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隔镜再见:那样耀眼。
李老先生亲自回了李府,将老君侯的遗物取来。
萧延将东西弄到手时当真是得意,席逐月费尽心思才逃出来,可到头来还不是摆脱不了他的五指山。
她这么想离开他,他情愿成为她一生的噩梦,笼罩着她,折磨着她,也不愿让她如愿离开。
萧延迫不及待地打开老君侯留下的书册,那上面留下了老君侯大片的血迹,好在不影响阅读,萧延有些复杂地皱了皱眉头,方才看了下去。
那遗物所记录的并非召回席逐月的方法,而是该如何“看”到她。
方法很简单,就是用古代人和现代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的血在镜子上画出符阵。若要精准地找到某个人,那就必须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生辰八字,若是没有,便要烧一件她留下的东西,气息会指引人找到她。
看似简单,但对于萧延来说有个难处,那就是他既不知道席逐月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从前是出于傲慢,认为她难逃他的手掌心,因此不屑于真正地去了解她,哪里能想到这会成为他捉她回来的阻碍。
萧延皱了皱眉,他对“看”到席逐月没什么兴趣,急切地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空空如也,只留下了明显有撕扯痕迹。
萧延猛然抬头,看向李老先生:“你把东西给撕了?”
李老先生忙道:“老臣从未动过老君侯留下的遗物。”他很疑惑,“是少了什么吗?”
那疑惑不像是假的,萧延出声质问:“你怎么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东西?”
李老先生道:“是老君侯告诉老臣的,他说,这里面有将夫人带回来的办法,可是他不敢用。”
懦夫!萧延心中暗骂了一声,他不敢用便罢了,为何还要将方法撕毁?他是个没用的懦夫,可不代表旁人也是。萧延越发怨恨起老君侯,在公事上帮不了忙还要拖他后腿就算了,为什么在感情上也是如此。
懦夫!
萧延在心里骂着,携着那书迫不及待地到了清园,那里院门紧锁,唯有他有钥匙,萧延将门打开,只是锁了半个月,这园子就透着一股萧瑟寂寥,他仿佛一脚踩进了席逐月的坟冢。
这让萧延很难受,胸口闷得慌,只觉那满院子的落叶很碍眼,仿佛一直在提醒他席逐月不在了的事实上,这让闷胀的胸口中又有一股刺痛,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马上要刺透心脏钻了出来。
他只好加快步伐,来到西洋镜前,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割上一刀,用手指蘸着血液在镜子上画符阵。画完后,也不着急止血,先去寻了席逐月常用的帕子在镜子前烧了,很快,镜子泛出幽幽白光,当光影熄灭,镜面涟漪起,下一瞬,席逐月的脸果然浮现在眼前。
萧延几乎一下子就忘记了二人相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伸出手想去触碰席逐月,手指刚触到镜面,那看似温柔如水的涟漪顿时化成尖牙利齿,向他咬过来,钻心的绞痛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只是这瞬间的撕咬,他已鲜血淋漓。
镜中的席逐月毫无反应,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在看,对他的痛苦毫无所觉。
哪怕鲜血流地,萧延也不在乎,他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随便用手指按了一下伤口,就开始贪婪地注视着镜中的席逐月。
她变了好多,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明媚灵动地让他不敢认。可是她看样子处境不是很好,没人给她梳精致讲究的发髻,那头如墨的黑发,他爱极了的黑发,在夜色中相拥时喜欢亲吻的黑发,此刻也只有齐肩的长度,随便垂落着。
断人发,犹如砍人头颅,他立刻判断出席逐月回去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果然,没了他的庇护,席逐月就是会被欺负的,萧延当机立断,像是忘了方才的疼痛,再一次尝试着向镜面伸出手。
当疼痛再次如啮心般传来时,他听到有人叫了个名字,不是王宝珠,而是个陌生至极的名字。可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席逐月忽然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去开门,好像方才叫的是她的名字。
萧延正在回忆是哪两个字,画面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了她的穿着打扮,十分轻浮地穿着,露着胳膊和小腿,衣裳也极为修身,将那本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曲线,尽数露在了外头。
萧延怀疑席逐月是被卖到了青楼那种地方,他更为急迫地伸手,疼痛再加重,这时候的疼痛就有种在剥皮削骨的感觉了,
萧延怀疑他的手指可能保不住了。
这时候,画面中,简陋的门被打开,一下子涌进来三个与席逐月一样短发——相对于古人的头发长度而言,“低俗卖肉”打扮——同样是相对于古人的穿着而言的女孩。
她们手里拎着东西和席逐月邀功:“我们今天抢到了三食堂的泡泡排骨,就说棒不棒?”
席逐月很捧场:“哇!超级棒,室长好牛啊!”
另一个女生不高兴:“只有室长牛吗?要不是我腿长跑得快,哼!”
席逐月立马转头吹捧起这个女生:“珊珊最厉害了,不愧是606第一大长腿!”
珊珊立刻配合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大长腿。
就进来的两三分钟,四个女生叽叽喳喳吵得萧延脑袋都疼了,被闺阁礼训所束缚,贵女们永远不可能这样大声说话,肆无忌惮地露齿大笑,在椅子上坐没坐相甚至还跷着腿。
萧延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污染。
室长把泡泡排骨分给席逐月,问她:“月月,你今天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怎么样?”
席逐月笑嘻嘻的,脸上丝毫不见阴霾,她大声和室长说:“好得不得了,就像是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室长:“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啊,大家就回家过了个国庆,结果回来看到你站在寝室里迷茫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年份,让我一下子怀疑是什么愚人节玩笑呢。”
席逐月笑嘻嘻地夹起一块排骨,她没法接室长这话,因为她很清楚,那不是什么玩笑。
正因如此,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和刚托着行李箱旅游回来的室长确认了年份,当知道她在古代待了那么久,于现生来说时间竟然没有往前走,仍停留在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前的那一刻时,席逐月有些喜极而泣。
她最高兴的是不必和父母解释她失踪了那么久去了哪里,她当然知道父母就算知道她穿越了,也只会心疼她,绝不会把她当作什么怪物,可是她在那里过得真的太苦了,她不想让爸妈为她落泪。
第二件事就是跟辅导员请了假,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古代医疗环境差,她总是生病,还在那生了个孩子,席逐月是
真担心自己会落下什么病根。结果她的体检结果健康极了,尤其是妇科这一项,完全看不出她曾生产过。
席逐月简直要被这个喜讯砸晕了,回来的路上室长问她想吃什么,她脑袋晕晕地,激情下单了一份巨难买的泡泡排骨,幸好有相亲相爱的室友,不负使命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帮她抢回来了。
席逐月晃着手机,那上面挂着可可爱爱很亮眼的手机挂坠,晃得萧延眼睛疼了起来。
她说:“宝贝们,下午请你们喝奶茶,老样子还是怎么说?”
室长:“哎呀,想喝多肉葡萄,可以吗月月?”
欢欢:“哇哦,月月你好好呀,我发誓将永远追随你。”
珊珊:“呜呜呜太幸福了,午睡前还能喝一杯甜甜的奶茶,谢谢我们月月大宝贝!”
老实人室长震惊:“靠,你们这样会显得我很不要脸欸!”
席逐月叹气:“欸,你不是第一次不要脸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室长气得要来锁席逐月的喉,两个人在小小的书桌前“打”了起来。
萧延看到席逐月被室长压在身.下挠痒痒,明明笑得喘不过气来,还不肯服输,反而更加狂妄地煽动其他两个室友加入战局,于是让本来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他只觉得陌生。
其实这样的席逐月,萧延是见过的,那就是最初相逢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有没有被驯化过的灵动和明媚,想到可以戏耍他
的鬼点子时,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本以为那时的席逐月已经是未蒙尘的明珠了,只有看到现在的席逐月,萧延才发现其实,真正的她,其实应当更为明耀。他所见的席逐月,已经黯淡了不少。
至少,他从未见过席逐月如此放肆地大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厌恶,惧怕,委屈更多,所以他才会一直和可爱的她无缘。
直到画面消失之前,萧延都在努力地去寻找席逐月脸上哪怕会露出一丝一毫的黯然神伤。
时空抹去了她身体的痕迹,可心呢?无论怎样,她在古代嫁了人,还有了个孩子,难道她真能将一切遗忘,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延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那将近一刻钟的画面里,席逐月一直在和别人说笑打闹,她的世界好热闹,仿佛悲伤本该与她绝缘一样。
血痕消失,镜面归于平静,萧延看到了自己那张颓废的脸,他借着镜子与自己对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就跟疯了一样,他捂着肚子,抹着眼泪,笑得浑身的骨头都发疼了,才算是力竭,他倒在镜子之前,稍微侧头,就是那摊少了席逐月的帕子后留下的灰烬。
此刻,就连灰烬也没了温度,冷冷地堆在一旁,似乎在对他无情地嘲弄着。
第62章 第 62 章:那种窥视感,又来了。
魏纯娘新做了几件衣裳,鹅黄嫩粉,皆是青春的模样。她上身试了,若是忽视那只瞎眼,倒仿佛还是长安时的少女。
魏纯娘伸手抚摸中镜中的脸庞,努力勾起笑来,将笑容的弧度扯得大大的,好把愁云抹去,又找回年少时那烂漫的模样。
她是不甘心的,可老天爷也帮她不是吗?席逐月是只凶猛的拦路虎,可她还没有出手,席逐月就不见了,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简直就是绝好的上位的机会。
她素着颜,去雪刀院照顾小随喜,最近萧延去了军营,无法将孩子带在身边,她身为主母,自然有帮他照顾孩子的职责,雪刀院里的婢女不会拦她,还要亲自将她迎进屋子里去。
小随喜现在已经会翻身了,他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翻来翻去,逗自己玩,明明是很无聊的游戏,他偏偏玩得很开心,弯着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席逐月。
魏纯娘一看就觉得讨厌,但奶娘还在身边,她自然不会流露,反而亲近地坐在摇篮旁,开始逗起小随喜。小随喜脾气好,不怕生,见谁都带三分笑意,这点也像席逐月,魏纯娘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孩子小,好糊弄,于是边逗着小随喜,边道:“喜宝,我是阿娘啊,喜宝,喜不喜欢阿娘?”
小随喜当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挥着胖手呜哇哇乱叫。
魏纯娘陪了小随喜一日,等天黑了,她自然而然地道:“孩子与我亲近,离不得我,晚上抱到静园去吧。”
奶娘为难,佩月直接道:“君侯走之前,再三责令无论发生什么事,小郎君都不能离开雪刀院,奴婢不敢违抗君侯的命令。”
这条令防着谁,不言而喻,魏纯娘当没听出来,用手指拨着小随喜的小胖手,道:“那就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住到这厢房来。”
这下子就轮到常红为难了,半晌都答不出来。
魏纯娘撩起眼皮:“怎么,我身为主母,这点责任还担不了了?君侯不在家,随喜那么小,当然需要人照看,我身为他的嫡母,有照看他的责任,不过是在这厢房照顾小随喜,又不去正屋,等君侯回来了,我立刻走,这也不能走?”
她不拿夫人的身份压人,只谈身为嫡母的责任,这本就让人觉得她为人善良,让人觉得若是拒绝她,反而是自己不占理。何况她就算不拿身份压人,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常红确实没法拒绝。
于是当晚,魏纯娘如愿住进了雪刀院的厢房。
奶娘冷眼旁观,这位夫人是个厚道的,完全没有私心,把这个在她进门当日生的姨娘的孩子当自己亲生地养,半夜睡着,但凡小随喜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是最早警醒的,除了喂奶,其他的都不必让奶娘搭手。
奶娘一日两日三日地这样看下去,心思也软和了下来,不敢在外人前说,倒是在佩月前透露过两句:“这夫人也是不容易,心胸如此宽广,小郎君有这样好的嫡母,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佩月瞥了她眼,什么话都没说,摔帘子走了。
佩月很气奶娘的话,可她也没办法,席逐月不见踪影,萧延也从不提寻找的事,旧人已去,留下来的人总要往前走,继续生活。奶娘这话也是真心为小随喜高兴,佩月都懂,她就是不开心,看到小随喜对着魏纯娘毫无芥蒂地笑,她不开心,看到魏
纯娘教小随喜叫她阿娘,佩月更不开心。
但她不能直接告诉小随喜这不是他的亲娘,且不说小随喜目前还听不懂她的话,单说生恩养恩究竟哪个更重要,根本扯不清楚,佩月的看法无法影响小随喜长大后的看法,再说了,他身为庶长子,与主母关系冷淡,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小随喜。
所以哪怕佩月真心为席逐月难过,但她还是忍了下来,就算萧延回来了,她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萧延,任着奶娘夸赞魏纯娘贤惠,魏纯娘坐在一旁羞涩地听了,道:“奶娘这话说得言过其实了,我身为主母,照顾喜宝是应该的。”
萧延赶回来匆忙,连盔甲都没有脱,他抱起小随喜的时候,坚硬冰冷的盔甲咯得小随喜难受,他奋力蹬着小短腿,向魏纯娘伸出小胖手,要她抱。
魏纯娘看了眼萧延,萧延面无表情,任着小随喜在他怀里扑腾,既不安慰他,也不将他递过来,魏纯娘觉得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萧延,萧延的眼刀正飞了过来,似怒似厌,一下子把魏纯娘钉死在原地。
萧延慢慢地垂下眼,抓住小随喜的胖腿:“连这点都像你娘。”
不喜欢他,看见别人就笑,见到他就想躲。
他把小随喜抱出去了:“这两天你辛苦了,回静园吧,明天让人给你打套头面。”
一套头面,就补了魏纯娘这三日不眠不休的辛苦,仿佛只把她当作一个照顾小郎君的婢女。
魏纯娘有点撑不住脸上的笑。
萧延回屋,把小随喜放在床上,离了冷冰冰的盔甲,小随喜才安分下来,萧延边脱盔甲边数落他:“小白眼狼,才离开你
几日,就把你爹给忘了,竟知道认贼作母了是不是?真奇怪,你爹不蠢,你娘也不傻,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小憨蛋?”
小随喜听不懂,抱着胖腿啃,呵呵地傻笑。
萧延走过去,屈起手指弹了弹他的小脑袋瓜,袖子滑下,露出了几道还没褪去的新鲜伤痕。
小随喜咿咿呀呀地乱叫,萧延看着他出神,孩子见风长,小随喜生下来瘦瘦巴巴的,奶娘乳汁足,喂得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很喜庆,像个糯米团子,怕是席逐月这个亲娘来见了,也认不出这是亲生的孩子了。
萧延弯腰抱起小随喜:“喜宝,想不想阿娘了?好久没见阿娘了吧,阿爹带你去见见。”
匕首划出血痕,血绘出符阵,镜子漾出画面,小随喜不喜欢烟味,在萧延怀里乱拱,被他捏着小脖子扭回去:“喜宝,看看阿娘。”
夜色下的操场热闹,有散步的,有遛狗的,还有玩游戏的,席逐月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迈着长腿从人群中穿梭过去,像一头矫健的小鹿。
小随喜看到后,一下子就把眼睛瞪大了,也不吵闹了,张着流口水的嘴愣愣地看着席逐月,萧延随手拿过帕子帮他把嘴边的口水擦干净,小随喜忽然激动了起来,呜哇哇地挥着手,指指镜子,又呜哇哇地乱叫起来。
萧延捏着他的小胖手,道:“对,这是阿娘,喜宝认出来了吧,这是你娘。”
小随喜不叫唤了,乖乖地坐在萧延的怀里,父子两个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席逐月一圈又一圈地跑操,明明是重复又枯燥的画面,两个人都不觉得枯燥,小随喜看了一会儿,还要回头冲着萧延弯着眼笑一笑,萧延就低头和他相视一笑,又把他的头拧回去。
“乖,专心看你娘。”
席逐月跑完了步,走到放水处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她跑了三公里,脸上挂着汗,一滴滴往下流,将琉璃般透亮的肌肤晕出运动后的粉晕,她仰头大口喝水时,风吹过马尾,发梢微拂,萧延不觉伸手,想去握住那似乎摇在心尖的马尾。
疼痛如期而至。
剜肉挖骨的疼痛让萧延身子紧绷,明明知道光是这样,其实很难触碰到席逐月,他疼了也是白疼,但内心的欲念还是驱动着他忍着痛意,想更进一步地靠近她。
小随喜看着萧延伸手进镜面,似乎真的能触碰阿娘,他急了,也蹬起腿,想爬过去,伸出小胖手,碰一碰阿娘,萧延赶紧
将他抱了回去。
小随喜立刻不干了,愤怒地在他的怀里反抗起来,萧延抱着他,哄他:“很疼的喜宝,你还太小了,你忍不了。”
小随喜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愤怒。画面就在小随喜的反抗之中结束了,小随喜愣愣地看着照出他和萧延模样的镜子,半晌,号啕大哭起来,他搂着萧延的脖子,悲伤地指了指镜子。
萧延搂着他的小身体,安慰他:“没事没事,爹爹明天再带你来见阿娘,好不好?”
小随喜委屈地抹了抹眼泪,萧延将孩子抱起来,疼痛从腕骨传来,再加上小随喜的胖墩身子压得很沉,萧延差点没卸力脱手,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小随喜抱回了床上。
小随喜还在哭,萧延侧躺在床上,将小胖墩搂在怀里,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道:“喜宝,乖,别哭了,阿娘在这里呢。她暂时离开了,但她给爹爹留下的疼痛还在,这就是阿娘。”
小随喜噘噘嘴,听不懂他的话,也懒得听。萧延拍拍他的身子:“爹爹给你唱歌吧,唱你娘爱听的歌,听了爹爹的歌,就当是娘在哄你睡觉,不许哭了。”
他哼唱起来在镜中听到歌,说实话,那不是他所能理解的歌谣,词曲都没办法和这个时代的相比,但席逐月在无人的寝室里,循环听着这歌,做了一个下午的作业,萧延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
小随喜果然慢慢地就安静了下来,睁着无辜的大眼很新奇地盯着他看,萧延道:“你也觉得很特别是不是?爹爹也觉得。”
他想起在镜中的席逐月似乎还是个学生,女子能和男子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上学已经足够令萧延惊讶了,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发现席逐月的成绩不错,也很能压得住人,做小组作业时,组里的两个女生两个男生都听她的指挥,从选题到ppt的思路到分工,她三下五除二,逻辑清晰地全部安排完毕了,全组没有任何的怨言,一个个都很服她管,她也像是习惯了一样,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让萧延很着迷。
真是奇怪,在他的思维里,女子就该温柔贤惠,做好男子的大后方就可以了,可是看到席逐月处处压着那几个男生,萧延非但没觉得乱了纲常,反而认为本该如此。
可这种本该如此,当席逐月还在身边时,他从未产生过。
萧延为此走神,小随喜不高兴他不唱了,蹬了蹬他,萧延回过神来,抓住他的小胖腿,摇晃着问:“喜宝,爹爹知道错了,你跟爹爹一起把阿娘找回来好不好?把阿娘找回来,爹爹跟她道个歉,她就会原谅爹爹了,你说对吗?”
他再也不会看不上席逐月了,她能压制住四个组员,让他们服服帖帖的,当然也能治得好萧府那帮奴仆,他应该放心把中馈之权交给她,就算她做得不好了,由他在旁引导,相信靠着席逐月的能力,也会学得很快。
小随喜呜哇哇乱叫,连个字都不会说,当然无法赞同萧延。
萧延直接用手指压在他的小脑袋上,压着他的头让他点了点:“你点头了,爹爹就当你同意了。”
*
席逐月最近在为校运动会做准备,每天都要去操场跑三公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她,那种窥视感,不是一直都在,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很随机,有时是食堂课堂,有时是寝室图书馆,但相同的是,每一次被盯上后,脊背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数都数不清楚,萧延曾经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几次,每当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肉,除了被他拆解入肚外,毫无办法。
每当窥视感降临时,席逐月浑身僵硬,动作都会变得不自然,像是被鬼盯上了一样,她试图找过犯罪嫌疑人,但地点和时间过于随机,操场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摄像头,席逐月真的想不通究竟有谁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窥视她。
她怀疑这是萧延留给她的ptsd,于是她一边尽量和室友待在一起,一边开始寻找靠谱的心理医生。
但最倒霉的是,席逐月的经历无法对外复述,而编纂的故事总会扭曲一部分真实,不止一个心理医生向她指出在寻求帮助时,她不够坦诚,因此他们没有办法为她提供真正的帮助。
真是够丧气的。
而室友又总不是能经常陪在她身边,她们要兼职,要参加社团活动,还要跟男朋友约会,那天,席逐月就落了单,独自在寝室写小作业。
那种窥视感果然又来了,像是一条阴湿的毒蛇,经过一冬后,正是需要食物的关键时候,那目光犹如有实质般,贪婪地在她的身体上流连忘返,黏腻又潮湿,仿佛正将她的套头毛衣剥去,饥渴地亲吻她柔软的身躯。
她明明坐在那里,却像是被人按在桌子上,从上到下侵犯了一遍。
席逐月把音乐开得最大,她有意挑选了一首劲歌,还起来把窗帘拉得最大,想要驱散室内的那种阴冷感,将那冒犯人的目光赶出去,可是那目光不知来自何处,她走到哪儿,那目光就跟随到哪儿,孜孜不倦,仿佛咬死了她,再不会放她走。
席逐月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她报不了警,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话。她不止一次向室友试探过,但室友总是一头雾水,她们没有一个人感受过那种窥伺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就是为了她而来,只盯着她,像是要把她逼崩溃。
席逐月没了办法,最后想来想去,她找了杜安州。
自从回来后,席逐月一直都没理过杜安州,他倒是一直都有找她,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席逐月有一搭没一搭地会回几条消息,但电话一律不接,让杜安州怀疑她是不是谈恋爱了,特意在某次下课后板着脸过来找她说要考察一下她的男朋友。
席逐月当然没有男朋友,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杜安州,她忘不了在古代时,她曾亲眼看到他死去。
尽管席逐月很清楚这是不同的两个人,同名同姓或者只是一种巧合,可是席逐月在情感上没有办法做好切割,这是一种很怪异的心理,后来席逐月把此归因于她送了古代的杜安州一程,却没有办法抱着现代的杜安州痛哭一场。
她有些心理失衡了。
她与杜安州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没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一直同校。
但杜安州认识席逐月时,远比席逐月认识他的时间还要迟。他对席逐月的第一印象是初二成绩排行榜上的那个名字,还有跟在后头的令人咋舌的进步名次——一百零六名。
她从第一百零七名,考到了全年级第二。
那时候大家一直都在讨论她,班主任还让她分享进步经验,杜安州就发现站在讲台上的席逐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第一句话是:“首先,要树立一个假想敌……”
杜安州感觉他就是这个女生口中那个倒霉的假想敌。
他觉得很无辜,但这种事毕竟没有影响到他,也就当作不知道。
他们相熟是在初三模考的时候,那时候,席逐月已经稳居年级第一了,而他这个年级第一,只能屈居第二,杜安州倒是没觉得什么,他的能力就到第二,而席逐月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
可是那次模考,有个男生翻出了席逐月桌洞里的草稿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杜安州,他起哄席逐月暗恋杜安州,在教室里扯着嗓子吵吵嚷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被刚吃完饭回来的席逐月知道了,后者一点都没客气,抓起一本书就砸了过去。
学校里暗恋杜安州的女生不少,他不准备早恋,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女生,但会把她们的情书稳妥地收好,尽管他一封也不会去看,但也不会辜负她们的心意。
席逐月的心事被那个男生吵得天下皆知后,杜安州很担心她会难受,想了很久该怎么安慰她又不显得突兀,不会让女生觉得他在可怜她。
他想得入神,上课时走神了,没做好笔记,同桌发现了很惊讶原来学霸也会开小差。
杜安州试探地告诉他,他在想席逐月。
杜安州其实很欣赏这个有冲劲的姑娘,他宁可让同学误会他暗恋席逐月,也不想让她被这种烂事影响心情,最后耽误了中考。
结果同桌扑哧一笑,信了他喜欢席逐月,但一点都不信席逐月喜欢他:“你不会因为中午的事就想跟席逐月发生什么吧?不可能啦,她又不喜欢你。”
杜安州稀奇地问:“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我的名字,你不觉得她喜欢我?”
同桌:“这一次模考,你们分数咬得那么死,就差了两分,席逐月在草稿纸上涂你名字的时候,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你这个烦人的竞争者干掉吧。”
杜安州:……
让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的是高中,两人再次同校同班,到了新环境,认识的人会自然而然抱团,两人家住得近,晚自习结束得太迟,杜安州主动提出送席逐月回去,席逐月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后来席逐月去了文科班,杜安州也没停止送她回家。
他一直摸不准席逐月对他的感情,好几次他话到嘴边都要问出口,可是一看席逐月的目光,他又不敢问了,怕问出口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倒是高中毕业那天,席逐月很高兴,她没选和杜安州一样的A大,而是选了法学作为王牌专业的B大,她好像没看出杜安州的失落,高兴地与他碰杯。
杜安州实在忍不住了,不由问她:“初中时,你的假想敌是我吗?”
席逐月抱着手里的汽水,犹豫了一下,承认了:“对,你是年级第一,长得好看,家境也好,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而我那个时候呢,成绩一百名开完,人也灰头土脸的,跟丑小鸭一样,看着你时,就觉得你很耀眼。”
杜安州因为这话,心脏开始紧张地跳动起来,他觉得这话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
席逐月却笑起来:“那时候我就想站到你的位置,看一看你那儿的风景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站上去后,发现确实如此,真的很漂亮。”
杜安州差点没有这话心梗。
时隔了三年,他终于承认同桌的话没有说错,席逐月不喜欢他,只是将他当作了假想敌。
他不敢再提暗恋的事,只能继续和席逐月做朋友。
杜安州并不知晓的是,席逐月确实喜欢他,没一个在校的女生不会喜欢一个外貌出众,品学兼优的男生,只是比喜欢更先到来的是自卑,席逐月花了整整两年,去追赶杜安州,成为年级第一后的风景确实很好,好到她再也不愿意下来了,于是暗恋的事就靠了后。
其实也不算靠后,她成了杜安州眼里品学兼优的人,终于有资格和他谈论难题,商量报考的院校,她很喜欢青春里的暗恋,预备找个机会向杜安州告白,可是还没等她做好准备,她就穿越了。
穿越后发生的那些事,她对着杜安州难以启齿,好几次杜安州都提出要来找她,她怕看到杜安州就哭出来,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喜欢一个人总是这样,会瞻前顾后,乱想许多,可是当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个想要依靠的也是喜欢的那个人。
席逐月在手机上问杜安州:“你小区里有没有对外出租的房源?”
这是一次试探,席逐月去过杜安州的出租屋,两室一厅,他只住一间,另一间空着,连杂物都不放。
杜安州回得很快:“你打算搬出宿舍?”
席逐月:“是。”
杜安州:“我帮你问问看。”
席逐月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杜安州可不是萧延,他一直很有分寸,是个懂得尊重人的绅士,她不把话挑明,确定两人的关系,杜安州怎么可能歪了心思。
但席逐月扪心自问,她渴望杜安州的陪伴,帮她对抗那令人胆寒的窥探,但从情感上,她并没有做足成为别人的女朋友的心理准备。
杜安州再绅士,也是生理发育良好的成年男性,他会渴望与女朋友牵手,拥抱,接吻,乃至于上床。可是现在席逐月只要脑子转到这些亲密的接触,她想到的都是萧延。
萧延的蛮横强势,直到现在还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有些抗拒那些接触,她不想被人捏着下巴被迫亲吻,也不想被人打着屁股柔弱地承受撞击与侵犯,更不想再被逼上高.潮时,还要被人嘲讽淫.妇。
萧延轻贱地想用床上的手段逼她低头,那些手段,带给她的都是噩梦。
她走上讲台,讲解ppt的时候,台下的老师和学生都看着她,他们不会想到前不久她还被男人锁在床上,被迫张开.腿吞咽男人时,没人在乎她想的是什么,她奋力地挣扎,最后得到的是高.潮时的嘲讽,好像她天生下贱,就该是男人的胯.下狗一样,这让她深刻地厌恶起那种事来。
但这种话,对着杜安州说不出口。
席逐月都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在一起后,因为她的抗拒触碰,杜安州会开始如何地惊讶,反思,挫败,最后与她疏离,分手。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开始。
杜安州效率很高,两天后就给席逐月找了五六套房源,说实话,都很好,可是席逐月外宿的目的不在此,她根本无法挑出来,只能任性地挑了很多刺,对房子不满意的很多要点,席逐月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杜安州一句抱怨都没有,在电话
里温和地告诉她,没关系,他可以接着找。
挂了电话,席逐月挫败得要命,和妈妈抱怨:“我现在变得好令人讨厌。”
还没等到妈妈的回复,她的后脊背忽然蹿上一股凉意。
那种窥视感,又来了。
第63章 什么关系:可是,那是杜安州啊!
席逐月想起她在古代杀过两个人。
她承认有点自己吓自己,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头皮发麻,抓起手机就夺门而出,宿舍的楼道又长又暗,像个长方形的墓道,两侧的寝室门口就是一眼眼的墓穴,不知何时,会从中冲出一只索命的厉鬼。
席逐月的腿微微发软,这时候,一通电话接了进来,她看也没看,抓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杜安州听出她的语气不对,皱起眉:“怎么了?”他边说边拎起课桌上的书包,拨开下课的人潮,往外跑去:“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席逐月跑得气喘吁吁:“我在宿舍。”顿了顿,道,“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有鬼追杀我。”
杜安州:“我马上骑自行车来找你,你在宿舍楼下等我。”
他把电话挂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恐惧,特意让人赶来一趟其实不值当,可是席逐月看着两人的通话记录,也有点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何况她确实很害怕,那个“鬼”似乎一点不惧怕生人,也不害怕太阳,席逐月站在宿舍楼下,沐浴在夕阳之中,那种窥伺感仍
旧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她神经质地往四周瞧了瞧,没察觉什么异样,更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了。
镜面那头,在席逐月忽然抓起手机冲出去的那一刻,萧延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登时紧张了起来,双眼一动不敢动地盯着镜面,看到她慌张逃跑的样子,也急得要命。
这一着急,便不管不顾起来,他再次试着向镜面伸手,或许是承受过太多次这种剖皮抽筋的疼痛,让他的耐痛力上升了,这一次,他伸进去了一只手掌,腕骨上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滴落,啪嗒啪嗒两声,萧延感觉前面阻滞的空气忽然向两侧分开,那个通道很窄,连根指头都过不去,但萧延不会怀疑方才那瞬间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落在花坛上的血珠,血珠滚过的地方,似乎与他形成了很特殊的链接,他可以用意念控制血珠去催动地上飘着的灰尘。
这让萧延兴奋起来,他立刻意识到如果这个发现没有错的话,他就能和席逐月的世界产生了联系。
他甚至可以触碰她。
萧延立刻收回手,他失去理智般,并不顾忌后果地又在身上割了两刀,确保手上都是鲜血,方才将手穿进了镜面。
席逐月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有时候会忽然很紧张地向四处张望,目含警惕,似乎在防备什么。
萧延当然也听到了那通对话,他知道席逐月是受了噩梦的影响才会跑出寝室,可是他也知道席逐月刚才根本没有睡觉,又哪里在做梦。她是撒了谎,但她的害怕是真的。
萧延有些想不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他想不通的,萧延还想用血珠去催动泥沙,但这一次他发现或许是掌心上沾着血的缘故,他的手掌也能触碰一些东西。
于是他屈起手指,开始在席逐月眼前的花坛里写字。
指尖触碰到花泥时,更为难熬的疼痛袭来,引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意志力继续手指划地,每一寸地推动,仿佛都是在尖刺上进行,十指连心,指尖的疼痛钻入心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在写上一两划后,停下来,等一等。
萧延想问席逐月发生了什么,可是光是“怎”这个字,他就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不是他不想加快进度,一口气写成,实在是身体的疼痛不允许,若不是暂时休息上一会儿,他恐怕已经要疼晕过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手被一圈的银.枪.头围着,稍微一动,就要被扎个对穿,非血流成河,不能罢休。
萧延咬紧牙关,终于写完了“怎么了”三个字,他微弱一笑,刚想引起席逐月的注意,引得她来看这三个字,就听得一声“逐月!”
是道年轻温润的男孩子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的转轴声由远及近,吹散了傍晚时的余热。萧延怔了怔,他还没反应过来,席逐月便跑了上去,夕阳从她的裙摆翩跹流淌,追着她的脚步,斜照到扶着自行车的男孩身上。
“杜安州!”她大声叫他的名字,“你怎么来得那么快?下午没课吗?”
眼前这个男孩,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让萧延在意得很,何况他看起来就和席逐月那样的要好亲密,甜蜜的话随口就
来。
杜安州:“这不是担心你吗?”
登徒子!一看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专门撩拨小娘子的浪子!萧延不善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俊美温柔的男孩子,一想到他刚才说了什么,马上给他添了笔罪过——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可就算他再怎样目光毒辣,能看穿杜安州的本质,席逐月仍旧是单纯的傻乎乎的,被这副无害的皮囊蒙在了鼓里,她不但不厌恶杜安州的花言巧语,反而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可看着她的意思,眉眼嘴角都是带着笑意的,实在看不出究竟哪里不好意思。
萧延看得气闷,感觉心脏遭受了两拳重击,喉咙里堵着腥甜的瘀血,让他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这怎么能算是麻烦,你的学校和我的学校多近啊,下课过来也就是顺脚的事,正巧我也想吃你们食堂的泡泡排骨了,带我尝尝去?”
杜安州继续“花言巧语”,席逐月一口应下。
她自然而然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并不知道萧延忍着常人所不能忍的疼痛写出来的字,就被掩在她脚边的花丛下,杜安州嘱咐她:“抓紧我。”
穿白衬衫的男孩蹬起自行车带来的晚风温柔地吹起席逐月的发梢,她捏着衬衫下摆,随着他一起靠近绚烂的紫红色的晚霞。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照出了萧延空洞茫然的眼,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随着室内的最后一点烛火熄灭,整个屋子都被浓郁的夜色笼罩。
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抛弃了,窝在这足够吞噬所有活物的夜色里,像是风浪中被击穿摧毁的小舟。
萧延的肩忽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跟没了精气神一样,往后一倒,唯独两只胳膊撑在地上,让他整个身子撑起来,仰天大笑。这笑声有些癫狂,也有些凄然,婢女们的房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们拥拥挤挤地到了院子中,惊恐地朝里屋望去。
好在,萧延的癫狂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住了,他说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席逐月和那个杜安州的相处没什么,那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大防可言,他们可以一起走路,一起说话,甚至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那是杜安州啊!
在青州的一切自信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了,他那个时候对于席逐月不喜欢青州的杜安州是很有把握的,因为在那时候,生存对于席逐月来说更为重要。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杜安州呢?
她分明不愿与他产生纠葛,以她的脑子,也不可能想不到要是继续留在青州的杜安州身边,不仅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有可能重新与他牵扯上关系,这一定是她不愿发生的事,可是她为什么就是要留在杜安州身边呢?
萧延一点都不想去思考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是他的脑子就是忍不住地往回忆深处去钻,他现在只恨当时因为与席逐月置气,没有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席逐月与杜安州相处,如今就不能给他提供足够多的论据,去证明她对青州的杜安州是无意的。
可真是无意,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只会给她惹来一堆麻烦的青州杜安州身边,直到亲自为他送葬?
你看,萧延又进了死胡同,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无法相信青州的杜安州是不是沾了那个世界的杜安州的光,又或者,更残酷一些,青州的杜安州就是这个世界的杜安州呢?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延忽然起身,踢开碍事的桌椅,拉开门,他像是没看到那些丫鬟,阴沉着脸要去取清园的物件继续烧,常红惊恐地叫了起来:“君侯,你的手!”
她的惊叫声引起了更多的惊叫声,萧延不耐烦地低头一瞧,他那只曾经流着血穿过镜面,在花坛的泥土里奋力写字的手变
透明了,在灯笼的光下,就像是一只琉璃打的假手,虽有形状,但没了肌肤筋骨血脉,光随意地穿透而过,落在他暗色的衣袍
上。
萧延用袍袖掩住了那只手,他抬眼用警告的眼神扫过面前每一个婢女:“今晚的事,敢往外说一个字,无论是谁,一起为
她陪葬。”
这就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连坐制了,婢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萧延见她们老实了,方才抬步离开,只是没有往前走两步,便忽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地上。
他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刻,从前在战场上,身中两箭了尚且还能在乌桓马蹄的包围之中杀个七进七出,那身子骨就跟铁打的一般,因此他这蓦然一晕厥,引得整个雪刀院骚乱无比。
“赶紧去找常山,让他快去请公孙老先生!”
“还不快去禀报娘子!”
“夫人呢?夫人那头要不要派个人去?”
“那可是夫人啊,就算君侯平日再不喜欢与她亲近,那也是正头夫人,还犹豫什么,赶紧去!”
“是!”
第64章 他不甘心: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来到了席逐月存在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时间,他被横行霸道的汽车堵在了马路中央,怎样也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席逐月挽着杜安州的手臂从他眼前走开。
白光吞噬了这对伉俪恩爱的背影,他的世间被汽车的洪流和吵闹声切割成好几个部分,在眼前破碎,他着急地去捡拾拼凑,灼痛感焚烧着他的手,他的肌肤在大片大片往下掉,就连露出的骨头都变成了焦炭。
萧延猛然惊醒,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一只完好,另一只却缠着绷带,他迅速扯开绷带,幸好那只手皮肉紧实地绷在骨节分明的指头上,修长有力。
他缓缓松了口气,掀被子起身,却见床侧压着个人,是魏纯娘趴在床上睡着了。
萧延皱了皱眉,他继续起身却没压着动静,将魏纯娘惊醒了,她见他醒了,欢喜地道:“君侯,你醒了?”
萧延没有接腔她喜悦的情绪:“我睡了多久?”
魏纯娘忙回答:“睡了三日了,公孙老先生每日都来给你行针,又吩咐人一日给你喂三次十全大补汤。”她低了头,“你的手出了些问题,那些婢女吓坏了,我不放心你,便擅作主张来照顾你了。”
她脸上有抹不去的疲倦,眼下的乌青也是实打实的,可见这三日确实是忙前忙后,照顾他照顾得很精心。
萧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浪费时间与精力去求一个不如意的结果,究竟有什么意思,他提醒道:“魏纯娘,当初解除婚约时,我们之间应当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的笑僵了僵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局促。
那时,确实是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被永华欺负得自卑心作祟,对与萧延的婚事失了信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向萧延提出解除婚约。
若说那时的魏纯娘有几分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想让萧延来陪陪她,哄哄她,与她说两句好话。也是想让萧延知道,她不是一辈子都会陪着他,他该对她上点心。
可以说,这只是魏纯娘撒娇的手段。
然而,萧延当真是不在意她,他确实如她所愿,找她来谈话,但是开口谈的不是二人之间的感情,而是教育她,她做了一个对她自己来说百害而无一利的愚蠢决定。他冷静地坐在她面前,替她作利弊分析,字字冰凉,如杆秤,一头放着成为萧夫人的利益,一头放着解除婚约后的绝路。
他半个字都没有提及人心与爱意。
魏纯娘被萧延的话刺激到了,她激动地质问他:“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吗?萧延,你没有爱过我吗?”
萧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样子就好像她问了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他连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让魏纯娘感到心寒,她终于意识到了这段日子,不过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了。
魏纯娘决定解除婚约,她知道这对她来说很不利,可是她没法在萧延说了那种话后还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婚约,又或者在她的心里,她还存在着一点幻想,以为等她彻底离开后,萧延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从此日日登门求她的谅解。
然而,这不过是她的幻想。
魏纯娘低下头道:“我记得,可是我现在已经嫁给你了,我想要跟你好好过一辈子。”她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不在了,不是吗?”
萧延忽然觉得魏纯娘有点可怜。
他以前理解不了魏纯娘,总觉得她做事愚蠢,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荒唐地向他索求爱与承诺,又耗青春又丢自尊,可是经过席逐月,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也不过是另一个魏纯娘而已。
面对这样的魏纯娘,萧延说不出什么重话,他只是轻声道:“就算没有她,也不会是你。”
魏纯娘瞳孔紧缩,就算萧延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话,但落在她耳里,仍旧是个不小的打击,魏纯娘咬住唇,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她哭出来。
萧延继续说:“要是我能喜欢你,早就该喜欢上你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你回去吧,不要再来雪刀院了,没有必要。”
魏纯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圈儿转,把眼眶憋得通红了后,还是落了下来:“我知道我变了,不够讨喜了,但我会改的,我会努力找回原来的自己。”
萧延:“就算是从前在长安时,我也没喜欢过你,那时只是感谢你在我顾及不到的时候照顾了阿钰,就是因为领这份情,所以在你提出解除婚约时才会上门劝你,可看起来,似乎正是因为这个行为,才让你误会至今。”
好残酷的真相,由喜欢的人亲手血淋淋地撕开给她,魏纯娘又伤心又觉得丢脸,她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嘶哑着道:“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萧延:“你好好想想吧。”
他的同情只能到这儿了,除了席逐月,他总觉得其他女人的泪水和情绪是一种负担,他没什么心情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
只是在骑马去官署的路上,他总是不自觉反反复复地想起魏纯娘说的那话:“她已经不在了。”
魏纯娘不知晓,席逐月岂止是人不在了,就算是心也从没有落到他身上,这没要紧,萧延一直知道两人之间都是他在一厢情愿,强迫她,逼迫她,这原也没什么事,因为那时候席逐月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他,有他这么一个男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席逐月回到了她喜欢的男生那儿,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想来他们的父母也会很乐意看到他们成亲,在那个世界里,她将有自己的夫君,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他算什么呢?
萧延解不出这个难题。
理智告诉他该就此收手,两人如今的阻碍早就不是隔山隔海那么简单了,他再强求,只会赔进去他的身体和自尊,沦落为魏纯娘,成为另一个笑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稍稍转一下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阵地绞痛,那种痛,让他喘不上气,好像下一瞬就要窒息。就好像要是放弃掉席逐月,就得割舍掉那颗叛变了的,不成器的心脏。
心脏承受着钝刀慢割,让疼痛变得无比漫长,溢出的每滴血都是不受控的回忆。
垂着紫罗兰花的石廊下,席逐月跷着受伤的腿,那支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每一回萧延批累公文后的抬头,都能看到她鬼鬼祟祟地看着他,偏偏又机灵,在每一次对视前,她都能抓住时机迅速移开眼,若无其事地假装忙碌地继续画画。
阳光洒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长出了一圈金灿灿的绒毛,那歪着头咬炭笔的俏皮模样,像极了趴在她脚边的狸花猫。
席逐月一直以为萧延没有发现她在偷偷摸摸地干坏事,于是放心大胆地完成了那幅画。
现在那幅画已经被装裱起来,挂到了清园,画的是女装的萧延,耳朵上挂着漂亮的紫罗兰花耳环,表情却相当严肃,像是要穿过纸面盯着谁,让整张画都有种滑稽感。
这分明是特意画来丑化他的形象,嘲弄他的,但萧延看着画,感知不到席逐月的顽劣和顽劣,相反,他觉得画这幅画时席逐月一定用了十足的心思,也不知道偷偷观察他很久,才能把他那死人脸的神韵抓得那么准。
只是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席逐月专心看着他时,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讨厌一个人,能忍受得了长时间地观察他,细致地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吗?萧延觉得不会,但他不是脑袋里装着稀奇古怪想法的席逐月,他也确定不了。
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不了解现代的杜安州,对他的印象只有油嘴滑舌,可是萧延见过古代的杜安州,那个手下败将,萧延觉得现代的杜安州也优秀不到哪里去。
席逐月喜欢杜安州,肯定也是因为杜安州会讨女孩子欢喜,这点萧延肯定比不上他,毕竟在萧延的生存环境里,他从来都不用讨好女人,向来只有女人讨好他的份。由此可见,现代的杜安州肯定不如他。
既然如此,萧延就更不甘心被这种东西比下去了,他不能作壁上观,冷眼看着他的女人跳下火坑而不自知。
同样的,他心底也有卑劣的一面,希望席逐月在被杜安州欺负过后,幡然醒悟,主动回到他的怀抱,届时他定然要好好训斥席逐月一番,让她好生反省过了,再接受她。
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只存在了几瞬,翻身下个马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他到底是大度的,不忍看着跟过自己的女人吃苦受累,所以愿意替她挡去风雨。
萧延吩咐常山去把公孙老先生和李老先生请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并不寻常,他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更加放肆地穿过镜面,去揭穿杜安州的真面目。
第65章 犹豫与输:萧延这才发现,他的输,是全方位的输。
萧延突发晕厥的事,同样惊动了李老先生。
作为旧事的经历者,公孙老先生狠狠斥责了李老先生一番,萧延昏迷了三日,李老先生也辗转反侧了三日。
今日一听他传,李老先生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赶过来,刚进门就挨了公孙先生一记白眼。
李老先生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将老君侯的书交给萧延,也让萧延陷入了自毁的境地,因此怪上了自己。李老先生内心有
愧,争辩不了,低着头坐了下来。
萧延见两位老先生已就座,便开口询问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公孙老先生不等他问完,便率先开了口:“老君侯确实碰到过与你同样的情况。”
萧延一喜,问:“先生可知是为何?”
公孙老先生虎着脸:“那时老君侯虽闭门不见人,但他身体日渐虚弱,时不时需要请我上门为他调理的事儿,君侯当是知道的。”
萧延的喜色收了,面色逐渐凝重。
李老先生叹气:“我与老公孙都不知晓那时老君侯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见到了先夫人,可代价是他的身体会变得透明,时间久了,人也虚弱了下去。”
萧延尚未理清其中因果,公孙老先生已急切道:“为了宏图伟业,君侯切莫再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四个字能更好地形容萧延如今的行为。
他没必要质疑两位老先生说的话,因为那段时日府里消耗了大量的人参,可还是没有挽留住老君侯的生命力。
萧延若执意如此,只会步老君侯的后尘。
他若无牵无挂,自然可以潇洒随心,偏偏萧延身上挂着如此沉重的重担,他行差一步,关系的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生计,何况,还有小随喜,若是他输了,敌人能放过他的血脉吗?
萧延打了个寒噤。
这时候,魏纯娘的话又钻入了他的脑袋:“她已经不在了。”
席逐月坐在车后座上,抱着杜安州的腰,在他面前渐行渐远。
是的,她已经不在了。
为了一心记挂着别的男人,只想逃离他身边的女人,葬送基业,祸害百姓,连累儿子,真的值得吗?
萧延有了迟疑。
见他未曾上头,固执己见,非要美人不要江山,李老先生松了口气,忙起身回话:“君侯休养的这些日子,老臣吩咐下头的人推行活字印刷术,推行得很好。同时也派人去各地搜寻算经,年前应当能回来了。还有军营里也在紧锣密鼓地装配火铳,这事的进展还要叫公孙青来给君侯回话。”
他见缝插针谈论政务,就是提醒萧延江山社稷不能忘,萧延还有那么多政务要忙,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儿女情长里。
萧延却没有立刻接话,反而因为李老先生的话,陷入了一阵沉思。李老先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那短短几瞬,他的脸上拂过笑意,又忽然转为怅惘,但马上又能苦笑起来。这副莫名痴傻的模样,看得李老先生心惊。
萧延喃喃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搜寻算经,并吩咐你开春招些痴迷算术之人?”
李老先生茫然不知。
萧延道:“因为我见过她的世界了,如她所说,那个世界比我这儿更好。好上一万倍,她用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就像是神仙的法器一样,很神奇很神秘。那个世界光是漏给我们的那一点,放到我们这个世界,能轻易地改写势力格局。”
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相差甚远,直至确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萧延才能放心在自己的领地内推行阿娘留下来的工艺技术,并且有信心,手握射程更远,打击更精准,换火药更快,不必再担心炸膛风险的火铳,他有足够的把握,吞噬整个南方。
可是这些与席逐月的世界里那些神奇的物件相比,什么都不算。就算他把最好的工匠,最擅长算术的人召集到一起,都没有把握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个世界的东西在这里诞生,哪怕只是一件。
如此落后的地方,所以那个时候席逐月说得没有错,她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世界,看不上《女戒》这种鬼东西,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爱穿短裙就穿短裙,大大方方地抛头露面,和男生一起吃饭上课,晚上还穿着运动服去夜跑,做的每件事都把
《女戒》违背得彻彻底底的。
在那里,席逐月是自由的,不用戴着镣铐生活。
在这里,萧延给不了席逐月这样的生活。
席逐月还能愿意回来吗?没有一只自由过的鸟儿愿意被关在鸟笼里。
萧延这才发现,他的输,是全方位的输。
李老先生以为他是在说泄气话,很是诧异,总觉得这不像是他,但还是安慰了一句:“慢慢来,我们总会都有的。”
“赶不上的,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很难。”萧延冷静地说,他是个十足的上位者,因此看待事情最会抓本质。
他很清楚他给不了席逐月这样的生活,这和权力没关系,只和社会有关。他的田地没那么高产,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他没有如洗衣机这么便捷的电器,解放不了这方面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是,因为田地不够高产,注定要把一堆人绑死在土地上,经济发展不了,席逐月就过不上这种生活。
这么一想,萧延就更加泄气了,他甚至觉得几盏茶之前的自己很可笑,竟然会有这样的冲动,牺牲那么大,去干一件永远无法得偿所愿的事,简直比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人还要蠢。
萧延一下子就沮丧了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先把公孙青叫来,询问改良火铳的事进行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