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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因着谢敏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只知道哭,怎么哄也哄不出后文,如此僵在太学门前也不是个办法,裴宣便做主,让谢云卿带着谢敏跟他去裴氏在太学附近的别院。

谢云卿本不想这么麻烦裴宣。

可现下确实六神无主,既担心父亲也担心谢敏,只好先接受了裴宣的好意。

其实从一上马车开始,没人哄,谢敏自己便止住了哭,窝在谢云卿怀中,满眼新奇地左看右看,期间甚至想伸手去扣车窗边的宝石装饰,只不过被谢云卿拦住了。

被拦住后,谢敏嘴一瘪,又要哭,还试图在谢云卿怀里打滚耍赖。

谢云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却还要尽力稳住自己,轻声和谢敏讲道理,要他不可以随意碰别人的东西。

可谢敏根本不听,旁若无人地在谢云卿面前耍赖。

最后还是裴宣皱着眉看了谢敏一眼,像是将谢敏吓住了,谢敏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了一会儿。

谢云卿向裴宣投去了抱歉的眼神。

谢敏从小就被父亲和继母宠着、纵着,当成眼珠子一样养大,几乎没有一次不顺过他的意。

有时做的事确实太出格了,谢云卿有心劝阻两句,后面都会被谢敏告到父亲和继母那里。

轻则被父亲教训一顿,重则会被继母拿那种细细的竹篾,抽在别人看不到的衣服下。

可谢云卿却不讨厌谢敏。

因为如果没有谢敏,自己在家里的日子或许会更难熬些。

只要他能哄得谢敏开心,继母便不会随意找他的麻烦。

而且有好几次,因一些事做得没让继母满意,被继母关在柴房自省,好几天没有吃没有喝的时候,父亲劝也没用,还是谢敏偷偷从门洞里给他塞一些米和水,他才没有被饿死渴死。

所以他根本管不了、也管不住谢敏。

而他也觉得谢敏本性并不坏,只是被父亲和继母宠得过了头。

因为平日里谢敏其实并不会故意欺负他,有时,得了一些好玩的、好吃的,高兴的话还会愿意分谢云卿一点。

等到了别院,天已经黑了。

别院中处处灯火,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顿时将什么都忘了,从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便大胆地四处摸摸碰碰,谢云卿跟在后面怎么拦都拦不住。

崔稷也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和颜地跟谢云卿说,让谢云卿先带谢敏去沐浴更衣,回来之后再一起用个晚膳,等谢敏情绪稳定了,或许就能问出谢云卿的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云卿知道谢敏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也实在给裴宣与崔稷添了麻烦。

他现在整个人是又慌又难堪,却还是毫无办法,只能再次接受裴宣与崔稷的好意,在侍从的带领下,带着谢敏去了客房。

在给谢敏洗澡的时候,又是一顿哄着劝着,谢敏才像是终于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说父亲的事,只是一直向谢云卿哭诉自己来京城有多不容易,又吃了多少苦,还说路上有好多人欺负他。

可谢云卿检查过了,经过从家里来太学的这十余天,谢敏身上除了脏污,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不曾瘦一点,还是那样哪里都圆圆的。

——谢敏根本没有吃苦,也没有人欺负他。

谢云卿有些无力。

帮谢敏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可又狠不下心责怪谢敏不懂事。

只能盼着谢敏吃饱了、高兴了,愿意告诉他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到他牵着谢敏到厅堂后,裴宣与崔稷已经在等着了。

谢云卿对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很艰难地才让谢敏在案席后坐好不要乱动。

用膳的过程中,谢敏被他管得不耐烦了,便下意识伸手打了一下谢云卿的脸。

不重。

也不痛。

谢敏打他从来不用力。

比继母好多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下,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

谢云卿低下头,强忍许久,才将泪水忍了回去。

“云卿……”裴宣轻轻喊他。

谢云卿抬起眼。

看到裴宣与崔稷都面露担忧。

他抿住了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宣欲言又止了许久。

最后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谢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折腾,不好好吃饭,非要将面前的金碗银筷、瓷碟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次,崔稷开了口。

教谢云卿别再管谢敏了,他和裴宣都不会介意的。

谢云卿头低得更低了,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谢敏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裴宣才命侍从将东西都撤下去,让谢云卿开始问谢敏他们父亲的事。

谢云卿强打起精神,轻声哄着谢敏说话,谢敏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随身的小包裹里有父亲写给他的信。

裴宣连忙吩咐人将谢敏包裹里的信拿过来,交给了谢云卿。

谢云卿顾不上感谢裴宣与那位侍从。

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谢云卿怔了许久。

才明白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原是永嘉郡永宁县东瓯乡的一个亭长,虽官俸不多,但也足以养家糊口。

但因继母娘家是乡里的富户,一直瞧不上父亲的官位与俸禄,自从嫁给父亲之后便没少抱怨,十几年如一日。

前两个月,继母娘家在海边港口当差的哥哥因伤病退了下来,继母便让父亲去顶了那个差事,俸禄会多不少。

父亲去后,第一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二个月,恰逢中央派遣下来的使者督察港口的账务。

这一查,便出了大事。

这个港口两个月来的账务与实际货物数目根本对不上。

使者便要求追查到底。

父亲的上官为了避祸,便将父亲供了出去,道是父亲私自贪污货物,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一项罪名,在永嘉郡,是杀头的大罪。

至于犯罪者家中亲眷,虽不会也丢了性命,却会被判流刑,永不得归故籍。

父亲便被下了大狱,等下个月复核之后就会被处决。

而继母娘家四处走动,只免于亲眷暂不会被抓入牢狱,却很难躲过一个月后的正式判决。

父亲在信中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希望可以脱罪——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曾在京城为官,虽后来返回永嘉,却还有三两知交好友留在了京城,这些年一路升迁,现在皆身负重职。

若是他去求一求外祖父的这几个好友,或许他们看在,他如今是外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的份上,愿意出手相助。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信的最后,便是外祖父几个好友的官位与姓名。

谢云卿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纸落在衣摆上,轻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裴宣见此情状十分着急,连连问谢云卿他父亲怎么了。

谢云卿终于回过神,对上裴宣担忧的视线,张嘴声却哑,最后,也只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心底就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为何不找裴宣帮他的父亲。

裴宣身为河东裴氏的小公子、裴丞相的亲弟弟,即使身无半点官职,但能说的话与能办的事,都要比寻常世家、官员多与重。

而且,裴宣对他很好。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裴宣就一定不会拒绝。

可是……

看着裴宣真挚的眼睛。

谢云卿不想让裴宣为他担心,更不想给裴宣添更多的麻烦。

他欠裴宣的已经够多了。

又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要求裴宣再次帮他。

更何况。

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裴宣皱了皱眉,起身,往谢云卿案边去,“那你将信也给我看看。”

谢云卿一惊,没想到裴宣竟会如此。

连忙将信藏至身后,仰起头,对着裴宣连连摆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有方法解决。”

裴宣显然还是没有信,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去抢谢云卿藏在背后的信纸,却被崔稷喊住。

“好了裴宣,云卿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欺负他。”

裴宣站直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稷:“我哪里欺负云卿了,我只是想帮云卿!”

崔稷没回答,只蹙着眉,盯着裴宣,似是在无声地提醒裴宣什么。

裴宣不想退让,便也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裴宣才收回眼,低下头,叹着气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了。”

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与谢云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让谢云卿不再那么浑身紧绷。

又叹了口气:“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谢云卿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而后,尽量平和地对着裴宣点点头:“……谢谢你,裴宣。”

裴宣与崔稷临走前,告诉谢云卿。

在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前,他和谢敏都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别院。

还说这个别院从前根本没人住过,空着也是空着,让谢云卿千万不要有负担。

谢云卿几乎又快落泪。

最后,还是崔稷强硬地拉走了还想继续嘱托谢云卿的裴宣,才没教谢云卿真的哭出来。

裴宣与崔稷走后,谢敏又开始闹腾。

似乎像是根本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像是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反正总会有人解决。

他只要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

谢云卿不愿再揣测谢敏的想法,也再没有心力应付和管束谢敏。

在很不好意思地请求侍从看管谢敏之后,他便回到客房,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父亲的信,也将最后那几个官职与名字牢牢记在心上,决定趁着休沐还没结束,明日一早便去拜访。

直到夜深,谢敏才兴满意足地跑回了客房。

没和谢云卿招呼,更没关心谢云卿为何还未睡,便自顾自地躺到了床榻上,并且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鼾声,谢云卿突然觉得很冷。

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初晓时分,谢云卿便出了别院,本是准备走去拜访,却没想到早有马车候在门前。

谢云卿知道。

这一定是裴宣的安排。

心中又起酸涩。

若是平常时候,他会尽量拒绝。

但此时此刻,父亲的事太过危急,确实容不得他在路上耽误时间,便上了马车,告知车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到了第一个人家的宅院。

门房接过拜帖之后,便赶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竟是这家的主人亲自走了出来。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竟愣了一下,而后,很是激动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谢云卿很久,才感叹道:“果真是道衍的外孙,眉眼与道衍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谢云卿知道,这位老人家口中的道衍,便是他的外祖父——林殊,字道衍。

谢云卿从没见过他的外祖父。

只曾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外祖父年轻时堪称风华绝代,在满是世家子弟的京城中,也颇受人追捧。

若不是心怀为天下百姓解水患之难的志向,留在京城,也是前途无量。

看着眼前外祖父年轻时的故人,谢云卿不禁心生亲切,朝着老人家行了对祖父的大礼,又迟迟不肯起来。

老人家劝了几句,后大概知晓了谢云卿的心思,便坦然受了下来,还道:“若是道衍还在,得知他的外孙有如此风华,想必会得意到天天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礼过后,老人家便领着谢云卿进了正堂,和蔼地问:“好孩子,我与你的外祖父年轻时关系十分要好,说是快成了一家人也不为过。你今天若是因遇了什么事才来找我也不要紧,直说便是,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不必客气。”

谢云卿心下十分感激,便也不再讳言,将父亲身上的事与老人家说了。

不曾想,老人家听后,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吟许久,对着谢云卿摇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父亲,实在是这件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不妨告诉你其中的内情,但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永嘉郡的事看似不过是一郡之事,实则……实则……乃天子之事,纵使你父亲身卑位微,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参与其中,牵连可就不小。”

“老朽实在爱莫能助啊。”

谢云卿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天子。

他嗫嚅半晌,才找回声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家也心有不忍,摸了摸谢云卿的头,没有把话说绝,只道:“我这里确实没有办法了,但正如你父亲所说,或许道衍的其他朋友能有方法在其中转圜,你都去问问吧。”

谢云卿不再犹豫,再次对了老人家行过大礼后,便往下一家去。

……如那老人家所言。

外祖父的其他三个好友,都是一见到谢云卿便十分亲切,话还没说完,就许诺一定能帮则帮。但在听完他父亲的事后,也都面露难色,道是实在有心无力。

谢云卿的心越来越凉。

在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只脚竟突然使不上力,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台阶上。

很痛。

痛到谢云卿想哭。

谢云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他从小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很坚强,轻易不会哭。

两三岁的时候曾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到腿上胳膊上都流了血,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等着大人将自己抱起来。

现在才明白,其实也不是不会哭,只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罢了。

就像母亲离去时,他哭了很久很久。

而父亲……

他的父亲……

如果救不了父亲。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

不可以!

他不可以失去父亲!

谢云卿忍着痛,猛地爬了起来,登上马车,请求车夫带他去找裴宣。

他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了。

只要有人能救他的父亲,他做什么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马车在太学停下了。

但很快谢云卿便明白,裴宣没有回裴宅,而是留在太学,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

谢云卿心里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不顾所有人眼光的,下了车之后,就往裴宣的寝舍跑去。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到眼前都模糊。

终于,快要到裴宣的寝舍了。

却突然——

一道身影将他拦下了。

骤然停下,谢云卿疼到站不住,几乎要倒下,只能靠在长廊的栏杆上,望向拦住他的人。

谢云卿一怔。

他没想过,拦住他的,竟然是好几天不见的阮辞。

“阮……”谢云卿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你父亲出事了对不对?”

阮辞站在谢云卿的面前,脸色很苍白,像是在病中或是身上也带着伤。

谢云卿不知道阮辞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事,但为了能快点应付过去,继续去找裴宣,便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已经求过许多人了对不对?”

谢云卿又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阮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那你现在是想找裴宣帮你对不对?”

这次,不等谢云卿反应,阮辞便直接告诉谢云卿:“我拦住你,只是不想让你再失望一次罢了。”

“……失望?”

谢云卿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玉偶,不能思考,只能机械地复述他听到的话。

阮辞直直看着谢云卿。

眼中闪动着谢云卿看不懂的情绪。

“对,失望。”阮辞道,“因为这件事,即使是裴宣……”

“也帮不了你。”

第22章

阮辞的寝舍中有清冽苦涩的药香。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窗台上,里面大多是治疗外伤的药膏。

阮辞带着谢云卿坐到窗台边。

让谢云卿解开外衣,露出肩膀、手臂和膝盖上的伤。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阮辞,张了张嘴。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刚刚阮辞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阮辞提出,要他跟他回来,乖乖地上完药,才会告诉他为什么裴宣帮不了他。

而他又该去找谁救他的父亲。

于是低下头,谢云卿解开了衣服,将下午摔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皮肤白皙,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台洒在他的皮肤上,还微微反出了更加润泽的光。

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凝玉,没有一处不完美。

也正因如此,皮肤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才会犹如玉上的瑕疵、裂痕般,十分突出显眼,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不忍与怜惜。

阮辞暗暗叹息了一声。

拿起伤药与木匙站在谢云卿身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敷在谢云卿的伤处。

这些伤并不轻,按理来说,只要被触碰,就会激起更强烈的疼痛。

可过程中,谢云卿虽有忍不住瑟缩几下。

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默默忍痛,也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阮辞的故弄玄虚。

阮辞的手一顿:“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肯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

谢云卿瞬时抬眸,看着阮辞。

无神的双眼中凝聚出些许疑惑与慌张,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的父亲”

阮辞笑了笑,是他错了。

他虽与谢云卿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将无能的罪过与情绪,推卸、发泄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些。

但谢云卿不会。

谢云卿只会将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一人承受、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同时还不会忘了照顾他人的感受。

就像刚刚,明明谢云卿可以顺势怪罪他的。

再不济,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思考该如何救出他的父亲。

没必要在自己都已经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还要强打起精神,宽慰他。

“不是我不肯直说,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阮辞握着木匙的手微微一颤,“思考,该如何告诉你我的事。”

谢云卿可能很疑惑阮辞为何要告诉自己他的事。

毕竟这听起来,和谢云卿父亲的事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戏耍。

可谢云卿只抿了抿唇,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倾听。

“你应该知晓,我出身陈留阮氏。”

谢云卿轻轻“嗯”了一声。

“但应该不知,陈留阮氏早就不如几十年前那样风光,以至于如今只能依附于颍川庾氏,才能堪堪撑起世家的脸面;也应该不知,我虽是阮氏子弟,却因生母卑微,而被自己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厌弃。”

谢云卿睁大了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要安慰阮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阮辞微微摆首,笑了笑:“你别担心,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再一顿,笑意忽地散去,“你一定很好奇我和庾琛的关系吧。”

谢云卿想要点头,却又立马低下头。

显然是想起前两日撞见阮辞和庾琛在山林中欢。好的事了。

阮辞也没立即继续往下说,只专心给谢云卿上完最后一点药,再将伤药与木匙收了起来,放回几步外的柜子中,又莫名整理了许久,才转回身,重新看向谢云卿。

他深吸了口气:“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母亲突发重疾,痛苦难当,可我的父兄却下令,不许任何人医治她。”

“那一天,我也跟你一样,几乎求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阮辞苦笑一声,“医师、管家、嬷嬷、厨娘、车夫,甚至还有大夫人。”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最后,我又去找了父亲,想要恳请他念在母亲侍候他多年的份上,给我母亲一条生路。”

“在闯入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个人”阮辞沉默片刻,从谢云卿身上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庾琛。”

“那时,父亲正在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又因我的撞破而恼羞成怒,立即命侍卫将我赶了出去。”阮辞又笑了笑,似是在自嘲,“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让我在被赶走之前,看到了”

“庾琛看我的眼神。”

“欲。望。”阮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欲。望。”

阮辞忽地垂下眼,然后快步走到书案边,胡乱摸索片刻,找到了火折,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昏暗的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而阮辞也像是好受多了一般,声音平稳下来,也平淡下来,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那晚,我走进了庾琛的房间”

“后来,我的母亲便得救了。”阮辞似是轻松地笑了笑,“而且,庾琛还帮我摆脱了我父兄的控制,我才有机会考入太学。”

不等谢云卿反应。

阮辞走回谢云卿身旁,为谢云卿整理好衣服,再关上窗户,隔绝渐起的夜风,也隔绝不该传出的声音。

而后,坐到谢云卿面前。

微微低下头,告诉谢云卿:“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在庾琛的书房里看见的。”

“具体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如今永嘉郡的上上下下,完全受皇帝与庾氏的控制。若想给你的父亲脱罪,便只有两条路”看着谢云卿颤动的双眼,阮辞再深吸了一口气,“要么去求皇帝或者庾琛,要么”

“去找裴丞相。”

“现如今,满朝官员、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插手得了永嘉郡的案子。”阮辞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但裴丞相可以。”

“也只有裴丞相可以。”

谢云卿隐隐察觉出了阮辞的意思。

可他根本不敢深想,双唇颤动几下,轻轻道:“那我去求裴宣,让裴宣帮我与裴丞相”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阮辞打断了谢云卿,“虽说裴丞相有能力插手永嘉郡上下事宜,可都这么多年了,裴丞相从未有过动手的意思,而是任由皇帝与庾氏操纵永嘉,所以我怀疑,裴丞相其实早有其他的安排。”

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皱了皱眉,本想“教训”谢云卿两句,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跤。

他从两岁起走路就没摔过了!

话到嘴边,看到谢云卿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声音便哑了。

算了,应该是云卿太瘦了。

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也不能怪他。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能吃能睡,身体壮壮!

裴宣很大度地“原谅”了谢云卿走路摔跤这件事,牵住谢云卿的衣袖,将谢云卿拉了进来。

进到屋子里,谢云卿还是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裴宣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有点不如崔稷——有时候即使别人不说话,崔稷也能知道别人的意思。

他就只能问:“云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父亲的事吗?”

谢云卿又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似有雾气,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父亲……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裴宣没想到谢云卿父亲的事竟会如此顺利,由衷地为谢云卿感到开心。

“是……是的……”谢云卿看着裴宣脸上的笑,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出现了。

他几乎想要放弃阮辞教给他的方法——

他怎么能利用裴宣的天真、善良,和对他虽不知由来、却比谁都好的真心。

“我……”想要走了。

“什么?”裴宣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俯下身,凑过来,“云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我……”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可裴宣却没半点不耐烦,还是那样俯着身,耐心地等着。

指尖的痛如针扎般再次袭来。

谢云卿的心一跳。

可他又怎么能放弃父亲唯一的生路。

“我……听说,七日后,是裴丞相的生辰。”谢云卿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听到他自己正在编造一个无耻的谎言,“我弟弟正好带了一坛酒过来,是我家乡的土仪。”

“可以不可以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裴丞相。”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裴宣笑着,转又略显苦恼,“不过确实,如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裴宣安慰自己,“毕竟我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往年至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就算为我哥庆祝生辰了。”

“那我……可以去吗……”谢云卿听自己继续欺骗裴宣,话说出来的时候,连灵魂都感受到了痛,“我……很仰慕裴丞相,想……想……”

“你肯定要来呀!”裴宣牵住谢云卿的手腕,晃了晃,脸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你都那么怕我哥了,还想讨好我哥,一定是因为我吧!”

谢云卿怔住了。

“因为你把我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和我的家人都处好关系;就像我也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要帮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

“这就叫……”裴宣沉吟片刻,语出惊人,“爱屋及乌!”

“而且你不用怕我哥!”裴宣嘿嘿一笑,“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哥把你送的酒都喝完,然后再告诉他,是你送的。这样也算是他拿了你的好处,以后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谢云卿没想过这个谎言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心中却更加痛苦与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连许多天,谢云卿都恍恍惚惚,宛若失了魂魄。

在裴延之生辰的前一晚。

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阮辞给他的图册——

脑子一嗡,耳边却响起阮辞跟他说的。

与男子欢。好,要如何如何做,才能在承受的时候稍稍容易一些。

忽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精神也愈发恍惚,根本无法集中起注意力。

只强撑着翻了几页的图册,整个人便莫名地焦躁起来。

回到自己的床榻后,谢云卿一下子摔在了被褥上,甚至没有力气将自己盖起来。

谢云卿望着头顶素白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再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再回想阮辞的话与图册上的内容。

好在很快,他便陷入了沉睡。

然而——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四周一片昏暗,空气却十分燥热。

没过多久,他的全身便开始发烫,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本能地想要得到什么,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在梦中快速地奔跑、寻找。

跑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点能让他好受的东西。

绝望。

深刻的绝望。

梦中的他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入无尽的昏暗。

却突然。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出现,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谢云卿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只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会感到熟悉。

但很快,他再也无法分心思考了——

那只手臂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腰上,而是抚住他的小腹,一点一点地往下。

很烫,却又很神奇地令他不再燥热。

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凉爽。

似乎沉溺于这种感受,谢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手臂变成了一只手。

摸上了他的脸。

在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之后,就作势要走。

谢云卿有些着急,猛地抓住了那一只手,带着往自己突然又很不舒服的地方去——他知道了,只要被摸一摸,就能很快好起来。

手的主人隐在完全的黑暗中,任由谢云卿的动作。

可这次,无论谢云卿如何卖力,都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凉爽的舒适。

就在谢云卿要因此哭泣的时候。

那只手却主动握住了他,指尖轻点,指腹摩挲。

谢云卿浑身战栗。

突然的。

他很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穿黑暗,看到那个人。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不可避免地因此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气音。

像是在轻笑。

浑身骤然一颤,黑暗散去。

谢云卿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可忽然又一怔。

谢云卿颤着手,向某处隐秘的地方摸去——

怎么会……

那里怎么会……

也湿了。

理智彻底崩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紧紧包裹住了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哆哆嗦嗦地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天也亮了。

裴宣来找他,带他一起前往裴宅。

在不自觉地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之后,谢云卿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然而,这点神智却又在踏入裴宅之后,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他到底要做什么。

惶恐与不安。

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即使裴延之尚未回来。

即使裴宣一直在尽力照顾他的情绪。

“云卿,你要是实在怕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裴宣目露担忧。

谢云卿蓦地攥紧了手,摇了摇头。

而后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也对,这天底下就没几个见我哥不紧张的人。”裴宣表示理解,再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肩,“没事,等我哥喝了你的酒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陪祖母吧!”

说完,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谢云卿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崔稷已经在那儿了。

正在被裴老夫人询问崔玄的去向。

崔稷恭敬地答道,他的兄长在前几日就因公事出了京城,所以今天不能来参加裴丞相的生辰宴,希望裴老夫人不要怪罪他。

裴老夫人一边招手示意谢云卿和裴宣上前,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罪他。”

在拉着谢云卿仔细看了几眼后,眼睛更弯了些。

又对崔稷道:“更何况,这是延之的生辰宴,玄儿若想请罪,该去找延之才对。”

崔稷也笑着道:“是。”

而后很快地看了谢云卿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云卿的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随便与裴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天又要黑了。

——而裴延之,也要回来了。

不仅是谢云卿,裴宅上下顿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才还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景象不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裴延之回来。

谢云卿被安排在裴老夫人左边第二个案席,与留给裴延之的案席有一些距离。

这令谢云卿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当真的看到那道身影从厅堂外走进来。

谢云卿才发现,无论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无论现下究竟是什么情绪。

只要看到裴延之。

他就会像听到弓弦声音的鸟儿,无法自控地感到慌乱。

而裴延之今天一身黑色常服,莫名称得眉眼更加深邃,气质也更加冷峻。

若说在之前,谢云卿还敢稍稍与裴延之有眼神接触。

那么今夜,无论是因裴延之的外貌,还是因他即将做的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完全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

所幸,裴延之也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样,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说是裴延之的生辰宴,但不知是不是裴延之的意思,这场生辰宴其实与寻常的家宴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特别的流程——

除了裴宣一直在劝裴延之喝酒。

或许是因为起初,裴延之当真喝了几杯裴宣劝的酒。

裴宣顿时得寸进尺,直接接过侍从手里的酒壶,坐到裴延之身边,大言不惭道,说哥你得全部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下连裴老夫人都一惊,问裴宣为何一直灌裴延之酒。

裴宣小心翼翼地瞄了谢云卿几眼,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不过裴老夫人更多也只是说笑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到底。

但崔稷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蓦地向谢云卿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延之接过酒,却没喝。

冷冷垂眼看着裴宣,问出了一个令谢云卿感到心惊的问题:“一定要全部喝完吗?”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谢云卿的错觉,裴延之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这个问题。

其实是在问他。

裴宣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

顶着他哥冷酷无比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

裴延之便不再多问,倾杯饮尽了。

但裴延之的酒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阮辞给谢云卿的酒一共装满了三个酒壶,到第三个酒壶都快尽了,裴延之都还未显出半分醉意。

而最后一杯。

无论裴宣怎么劝,裴延之都不再动了。

裴宣似乎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而已,喝不喝都不重要,便准备告诉裴延之这酒的来历。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他竟听到了谢云卿的声音——

“裴……裴相,我……我敬你一杯……”

裴宣十分惊诧,一是没想到谢云卿竟敢敬他哥的酒,二是也没料到谢云卿会较真这个地步,对最后一杯都这么在意。

回过神来,又生怕他哥不给谢云卿面子,让谢云卿难堪,便想跟着再劝几句。

谁料,这边他还没开口呢。

那边他哥便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裴宣顿时松了口气,又想继续告诉他哥,哈哈,没想到吧,这酒其实是云卿送的,你喝光了云卿的酒,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云卿啊。

可又是话还没出口。

他哥竟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一脸醉了的样子。

裴宣哑了声。

裴老夫人也没想到裴延之竟然也会醉,连忙教人送裴延之回房,再去熬点解酒汤。

裴宣自觉得对灌醉他哥的事负起责任,便主动提出送他哥回去。

裴老夫人嗔了裴宣一眼,允了。

裴宣便扶起他哥,往他哥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裴宣稍稍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谢云卿。

“云卿,你怎么跟来了。”裴宣又是很惊讶,但转念觉得可能是谢云卿在裴宅里离不开他,便劝道,“你先去休息吧,我送完我哥就回来。”

“我……我想……照顾裴丞相。”谢云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毕竟……裴丞相是喝了我的酒才……醉的……”

裴宣惊讶之后又觉得谢云卿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都是这么有责任心,顿时心生“人生千载,知己难求”的感慨。

就这么顾自感慨了一会儿,裴宣对着谢云卿点点头:“好好好,我送我哥回房,你来照顾我哥,等我哥醒过来,一定会很感谢我们俩的!”

谢云卿却莫名没再回他。

但裴宣却没在意,等到了他哥的房间。

他还特意吩咐他哥的侍从,不要打扰谢云卿照顾他哥的心意。

裴宣离开之后,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彻底关上了门。

在跟着裴宣过来之前。

除了敬裴延之的那一杯,谢云卿又喝了一杯酒——一杯加了春。药的酒。

这并非是阮辞的主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纵使早已下定了决心。

但谢云卿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在清醒的时候做到那一步。

所以或许。

或许像昨晚的那个梦一样。

不清醒了,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

任由自己被本能操控,去达成他卑劣的、不可见人的目的。

谢云卿深吸了口气。

转回身走了几步,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裴延之。

裴延之的呼吸均匀。

若非脸上有几分微红,简直像只是睡了,而非醉了。

房内燃起的灯不多,有些昏暗。

可也不知为何,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

裴延之的眉眼轮廓反而更加清晰,便即使是闭着眼,都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与威严。

谢云卿不敢再想太多,匆匆收回眼,低下头,手放在了腰带上。

顿了很久。

终于,闭上眼,解开了腰带。

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谢云卿也一步一步,走近裴延之的床。

等站在了裴延之的床前。

谢云卿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好冷……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

他不敢再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轻轻掀开了裴延之身上的锦被。

而后,不顾一切地躺了下去。

躺下之后,谢云卿没有立即有所动作。

只静静地躺着,躺着。

好像这样,就可以抛却所有的心理负担、所有的礼义廉耻。

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一个可以救下父亲的物件。

但……很难。

因为身边无法忽视的热度,与无法忽视的呼吸。

都在时刻提醒谢云卿,他正在以及将要做什么。

耳边隐隐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像是方才衣服掉落的声音,也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

很久之后。

谢云卿才意识到,不过是一阵幻听。

谢云卿没有理会了。

侧过身,抬眸。

视线落在裴延之轮廓分明的下颌。

而后,再次闭上眼,伸出手,探进被子。

就在他将要解开裴延之衣带的时候。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手腕——

被抓住了!

第24章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除了睁开眼,谢云卿失去了任何反应的能力。

只听到,腕骨在皮肤底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

好像是骨头被什么敲打了的声音,也好像是心脏被什么攥住了的声音。

那只手的掌心实在太热了。

热得发烫,烫得谢云卿全身都在颤抖。那股温度正正好箍在手腕最细的地方,指腹压着内侧的软肉,又握着他脆弱的脉搏。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谢云卿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收得更紧。

“咔”一声。

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断掉了。

谢云卿下意识想要挣脱、逃跑。

他猛地抽了一下手腕。

那只手没动。

他也动不了。

只有手腕上的皮肤被扯了一下。

不痛。

却带给他一种被钉在原地、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谢云卿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只手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

咚、咚、咚。

像是心跳声。

也像是某种闷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最后的时刻。

下一刻,手腕被扣住的地方,温度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只手的。

是他的。

是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得像是要被烙上什么印记。

谢云卿低头向被子里看了一眼。

虽然昏暗,虽然模糊。

却能看清,那只手白皙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就那样箍着他的手腕。

像是箍着所有他想抽回去的、没来得及抽回去的、再也抽不回去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卿明白了,原来被人抓住手腕,抓住的不是手。

是退路。

他没有退路了。

他再也救不了他的父亲了。

泪水忽地从眼中滑落,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又立马凉得刺骨,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哭什么。”

一声无奈的叹息。

手腕被轻轻放开,脸颊上的泪也被轻轻拭去。

谢云卿意识模糊。

眼珠在满是泪水的眼眶中微转,看向声音处。

却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为何,泪水瞬间越来越多了。

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指腹微顿。

谢云卿隐约察觉到,面前滚烫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却又突然停下。

“我帮你。”

声音分明很近,就像在他的耳边,所以很清晰;又好像很远,如一阵幻听,令他根本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裴延之怎么可能知道他父亲的事。

又怎么可能说要帮他。

是他的幻想吧。

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吧。

泪水颤落。

眼前的面容由此清晰了一瞬。

谢云卿怔住了。

是裴延之。

在他面前的,是裴延之。

然而——

“轰”的一下。

像是身体内突然烧起了一把火。

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意识全无。

烧得他全身上下。

只剩下一种难以启齿的渴望。

他再也无法思考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裴延之慢慢坐了起来,将他裹着锦被抱到了怀中。

低着头,蹙着眉。

他和裴延之的距离很近,是前所未有的近。

似乎只要他一抬头。

就能碰到裴延之的下巴。

或是双唇。

“怎么这么不乖。”

他听到裴延之又在叹息。

而后,房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云卿本能地想要挣扎。

却被抱得更紧。

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

“别动。”

声音还是那样冷,却莫名哑了许多。

谢云卿也莫名不敢再动了。

然后他听到。

裴延之似乎和房外的人说了几句话。

房外的人便退下了。

再然后,他最后的感官也消散了。

那种难以启齿的渴望便愈发强烈。

甚至。

完完全全操纵了他的身体。

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梦中。

那只手也再次出现。

没有犹豫,谢云卿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快握住他

快摸一摸他

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要我要”

那股渴望驱使他,发出了粘腻无比的声音。

终于——

那只手动了动,快要接近他。

可又突然,房外再次传来了声音。

那只手便停下了。

随后,有人迅速靠近,又迅速离开。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香。

紧接着,冰凉的瓷壁递到他的唇边,药香也完全扑入他的鼻尖。

谢云卿本能地歪过头,表示抗拒。

“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喝一点,喝了就不难受了。”

像是在哄小孩子。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谢云卿好像在脑海里看到了一片云。

一片,只在母亲怀中。

才会看到的云。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焦躁、燥热、难耐与渴望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谢云卿微微张开了唇。

略带苦涩的汤药一点一点地流入他的喉中。

渴望褪去。

浓重的疲倦感来袭。

谢云卿睡了过去。

裴延之将药碗放到床边的矮案上后,一时没有其他动作。

只微微垂眸。

谢云卿裹着锦被,靠在他的怀中,安静地睡着。

原本清冷的气质全然不见,眼角、眉梢与脸颊处,都透着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带着欲色的红。

以往有些微白的双唇,更是红得如鲜血一般,让人难以移开眼。

裴延之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篇志异传说。

里面的月宫仙子,起初,被描述得清冷出尘、矜贵无比,可最后,却在凡人的怀中,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

裴延之环着谢云卿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

帘帐外的红烛滴下了粘腻的蜡。

房内的光线便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而入,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谢云卿的眉眼

“云卿云卿”轻微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谢云卿意识朦胧。

随后,在又一声声的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刺眼的白光散去,裴宣出现在他眼前。

“云卿,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呀。”裴宣坐在他的床边,笑嘻嘻地说,“是不是昨晚照顾我哥太累了。”

裴宣的哥哥

裴延之!

嗡的一下,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但却并不完整,只停留在,他听到裴延之对他说,“我帮你。”

那后来

他与裴延之

不,没有。

即使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他却能从身体的反应中感受到——

他和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谢云卿想要坐起来,可浑身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艰难地偏过头,像是在寻找谁的身影。

记忆中的身影并没有找到。

但发现,这里似乎并不是,裴延之的房间。

“云卿,你在看什么啊?”

“没什么。”谢云卿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裴相他”

“你问我哥啊。”裴宣说话的同时,顺手将谢云卿扶了起来,“他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像是吴郡那边出了什么事吧,急着需要他赶过去主持大局。”

走了

裴延之走了

一时心头千回百转。

可昨夜的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深想。

也深想不了。

最后,只能停在,那他听到那句“我帮你”。

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云卿,你发什么呆呀?”裴宣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担心我哥喝了你的酒之后,有没有领你的情吧!”

裴宣收回手,一脸得意的样子。

“这我可知道!”裴宣道,“我哥虽没留下什么交代,但我看到,刚刚你房外守着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这绝对是他知道你照顾他太辛苦了,特意安排给你的!”

“所以啊,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他了,而且我也说过嘛,我哥人真的还挺好的,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处而已。”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不了裴宣话里的意思。

或者说。

他不明白,裴延之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抓住他拙劣的手段,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惩罚,反而在离开后,让他身边的侍从守在他的房前。

谢云卿的脑子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木头的,再也思考不了任何关于裴延之的事情。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我哥啦!”

裴宣还在安慰谢云卿。

但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不知何时来到谢云卿房外的崔稷叫了一声。

“裴宣,老夫人找你。”

崔稷站在门外,虽对着裴宣说话,却很快地扫了谢云卿一眼。

裴宣一惊,一边念叨着:“祖母怎么找我呀。”

一边安抚谢云卿:“那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我等下再来找你,晚些时候再一起回太学。”

说完,便噌噌噌地拉着崔稷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

就在谢云卿心灰意冷,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房外的侍从却突然走了进来。

那侍从站定在谢云卿的不远处。

朝着谢云卿一拜,低着头,十分恭敬:“裴相让奴在小公子您醒来后告诉您。”

“不必担心。”侍从的声音很轻,“裴相回来后,会来找您的。”

第25章

在回太学的路上,裴宣看出谢云卿的精神不太好,让谢云卿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再睡一会儿。

谢云卿睡得很浅。

马车稍稍颠簸,脑海中便浮现昨夜零碎的记忆。

又很难不去想,自己的衣服究竟是谁穿上的,而自己又是怎么到另一个房间的——

羞耻、愧疚与不安。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以至于到了太学,精神也没半分好转。

裴宣看着谢云卿的脸色,声音都轻了很多:“云卿,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我没事”谢云卿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

“要不去我的寝舍再休息休息吧?”裴宣碰了碰谢云卿的脸,“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太不对劲了。”

崔稷也看了谢云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但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跟着劝道:“云卿,去休息吧,讲学上的课业与文章我会记下来给你的。”

“嗯”谢云卿难以思考,也难以拒绝,“好”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快好转,甚至到两日后的又一个休沐,谢云卿依旧没什么精神。

在强撑着补完这三天的课业与文章之后,谢云卿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与裴宣说了之后,便想回寝舍再休息一会儿。

裴宣提议道,让谢云卿这两日休沐去别院住着。

那里有侍从与医师,可以照顾谢云卿,而且谢敏也还住在那儿,正好也可以去陪陪谢敏。

谢云卿懵了好一会儿,才听出谢敏的名字。

于是没有犹豫,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趟裴宣与崔稷并没有同行,道是他们还有些别的事。

但谢云卿知道,裴宣与崔稷不去别院。

只是害怕谢敏的表现,会让他在他们面前,再次感到难堪而已。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

谢云卿心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无力之感。

而这种无力之感,在他抵达别院,看到谢敏正在颐指气使地使唤侍从的时候,陡然变成了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头。

压得他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谢云卿站在正堂前,喊了一声“阿敏”。

谢敏听到了,却没在意。

甚至看都没看谢云卿一眼,继续吩咐侍从为他做这儿做那儿。

谢云卿艰难地快步走到谢敏身边,对着正眉目低垂听谢敏吩咐的侍从道了个歉,让侍从先下去了。

谢敏顿时不满,气呼呼道:“阿兄!你怎么让他走了!他走了谁来给我买糕点和新衣服!”

谢云卿听到这句话,耳边顿时一阵嗡鸣,呼吸也愈发困难。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勉强稳住心神,仔细往谢敏身上看去——

不仅是一看就衣料不凡的新衣服,还有各种时兴的珠玉配饰,甚至连脚下的鞋都是由上好的锦绣制成。

谢云卿抓住了作势要跑的谢敏。

半蹲下身,看着谢敏,眼眶酸涩,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谢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谢云卿少见地扬声:“阿敏,回答我!”

谢敏以为谢云卿在凶他,顿时不高兴了,用力甩开谢云卿手,眼睛翻到头顶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怎么来的,那些侍从给我的呗。”

“给你”谢云卿不敢置信,再次抓住谢敏的肩膀,有些崩溃地质问,“是不是你找他们要的,是不是你让他们买的?!”

谢敏不耐烦了,一把挥开谢云卿的手:“你好烦啊,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拒绝。”

说完走到正堂中间,转了几圈,俨然一副把自己当成这里主人的模样。

片刻后,还有些埋怨地对仍呆在原地的谢云卿道:“如果父亲早点出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早点过来享福了。”

一股冷意猛地从后脊窜到脑中。

谢云卿僵了很久,浑身发凉地朝谢敏看去。

看着眼前全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谢敏,谢云卿忽然觉得很陌生。

在收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后,谢云卿从未想过要谢敏分担半点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甚至默许了谢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在裴宣的别院中安心住着。

却没想过,谢敏竟然能说出,盼着父亲早点出事的话。

“阿兄!”谢敏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谢云卿的情绪。

见谢云卿没回答自己,还走回谢云卿面前,推了推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推得都有些站不稳,几乎倒在了旁边的案上。

“你可以去和你的那个朋友说,让我一直一直住在这儿吗?”

谢敏眨眨眼。

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仿佛真的是童言无忌。

可谢云卿却从中,听出一种残忍——

一种不在乎父亲,不在乎兄长,甚至不在乎等在家中的母亲的残忍。

这种残忍,在这一刻。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云卿的心脏。

几乎是同时。

血腥味从身体深处涌出。

谢云卿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深渊处似乎有一道声音。

在引诱他,睡过去,睡过去,只要永远地睡过去,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辛苦

是啊,辛苦。

在母亲死后,几乎每一天,谢云卿都过得很辛苦。

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每一天都在做各种各样的事,干各种各样的活。

每一天都在被继母嫌弃、管教。

每一天,都活得胆战心惊。

终于考入太学,可日子却也很难过。

要认真学习,要努力做活,要忍耐同窗的孤立、欺辱。

即使在裴宣靠近他之后,这一切有了稍稍的好转,却也一直心有负担,难以自在。

然后,父亲出事了。

他慌乱不堪,又心如死灰,再抛却一切尊严与自我,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父亲的生路。

最后,即使他与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即使裴延之也真的允诺了会帮他。

可心中却一直有一处隐隐作痛——

他变得不堪。

变得,永远失去一部分的自己了。

他想要逃避。

就这样吧。

既然醒来只有痛苦,为什么还要醒来。

不知不觉中,谢云卿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弱了下来

几乎快要消失。

突然——

意识中,出现了一只手,抓住了他。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隔绝了来自深渊的寒冷。

谢云卿试图睁开眼,想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听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帮你。”

“哭什么。”

“乖。”

“等我。”

就在这一瞬。

心脏蓦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滚烫、灼痛,却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了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重新获得自由。

“谢小公子这段时日似乎有郁结在心,以至于心脉劳累,今日又受了刺激,便一时气血不顺,才致昏迷。”

“那怎么还不醒?!”

“这、这许要再过些时日”

“裴宣!”谢云卿听到了崔稷的声音,“云卿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奔来。

谢云卿感觉到有一道暖烘烘的身影扑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焦急道:“云卿,云卿,快睁眼看看我呀!”

眼睫颤动几下后,谢云卿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裴宣与崔稷都站在他眼前。

“我”

谢云卿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水!快送水来!”裴宣朝外喊去。

不多时,便有侍从快步趋近,递来了一盏温水。

裴宣接过后,顿了一下,交给了崔稷:“你来喂他吧,我笨手笨脚的,喂不好。”

崔稷没说什么,接过杯盏,坐到谢云卿床前,扶着谢云卿稍稍起身,喂谢云卿喝了一口。

温水瞬间滋润了双唇与喉咙。

谢云卿终于可以出声:“我我怎么了”

裴宣哭丧着脸:“我也不清楚,这里的侍从来找我的时候,只说你突然吐血晕倒了,刚刚大夫说的是,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云卿,是谁刺激你了!”裴宣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谢云卿沉默了一下,稍稍垂下眼,轻声说:“可以帮我,将阿敏喊来吗?”

裴宣愣了一下。

片刻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崔稷打断。

“好,我让人喊他过来。”

裴宣显然很是疑惑,但碍于崔稷的眼色,一直没再开口。等到谢敏被人带过来,崔稷便直接拉着裴宣走了,不给裴宣追问谢云卿的机会。

谢敏就只站在门口。

离谢云卿很远,脸上仍满是不耐。

看样子若非是裴宣和崔稷的命令,谢敏根本不会来看他一眼。

在这一刻,谢云卿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情感,也熄灭了。

他强迫自己收回眼。

看向床榻一侧的围屏,舌根泛着隐隐的苦涩:“阿敏你今日就回去吧。”

“父亲的事,我会解决的,你回去也好让母你母亲安心。”

“不!”谢敏立刻大喊,“我才不回去!我就要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苦涩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几乎苦到谢云卿快说不出话。

他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以疼痛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不会再让裴宣留你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不想被别人赶出去,就先自己回家吧。”

“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全部留下来还给他。至于你这段时间吃的、用的,我会想办法帮你还清。”

呼的一下,一阵行风袭来。

是谢敏猛地跑到了他床前,瞪大眼睛,气势汹汹:“你凭什么赶我走,又凭什么让那个人赶我走!”

谢云卿心下一阵钝痛。

不想再与谢敏争执,于是侧过身,闭上了眼。

岂料,谢敏见状竟直接拉扯住谢云卿的衣服,力气十分大,将谢云卿的外衣都扯落了半边。

“你说话啊!你凭什么不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谢敏道,“你身上穿的衣服,你许多用的东西,还有你在这里吃的膳食,不也是那个人给你的吗?”

“凭什么你可以要,我就不可以!”

“还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陪别人睡觉得来的。”谢敏疯狂拉扯谢云卿的衣服,“难怪母亲说,你那个早死的娘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所以你也迟早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

“她说,当年若不是你娘勾引了父亲,她和父亲早就在一起了!”

谢云卿的心跳都停止了。

下一瞬,“啪”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反过身,狠狠打了谢敏一巴掌。

双手攥紧,牙关发颤,甚至磕破了舌头。

痛意瞬间弥漫,却也抵不过此时心下万分之一的疼痛。

“你不许,你不许骂我娘!”他看着谢敏那张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恨意再也止不住,“你们谁也不许骂我娘!”

谢敏呆了一下,等谢云卿说完。

他终于反应过来。

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便开始放声大哭,还挥拳头拼命向谢云卿砸去。

“你竟敢打我!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嘭”的一下。

是裴宣与崔稷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裴宣一把推开了谢敏,而崔稷则挡在谢云卿身前。

谢敏被裴宣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

愣了一下后,哭得更凶了,嘴里还是不干净:“你下。贱,你勾引人”

又是“啪”的一声,裴宣也打了谢敏一巴掌。

裴宣的力气更大。

这一下,打得谢敏顿时头晕脑胀,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了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哥,你来的那天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裴宣气得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

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索性俯下身,攥住谢敏衣襟,将人直直提了起来,提溜在半空中。

“说话这么不干不净,小心我让人把你舌头割了!还有你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让我有机会撞见,不然别怪我对女人动手!”

谢敏开始本能地挣扎。

双手握住裴宣的手腕,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身上的珠串玉佩便跟着噼里啪啦的响。

裴宣瞧见了,一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

那些珠串玉佩顿时碎了一地:“看见了吗,这些东西,若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是砸碎了,也不可能让人给你。”

再又掰住了谢敏的双手,疼得谢敏不停地哀嚎叫唤。

裴宣嫌吵,皱了皱眉。

将谢敏直接掼在了地上,掐住谢敏的下巴,不许谢敏再出声。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的猪耳朵可给我听好了!”裴宣气得眼中泛红,“云卿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对他好,所以给他吃的、穿的、用的,不需要他还给我。”

“云卿也对我好,每天陪我学习,哄我祖母开心,还哄我哥开心。我们全家,整个河东裴氏,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并非你和你那个娘口中那么不堪。”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娘说云卿和他娘的坏话。”裴宣几乎抵在谢敏的额头上,压迫感十足,甚至透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

“我们河东裴氏,说到做到!”

说完,便将谢敏提着丢到了门外,教人将他送走。

而后转回身,小跑回谢云卿床前。

又变得看起来很没有脾气,偏过头,瞧谢云卿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道:“云卿,我打了那个小兔咳,你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云卿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宣开始怀疑,是不是谢敏将谢云卿打得如何了,连忙就要教人请医师回来。

“我我没事”谢云卿终于开口,抬起头。

眼中水光流转,眼尾也泛着微红,表情空白,像是遇到了完全理解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小将他带大,在家里也从来没有偷过一天的懒。”

“为什么他和他的母亲,要那样骂我的母亲。”

裴宣张了张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嫉妒。”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崔稷突然开了口,“因为他的母亲嫉妒你的母亲,嫉妒你母亲的美貌与品格,嫉妒你母亲与你父亲曾在一起,还嫉妒你母亲生下了你这样兼具美貌、品格与天资的孩子。”

“而她自己,还有她的孩子,什么都不如你和你的母亲。”

裴宣也顿时领悟,用力点了点头:“是啊,那两个人就是嫉妒你和你娘,所以故意对你不好,还故意说难听的话伤害你。”

“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裴宣凑近谢云卿的眼睛,“你要是往心里去了,那就可让他们得逞了。”

“知道了吗?”还学着裴老夫人,故意捏着嗓子又老气横秋地说,“要听话呀云卿。”

十分滑稽。

崔稷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卿一愣,下一瞬,也莫名笑了出来。

房内顿时笑作一团。

之后医师还是又过来了一趟,因为裴宣与崔稷都并不怎么放心。在确认谢云卿身上并无外伤之后,才都松了口气。

但医师叮嘱,这段时间,给谢云卿补气血的药不能断。

可谢云卿并不愿一直住在别院。

而太学普通寝舍里又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

最后崔稷提议,让谢云卿搬到裴宣的寝舍,再向司业说明情况,开例让一个侍从跟过去——太学本不许世家侍从入内。

等谢云卿的药可以停了,再搬回原来的寝舍或者一直住下都可以。

裴宣十分高兴,根本不给谢云卿拒绝的机会。

当即吩咐人安排这件事。

吩咐完还不够,还兴冲冲地说,等下午回去,他要亲自帮谢云卿搬东西去他那里。

还拉住崔稷:“你也必须在,不许偷懒!”

崔稷隐隐翻了个白眼,却也答应了下来。

等下午回到太学。

三人一起来到谢云卿的寝舍。

寝舍里的其他学子,在看到裴宣与崔稷之后,神色各异,但都自觉陆续离开。

寝舍很快安静下来。

裴宣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色。

发现谢云卿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便也放下心来。

其实大部分的东西已经被裴宣安排的人搬到了他那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却十分好收拾的,让裴宣过一把帮谢云卿搬家的瘾。

在裴宣的强烈要求下,谢云卿只站在门边,没有动手。

而他和崔稷两头开工,往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丢谢云卿的一些用品。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床榻没有整理。

在得到谢云卿的许可后,裴宣便翻开了谢云卿的枕头被子,寻找还有没有被落下的东西。

“噫?这是什么?”裴宣突然看到了藏在床榻角落里的一个包裹,没有多想,上手就直接拆开了。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谢云卿看到了,没有阻拦。

因为这件外袍本身,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之后再想办法能不能找到那位贵人,将外袍还回去吧。谢云卿有些出神地想。

但很快,裴宣的一句话,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并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件外袍”

“怎么看起来,是我哥的呀。”

第26章

砰砰——

心跳遽然加快,重重撞击胸膛。

谢云卿无意识扶住了门框,五指收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什么?”

裴宣没听出谢云卿声音里的不对劲,还在仔细地看那件外袍。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完全确定了。

抱着外袍走到谢云卿面前,将外袍上的暗纹指给谢云卿看:“这种暗纹是我们河东裴氏特有的纹样,外面的人不知道,也织不出来。”

还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看,是不是一样的。”

谢云卿僵硬地朝裴宣指的地方看去。

握着门框的手一紧,说不出来话了,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所以,你这里怎么会有我哥的衣服呀?”

像是害怕弄脏了裴延之的衣服。

将纹样指给谢云卿看过之后,裴宣便立马转回身,想要将外袍叠好,重新放回包裹中——但因为他的笨手笨脚,叠了好一会儿,都没叠出个样子。

便也没注意到谢云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又为了掩饰手上的忙碌,说起了更多的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哥,我才能和你做朋友的。”

“之前我虽然听过你的名字,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心思根本不在太学里,所以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裴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前段时间我哥从吴郡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他,发现他正在看你的策论文章,刚好那天我还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这才想起来你是谁。”

说到这里,裴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我哥撒了个谎,说我们俩是朋友。”

“因为想着这样,或许就能让我哥认为,我在太学里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而是在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学习,这样他就不会怪罪我什么了。”

“但没想到,我哥竟能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裴宣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