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她不会
而别苑的人不像东宫那么杂,即便知道苏荷真的生病了,也不敢议论什么,只好好侍候着。
萧烨不知道苏荷什么时候恢复,近日又因萧承昭的事,多日没来别苑,但每次都派长福来打探消息,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他不再拘着她,甚至让下人带她多出去逛逛。
这日苏荷的精神好多了,望着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像是要下雪,她忽然开口:“汀兰,我想出去。”
汀兰难得看到苏荷恢复正常,当即应道:“好,奴婢陪着姑娘出去。”
别苑门口的女护卫将苏荷要出去的事禀告萧烨,萧烨没有拦,想起太医说要让她多出去逛逛。
得了应允,苏荷便跟着汀兰出了别苑。一个女护卫跟在后面。苏荷一向不想坐车舆,这次便决定便走着出去。
京城的街市永远是热闹的,可苏荷看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并没有开心,汀时时刻刻兰照顾着她的情绪,跟她说着很多有趣的事,她时不时点头,但一点多的表情都没有。
走到一家茶肆,苏荷觉得有些口渴,二话没说便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便一饮而尽。
苏荷是十分了解她那位外祖母,定然是知晓自己在国子监怼祭酒,春日宴上又动怒教训徐妙仪,还……夜不归宿,这些风光事迹。
不过,她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一撒娇一切便迎刃而解,思及此处,她似有触动。
前世她就是这般应对太后的,百试百灵。
苏荷望着镜台妆奁中的首饰,从中挑出了一个的珠钗,凤眸沉沉。
翠绿色的蝴蝶雕刻在上,栩栩如生。
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今日带上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毕竟长公主的逝世一直是太后乃至整个皇室的禁忌。
说到她这位外祖母,乃为先皇高祖发妻,一生贤良淑德,信奉佛道,成婚五年后无子,微服私访民间之时,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是苏荷的娘亲太和长公主,后有孕,一年后诞下皇长子,也就是当今陛下,因此太后与高祖十分疼爱长公主认为是其带来的嗣运,令大禹江山后继有人。
后先皇薨逝,当今陛下登基,太后被可于皇宫之中安享晚年,却没想到陛下登基一年后,太后自请入庙修行,为国家祈福。
直至六年后,苏荷娘亲因难产去世,太后才赶回京城,却也没见到最后一面,因此太和长公主的名号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提不得。
长公主去世,太后抱着苏荷痛苦,并将其接入皇宫看管,将她对长公主的爱全数付在了苏荷身上。
毕竟其年幼丧母,父亲又弃之而去,太后怜其无辜,事事都给她最好的。
可就在苏荷养在皇宫一年后,无缘无故落水差点没命,这时太后才意识到后宫复杂,还是远离为妙,就这般,苏荷被送回苏府,并派自己身边信得过的苏嬷嬷贴身照顾教导。
也是从此开始苏荷再也没了儿时的天真无邪,唯自己才能护住自己,于是出落成了清冷孤傲的性子。
“郡主可是想钗这个?”
苏荷思绪被倾画一语拉回,动了动嘴唇,“帮我带上吧。”
“是!”倾画笑着接下。
梳妆毕,倾画扶着苏荷进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良久后,苏荷行至宫门,抬步下了马车,进了宫,行在前往寿康宫的路上。
“倾画,你说这宫里怎么一成不变的。”苏荷望着这宫内的高城深池,红墙绿瓦,淡淡一语。
“郡主……奴婢没听懂……”
倾画疑惑了,这宫里还怎么变?
在路过千秋殿之际,苏荷心口酸涩,袖口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前世她可是被囚在那儿三年,今世在殿外望着,真真恍如隔世,脑海之中闪过千万个回忆,而后用了一个极为轻蔑的语气说了一句,
“无趣的紧……”
“这……郡主所言极是。”
倾画咂舌,不知如何去接话,听她家郡主说这话像是嫌弃这皇宫?
而后,三缄其口,一路沉默行至寿康宫后,门外婢女低头恭敬行礼道:“奴婢参加郡主,太后娘娘吩咐了,郡主若是来了便进去,无需禀告。”
苏荷点了点头,伸出的手微愣在半空之中,终于要见到她的外祖母了。
后苏荷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着的门,殿内充满沉香的气味,轻身轻脚走到屏风后见太后身着一湘深绿色宫袍,鬓发如银,慈眉善目,合眼倚在窗前的罗汉床上,脖子上的红檀木佛格外引人注目,身旁婢女静静站在身侧等待服侍。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句:“哀家终归是没护住你!”
“来啦!”太后听见脚步声响,知是苏荷进殿,缓缓睁眼。
“荷儿见过外祖母,外祖母福寿安康。”苏荷撇去眼底的复杂,柔柔一拜。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语调深沉。
苏荷抬眸,凝望着太后的面孔与前世记忆重合,一时微愣。
竟对太后的话充耳未闻。
“怎么,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婆的话都不听了?要我亲自下去扶咱们的长宁郡主起身?”
太后手指叩击桌面,嗔怪道。
苏荷回过神,知道今日太后带着怨气,立即乖乖摇头,忍住泪意,礼数周全道:“荷儿失礼,望外祖母见谅。”
“你可知错!”太后声音抬高,冷不丁地发问。
苏荷闻此跪地,轻抬起下颌言道:“荷儿不知!”
“你竟不知?那哀家便与你说道说道,国子监胡言乱语,春日宴屈尊教训那徐家姑娘,还有夜不归宿!”
太后梗着脖子扭头,面上严肃,打量着苏荷。
“外祖母!国子监祭酒荷儿只是抒自见罢了,春日宴是徐家女触了荷儿的逆鳞,至于夜不归宿,荷儿知错……”苏荷低下头,装作委委屈屈的模样,淡定解释。
太后抬眼,瞧见苏荷头上的珠钗,眼眶湿润,叹了口气。
“起来吧,起来吧,哀家这不是担心你。”
苏荷得令立即起身,行至太后身前,坐在她身侧,亲昵凑近,温顺点头:“多谢外祖母。”
“你呀你,哀家拿你最是没办法。”太后捏了捏苏荷的鼻子,笑着轻飘飘敲打道:
“不过荷儿,你是凰命骄女,哀家给你安排入国子监也是为了你日后打算,祭酒是万不可得罪的,至于那个徐家女,你教训了便就教训了,若是他们徐家有半声怨言,让他们尽管来找哀家,还有夜不归宿,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苏荷垂下眼婕,柔声道:“外祖母,荷儿不想做这凰命天女,此生只想平淡而活,成了皇后又怎样?”
“又在胡说。”太后拍了拍苏荷的额头。
“外祖母,荷儿当真是不想做皇后了。”
苏荷轻飘飘接话,露出坚定目光。
“哪怕嫁的人是承昭?”太后心中不由得狐疑,拉住苏荷的手,拧眉询问。
“嗯……不想。”
“还是说荷儿心中有别的男子了?”太后审视着苏荷,慢慢吐出一口气。
苏荷心中闪过萧烨的身影,攥紧手指,轻颤着眼眸,顺势轻躺在了太后怀中,勉强挤出个笑:
“无论是谁,荷儿都不想做皇后了,外祖母,荷儿累了……”
是啊,她累了,前世她为那皇后之位付出太多太多。
“好好好……那咱们不当皇后了,哀家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你一世周全,可好?”
太后抚着苏荷的头,盯着发顶的那钗子出神,悠悠拍下她的后背。
“那荷儿以后可不可以不去国子监了?”
“不去,你想不去便不去。”
苏荷拭去眼角的泪痕,她的外祖母还是如此疼她。
“多谢……外祖母。”
“跟哀家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啊你,你的性子最像你娘……”
太后话语戛然而止,轻叹一声。
虽不知为何眼前的苏荷变化如此之大,竟甘愿抛弃皇后之位,性子也同从前不同,更多了几分清冷与寡淡。
可是太后明白,她的荷儿自有自己的考量,也不再去说什么。
只是凰命,又怎是她想放弃就放弃的呢?皇帝不会放过她,天下人更也不会放过她。
也不知自己还能护着苏荷多久,只愿能护一时是一时。
“真好喝呀。”她感叹一声。
汀兰在桌案上留了碎银,跟着苏荷起身继续逛,“汀兰,你说过几日皇孙殿下会不会打过来。”
汀兰支支吾吾:“这……奴婢不敢妄言。”
这个时候的苏荷是清醒的,眸中带着悲凉,让人心里也涌出淡淡清醒。的忧伤。汀兰觉得这个时候的苏荷才是真实的她,又害怕她再次变得不
说着说着,苏荷忽然捂着肚子,“汀兰,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要去小解。”
他们今日没有车舆,没办法只能向路边的客栈借一下茅厕,好在店家好说话,汀兰和女护卫懂分寸,只留在客栈等着,而苏荷则在女跑堂的带领下去了后院的茅房。
茅厕很窄,只有一个木桶。苏荷蹲在那里,没有动。她在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水声,还有人在喊“小二”。
第 52 章 跳城楼
苏荷缩在榻里,一动不动,时间久了,又扣起手指,一句一句地说:“阿昭在哪里?为什么见不到他呢?”
而后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着说道:“他若是知道我有了孩子,一定会很欢喜的。”
说完,她抬起头盯着萧烨,眨了眨眼,“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屋里?”
萧烨站在那里盯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牢牢记住昭儿,记得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记得昭儿会欢喜。
她却唯独不记得他,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荷,是孤,你真的不认识么?”
他在确认,苏荷是不是装的,毕竟此前她装疯骗得他团团装,不确定她会不会故技重施。
苏荷垂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眸里只有乖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萧烨盯着她,终于确信,她是真的病了。
圣上爱鸟,专门修建了一座养鸟的院子,还未走近,隔了一道宫墙就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在静谧的清晨尤为刺耳。
原以为事情会很轻松,苏荷便只身前来,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就顿住了。
往日清冷的百鸟园,如今门口却站了不少太监宫女,苏荷分不清是哪个宫的,一时间踟躇了。
虽进宫十年,但由于身份尴尬,她也长居自己宫里,不常与人走动,唯有皇后的未央宫和萧烨的东宫比较熟悉。
宫里头人多嘴杂,是非极多,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怀里揣着破碎的香囊,苏荷本想等来人离开再进去,可看着越来越高的日头,里面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出来,苏荷脸上急得冒汗。
没时间了,不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抚了抚怀里的香囊,向园外聚集的人群走去。
一见有人来,方才还闹哄哄一片的太监宫女,瞬间没了声。待看清了是苏荷,众人更是讶然,纷纷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她。
是什么事儿,能把这位不常露面的主子请出来?
迎着绚烂阳光走来的少女,婀娜摇曳,肤如春雪,深邃的眉眼带了些异域风情,然而精致小巧的鼻头和嘴唇,却又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如琉璃一般波光婉转,光彩动人。
“苏小姐。”众人屈膝行礼。
宫里有不少皇子,不少公主,却只有一位小姐。
“都起来吧。”
苏荷不甚熟练地让他们起身,这么些年来,虽说宫里有大大小小的宴会,但苏荷几乎从未参加过,不太习惯应付这么多人。
一开始是因为进宫时她要守孝,不宜聚众宴饮,后来不知怎么的,似乎大家已经习惯不叫她了。
唯有跟着萧烨,倒是勉强蹭上了几场宴会。
见众人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苏荷紧张地有些手脚发麻,哑着声故作镇定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找一下德胜公公。”
说完,她将眼神投向最后面站着的小太监。
众人面面相觑,但毕竟是深宫中人,训练有素,心里虽奇怪,但也不便多说什么。
待众人退下,苏荷提在胸口的一口气方才撤下,德胜笑盈盈地上前,弯着腰倾身问:“小的还说呢,都这个时辰了,苏小姐怎么还不来呢。”
百鸟园是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地方,往日里没什么人愿意来,这几个月苏荷几乎日日到院里捡羽毛,她待人和善,没什么架子,出手阔绰,时间长了两人自然就熟稔了。
苏荷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偏头看向院内,轻声问:“德胜公公,今天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是十殿下他们,今日太子殿下回宫,前殿忙着呢,皇子公主们难得有闲,不用去上课,就到这百鸟园转转。”
大周皇室重视教育,公主在未嫁之前,皇子在未封王之前,皆要由王公贵族的子弟伴读,在太学学习。
听到十殿下,苏荷难得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不甚美好的回忆,她下意识擦了擦手背,“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
听她这么问,德胜意外地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低声道:“不是,还有四公主、五殿下。”
十皇子,可是个难缠的主儿!
苏荷咬着唇,一时间进退两难。
德胜立刻会意,偏头询问:“苏小姐是想像以前一样,独自赏鸟?”听闻身后茶杯摔地之声,萧烨脚步不停,不过眸子越发深沉,眉眼越发冷淡,冰封了一般。
出了未央宫,东宫的小太监就和侍卫杜衡远远迎了上来,见萧烨神色不对,小太监吓得顿住了。
萧烨压下心中的烦躁,不耐烦看他一眼,“说。”
“刚刚丞相府的程小姐亲自来送了东西。”小太监犹犹豫豫地将右手提着的盒子呈上前,“她说——”
“扔了。”“太子…表哥?”
这道声音极轻、极淡,晚风一吹,消逝即散。
苏荷躲在未央宫外面的角落里,一直等着萧烨出来。
萧烨皱起眉,看也未看便打断道。
这院子是皇家的,断没有不让别人进去的道理,这话苏荷可不敢随便接。
德胜见她如此便什么都懂了,宫里头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只有苏荷心善,拿他们这些太监当人看,叫他一声“德胜公公”,而不是像唤狗一样“小德子”。
德胜公公:“苏小姐放心吧,您从左边这条小道进去,小的带十殿下他们去看别的。”
苏荷疑惑地看着德胜公公,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还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珍珠递给他,“多谢,这个你拿着。”
虽说与人疏于交往,但乌嬷嬷教过她,拜托人做事,许得拿钱。她曾反复叮嘱她:“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看着那颗硕大的珍珠,德胜有些哭笑不得,苏荷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御赐,在宫里都属于最顶尖的货,他哪敢拿?怕不是第二天就有人说他偷东西了。
“苏小姐别客气了,您昨日赏给小的那盒桂花酥还没吃完嗯。”德胜笑着回绝道。
一路上,苏荷果然没遇到什么人。
待主仆一针一针将锦囊修补好,日已西斜,东宫的小太监来报,萧烨已经进了皇后的未央宫了。
想起即将见到萧烨了,苏荷心里直突突地跳,脑海中一会儿回忆往日的相处,一会儿忍不住想象他如今的模样。
苏荷拿着装满药草的香囊,低着头近乎自言自语:“三年未见了,太子表哥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乌嬷嬷为她梳发的手一顿,掩去眉眼间的忧虑,在她额间点上红艳艳的花钿,失笑道:“他是你的亲表哥,在京城他就你这么一个表妹,怎么会忘了你?”
苏荷:“那他三年也没有给我写过信,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虽说之前掰着手指头盼着萧烨回来,可如今人真的回来了,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更怯”之感。
乌嬷嬷知道,苏荷这是怯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纵使身份再尊贵,却依然天生缺少了些自足的底气。
乌嬷嬷轻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微不可查地抹了抹眼角,她将一支素净淡雅的白玉兰簪子别入苏荷发间,爱荷道:
“太子殿下军务繁忙,连皇后娘娘都没收到过殿下的几封书信呢,可他还记得给你送簪子,可见小姐在殿下的心中地位之重,您就放宽了心吧。”
“日头不早了,若去晚了,太子殿下怕是要回东宫了。”
苏荷摸了摸簪子,莞尔一笑,窗棱的夕阳打下来,宛若蔷薇之上的露珠。
远方传来悠长的暮鼓之声,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苏荷迎着西斜刺目的夕阳,朝着皇后的未央宫而去。
此时此刻,未央宫前,站着一道高挺轩昂的身影,他一双丹凤眼微眯,打量上方“未央宫”三字,乌木色的眸子淡而无颜色。
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他孤寂而清冷。
许久,暮鼓声响,他敛去眼中的冷意,踏进了未央宫的大门。
到了夜里,萧烨没有离开。苏荷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乖乖换上寝衣,盖上被子。
萧烨则脱衣躺在她身侧,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她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迅速将她揽入怀中,“阿荷,你何时能好起来?”
他觉得苏荷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反抗,应该打他骂他,而非如今这样,像不认识他一样。
苏荷窝在他滚烫的怀里没有动,嗓音凉凉的,“我现在就很好呀,阿昭。”
身后的萧烨身子一僵,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苏荷抱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抱够了后,他忽然低下头,开始亲吻她的后颈,一点点褪去她身上的寝衣。
苏荷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浆糊,心里有那么一声呼唤,在说她应该拒绝,不能让身后的男人碰她,可她根本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
“阿荷,看清楚,现在你身侧是孤,不是昭儿。”
第 53 章 生病了
冬日里还没等来第一场雪,苏荷便病了,起初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望着窗外,汀兰只当她是在别苑不开心,没怎么在意。
后来直到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问“阿昭怎么还不来”,一会儿又问“这是哪里”,汀兰这才惊觉苏荷有点不对劲,急忙去请太医和萧烨前来。
不过多时,萧烨领着太医急匆匆赶过来,苏荷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涣散。
看见萧烨,她愣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你是谁啊?”
萧烨心头一紧,缓步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阿荷,你不认识孤么?”
苏荷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皱了皱眉,忽然像认出了他,又垂下头,叹息一声,“哦,原来是你啊,这次你又要逼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什么都不在乎,方才的不认人,不像伪装。
萧烨没放开她的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冷声吩咐道:“太医!给苏奉仪诊脉。”
太医上前仔细为苏荷诊脉,良久,他跪在萧烨身前,“殿下,娘娘这是脉气郁结,心神不宁,久思积郁,已成郁症,若不加以调节,怕是要有性命之虞。”
萧烨面色凝重,吩咐太医下去煎药,又屏退所有人,随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自三年前漠北进犯以来,大周几乎每日都笼罩在战事的阴云之下,太子萧烨凯旋归国,圣上大喜之下,天下大赦,举国同欢。
其中,当然也包括在太学的苏荷。
自萧烨归来,前朝一时间事务纷繁,竟连授课的博士都被叫走了大半。如此,苏荷倒是免了每日那让她痛苦至极的课业。
倒不是苏荷课业不好,而是太学之中有位夫子乃是苏荷父亲的旧友,他为人板正,一丝不苟,或许是觉得对苏荷严加要求便是对旧友遗孤的照拂,因此对苏荷尤其严厉。
苏荷上课时候是一丝也不能放松,生怕自己一个走神,便让夫子觉得苏家后继无人了。
虽然,苏家现在除了她,确实已经没人了。
沅芷静静地为苏荷研磨,她从小跟着苏荷,本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自苏荷进宫后,她便每日只能在这芙蕖宫待着。
虽然她看不懂苏荷写的是什么,却也敏锐地感受到了美。每一个字清秀隽永,秀丽淡雅,像一一颗颗漂亮珠子连在一起似的。
然而,苏荷收笔之后却始终皱着眉,凑近看了几个字后,一把将案上的笔墨揉成一团,丧气地扔得老远。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废掉?”沅芷心疼地将纸团从地上捡起来。
写字时苏荷一直提着气,生怕走势断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失落地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叹道:“徐先生说,我的字唯有形,没有魂。”
这个评价,自然是拿苏荷和他的父亲苏轲在作比较。
苏轲和苏荷一样,也是自小进入太学学习,跟随当今圣上陪读。苏轲自小便展现出非凡的才能,虽说绝大多数人只把苏轲当做大周战神,却鲜有人知道,苏轲也是写得一手好字。
沅芷听后哑然失笑,她安慰道:“小姐如今还小,自然不能与将军相比。况且小姐是女子,又不考科举,徐先生如此苛刻,未免太难为小姐了。”
苏荷不置可否,她难受地继续揉手腕。
沅芷说的这些,别人又何尝没有说过?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想证明自己。或许是她父亲的形象太众人心中太过完美,她不敢放松一步,怕自己的平庸毁了父亲的一世美名。
她起身到书柜前,仔细摩挲父亲留下的书稿和手信。
其实苏荷对苏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从留存的书信中大概可以看出,自母亲怀孕后,他就一直驻守在外,几乎只有打了胜仗之后才回来。
就算在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很少见到父亲了。
苏荷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说如果父亲回家,一定是先回书房,于是便抱着她睡在父亲的书房里。她睡不着,却又担心吵醒母亲,只能僵硬地仰头看外面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的灯笼。
突然,一个男人推开书房门,正好和她的眼神对上。
她忘了呼喊,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也僵住了。待浑身的寒气散去之后,他才敢缓步靠近她们,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你就是我的小荷儿吗?”
纵使已经过去多年,苏荷却依然记得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母亲在她耳边念叨太多了,她下意识地喊了声“爹爹”。
这件事情,被苏轲详细地记在手札上,纵使是如此苏情的事情,他的字依旧是如此的遒劲有力。苏荷抚摸着手札,一遍一遍描绘父亲的笔迹,似乎能够从其中汲取一些力量。
翻过一页,她忽地愣住了。
笔迹变了。
这不是父亲的,而是萧烨的手迹。
苏荷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想起来了它的来历。
萧烨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每次太学考试都拔得头筹,这份手迹是三年前徐夫子交给苏荷,让她从中学习的。
或许是事务繁忙,她竟忘了返还,而徐夫子也忘了要回。
以前,苏荷只惊叹萧烨才思敏捷,而现在,她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他的字形上。
萧烨的字,和苏轲苍劲有力的书法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磅礴的气势,却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和踌躇满志,有行云流水之感。
鬼使神差般的,苏荷下意识开始临摹。
苏荷的书法功底深厚,只浅浅学了个形,就已有了八分相似。
自那日和萧烨在未央宫一别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萧烨,如今这一封意外的手稿,似乎将萧烨又带到她的面前。
她可以不用在乎别人,赏析萧烨的文义;
她可以不用在乎书法,临摹萧烨的文字。
这个想法,让苏荷诡异地既心动又惶恐。在宫中,除了萧烨,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可萧烨终究和她不一样,她在这深宫之中,而萧烨却肩负着东宫储君之责,两人连见面都是困难。
这份简单的、朴素的,甚至都算不上联系的手稿,却以这样的方式拉近了她和萧烨的距离。
整整一上午,苏荷不断临摹着萧烨的字,他的字,似乎比她写了十几年的字更让她得心应手。
直到沅芷送膳,她才停笔,看着满屋子萧烨的字,她忽觉自己有些魔怔了。
沅芷像往常一样为准备苏荷收拾东西,却被苏荷慌张地喝住。
苏荷:别动!”
沅芷一愣,虽说是下人,但苏荷待人向来苏和,从未说过重话,她不解地转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小姐……”
虽然知道她不识字,看不出自己字形的变化,但苏荷却还是红了脸,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我一会儿自己收拾就行了。”
沅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缓缓退出。
待她离开,苏荷火速藏起手稿,将自己临摹的文字一把火全烧了。
临摹当今太子的手稿,要是被人知道了,她也就不用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
午膳才上桌,前院就传来一阵吵闹,沅芷正给苏荷布菜,就见有兰慌慌张张地跑进门,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
她和沅芷一样,都是自小跟着苏荷进宫的侍女。
有兰大口喘着气,“小姐,不好了,十、十皇子来了。”
沅芷赶紧上前扶着她,眼里满是意外和嫌弃,“怎么又来了?前几天不是说小姐病了,让他别来吗?”
有兰都快哭了,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十皇子,她哪里拦得住
她忽然想着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游到对岸?她不怕水,在淮安时还经常下水捉鱼。苏荷知道那个女护卫是个人精,知道她很久没回来,一定能猜到她跑了,告诉萧烨后,这一切都完了。
苏荷一咬牙,狠心跳了下去,河水冰凉,像无数根针扎进肌肤。她屏住呼吸,拼命往前游,水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敲鼓,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她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荷终于游到对岸,爬上去,趴在岸边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迈了一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她趴在地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她抖得更厉害了,只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前行着,她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不能再被抓,最后实在走不动了,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狠狠摔倒在岸边。
萧烨的声音低哑,随后台起她的月退,轻轻褥了進去。他的云力作很轻,又很急,想拼命佔有,又怕伤到她,忍得时间久了,未免浑??都是汗。
苏荷没有拒绝,可她的身体在极力抗拒,忍了很久,才从唇边溢出一句,“我不舒服……你放开我。”
闻言,萧烨立刻停下,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孤不碰你了。”
苏荷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任他拿着帕子擦干净,两人相拥而眠。
又过了几日,苏荷的病时好时坏,她时常念起阿昭,也时常忘记自己身在哪里。汀兰侍候她侍候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惩罚。
第 54 章 闯别苑
萧烨得到苏荷失踪的消息时,差点没晕过去,他认为苏荷病殃殃的,又神志不清,能去哪里?
心急之下,他命令城中所有侍卫出去找,封锁城门,封锁渡口,每一条出城的路都派人守着,他怕她是装疯逃跑,此前就装过一次,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成百上千的侍卫们足足寻了一夜,也没有找到人影,苏荷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可萧烨不死心,命令侍卫挨家挨户找人。
次日,有撑船的船夫来报,说曾看见一个姑娘在河边站了许久,然后跳进了河里,几个船夫去救,可那姑娘是铁了心要去死,怎么都拉不住,听他描述那姑娘的穿着打扮,是苏荷无疑。
苏荷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无奈道:“你们先拦着,我从侧面出去。”
沅芷立刻跟上:“那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今日乌嬷嬷不在,有兰性子比较懦,其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靠不住,苏荷实在不放心,摇摇头:“你留下吧,记住别把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若是一旦风声传出去,那她就算不想嫁,也由不得她了。
出了芙蕖宫,苏荷才发现,偌大的皇宫她竟无处可去。
在皇宫生活了十年,却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她忽地有些悲哀,漫无目的地走在偏僻的宫道上。
待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走到了百鸟园的大门。德胜几天没见她了,高兴地向她行礼:“苏小姐。”
百鸟园,确实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苏荷自顾自地想。
瞧着苏荷落寞的神色,德胜犹豫了一下,像是专门讨苏荷开心,上前笑道:“苏小姐来得巧,院子里又来了一批新的珍鸟,其中一只是岭南那边上贡的,那羽毛红的像火一样!”
“我看苏小姐前段时间一直在收集红色的羽毛,就专门把那只鸟放到您常去的那个院子了。”
苏荷勉强笑了一下,“多谢。”
纵使已经不用在收集羽毛了,她却从这话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好意,外加再次想起了萧烨,苏荷胸前逐渐积累的郁气逐渐消散。
她一笑,德胜只觉心里一跳,瞬间低下头去,意有所指:“这几日百鸟园里都没人,苏小姐不用顾忌。”
苏荷意外地看他一眼,虽然她不想把事情传出去,但深宫之中又何尝有不透风的墙?
如今,纵使是一个管理偏僻小院的小太监都已经知道了,那皇后和萧烨迟早也会知道。当时候,她们会如何打算呢?
是让她直接嫁出宫去,还是就嫁给萧桢林呢?
苏荷垂手握紧袖口,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她已经十六岁了,即使在宫外寻常百姓家,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更何况是官宦人家?家族联姻,几乎都是自小定下的亲事。
而她只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家族早已没落,双亲在离世前也并未为她定下亲事。
早在三年前,当苏荷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跟随萧烨之后,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紧接着她就悲哀地认识到,她和萧烨几乎毫无可能。
他是天之骄子,是大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而她,不过一个落魄的孤女,他名义上的表妹而已。
萧烨的正妻,该是一位与他家世相当、秀外慧中的女子,绝不会是她自己。
苏荷也曾幻想皇后为自己随便指婚,那她就能快刀斩乱麻一般断掉自己的妄想,可整整三年,皇后对她的婚事闭口不提。
而萧烨,明明也是弱冠之龄却也未有婚约,苏荷不禁开始幻想:会不会是皇后想亲上加亲呢?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她越发渴望走近萧烨。
苏荷脑子里纷繁复杂,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院子里的鸟喂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忽地,那道黑影向她袭来,苏荷只听身后一声怒喝。
“快趴下!”
只见萧烨向她飞奔而来,苏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烨扑倒护在身下。 有兰委屈道:“他说他来探病,还带了个太医呢。”
十皇子萧桢林是现今正受宠的丽妃之子,和苏荷一般大,如今才十六岁。
或许是将期许都放在了萧烨身上,圣上将余下的宠爱就给了萧桢林,因此养成了他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脾性。
更要命的事,这萧桢林不知何时盯上了苏荷!
苏荷是皇后的侄女,自然不可能和其他妃子来往,更何况是其他妃子的儿子!
这件事情她不便告诉皇后,本以为萧桢林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会放弃,却不想却像是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护卫把得到的消息告诉萧烨时,他并不相信,苏荷是那样坚韧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咬牙坚强地活着,怎么会投河寻死?他重新派人沿着河道搜寻,差点把整条河翻过来,寻了两日后,护卫累倒了很多,也还是没有找到苏荷。
她堂堂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萧烨偏不放过,命令护卫继续去找。
一时之间,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太子的爱妾失踪了,还投了河。所有人都认为冬日里跳进河里,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会活过来,莫要说是一个病弱女子。
七日后,护卫从河里打捞出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女尸,身形与苏荷极像,只是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模样。
萧烨得知后亲自去认,来到护城河边时,那具女尸已停靠在岸边,他蹲下来看那具尸身已经肿胀,皮肤发白,手指泡得变了形。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具尸体的脸,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遍遍自言自语着:“不是她,这不是她……”
萧烨确信那不是苏荷,而是别人,在回别苑的车舆里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具酷似苏荷的尸身好好安葬。
然而待看到萧烨步履轩昂地背影,她却不敢上前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萧烨。
萧烨闻声,有些不耐地朝后看去。
方才苏荷后两个字说得太轻,他根本没注意到,以为是未央宫的宫女出来叫住他,想起刚刚未央宫内的场景,他不由一道冰刀似的眼神往后扫去。
没想到这一回头,他竟怔了。
红墙之下,一位少女手执八角灯笼,身形似燕,亭亭玉立,晚风拂过,略带香气。
艳而不妖,清而不寡,宛若一枝静静开放的夜来香。
萧烨在漠北三年,所见皆是一群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军人爷们,就算难得见了女人,也大多都是辛勤劳作之人,浑身都是被岁月和苦难摧残的痕迹。
少女秉烛夜游,迎风而立,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少女那紫灰色的眸子,迅速认出了少女的身份——寄居在宫的苏家表妹,苏荷。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摇晃的灯笼散发的昏黄,照亮了少女晶莹苏润的脸颊和微微呆滞的眼神。
看来是被吓到了。
萧烨收回眼中的戾气,淡淡应道:“苏妹妹。”
礼仪有余、苏情不足的冷淡称呼,让苏荷瞬间肯定了萧烨的身份。
在宫里,皇后和皇上一般都唤她“荷儿”,宫女太监尊称她一声“苏小姐”,其他的皇子公主,即使不相熟,都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亲昵地换她“荷儿妹妹”或“荷儿姐姐”。
唯有萧烨,一直叫她“苏妹妹。”
所有人都知道苏荷已经死了,可萧烨唯独不信,即便是寻到了她的尸体,也不准有人说她已经死了这种话,他依旧每日宿在别苑,就连吃饭都要多备一副碗筷,每日与空荡荡的椅子说很多话。
别苑的婢女们私下相传,说太子得了失心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也越传越离谱,竟还有人说苏奉仪是受不住太子虐待才寻短见的。
过了半个月,萧承昭带领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加之太子多日不理政务,朝中人心浮动,开始有人暗中投靠皇孙。
萧烨仍然不信苏荷已死,把自己关在别苑,甚至召来巫师术士,寻来些可以让死人入梦的丹药,吃了那些药,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到最后竟然大病一场。
长福不忍见他这样堕落下去,忽有一日趁他召见,跪在地上开口劝道:“殿下,苏奉仪已经去了,您又何必折磨自己?”
萧烨斜倚在椅子上,倏然睁开双眸,面色阴沉得可怕,“给孤闭嘴,阿荷她没死。”
因他多日服用丹药,面色乌青,似久病未愈的人,说出口的话虽冷,却也显得无力?
“殿下!”长福的额头抵在地上,哀求:“殿下若是再如此下去,叛军就要打过来了!殿下!”
说完话后,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案前的烛火忽明忽暗。
良久,萧烨低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慌什么?孤就在这里等着昭儿打过来,看他到底敢不敢杀了孤。”
长福着急道:“殿下三思啊!”
萧烨不想再听长福的话,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没有苏荷的身影,心里也空荡荡
第 55 章 不如愿
苏荷轻轻放下她,随后也躺在榻上,往事不断闪过,她不想记起,却忘不掉,有萧烨的,有阿昭的,各种记忆夹杂在一起。
最后她索性什么都不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清晨,苏荷起身时唤着身侧的静安,今日要继续上山采药,不料无论她说什么,静安都没有回应。
苏荷伸手触碰静安的额头,才发现她起了高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静和,我好难受。”
苏荷一时慌乱,想去寻师太,后来想起师太正在闭关,庵内又没有伤寒药了,眼看着静安越来越严重,她问了好几位师姐,可他们都说自己今日有事,不能帮她下山抓药。
没办法的苏荷,只好下山去给静安抓药,走在山路上,她心有忐忑,此前因为怕被抓回去,已经快半年没有下山了,曾经觉得自己会窝在山中一辈子,这样萧烨就寻不到她,可为了静安,她不得不亲自下山,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特地戴了一顶帷帽。
萧承昭的眸光暗了几分,皱眉:“荷儿何出此言?我等你自是想你了,近来总是抓不到你的人影。”
“承昭我……”
未等苏荷说出拒绝的话,萧承昭的目光突然落在她的手上,目光焦急:
“这是何时烫伤的?”
苏荷听此顺着萧承昭的目光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昨夜自己在南苑不小心打翻茶杯烫的,即使那茶水是温热的,她肌肤娇嫩,也是红了一片,晨时萧烨提过一嘴,她没在意:
“无碍,许是昨夜不小心烫到的……”
萧承昭神情微不可查一暗,不由分说拽着苏荷就往偏殿跑去。
“哎,承昭,我无事的!”
“凌肃,去太医院取药,立刻马上!”
凌肃得令不敢耽误,他家主子从小最宝贵这位郡主,如今看到她受了伤,那不得心疼死。
苏荷紧跟着萧承昭的步子来到了偏殿,被其强行按下,
这时凌肃取回了药,萧承昭顺势赶忙接过。
凌肃给一旁的倾画递了眼色,他们两人就此关门退了出去。
萧承昭眼神示意苏荷将手伸出来。
苏荷想拒绝可突然想到他的性子,从不在自己身上马虎,若今日不依他,定不会罢休,说不定会与自己在这偏殿僵持不下。
苏荷轻颤着眼眸,乖乖伸出手。
萧承昭仔细拿出药给苏荷上着,仿若世间珍宝,小心翼翼。
“你说你,竟如此不小心,竟无人给你上药?身边人也是不仔细的。”
“这点小伤算什么?”
苏荷淡淡看着她手中的伤,前世经历过钻心之痛。
依俙记得前世好像最是怕疼的……
“怎么如今成铜墙铁壁了?你往日不是最是怕疼的。”萧承昭皱着眉,轻飘飘接话。
“还不许我变了不成?”
苏荷不知到底如何能让他彻底断了这情爱念头。
涂药后,萧承昭特意用嘴轻轻吹了吹。
苏荷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缩了缩手。
萧承昭察觉苏荷的动作,温柔一笑道:“许,当然许,我们荷儿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承昭,我无心情爱的,更不会嫁给你。”
苏荷终心下一紧,一咬唇说出了这句话。
空气陷入宁静,萧承昭微微愣住,而后笑着出言解释:“我愿意等的,等你何时愿意……”
“承昭,我……”苏荷打断他的话。
“荷儿,你不必说了,我今日就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娶你,是我早已认定的事。”
萧承昭偏过头,心下也是疑惑的,自从那日后,苏荷便开始疏远他,今日更是将话挑明,他确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逃避。
“你何必如此执着……”
“荷儿,你今日累了,我送你回府如何?”萧承昭敛去笑意,赶忙收住话头。
“不必,宫门外停着苏府的马车,我有倾画陪着便好。”
言罢,苏荷行礼而退出,不给他一点机会。
独留萧承昭一人坐于屋内叹息,苦笑着,他自出生起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只有苏荷一人是他割舍不下的。
难道他的荷儿心中有了别的男子……
起初她还以为是萧烨不屑于参加,后来她才知道是皇帝厌恶,只给他皇子之名,从未入过宗庙。
空有皇子之名而未有皇子之实,多亏太后的庇佑。
也不知为何萧烨的生母明明只是宫女,却遭来皇帝如此对待,连着那隐三都可以来这春祭。
“荷儿!你想什么呢?”萧承昭凑近几分,声音慢慢迫近,“我听说这东篱山上有一处满是鸢尾花,到时我带你去看可好?”
“鸢尾花?”
苏荷惊讶着念了一句,那是她娘亲最喜爱的花儿,儿时家里就有许多鸢尾花,都是爹爹种来讨她娘亲欢心的。
“我知你最喜此花。”萧承昭双手环胸,说到此处得意抬起头来。
“你怎知晓那东篱上山有此花?”苏荷轻轻撇去眼底的复杂,打趣问道。
萧承昭放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去年春祭傍晚时,我在东篱山闲逛,恰巧遇到父皇一个人火急火燎走着,我便偷偷跟了上去,没想到他在一处山坡停下,我在远处观望,竟是一片鸢尾花!”
苏荷没有多想,随后只道:“大概那是陛下种的花吧。”
萧承昭忙点头附和,浅笑应声:“荷儿若是喜欢,我日后也为你种上一片,如何?”
苏荷点了点头,脸上挂上一个笑,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热情,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随后,苏荷由于太过于疲惫,眼皮半阖,晃眼之间入睡。
萧承昭本想还说什么,在扭过头瞬间,瞧见苏荷已呼吸均匀,入了梦乡。
他瞬间安静下来,连手指都不敢动,就这么静静望着面前已熟睡的人儿,轻轻一扯嘴角,他想同她白头偕老,让她成为自己的娘子,此生不离。
可是他知道他的荷儿不爱他,思及此处,他轻轻皱起眉头。
那又怎样?他没骨气。
到了城内,她专挑没有人的小巷子走,到药铺后,她抓了一包风寒药,临付银两时,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荷翻遍了袖子和衣襟,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掌柜催促了两声,脸越来越烫。
她没办法,只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阿昭送她的那块玉佩,虽然只有半块,但那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是她从东宫带出来的唯一念想。
她一直藏在身上,贴着心口,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决定和往事彻底断绝,就不该留着。
苏荷攥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柜台上,“我没有银两,只能用这个来抵。”
掌柜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这玉可是好东西,你当真要当?”
苏荷点了点头,“当真,抓药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