动人,幼时总是教习自己琴棋书画,说过最多的便是:
“荷儿,你要记住你是凰命天女,以后可是要当皇后的。”
就算是在临近气绝床榻前,她仍死死拉着年仅六岁苏荷的胳膊,断断续续说道:
“一定、成为皇后。”
苏荷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何娘亲对于皇后之位如此执着,难道她的长公主之位不够尊贵吗?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她的父亲,可是得到的结果竟只是望着她,泪眼婆娑,欲言又止。
那眼神里面有怜惜,有悔恨,最终也只得他一句:“荷儿,日后这深宫宅院只剩你一人,万般珍重,爹爹对不住你。”
前世至死她也没见过父亲一眼,哪怕是一眼。她竟然去南苑?
萧烨一听此言,面色沉下几分,立时拍案而起,转身离去。
独留萧清寒把玩着手中茶盏,眼含笑意:“事事无常,还说自己心甘情愿,这情爱啊,最是折磨人。”
出去后的萧烨不敢耽误片刻,走出去坐上马车,心急如焚,吩咐道:
“去南苑!快!”
下属见自家主子如此着急,定是有急事,立即驾动马车,车驰马骤?
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至南苑,萧烨飞快走下马车,瞧见了门外的倾画,眉头紧锁,急言询问道:“你们家郡主呢?”
倾画见到萧烨出现在南苑,来势汹汹,还来寻苏荷。
她面显慌乱,紧抿下唇,惊得连行礼的手都不知如何摆放,语无伦次道:“我……奴婢见过黎王殿下!郡主……她……”
倾画不知如何说,急得身体直打晃,也不能供出自家郡主,沉思片刻,忽灵光一闪,反问道:
“她在哪?”
很好,化被动为主动,倾画满意一笑。
怨恨吗?
终是不得其解,后来她也不去探究,只知道成为皇后,完成世人及她娘亲的希冀。
可今世呢?她必不会做一个待宰的羔羊。
也不知萧烨如今到底是何想法?他的眼神古怪的很……
罢了,是祸不过,这一世她不理便好。
苏荷稍作休整,褪去外衣,身上只留一件白纱寝衣,拨去珠钗,半散着头发,卸去满身疲惫,望着那铜镜中的自己,与前世身影重合。
今世万不可行差踏错。
说着说着,他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等到呼吸平复后,他才继续道:“阿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名分,地位,我只要在你身侧,和昭儿一起,好不好?”
“我不要!”
听到这种荒唐的话,苏荷挣脱开萧烨的束缚,转过身推开门,逃了出去。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躲在药铺后面的墙角,蹲在那里,想着萧烨的话,他与阿昭都想留在她身侧,他们都不愿意放手。
可父子二人怎么可能共同拥有一个女人?
这时,阿兰忽然走过来,与她蹲在一起,轻声问道:“阿荷,发生什么事了?能同我说说么?”
苏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最后小声道:“阿兰,我……他们两个都想留在我身侧,不愿意放手,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到她的话后,阿兰没有表现出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反问了一句:“那阿荷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第 80 章 一起训
不知过了多久,萧烨见她眸中含着泪花,便不再吻她,
“阿荷……”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和往日一样,他总喜欢在这个时候唤她的名字。
苏荷头皮一阵发麻,迷迷蒙蒙地漫上来。而萧烨也不知何时变得很不一样,在这件事上越来越像阿昭了,居然会主动来取悦她。
“阿荷,我不要住空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我和昭儿……谁更让你满意?”
这种时候提到阿昭,苏荷莫名有些心慌。她回过神来,瞪着他,冷声道:“你……你再胡说,就出去。”
“好,我不说,都听你的,阿荷。”
若在从前,他绝不会这样轻易罢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只会更加用力地折腾她,非要她亲口说出他想听的话,可如今他像着了魔一样,怕她不满意,怕她不要他。
他把她翻过来,吻了吻她的脊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荷,你永远是我的……”
苏荷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闭了闭眼。
这好端端认出自己是何人怎么还哭了?
也没欺负她。
萧烨伸出手欲为其抚去眼泪,却被苏荷抓住,放入口中,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嘶……”次日,清晨,
苏荷昏昏沉沉睁开眼,头痛欲裂,
缓缓坐起身,瞧见身旁的萧烨,心下一惊。
萧烨没有理会她,转身径直快步进入南苑,入内后却被龟公伸手拦住:
“哎!这南苑是不许男子进入的!你一个男子来做什么?”
萧烨向后退了一步,板着脸,冷冷道:“宋家小姐是不是带着一个女子来了此处?他们眼下在何处?”
“你是何人?”龟公瞟来一个嫌弃的眼神,毫不在意问道。
“快说!若是出了事你担不起,怕是整个南苑都要……”萧烨顿了顿,冷眼看向龟公。
那眼神犀利,狠毒。
龟公心头一颤,怎么方才来了个长宁郡主,已是烫手山芋,眼下又来了一个煞神?
今日真是触霉头。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看起来是不好惹的,况且他口中所说的可是郡主,万一真是出了事,可是一百个脑袋不够砍的,而后脸色微变,略迟疑:
“我带你去……”?!
她这是在哪?这不是苏府?
怎么萧烨也在,苏荷回忆着,应是昨夜放纵一番,同宋惊月去南苑喝酒听曲,然后遇到凌越那个小倌,再然后呢?
她记不得,再回忆头又痛起来。
果然,酒色误人。
许是苏荷的动作过大,惊醒了身旁的萧烨。
他睁开眼,微抬头,瞧见眼前人已醒来,欲伸出手抚摸苏荷的头,却被她闪躲开,而后怅然缩回手,关切问道:“你醒了?头疼吗?”
他忘了,她已不是昨夜醉酒拉着他胳膊不撒手的苏荷,又恢复往日的冷若冰霜,
“不……不疼。”
苏荷收回视线,眼神闪躲着,不想与面前的萧烨有过多牵扯,哪怕是眼神交集。
萧烨的眸色登时暗沉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忍不住问一句:
“你到底为何躲我?”
苏荷慌乱下床,假装从容自若道:“黎王殿下说笑了,我又怎会躲着你呢?”
萧烨听此,知是苏荷话术,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拽至身前,两人此刻紧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这时萧烨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红了大片,他眉心微颤,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半分,问道:“你的手……”
苏荷此时心乱如丝,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冷冷一语:“放开我!我手如何与你并无干系。”
接着将手腕隐入袖中,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垂眸冷语奉劝道:“男女授受不亲,望黎王殿下铭记,不要与我纠缠。”
随后苏荷似想到自己昨夜喝醉了酒,也不知说没说什么出格的话……真是懊悔不已。
思及此处,苏荷清了清嗓音,抬眸望着萧烨斟酌开口询问:“不知我昨夜可有说什么胡话?”
“有……”
萧烨眸子隐晦地望着苏荷,细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荷心下一颤,攥紧双手,装作若无其事说道:“……还请黎王殿下不必将那话当真,酒后胡话,算不得真的。”
这要是说些什么重生,前世,岂不是……算了,大不了死不承认。
“我当真了……”
萧烨盯着苏荷的脸庞,目光锐利。
什么当真了?
苏荷捏紧衣角,心下疑惑,不懂他话的含义,只知道此刻两人不能再独处下去了,而后话锋一转向门外喊去:
“倾画!”
苏荷一气呵成,未等萧烨的反应。
门外打着瞌睡的倾画听到郡主的呼唤,立刻推门而入:“来了,郡主!”
倾画进门后,抬眼见苏荷和萧烨相对而站,却隔得很远,愣了片刻后收回视线,低头行礼道:“郡主有何吩咐!”
“那黎王殿下,我先行离去。”
苏荷见倾画进来,赶忙拉着她走出去,出门时,若不是倾画扶着,还差点撞到门扉。
独留萧烨走出房门,对着下属喃喃道:“飞云,你说她这是怕我?”
“主子……不要多想,郡主不是一直都是如此性子。”
飞云挠挠头,也不好说什么,不过这郡主确实是难以接近的,与自己主子一样,都是冷冰冰的。
萧烨吃痛拧眉,却未抽回手,任她咬着。
片刻后,苏荷松开口,眨了眨眼,低声沉吟:“我恨你……”
继而她眼角滑过几滴清泪,趁得那颗红色泪痣更加鲜红……
萧烨眼神突然凝固,不解询问:“你为何恨我?”
“爱不得又忘不掉……”
“我真的恨你。”
苏荷轻轻地摇了摇头,流着泪,欲伸出手抚摸萧烨的脸,却也只是停在半空,而后迅速收回手。
不知为何听此言,萧烨的心像被人捏碎了般难受,寸心如割,呼吸急促。
“醒酒汤备好了!”倾画推门而入打破这一局面。
“我……我来吧,你出去等着,这里有我就好。”
萧烨动了动微僵的身子,接过醒酒汤。
“这……那辛苦黎王殿下了,奴婢去门外等着……若是有事叫奴婢便好。”倾画颔首,俯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倾画本想着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萧烨的请求,可他毕竟是黎王,她又不好拦着,只好答应。
萧烨凑到苏荷身前,勺了一匙醒酒汤,轻轻吹散热气,而后送至苏荷口中,
“来,荷儿……”
他也只有在这种情况才能正大光明喊她荷儿。
苏荷偏过头,垂下眼帘:“不喝……”
“听话……”
“有条件。”
苏荷眨着眼,轻声开口。
果然是喝醉了,竟如同三岁稚童般讲起了要求。
“什么条件?”
苏荷扶额沉思片刻后,叹了声气:“一时想不出……”
“我应你,无论什么事我都应你,这下可喝了这碗醒酒汤?”萧烨满眼温柔地望着苏荷,宠溺笑道。
一听此言,苏荷连连点头,弯眼一笑,身体前倾,乖乖等待着喂药。
萧烨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苏荷,随后他将醒酒汤一勺勺送入她口中,如约喝下,他满意一笑。
“躺下睡吧。”
“好!”
苏荷点头,却终归是没有放开萧烨的衣角。
深夜,烛火已燃尽,映着透过来的皎洁月光,萧烨细细打量着躺在床榻上已入睡的苏荷。
醉酒的她竟是如此可爱,不像平时那般一副不让人靠近的模样。
因着醉酒,床榻上的人面色红润,呼吸急促,睫翼微颤,似进入梦乡,唇色i诱人,让人情不自禁……
萧烨终是无法克制,拨弄开床榻上人额间的碎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浅尝辄止。
他爱她入骨。
克制……
挣扎……入髓…
苏荷知道萧烨变了,对于过去的那些事,她也在一点点地忘记,毕竟人不能一直活在怨恨中。
那天他装可怜说无处可去,她还是心软了,留他在药铺,多一个人多份力气,尽管他什么都不会做,连草药都分不清。
萧承昭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登基大典的事,不过得了空还是会过来看她。多数时候,当着萧烨的面,他也要与她亲近,像是在故意宣示什么。
两个人有好几次剑拔弩张,甚至有回萧烨撞见她和阿昭在榻上亲近,竟然直接闯进来把她抱回了自己屋里亲吻,最后他们谁也不服谁,苏荷警告了半天,才没打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没人再管束她了,没人关着她,虽然两个男人吵了点,但大多数时候,也可以和平相处。
十日后,正是萧承昭登基大典前一日。
苏荷正蹲在院子里和萧烨一起挑草药,把发霉的枸杞拣出来扔进筐里。萧烨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挑,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几颗,倒是把好的扔了不少。
苏荷正要骂他,门外忽然进来几个宫里的侍卫,领头的是个面善的内侍,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是陛下派人来接她入宫。
她没多问,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就跟着走了,她知道阿昭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好在萧烨这次还算听话,没缠着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