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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 野次鬼 23035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21

案台上火苗晃得更凶, 明灭不定,左冲右突,盘旋了数匝后, 猝然灭了。

像被指头掐了,又像被吸入肚腹,灭得毫无征兆,烛芯还顶着一簇暗红, 烟细细的,爬到空中便涣散。她的巴彦乌列盖说, 魂不来, 是因那羁旅太重, 重到长生天都拽不动。

严箐箐把海盐从地缝里抠出来,一粒粒沾了灰, 滚成一堆小黑球。艾蒿也蔫了软了, 焦苦不堪,小羽毛只能对开阳台和外门,用穿堂风来驱赶瘴气。严箐箐解下铜铃, 它哑在掌中, 不言不语。

招魂不至, 其实不意外。

李秀娟没工夫跟严箐箐对线, 田海棠还躺在医院吊着气。医院那种地方,黑白无常日夜巡逻,小鬼蹲在廊下候食, 李秀娟得用多大劲, 才能在那地方一直守着,推着,哄着阎王别伸手。所以严箐箐坐镇阳间口开门迎客, 探进来的只有李秀娟的一只耳朵,听她念完调调,又仓促地缩|回去。

严箐箐当机立断,驱车追去济民医院。

田海棠还没醒,手腕缠着绷带,像两截裹着白布的枯枝。输液管只能插进臂窝,一滴滴渡着命。

她彻底失恃了一双手。

从某种角度来说,失手与失命,几乎是等量的。那是田海棠与这个世界媾连的路径,早晨起来用手梳头,扎马尾的时候要绕三圈。上课记笔记,下课买麻酱毛肚,手撕包装袋会沾油,她嘬一口指头,嘬完往田牡丹校服上蹭。回家用手掏钥匙,用手拧钥匙。写作业写到烦,用手抓着笔尖戳橡皮,戳出密密麻麻的洞,再把橡皮屑吹得到处都是。晚上睡不着,用手抠墙皮,指甲盖塞满白灰,李秀娟第二天骂她,她低头听着,指头在被窝里继续抠。

她醒后该怎么面对,严箐箐不敢深想,初时必是惶怖,就像睡醒后发现门牙没了,舌头会一遍遍舔豁口。她会抓笔,抓不住。会翻书,翻不动。会拧矿泉水瓶盖,拧不开。会撕卫生纸,撕不断。桩桩小事都是刀,刀刀割身就是凌迟。她会开始回避所有需要双手的物与事,会唤起,夜半惊醒时觉得双手真实且在痉挛,疼得宿宿失眠。再往后,是哀伤的四个阶段反复压缩重演,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

她会问出所有创伤者都无法绕过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她会对世界秩序彻底祛魅,当人承受了超载的丧失,必会在世界本荒谬和我本有罪之间选一个答案,但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从前的自己必然死去。

“田海棠,”严箐箐将手搭在她额头,“你的战场开始了,你得坚强,得等到抓捕胜利,胜利后……我也不知道胜利后会怎么样,我还没等到胜利,没法跟你说。”

病房门口站着一女警一男警,严防死守。灭门之祸,结的都是歃血之仇,讲究斩草除根,但严箐箐和蒋炎武成了诛杀行动的变数,让田海棠成了侥幸逃过镰刀的遗株。

严箐箐一望而知,所以门口两人是棋枰上的明子,她还布置了诸多便衣隐身在医院的各个关节,疏而不漏。当然,也跟阴兵打了招呼。她捻了三炷香,遥遥一祭游荡的无主孤魂,谁敢伸手碰田海棠,便咬碎谁的腕子。

香火明灭三遭,廊道尽是窸窣,像无数脚步齐齐一退,再齐齐上前,把这病房围成了铁桶。

李秀娟没来,严箐箐只能去走廊,去楼梯间,去ICU门口,甚至兜到了太平间,里里外外夜游了一遍济民,徒劳无获,只能先回市局。

随着吕张华的供词,薛连生的名字被推到了日头下。

五十一岁,渔民出身,双手攥着条人命,这是吕张华哭着抖出来的旧账,说多年前一个讨债的上门逼急了,两人趁夜把人绑了,身上捆了渔网,坠了铅坨,开着船出海,抬脚踹下去,连个泡都没冒。薛连生动的手,吕张华掌的舵,事后那人就着海风喝了碗烧酒,抹抹嘴,照样出海。

薛莲生依水谋生了三十年,骨子里有甄别潮汐的逻辑,有渔网一样纵目横瞳的缜密,反侦查能力也强,这些年他钻进渔村的人情世故里,用同宗同姓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村里人见他都喊一声四叔,外头来的生面孔想摸他的底,问十个人有九个摇头,剩下的那个说,出海了,好久没见。

蒋炎武没有贸然叩门,他先调了三大运营商的基站信令,回溯薛连生近半年的活动热区,却发觉他的手机在一周前已然关机、拔卡、弃机,断得干干净净。

技侦则嗅探出他的关系网,妻子通话频次骤降,儿子的微信步数归零,连老母亲每隔三日的村口晒网也戛然而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图侦调出了渔村周边的治安探头和雪亮工程,锁定了薛连生常常泊船的野码头。无人机升空,红外镜头掠过滩涂和芦苇荡,没有船影。海警同步协查了港岙口和渔船民码头,调阅了一整周船舶的报备记录,薛连生的船未出海,却人间蒸发了。

蒋炎武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严箐箐在出租车内听着调遣后得出的一个个结果,有些晃神。

这人扛得起大案,镇得住场面,调度各路兵马像掌舵的老船夫,浪再急,手里那根绳也不乱。她见过他在指挥中心的样子,满墙的监控屏,满桌的对讲机,他站在中间,眼睛扫过去,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抖也不虚。队里那帮人服他,服的从不是职级,是那身的稳,天塌下来,他顶在前头,你只管干好自己的活。

可就是这么个人,能扛得住威北的平安,却扛不起父母一句满意。

严箐箐觉得这是种隐秘的嫉妒,蒋炎武活得太扎实,每步都踩在地上,每个案子都漂亮,这种牢固恰恰反衬着父母那一辈的虚浮。

严箐箐听着网警的汇报,说通过暗网和渔民用的小众论坛,发现一个半月前,有匿名账号在邻县的租房群留下了讯息,“避风,有无独屋,现金付。”IP跳动是多层代理,最终定位在薛连生的远房堂弟家。他名下有处废弃的育苗场,背靠虾塘,前面是片滩涂,只有一条土路进出,退潮时甚至可徒步穿过滩涂遁入邻镇。

严箐箐笑了。

之前与殷天视频,殷天常会提起两人,一个姓郭,一个姓刘。每逢视频,严箐箐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那张脸活络起来,说到郭,眉梢挑着三分服气,说到刘,嘴角又压着两分不服。那种神态严箐箐熟悉,是背靠背挡过刀的人才有的底气,是棋逢对手时才滋生的微澜。他们仨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箭,射|出去是一股绳,落下来又各是各的刃。郭稳,刘快,殷天夹在中间,一边服着稳,一边较着快,较着较着自己也被磨出了光。严箐箐太羡慕了,她在西北太久了,久到忘了背后有人依托是什么滋味。

出租车停靠在市局大院西侧。

这一夜,院里灯火灼灼不熄。

晨光渐起,从靛青里挣扎出一抹酡红。

严箐箐走进楼道,楼内抽烟的,烟叼嘴里忘了吐。接水的,杯子满溢忘了关。翻卷宗的,手停纸页忘了翻。走廊那头两个警员,脚下一顿,侧身让出路,让完了也不走,眼神紧紧追着她背影。他们目光凝结,有惊有服有疑。

她知道自己立威已成,从今以后,这条路,走法不一样了。

罗局先她一步抵达会议室,他见到吕张华的猪头模样,才知老弥还是口下留情了,血压烘上脑子,他要气疯了,“严箐箐人呢!她算哪路神仙,咱们什么身份!土匪吗!警察警察,披着这身皮,端着这碗饭,就得奉公守法!这叫什么,私设公堂吗!她才来几天就给督导组递了多少话柄!蒋炎武她人呢!管她有多少能耐,这样的人当队长,我第一个不答应!”

严箐箐猛地下压把手。

满室的人霍然扭头,罗局立在会议桌最里头,两掌撑桌,身子前倾,像随时扑食的老豹,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生生咽了回去。

严箐箐逆着光,黑黝黝中成了一剪影,看不清表情。

罗局的手从桌面抬起,抬到半腰,忽然失了去处。插兜?兜太远。背手?太刻意。挠头?有失体面。那手巡一圈,最后讪讪垂下。

严箐箐的鞋跟笃音回荡,不疾不徐,简直像阎王在点名。她走到会议桌前拉椅子,椅腿拖地搓磨得尖锐,让满室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站着,就她一人坐着,像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虚指白板,“从现在开始,一组,老鲍、海生、老礁,化装成收海产的商贩,蹲村口。那一片常年有等活的闲汉,你们混进去,揣点烟和槟|榔,跟人搭话的时候眼睛活点,别老往进村的道上瞄。收海产的,眼睛该盯着篓子里的货。”

“二组,韩涛、周牧,带热成像仪,趴虾塘对面的芦苇丛。那里密,盯紧了,趴久了身上会起霜,注意着点。只要有船有人影,立刻报。”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想起他碎片时间手把手教她识别刑侦口的所有人。彼时只道是寻常授受,这一刻,竟有了种儿女成为优秀毕业生的自豪。

“三组,阿贵、老蔫、志明,走渔油坊、杂货铺。别一进门就掏本子,先买包烟,打壶油,跟掌柜瞎扯。排查近期的购买量,谁家多打油多买米多买面,都记下来。现金交易也别放过,渔村还认现钱,谁手里忽然宽裕了,能看出个所以然。水上派出所那边会借着管理由头,核对出海记录。都看仔细了,每条记录都可能是薛连生的暗线。”

“四组,跟医院的五组换班。”

鸦雀无声。这回,没人先下意识去看蒋炎武,所有的目光统一转向罗局。

罗局憋着,严箐箐的部署让他泻不出火,“都看我干什么,谁是队长!”

五组走得稀稀拉拉,颇有不忿。雷子、大武和黑子都是膀大腰圆的一线冲锋,现在却被按在医院里,这差事未免太文了。

“觉得医院轻省?”严箐箐撕开泡面桶的塑料膜,“薛连生杀人,什么时候费过第二刀?老弥的法医报告你们看了吗。他比吕张华沉得住气,吕张华是个二踢脚,他是冷灶里烧火,面上不显,底下通红。田海棠只要一天不出院,他就有的是办法伸手。现在还觉得担子轻吗?你们,守的是最后一个活口,防得是能毙命的凶刀。”

黑子精神一振,胸脯直挺着出了会议室。

严箐箐手机一震,她垂头看了眼,把屏幕扣回桌上,继续撕泡面盖子。

蒋炎武瞥过去,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但严箐箐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地哆嗦起来。

蒋炎武送走罗局,回到她身侧,“医院的信息?”

严箐箐点头。

“醒了?”

严箐箐点头。

“她……是不是想自|杀?”

严箐箐点头,“没有手,可以用头撞,用腿跑。”她寂了片刻,回看蒋炎武,看了许久,“你可以不回答我,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田海棠以后的日子真的生不如死,你会有一瞬间的迟疑吗,要是当年没救她,就好了。”

“不会,我会努力救所有人。你会有吗?”蒋炎武轻轻问。

“会。”严箐箐斩钉截铁。

她撩起T恤,露出了横呈在肚腹上的一道蜈蚣疤,“我听别人说,这么切,能把肠子切断,死得快。我至今都觉得,要是当年没救我,就好了。”

第22章

22

蒋炎武像是自己被人生生豁开了肚腹, 眼睛半晌移不开,他见过太多伤口,刀斫的、枪打的、钝器砸烂又缝上的, 可没有一道似眼前这般,紫巍巍趴在她小腹上,随着呼吸像个蛰伏的活物,蠕蠕而动。

他想说都过去了, 想说你现在好好的,想说救你的人没做错, 可都不妥帖。他在审讯室能与滚刀肉周旋三日, 在指挥中心能调遣千军, 可这会舌头废了,软塌塌抵着上颚,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擅长共情, 甚至能还原情形,严箐箐一手握刀,刃锋贴着皮肤寸寸下陷, 血涌出来, 肠腹外流, 她却说死得快。蒋炎武不敢深想, 又忍不住深想。

他胸口堵得慌,最后只是探手把她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疤。指腹擦过她腰侧时, 真瘦, 瘦得硌手。他想说,往后我拦着。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笨拙且声轻的,“别这么说。”

他的手还搭在她衣角上, 没挪开,也不想挪。

会议室遽闻叩门声,蒋炎武兀的缩手,尴尬得埋头一咳。一短发文职女警探身进来,“严队,门口有个男孩,说是找您的。”

严箐箐端着泡面踱出去,台阶下立着个十三岁的男孩,脸蛋红若敷粉,很精神,书包的蓝带子在胸前勒出两道印,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豁牙,“严老板,我奶说你找我。”

严箐箐从兜里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分别是李秀娟和田福根。复又摸出张字条,写着苏婉卿,“去查查前头这俩的爹妈埋哪里。还有这个,”她甩甩字条,“这个女的,有大问题。”

男孩抓过照片纸条,往兜里一塞,顺手夺过她泡面,严箐箐尚未回神,他已埋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鼻孔掺开,鼓着腮帮直哈气。

严箐箐心疼啊。

男孩托举着面碗转身就跑,几步蹿上大院门口的一辆老头乐。严箐箐啧一声,麻辣牛肉味,不得薰一车子牛蹄筋的呛味。

她心有不甘地回身,蒋炎武竟就在她身后,擎着半张饼递来,“黄姨捎的,我们这片最好吃的油酥饼。”果不其然,严箐箐大咬一口,油脂横溢,满嘴饼皮渣子。

老头乐里窝着个老太太,风过处,满头银丝蓬然炸开,乱云飞渡,活脱脱一个梅超风。

男孩猫腰钻进车里,把照片往她眼前一晃,“奶。”

“咋?”

“之前不是说严老板土埋半截身了吗,是这么说的吧?”

“嗯啊,印堂黧黑,天根塌陷,三盏本命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瞎忽闪,不是埋半截是啥?就差盖盖儿了。”

“那不对。”男孩啜口辣汤,伸手抻住老太太的衣袖往上提。老太太被拽得趔趄,“作死啊!”

“您瞅,”男孩又抻一把,“之前她是这么个埋法,”他比着胸口,“到这,喘气都费劲。可现在,”他手往下压,“只埋到小腿肚了。”

老太太愣住,“那咋?涨潮了?还是退潮了?”

“不是退。”男孩手上使力把老太太整个人往上扽,“是有人把她往外拽,就这么,一截一截往外扽。”

老太太被他抻得撇嘴挣扎,“散架了!小崽子!”

小男孩叫顾逊,滨州人,与严箐箐相识三年。彼时有个案子,两家争坟地动了镐把,脑袋开瓢,右腿骨折,最后闹到局子里,要鉴那地段是不是真龙穴。最后去的是个十岁孩子,立在两家人中间,投眼一扫,丢一句,“假的”。两家人不信,男孩指着地头一株老榆,“真龙脉的土是甜的,恁们刨一铲尝尝。”两家人真刨了真尝了,是苦的。后来那地果然荒到今日,寸草不生。

圈子里唤他“小先生”。传得邪乎,真伪莫辨。说他落地不哭,三岁观气,四岁断穴,五岁那年给省里退下的大员圈了块墓,人葬下又抬出,硬是多活了八年才阖眼。今年那位儿子专程跑来给顾逊磕头,磕完了问,“您当年怎么瞧出这地方的?”顾逊说,“那地方在等他。”

后来,他被严箐箐招安,入走马灯执役。但又碍于不能雇童工,最后只能由顾逊奶奶画押。小羽毛给她起了个神似地绰号,梅超风。此后事务所每每接单,或严箐箐有了活,便传讯梅超风,梅超风开着一辆粉红老头乐,载着孙子披风逐浪,穿街过巷,像一双忘年游侠。

上午九点,市局各组陆续传回消息。

老鲍带着人顺利混入村口的闲汉堆。他蹲在墙根,脚边搁俩塑料筐,上头铺层湿报纸,压几尾死鱼。烟散出去四五根,槟榔递出去两三回,话就搭上了。等人揽活的闲汉们眼睛毒,哪辆车是进村收海产的,哪辆车是路过,一眼能分。老鲍跟着他们眼睛瞄,该瞄哪瞄哪。半上午光景,已经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老鲍,递火点烟。

韩涛那边说芦苇丛里趴得住。两人穿渔裤,半截身子埋水里,热成像仪架在芦苇茬子间,镜头前罩着反光布。虾塘水面很静,映着天光云影,连只野鸭子都没落。韩涛说身上起了层白毛,跟俩成精的**似的。

阿贵在渔油坊打了油,十块钱的,拎着壶跟掌柜瞎扯。掌柜五十来岁,本地口音,话密匝匝。阿贵问近来生意咋样,掌柜说行,打油打面的主顾没见少,就是现钱少了,都刷手机。阿贵随口问,那还有拿现钱的没?掌柜翻翻账本,说四天前有人用现钱付的,没留名。阿贵把油壶搁柜台上,说再打二斤,他好接着套话。

水上派出所那边核对完出海记录,说薛连生的船确实没报备出海,但同村有户人家的船,最近出过两趟夜海,说是钓鱿鱼。图侦那边调了那户人家的信息,正是薛连生远房堂弟。

严箐箐盯着白板上钉的照片,薛连生的脸被图钉穿透了左眼,钉在“藏匿点预估”几个字下面,“跟海警打招呼,盯死那片滩涂,涨潮落潮的点儿都得有人。薛连生要跑不会走土路,只会走滩涂。他水里讨了三十年饭,他是老吏,我们是新参。”

罗局不得不认,严箐箐的铺排部署,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确有大将之风。这样的角色陡然空降威北,绝不是寻常的业务驰援,要么她是省厅埋下的眼睛,要么是上峰遣来釜底抽薪的暗棋,又或者,是有人想让威北那班老江湖发力,给她做一场死局。他服严箐箐的手腕,却不服她的来路,罗局一叹,这个二线退得,真憋屈。

严箐箐驱车前往育苗场,蒋炎武则折返医院。分道之前,两人对视一霎,彼此说了声小心。

市局往育苗场,需穿城,上环城路绕半圈,最后扎进城东那片水网密布的渔村地带。

威北依海而踞,老城在西,新城在东,中间一道国道劈开,国道以东便是滩涂纵横、芦花飞雪的渔乡。育苗场匿在最深处那片虾塘与荒草间。

严箐箐脑子盘着周建国、赵伯钧、李秀娟、田福根、田牡丹,半个田海棠、严柏青、严苗苗。人死得散,但或多或少都有经纬交叠。刑侦上这叫关系网络分析,六度分隔理论。威北大或不大,绕三圈总能撞上。严箐箐越捋越觉得,是有人拿着名单在勾,一笔笔,慢条斯理,勾了几十年,这是猎杀。

严箐箐还是嫌慢,查一人,死一人,再查一人,再死一人。查到最后,满目故人,皆成新鬼。

这路径有问题,不应该查人,得查物。查人则人死,查物则物存。

第一件物,便是银戒指。昨天她让小羽毛发邮件派活,此时此刻,有两个男人正循着蒋炎武所圈点的名单,排查着市区五十多个银徽章持有者。

第二件物,不是个实体,是严箐箐在良缘照相馆混沌中瞥见的旗袍,怎么说呢,形制太古怪,领子盘扣低,袖子宽绰,腰身收紧,不伦不类。严箐箐昨天把它腾到纸上,依葫芦画瓢,画出绣纹。

按理说纹样设计最图吉利,要么花卉同绘瓜果,谓之多子多福。要么葫芦间以万寿纹,谓之万寿无疆。要么鸟蝶栖于草木纹,谓之吉兆新禧。

可这件旗袍不一样,它的绣花独树一帜,是虞美人。

花瓣薄,边缘卷,花蕊暗沉沉,很凄艳,很寂寥。再结合形制,领、袖、腰身,处处都怪异,像件四不像的和服。东瀛的魂魄,中土的皮囊?还是中土的魂魄,披着东瀛的皮囊?虞美人虞美人,忆故人,忆死在异乡的亡魂。

这旗袍苏婉卿穿过,穿在身上像被火烫。

严箐箐看着她边哭边脱,这女人,有大问题。

蒋炎武抵达济民医院,住院部已由五组暗中布控。黑子坐镇一层大厅,佯装成一个等妻子办手续的丈夫。大武蛰伏在三层,搭着毛巾,端着饭盒,以烧伤者家属的身份陪护。雷子则在二层,李代桃僵,顶替了原保卫科的巡逻员。

田海棠坐在护士站,一护士拿着冰袋贴她面颊。那护士短发齐颔,眸光直晃晃地攮过来,攮得人无所遁形,“你要是真难受,就去ICU门口看看。那儿躺着的人,有的醒不来,有的醒来了还不如醒不来。你去看看,就知道自己能喘气、能睁眼、能骂娘,是多大的福气。”

田海棠不吭声,没了双手,身子便失去比例,显得更加高挑。她身侧立着女警,身前挡着男警,二人如临大敌。

蒋炎武转身去了监控室。画面里,清晨六点十七分,田海棠从病床上梭下,赤足点地,无声无息。她很会卡点,卡男警如厕的间隙,卡女警瞌睡的须臾,身姿轻渺,像个纸人,飘进走廊。

六时二十分,她现身楼梯间。攀爬的速度惊人,一步两级,脚掌拍在水泥阶上,节律铿锵。监控切至顶层,六时三十一分,天台的门被她用右肩撞开。

风灌进来,她头发吹得四处飘摇,立在门槛处,只剩下铁心铁意。

六时三十三分,她翻过栏杆。

田海棠跨出去的时候,蒋炎武喉结一提,紧接着第二个人影冲进来,是那短发女护士,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田海棠的衣服,落空了。

田海棠坠下去了。

女护士也跟着坠下去了。

这简直是在玩命。女警扑到栏边往下望,撕心裂肺地喊。喊声未及落地,女护士已将田海棠死死摁在了下一层的平层上。那层楼向外探出一丈有余,做了墙体加固,足以站人。女护士跨骑在田海棠身上,抡圆了胳膊,一掌扇下去。

田海棠满脸是泪,嘴张着,哭不出声。

女护士揪住她衣领,将她从那方平层上举起来。女警连拉带拽,三人瘫在地上大喘。女护士还抠着田海棠不放,指头扎进她肩胛里,抓得死紧。

蒋炎武问保卫科平层是怎么回事。

说是多年前P|2|P暴雷,济民周边好些老人把棺材本都折进去了。二十万,四十万,七十万,一世积攒,一夜归零。那几个月,这栋楼上跳下来十一个,跟下饺子似的。后来院里做了改造,天台下一层整圈加筑了墙体平层,向外探出一米五,水泥灌的,无比结实。

蒋炎武没再问,回了病房。

女护士夹着记事板离开,她做了救人大德,却面色无常。相比女警,神态惨淡,胳膊现在还在打顫,看见蒋炎武,怯生生瘪嘴,“对不起,蒋队……”她年中才报到刑警队,原本意气风发,却错误连连,“对不起,蒋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从现在开始把人看好。”

屋内田海棠双目瞠着天花板,瞳仁空旷。

严箐箐肚腹上那道蜈蚣疤又呈现在蒋炎武脑中,蜿蜒、虬结,紫莹莹。她说“要是当年没救我,就好了”。他来济民时思忖了一路,田海棠将来会不会也这么说。他又想,女护士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大抵什么都没想。

大抵只是看见了,就跳了。

有些人救人,是不用想的,他们身趋慈悲,心有恻隐,自成廊庙。

他们,是裹着肉身的佛。

第23章

23

严箐箐摸进育苗场时, 正是退潮时分。

那是一片废弃多年的虾塘,剩一汪死水沤着绿苔。育苗场的塑料棚塌了半边,里头垒着烂渔网和生锈的增氧机。外围芦苇荡密不透风, 风过时,扬得白茫茫。

信号是凌晨五点截获的,育苗场东侧三百米,有人起烟。

热成像仪扫过去, 泵房里蜷着一人影,火光一明一灭, 像在烤东西。

韩涛压着耳麦说, “是他。体态吻合。”

严箐箐没急着动。她让二组继续趴着等天亮, 等薛连生熬了一夜后精神最松懈的时刻。六点二十分,天边鱼肚白, 泵房的门从里头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身,往芦苇丛撒了泡尿。那张脸从晨雾中浮出,跟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

严箐箐下令, “收网。”

老鲍带着人从村口方向佯动, 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 让村里的狗先叫起来。薛连生果然警觉, 扭头就往泵房后头跑,那里连着滩涂,退潮时能徒步到邻镇。他刚跑出二十米, 埋伏在芦苇丛里的韩涛和周牧暴起, 一左一右扑上去。

薛连生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水里,两条腿成了螺旋桨,眨眼蹿出去十几米。韩涛水性差, 在水里扑腾得像只疯**,周牧追出去五十米,被淤泥陷住,拔不出腿。

薛连生回头看两人一眼,他认得他们,认得这身皮,认得这架势。他在水里活了三十年,今天就要让岸上的人都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骄傲得一记鱼跃,隐入芦苇荡深处,须臾间踪迹全无。

韩涛爬上岸,满身黑泥,双唇发青发紫,“妈的,他属泥鳅的?”

严箐箐立在泵房门口,没追。她盯着地上那堆灰烬,伸手一拨,黑灰里埋着半尾焦黑的鱿鱼,还有张仅余边角的身份证,是薛连生的。他在泵房里生火,烤食,焚证,从容得像置身在自家炕头。

老鲍从泵房里翻出部老年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的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二十分,这距离严箐箐下令收网,还有一个半小时。

内容只有四个字:起网了。

这不是瓮中捉鳖。这是鳖在瓮中,张着口,候着他们伸手。

严箐箐抄起对讲机,“各组听令,薛连生有暗桩通风,目标或许已——”

滩涂深处轰出一声闷响,砰——!

沉钝,压抑,像有人在泥里放了个炮仗。

严箐箐拔腿往滩涂跑。

开枪的是薛连生。

他从芦苇荡里钻出时,撞上从另一侧迂回包抄的老礁。两人相距不到五米,薛连生攥着鱼叉,老礁端着枪|械。他咧嘴歪笑,刑侦口的人都识得这种笑,是胆大如斗,是轻描淡写,是命悬一线仍能从齿缝里挤出余裕。

老礁还没来得及喊话,薛连生已反手从后腰耍出土|铳,抬手便轰。老礁侧身疾闪,铅子贴着他耳朵掠过,打在后头的芦苇秆上,炸得劈里啪啦。

薛连生转身向滩涂深处奔突,那里有一片红树林,虬根盘错,人钻进去便是泥牛入海,三天三夜也搜不出踪影。

老礁捂耳穷追,血从指缝渗出,半面濯着血,边追边吼,“薛连生!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薛连生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明天?明天老子已经在海上吃月亮了!”

他跑得飞快,两条腿在淤泥里拔得虎虎生风,像踩自家炕头。追在后头的警察接二连三陷进泥淖,摔成泥猴,眼睁睁看着他越跑越远,直至没入深处,只余滩涂茫茫。老礁立于曙色中,血涔涔而下。

薛连生隐入密林前,回头看了眼严箐箐。那目光如尺丈量着她的深浅,然后他笑了,呲着半口黄牙,齿缝还嵌着鱿鱼。他竖起根手指,划过颈间,比出个割|喉动作。

严箐箐不追了,追不上的。

她在西北追过亡命徒,三个昼夜,追到马都累死了人还在跑。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等,她心里有数,“各组收拢,守住滩涂所有出口,海警那边的船到了没有?”

“到了,在外海下锚。”

薛连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土路突围,要么从海道遁逃。土路有老鲍扼守,海上有海警列阵。进退维谷,他插翅难飞。

可潮水涨到一半,红树林霎时炸起一阵扑棱,海鸟从蓊郁中惊起,扑棱棱四散惊逃。

严箐箐心头一沉。

这是有人在林子里杀了生,血味弥漫,惊动了栖鸟。薛连生杀的是什么,野鸭,水蛇,还是——

“严队!”耳麦里韩涛变了音调,“潮水里有人!”

严箐箐蓦地扭头,水面浮着一团黑。

漂近了,才看清是一具尸。

渔裤裹身,四肢泡得白惨惨,脸朝下趴着,背心插着根鱼叉,木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个薛字。

那是薛连生的堂弟。

他杀了报信的人,杀了知悉他行藏的人。尸体插着柄黑红鱼叉,成了个浮标,随着浪头载浮载沉,指明方向。

海风贴面刮来,严箐箐忽然明白薛连生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场。

老鲍衔着烟,“这小子狠。亲堂弟说杀就杀。”

薛连生这种人,骨子里浸透了水性的桀骜,宁葬身鱼腹,也不会伏诛在岸。

严箐箐按着耳麦,“海警那边注意,涨潮之后,所有渔船出港都要查,不要有遗漏。”

耳麦里传来海警的回话,“明白。”

警船泊在海面深处,轮廓像浮动的铁塔。此时乌云叠嶂,沉沉压走了曙光,风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掼着滩涂,芦苇东倒西歪,窸窣哀鸣。

“严队该撤了,这里要淹了。”

严箐箐转身回返,走出几步兀的一滞,回头看红树林。林里黑沉,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分明觉出有一双眼,从黢幽中盯着她。

薛连生还在里头。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犯错,看谁先死。

薛莲生烧东西的时候,浓烟自泵房的豁口袅袅而出,被热成像仪攫个正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会不会走滩涂,滩涂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渔火稠密,随便一艘船便能将他堵在港汊里。那里有问题,哪里有疏忽才能让薛连生如此桀骜。

严箐箐脑中电光石火,倏地拢住了某条脉络,“海警那边今天谁值班?”

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陈海樵。”

“陈海樵和薛连生,有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

严箐箐举起对讲,“海警方面切换频段,直接连线指挥中心。让信息科查陈海樵近半年的资金流向,通话记录,社交轨迹,快。”

信息科领了号令,调剂各方齐头并进,分秒不耽误。约十分钟后,指挥中心回传了消息:陈海樵,男,四十七岁,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跟薛连生同村,两人曾合伙经营过一条渔船。近三个月开始,陈海樵个人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累计十三万。存入地点是邻县三家不同的银行网点,每次都是柜台现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从眼部轮廓判断不是陈海樵本人,通话记录显示,他与薛连生近半年没有直接通话,但与薛连生堂弟有过七次通话,最后一次是今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四时二十分,恰是薛连生老年机发出的信息时刻。短信递至堂弟,堂弟转达陈海樵。陈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锚泊外海,只需他一个手势,船就能“恰好”在关键时刻离开巡逻位置。

潮水已漫过红树林的虬根,正溯干而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淹没一半。土路有老鲍,海上有海警。可现在,海上那条巡弋路,已经不是她的路了。

“海警方面的行动,此刻交由指挥中枢全权调度。陈海樵不能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漏消息。二组,热成像还有没有信号?”

“没了,”韩涛声音仓促,“潮水一涨,温度全混了。”

“各组注意,薛连生等的是涨潮至高点,从水里走,会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气四分钟以上。他会从水下穿过红树林,在滩涂另一侧冒头,然后往外海游。”

“那咱……要不现在摁住陈海樵?”

“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下水。”

老鲍愕然,“下水?”

严箐箐已举步向滩涂,边走边解枪套,随手掷给老鲍,“拿着,防水袋里还有一把。”

老鲍接过枪,看着她往水里走,蓦地高喝,“严队!”

严箐箐没回头,径自踏浪而行,海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穿着便装,衣服吸了水,便满盈盈地坠着。

韩涛、阿贵和志明在耳麦里急呼,“严队!潮还在涨!下去就上不来!”

“上得来,我在西北游过黄河。”严箐箐粲然一笑。

那年游黄河,是在玛曲的一处回水湾。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北麓蜿蜒,流经甘南时,被群山束成窄窄一线,浊浪翻涌,水急如沸。严箐箐追了三天,从草原逐至峡谷,直抵黄河。那逃犯望着对岸,燃起孤注一掷的光芒,纵身跃入浊流。她也跟着跳了。水冷得刺骨,泥沙灌嘴,涩得人想哕。她游到对岸时,嘴唇紫绀,手脚无知无觉,她说,“起来,跟我走。”那逃犯瘫在岸边,见鬼一般大喘,“你……他|妈……是……不是人?”

此刻严箐箐步入海中,凉意自八方围剿,激得她浑身一凛。

深吸一气。

一个猛子,严箐箐扎入进去!

第24章

24

“蒋队, 严队下水了!”

蒋炎武遽然起身,瞥一眼病房方向,疾步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手机那头阿贵的声气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薛连生钻红树林了!严队下水去堵,我们拦不住!她说不去就晚了,潮水一涨,那孙子能从水底游出去!”

“带枪没有?”

“带了!防水袋里揣着!”

“几个人?”

“就她一个!”

蒋炎武愕然之后是满腔激恼, 威北刑侦口的铁拳,是他一拳拳喂出来的!这群狼崽子怎么递刀、怎么封路、怎么拿后背给彼此挡子弹, 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默契!他比谁都清楚单枪匹马就是送死, 就是拿命填坑!老贾怎么没的?老贾就是前车之鉴。

蒋炎武就着消防外梯, 一步三级纵身而下。肺叶鼓荡成了个满帆,他对着手机吼, “严箐箐!你他妈给我上来!”

他奔到济民门口, 院场边一辆警车尚未熄火,引擎正突突颤动。他一把拽下驾驶座上懵然的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擦出一股焦臭的青烟, 绝尘而去。

海水能见度不足半臂。

严箐箐瞠着目下潜, 咸涩的液体砭入瞳仁, 刺得眼眶雾蒙蒙的疼,目力几乎作废。薛连生在水底活了三十年,鳃里淌的都是海水, 严箐箐这才觉得, 自己鲁莽了。

她往深处游。四肢划开浊浪,肺里的氧气坍缩不止,耳膜被水压摁得嗡嗡。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或更久远,指尖触到一软的,凉的,会动,是条腿。

她一把攥住那脚踝,五指一箍,往后乍地一拽。

水里炸开一团气泡,薛连生从水底翻起,两腿乱蹬,像被钩住的乌贼。严箐箐死攥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防水袋里的那把|枪,

她拔|枪速度奇快,顶|住薛连生后腰。

薛连生不动了。

严箐箐从水里冒头,肺叶豁开,大口吞咽着空气。薛连生也浮起,头发贴紧颧骨,眼珠瞪得快要脱眶,攥着根鱼叉,木柄刻着个歪扭的“薛”字,跟堂弟背上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笑了,嘴角两道深纹,“一个人?我在水里能杀十个你这样的。”

“那你试试。”

鱼叉贴着水皮刺来,海蛇一般。她侧身一躲,叉尖擦着她肋骨划过,皮肉豁开道口子,血涌出来,在水里化成红雾。引来几条小鱼围着她胸|脯打转。

严箐箐没低头,枪托砸在他腕骨上。鱼叉脱手,打着旋儿沉进深处。薛连生掐住她脖颈,五根铁钳将她往水里带,咸水灌进气管,肺里成了团烧着的网,严箐箐嗬嗬叫着,可枪|口依旧顶|着他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触到那块软肉内涌动的脏器。

薛连生还在摁,严箐箐还在沉,耳内嗡嗡,分不清是水压还是心跳。

严箐箐扣动扳|机。

咔。

撞针空击的声音透过枪身传进掌心,海水灌进去了,哑火。

薛连生也听见了那声咔,双眼双眉乍喜,他攥住严箐箐持枪的手腕一扯,黑鳗一样拧到她背后。

严箐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力箍住她腰身,把她往深处拖,她蹬腿,蹬空,底下没底。薛连生从她腰腹挪上来,箍住她脑袋,拇指摁住她眼窝,往眼眶里抠。

严箐箐张嘴咬他小臂,牙根心狠手辣,全然没进肉里。薛连生吃痛,手上卸了三分力,但没松,另一只手摸到裤腰拔东西,严箐箐看不见,只觉着脊梁一凉,有锋刃贴着她脊椎往下划。

是刀。

划开衣裳,划进皮肉,从后颈一路划到尾椎,严箐箐疼得像被撕成两半,癫痫式的抽搐起来,本能想喊,一张嘴灌进海水,呛得翻江倒海,薛连生还在往下划,要划得更深,要把她整个剖开。

严箐箐聚力后仰,头颅撞他面门。一下,两下,三下,她听见他鼻骨碎裂,黏稠的血浆缠进她头发,薛连生的手终于松了。她趁势转身,膝盖重顶他裆|部,薛连生弯曲起来,嘴里咕咕冒泡。

严箐箐的枪重新对准他。

但扣不动。

薛连生两只手攥住枪管,死命往上抬。两人的角力像蛮牛,薛连生力气磅礴,枪口一寸寸被压制,对准了严箐箐自己的肚子。她死死撑住,臂骨咯吱作响,筋要断了,肉要裂了,可她不敢松。一松,子弹就从她肚腹穿过去。

薛连生的脸贴上来,几乎鼻挨鼻。他鼻梁已断,血糊了严箐箐一脸,唇瓣擦着她耳廓,像要说什么,可严箐箐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薛连生的眼睛,像鬼火又像磷火,黄黄绿绿。

严箐箐在那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你到底在撑什么?

她用尽最后力气,把枪口往上一|顶,顶开那寸空隙,扣动扳|机。

砰——

水花一炸,薛连生躯骸霍地一搐。

那一枪自他颏下贯入,耳朵穿出,血雾在他口腔中焯开,薛连生眼珠还瞪着她,还亮着,还在问你到底在撑什么?

严箐箐挣出水面,大口喘气,肋下的创口仍在沁血,背后那道从颈根劈至尾闾的刀伤浸在咸卤中,疼得整个颅腔都在瑟缩。游鱼追着腥膻,越聚越稠。

严箐箐深吸一气,又扎回海中,揪起薛连生的头发往上提。她拖着他游了二十多米,脚踩到了滩涂,薛连生浑身软塌塌,半张脸已轰烂,混着海水淌了一路黏液。他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老鲍伸手去探颈动脉,“还活着。”

严箐箐一屁股坐地上,也不顾及伤口,就呆坐着缓神。从颈到尾的刀口彻底泡白了,边缘蜷着,像张豁开的嘴。疼是钝的麻的,像烙铁在后脊上慢慢碾。T恤已碎在海里,好在胸|罩的金属扣没断。

阿贵跑着脱下短袖外套,披严箐箐身上,“这得上医院,缝针,起码三十针起。”

志明蹲着挠头,那伤看着就疼,“你他妈真行。一个人下水,一个人抓,一个人开枪,还要不要命?”

老樵掏出烟,递给她一根,严箐箐伸手去接,可手抖得太厉害,捏了两下没捏住。周牧把烟塞她嘴里,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身子一颤后背就遭殃。

匍匐的薛连生动了,他舌头躲避了子|弹,完好无缺,在半个口腔里跳动,“你叫……你叫什么?”

“严箐箐。”

“我记住你了。”

“记住也没用,你这辈子出不来了,带走。”

老鲍和韩涛把薛连生从泥里拽起来,往车上押。

薛连生步子虚,摇摇晃晃,他竭力回头看那片红树林,林子淹了大半,只有树冠露在海上,像片浮动的矮林,“我堂弟还在里头。”

严箐箐眯眼嘬烟,“会有人捞的。”

严箐箐起身,眼前一黑,足下趔趄,老鲍要扶他,她摆手。所有人都想搀扶严箐箐,但没人敢行动,只行着注目礼,内心骇然且澎湃。

海警船仍泊于原处,岿然不动。指挥中心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陈海樵这会大概正在某个面包车内接受突审。

海潮涨至巅峰,复又缓缓退去。日光自云罅漏下,洒在海面,碎作万点金鳞。

一阵引擎咆哮由远及近,警车从堤坝冲下,轮胎碾过泥泞,溅起两排黑水。车未停稳,门已弹开。

蒋炎武跃身而出。

他面色铁青,眼窝熬出的血丝还未褪尽,他大步而来,从她湿漉的鬓发移到肋下创口,颊侧的咬肌被他绷得死紧,“你是多不信任我们,才一个人行动!”

严箐箐开|合着嘴,吐不出声。

蒋炎武强捺着满腔烈火,视线落处,见血液正迅速吞噬后背的衣料,触目惊心。他抬手便掀衣角,牙关又撵了一声吱嘎,“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话音未落,严箐箐向后一栽。

蒋炎武探臂捞住她,半扶半抱将人安放进副驾。他简直觉得荒谬,又觉熟能生巧。上一回她的伤在暗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回皮开肉绽,是明晃晃摊在光天化日下的剧痛。蒋炎武又急又气,挫动牙关,可臂弯里那具身子软|得不成样,只剩一层皮肉还温着。他俯身去够安全带,手指绕过去,避着伤处一寸寸像在雷区趟路。她的气息扑在他耳后,潮的热的,脸贴着脸,顾不上避嫌了。

避什么,命都快没了还避。

他脸颊蹭过她鬓发,痒从那小块地方钻进去,顺着血管走到胸口某处,堵着闷着,气是气,心疼是心疼,蒋炎武想紧紧抱住她,她不知道他又多惶恐,怕她成第二个老贾,怕她怕她……怕她什么呢……蒋炎武知道答案,他扼住念头,把氤氲的泪光也憋回去。

阿贵看海生,海生看老樵,老樵看志明,志明看周牧,周牧看老蔫,老蔫无处可看了,老鲍跟韩涛压着薛连生上急救车了。老蔫一张圆盘大脸,干笑两声,“俩挺熟啊,我以为,我以为不对付呢,哈哈。”

警车呼啸。

严箐箐后背刀口硌在椅背上,疼得万千蚁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想找个不疼的姿势,可怎么挪都疼。

她眼睑渐沉,沉沉如铁,窗外风景开始模糊。那片海,那片红树林,那片碎成金箔万点的阳光,都虚虚地晃着,她听得蒋炎武在打电话,语声断续,隐约飘来几个词,“……对,马上到……准备手术……失血过多……”

她想睁眼,可眼睑不听使唤,手指也抬不起来。整个人是被抽空的精魂,只剩皮囊,空落落往下坠,往下坠,坠入冥暗,那暗里没底,没壁,也没光。

“严箐箐。”

有声音破空而来,从极遥邈处,迢迢如隔川。

“严箐箐,别睡。”

她听见了,却懒于应和,太累了,连呼吸都负累。

“别睡。”那只手伸过来,攥住她掌心。那手颇为粗糙,虎口老茧嶙峋,掌心滚烫,“看着我。”蒋炎武说,“跟我说话。”

严箐箐费了好大劲,将眼睑撑开一线,蒋炎武侧着脸,目光锁着前路,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死死锢着她,窗外的光削进来,他汗珠从额角滚落,濡过太阳穴,漫过腮畔的青筋。

严箐箐声音轻得像羽毛,“蒋炎武……”

他倏然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无从捕捉。可就在那须臾间,严箐箐觑见了比平素威严,比惯见的坚硬更深更邃的情感,柔软得近乎悲悯,烫得她眼眶骤然潮|热。

“我在。”那只手又收紧几分,“我在,你撑着。”

严箐箐垂眸看着被他攥紧的手,她的手还嵌着薛连生的血,黑的红的,一块块。可他的手盖在上面,把那些血那些腌臜一并遮挡,体温从掌心传来,暖烘烘的,像煨着一炉炭。

“别睡。”他哄孩子,“马上就到了。到了医院缝好创口,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所有事都我来收尾,你好好休息,你撂挑子不干都行。”

严箐箐没应,可她努力把眼睛睁着,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看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看那只把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稳稳掌着她的命。

车辙向前,把海甩在后头,把血甩在后头,把那些死人的瞳仁也一并甩后头。她斜倚车窗,眼睑半阖,望住窗外天光一寸寸萎下去,萎成远处那一点将明未明的暖色。

蒋炎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攥得掌心生津,汗液濡在一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可他没松,她也舍不得抽回来。

远处,医院的红十字亮起来了。

第25章

25 =感谢黄医生对本章的医学指导=

严箐箐被平移至担架床。

“刀伤, 海水浸泡,失血性休克代偿期。”护送的值班医生语速极快,“伤后约三十分钟, 入量五百平衡液。”

护士剪开覆在严箐箐后背的衣衫,急诊医生呼吸一促,只见创口纵贯脊背,从颈七棘突一路劈至腰四椎体, 脂肪层豁开,深层肌肉束可见纵行断裂, 海水浸泡过的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 边缘已轻度浸渍糜烂。肋下的刺伤呈现梭形, 约三厘米,斜行向内, 深度不明。

创伤外科值班二线陈砚洲赶到时, 护士正架起深静脉穿刺包。他扫了一眼伤口,眉心骤蹙,“脊背这一刀, 伤及椎旁肌了。脊柱外科会诊了没?”

“电话打了, 在路上了。”

陈砚洲戴上手套, 手指探向肋下那处刺伤。按压, 没有浊音,腹腔穿刺抽出的液体是清亮的,这便排除了脏器穿孔。他略松一气, 检查那道纵贯的刀伤, “俯卧位,清创。我去和家属谈话。”

走廊尽头,陈砚洲睨着蒋炎武, 两人是旧友,蒋炎武方才那通电话是打给他,陈砚洲颇为诧异,泰山压顶而不崩于前的武子今天就崩于前了,“这你新上司?”

“有什么危险?”

陈砚洲挑眉,“血是流不少,但脏器没啥大碍。后脊梁那口子是长了点,得清创缝合,一会儿就推手术室。”他又斜睨蒋炎武一眼,“自个儿下海逮人?我寻思这么彪虎的事儿也就你能干出来。赶紧进去吧,上跟前安抚安抚,得做深静脉置管,她得配合。”

抢救室内,严箐箐趴在担架床上,侧脸枕在自己臂弯里。

护士正用温盐水冲洗着后背创口,海水的咸涩被一点点涤去,露出底下鲜活的肌肉组织。每次冲洗,严箐箐都轻轻一颤,却不吭一声。

蒋炎武在她视线可及处蹲下,严箐箐看见他,眼睫动了动。

“疼吗?”蒋炎武轻言轻语。陈砚洲再睨他一眼。

“麻了,刚开始疼,后来就没了。”

蒋炎武心头一凛,脊椎是要害,最严峻的后果大家心知肚明。他看向陈砚洲。后者正查看护士递来的体征监测,陈砚洲压声,“MAP掉70了,升压。”

护士已在右颈内静脉穿刺点覆上消毒巾。严箐箐偏着头看蒋炎武,“给殷天电话,让他们授权你手术签字。”

“好,我现在联系她,我一直在这里。”蒋炎武大狗一样递手握住严箐箐,拇指在她手背摩挲,“医生跟我说了,没什么事,罗局正往这边赶——”

“——蒋炎武,我一个人做过很多次手术,你们不用担心。”多数是常态,那些年没人握过她的手,她也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自己的名字,签得比谁都熟练。

脊柱外科二线的沈亦舟推门而入时,深静脉置管刚好完成。他没急着叩诊,先看纵贯的刀口,轻轻按压着创缘,感受深部骨骼的连续性。

“CT做了吗?”

“刚推过去扫了,片子传过来了。”护士递上平板。

沈亦舟划动影像,眉心渐蹙。他把屏幕转向陈砚洲,腰2、腰3椎板有线性骨折,碎片轻度向内移位,压迫硬脊囊。但椎体序列尚稳,没有脱位。

“椎板骨折,碎骨片压着硬脊膜了。脊髓本身没断,但缺血水肿跑不掉”他取出叩诊锤,从足底开始轻划,踇趾轻微上翘;再划,仍是微弱反应。他抬眼,眼中闪现出宽慰。

“足趾有感觉吗?”沈亦舟问。

严箐箐感受着,“……有,但,很轻。”

沈亦舟点头,走到她侧方,“我现在要做肛|周感觉评估,会有点不适。你告诉我有没有感觉。”

蒋炎武走出抢救室,倚着墙给殷天拨电话。

那头接得慢,接通后先是一阵窸窣,像从被窝里拱出半个脑袋,才冒了声。殷天感冒了,鼻音厚重,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蒋炎武说了情况,便听噗通一声,殷天滚下床,赤脚冲到楼梯口喊,可她嗓子半废,厨房又开着油烟机,喊出去的动静软绵绵,洗完脸的米和当了传声筒,冲楼下嚷,“殷天说箐箐伤了!重伤!要手术!”

这一嚷,慌了张乙安和老殷。怎么就突然重伤了!咋就突然要手术了!烙牛肉饼的老殷急得在厨房干嚎,关了火就要往外冲,张乙安眼疾手快,一把扽住他围裙带。

走廊那头,沈亦舟走过来,对着蒋炎武,也对着手机那头竖耳朵的四人,把情况捋了一遍,“影像上看,脊髓本身没断。足趾有感觉,说明神经传导通路没完全堵死。现在下肢动不了,是脊髓休克,压迫了。”

“怎么会休克?”

“椎板骨折,所以骨头碎片压迫了硬脊膜,导致了脊髓缺血。”

伤情拆解成词条,带着医学的精确和冷静,从耳道进,在大脑皮层着陆。蒋炎武接收,理解,储存,可词条悬浮着,彼此孤立,无法串联成完整的判断。

他现在只想接收最简单的信息单元。是或否。零或一。不需要概率,不需要推演,不需要在最坏和最好之间做任何心理建设。

“能站起来吧。”蒋炎武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他信任沈亦舟能给出明确答复,毕竟是砚洲最推崇的同事。

可这话顺着电波传过去,彻底激了老殷的血压,“什么就站不起来了,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张乙安抢在殷天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先听医生说,不要插嘴,不要添乱!”

“能。”沈亦舟很笃定,“但她伤不只这一处。海水泡过,伤口容易感染。失血不少,麻醉风险不低。可脊柱这一块,我有把握。脊髓是好的,只是被压住了。老人家也别急,打个比方,一根水管被石头压扁了,水过不去,但管子没破。把石头搬开,水就能流了。”

蒋炎武的重石终于落地。手机前四个脑袋也大悟了。

挂了点话,老殷和张乙安已然坐不住。从淮江开车到威北,三百来公里,走京港澳转荣乌,约三个半小时,太慢了。老殷戴着老花镜买高铁票,张乙安则开始收拾,让米和把所有保健品装箱。

殷天举着咖啡杯给张乙安念紧箍咒。一定要压住老殷的狗脾气,一定要防止他殴打蒋炎武,一定不要撂罗局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一定不要讽刺攀比下一代,一定不要过度热忱得让严箐箐招架不住,一定要注意防暑消气,那里天燥闷热,容易烧肝火长疖子。

米和从犄角旮旯里往外刨保健品。刨出一盒,看一眼说明书,补血益气,增强免疫,他按着疗效码放整齐,刚摆好一排,老殷火急火燎推开他。

他亲自上阵,柜门撞得砰砰,冰箱门拉开就不管了,一盒盒海参、一袋袋干贝、一罐罐灵芝孢子粉,全往箱子里砸。蛋白粉一箱,钙片四瓶,维生素若干,但凡瓶身上印着增强免疫力几个字,统统扫进去。

张乙安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几个锦盒。出口装白凤丸,李时珍牌大活络丹,还有罐新西兰进口牛初乳。

米和看着行李箱已毫无立锥之地,终于忍不住,“爸,妈,要不你们给自己留一口呢?”

“你挣那么多钱干嘛用的!”老殷吹胡子瞪眼,“没了不知道买新的?”

米和乖巧地嗯哼一声,垂头继续塞。

张乙安又翻拣出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东西越垒成山,情感越深似海。

老殷捋着腰,看着鼓囊的箱子,终于满意了。

张乙安扫视一周,柜子已空,冰箱已罄,家里能补的都装进去了,她也满意了。

殷天和米和眼神一碰,各自腹诽,两人都难以想象严箐箐知晓这箱内乾坤时的模样,得吓死,这阵仗,跟备荒似的。

蒋炎武签了字,严箐箐推进手术室。

罗局和督查组的傅姨来了。育苗塘收尾的组员也陆续归队,禀报着现场情状。陈海樵已然撂了,薛连生此刻正在楼下挨刀,等把嘴巴修好,预审的老赵与周敏能把他的嘴再重新撬开。

罗局听着严箐箐的壮举,心壑间滚过一记雷,钻营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念鬼经,可这雷劈下来时他仍觉得烫。警察的热血忠魂,没死,还在他腔子里转着圈地烧。可惜了,这刀太利,利得让人眼热,可严箐箐终究只能是把刀。刀者,用也。谁握刀柄谁说了算,哪天刀柄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她连豁刃的机会都没有,死在一些莫须有的情境里,死在一纸因公殉职的红头文件前。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保佑她,那就好好保佑吧。

一门一走廊之隔,手术室挤得快炸了。

灯管上骑着个鬼,两腿晃悠着比划十字,嘴里念阿门阿门。墙角蹲着仨,嘟囔着阿弥阿弥。门上的窗格趴一个,脸挤得扁平,朝东南拜妈祖妈祖。柜顶盘腿坐一个,让地藏开恩开恩。田福根抱着田牡丹,田牡丹伸手够吊瓶,够不着,田福根把她往上托,下巴抵在她脑门上看手术台。刀切下去,诵经,祷告声,呢喃都断了,满屋子的东西觑着那盏灯,觑着灯下人。

群鬼寂然,层层叠叠围拢,片刻后,又开始念各自的经,拜各自的神。

走廊里,蒋炎武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滞了几秒接听。

“蒋队长吗?我是顾逊,你见过我的,我抢过严老板的麻辣牛肉泡面,我找到李秀娟父母的墓地了,情况有点不对,我奶让我联系严老板,但严老板现在应该不方便,我只能联系你了,你得过来一趟。”

十三岁的男声清清亮亮。

他此刻正站在老邙山腹地的荒沟里,一座合葬墓孤零零戳在那。坟包被人刨开过,又草草覆掩,土是新的,可根是旧的。墓碑下压着一绺长发,黑的,极长,顾逊伸手触碰,那头发动了,向土中缩去,像冢底有东西叼着往里拽。

他让工人掀开旁边石板。

天色倏然一暗,乌云从山边滚来,压得万木俯首,禽鸟失声。

石板之下,密密匝匝戳着一片空棺钉,钉尖朝上。黑布条悬在钉锋上,每绺都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细细数来,恰一十七条。每个钉尖上还挑着颗干瘪的鸡头,鸡喙大张,犹似啼鸣。

这是钉桩,鸡头引,钉尖定。

有十七个人,以不入土不轮回的代价以此恶咒,要这坟里的后人,覆宗灭祀。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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