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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云思山 27265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祸起东墙

寅时一刻, 宫门大开。

含元殿外的天色刚泛出一抹鱼肚白,走在队列末尾的官员们稀稀拉拉,其中一人抬手拢了拢衣袖,悄悄掩去嘴角的哈欠, 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意。

今日是雍荣帝病愈后的第一日早朝, 摸鱼三天,官员已经忘记了三日前发生了什么。

隐约记得是王……侍郎?前几日早朝, 他当庭状告五皇子, 言语激烈间,竟将陛下气晕了过去。

官员迷迷糊糊地跟在同僚身后,伸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袖, 声音里还带着惺忪睡意:“李兄, 前日早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不?”

被拽住袖子的同僚姓林,闻言眉头一皱,林官员瞪他, 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余兄, 老夫姓林,非李!”

余官员一愣,眼里的那丝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脸上忙堆起笑, 连连致歉:“哦、哦哦!是林兄, 是林兄!哈哈哈……瞧我这记性, 起得太早, 脑子还没醒透呢。”

林官员没好气的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回,暗中翻了个隐蔽的白眼,但见同僚实在尴尬,他也只能给对方递台阶:“前日早朝, 王朗坤当庭状告五皇子在京中招兵买马,暗中涉足盐政不说,事发后还敢杀人灭口,本以为他有什么铁证如山,谁曾想,他最后竟从袖中掏出一枚东宫令牌……”

说到此处,林官员又往余官员身边凑了凑,抬了抬下巴,隐晦地朝皇帝居住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把那位给气晕了!”

余官员睁圆了眼,像只终于把瓜吃明白的猹,他倒吸一口凉气:“嚯!这王侍郎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林官员彻底对他无语,他盯了对方半晌,怎么也没想明白这姓余的究竟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来的,竟然对官场之事如此迟钝白目!

“林兄,那这位王侍郎之后……”余官员拉着林官员还想再问,但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林大人、余大人,这么早就开始交流朝事,真是勤勉啊。本官来得晚,不知错过了什么精彩?”

林、余二人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噤声。

林官员心头咯噔一下,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吴宣舟这老匹夫!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真见到来人时心里大呼“要亡!”,但面上他却对着吴宣舟拱手行礼,:“哈、哈,吴大人,早、早啊。”

吴宣舟站在两人身后,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今日心情不好,他对上林官员的目光,笑道:“林大人,此刻宫门已开,早朝将至,时辰可不早了。”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的尴尬,周围原本三三两两的官员,几乎在吴宣舟开口的刹那,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三人站立的地方,竟瞬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唯有姓余的官员全然没察觉周遭的暗流,还笑着拱手:“早啊吴大人,我们方才正谈论王侍郎那事儿,您说他那东宫令牌到底是哪儿来的……唔唔!”

林官员只觉得头上的汗都要淌到地上去了,他头皮阵阵发麻,不及多想便伸手死死捂住了这傻子的嘴。

他抬眼对上吴宣舟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头一沉。

这朝中两位丞相,如果非要得罪一位……林官员宁愿今日得罪的是裴相啊!得罪裴相他最多只会在明面上给你难堪,但要是得罪了吴相……

这位是真的会在背后下阴手的小人啊!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之际,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裴疏踏步上前:“吴大人,今日怎得这般有雅兴,竟与同僚在此闲谈打趣?”

她面带浅淡笑意迎了上来,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不过寥寥一语,周遭紧绷的气氛便骤然松散下来。

林官员看向裴疏的目光,俨然如见救星,眼底满是感激。

在场四人中,唯有余官员依旧满头雾水,被捂住的嘴还在含糊地吱呀作响,满脸不解。

吴宣舟本就不快的心情在见到裴疏后更是不愉,他见裴疏执意要淌这滩浑水,顿时冷笑一声:“本官看裴大人今日心情倒是颇佳,昨夜竟还能安睡,未曾噩梦缠身?”

“吴大人说笑了。”裴疏眼底似笑非笑,面上端的一副凛然模样:“本官行得正,坐得端,心底无亏,自然日日好眠,不像吴大人……”

她轻笑一声,只用余光扫过吴宣舟,随后叹了口气,向前走去。

吴宣舟的火气瞬间被裴疏引了过去,竟一时忘了刁难身侧的两个小官,他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的讥讽更甚:“呵!本官瞧裴大人倒是印堂发黑,恐怕不日便有冤鬼缠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冷笑出声:“林言之已死,护卫不力尚是小事,那桩双生旧案,陛下未必会这般轻拿轻放。”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面打裴疏耳光。

裴疏闻言脚步一顿,她抬眼看向吴宣舟,反唇相讥:“哦?吴大人有这般看相断命的本事,不去街头摆个摊子……”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不对,是裴某这话说的偏颇了,就您这三流技巧,还是不去为好,免得诓骗无辜百姓呐。”

“裴君慈!”吴宣舟恨极,怒斥。

裴疏完全不怕他,她微顿,话锋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戏谑:“哦,对了,裴某耳目尚算聪慧,昨日竟听闻吴大人府中夫人病重,卧床不起?”

裴疏缓缓将手插进宽大的袖中,看着吴宣舟一张被怒意染得薄红的脸,好意提醒:“吴大人您素来轻贱女子,裴某心善,在这里劝您一句,您府中那位病重的夫人,毕竟是皇家血脉……这世上有些船,翻了,可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吴宣舟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噎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无从反驳。

站在远处的官员听不清二人低声交谈的具体内容,可瞧着吴宣舟那铁青的面色,再看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这一次,再也没人敢觉得,这两位大人关系亲厚了。

“裴大人。”

一声轻唤自前方传来,堪堪掐断了两人间一触即发的戾气。

裴疏抬眸,见来人是雍荣帝身侧侍奉的安公公,他躬着身快步而来,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惯常的恭谨。

“安公公。”裴疏面上含笑,眼底的讥讽收了个干净,端的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安公公回了一个笑,轻声提醒:“陛下已在路上,各位大人请回位吧。”

吴宣舟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裴疏一眼,袖中手指攥得泛白,终究是不敢在宫道上继续放肆。

他甩下一声冷哼,率先往前去。

裴疏也不跟他计较,她理了理袖摆,抬步前行,路过僵在原地的林、余二人时,只淡淡一瞥。

林官员如蒙大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忙拉着仍在状况外的余官员躬身谢礼。

裴疏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步履从容踏入含元殿。

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椅之上,雍荣帝斜倚着软垫,病容未消,面色苍白。

他目光扫过殿下,声线平淡:“今日早朝,免繁礼。”

百官躬身山呼万岁,声齐如鼓。

“太子何在?”珠帘隔住雍荣帝的脸色,他开口唤道。

闻延卿今日早于裴疏等人率先入殿,他站在御座左前方,闻言躬身:“儿臣在。”

雍荣帝抬眸,目光扫过殿下,最终定格在太子低垂的发顶,缓声开口:“三日前,王朗坤当庭状告五皇子,牵涉盐政、私藏兵马,更掏出东宫令牌,致使朕龙颜震怒,卧病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凌厉:“那枚东宫令牌,关乎储君威严,关乎朝堂纲纪,绝非小事,朕料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必有奸人暗中栽赃,搅乱朝局。”

话音落,满殿皆惊。

百官暗自心惊,谁也没想到,陛下罢朝三日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开口便直指东宫令牌,听这话里的意思……竟还要深究到底。

吴宣舟的眉心微微一跳,但面上却毫无变化。

雍荣帝看向太子,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今日起,东宫令牌栽赃一案,调查权全权交予你。朕给你十日限期,务必查清令牌的真实来源,识破背后奸人的诡计,找出栽赃之人,独立给出调查结果,不得有半分含糊。”

皇帝的语气在‘独立’两个字上尤为加重。

珠帘微动,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那双眼睛……

闻延卿隐约觉得,那双眼睛正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某处。

闻延卿垂眸,躬身:“儿臣遵旨。十日之内,必查清此案,揪出栽赃奸人,给父皇、给东宫、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绝不辜负父皇所托。”

眼见太子领旨退下,雍荣帝的目光中却不见有几分欣慰。

他喉间溢出几声闷咳,脸色更加苍白。

“裴卿。”

“臣在。”

雍荣帝垂眸,低声:“你身为右相,素来精明干练,理政有方,这些年为朝堂操劳甚多,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近日朝堂不宁,林府一案真相未明,天子脚下竟有歹人于深夜放马驿站,借故杀人灭口,林府次子惨遭杀害,尸骨未寒,朕思来想去,这偌大朝中竟无一人再比你可信。”

说到这里,雍荣帝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朝堂之中,唯有你能担此重任,既能稳定朝局,又能彻查此案真相。”

裴疏眼皮顿跳。

雍荣帝这话说的漂亮,看上去好像对她多么器重似得,实则句句话都把她放在火上烤。

但雍荣帝的器重并未就此打住:“而除了林府一案,朕私下更有一事难平。”

雍荣帝叹息,裴疏识相的弯腰接话:“陛下请说,臣身为大雍一份子,自当为您鞠躬尽瘁。”

“朕之五子于日前被朕外派办事,然,几日之前,五子车队偶遇山洪,七日已过,山道已清,吾儿竟……不知所踪。”

话到此处,雍荣帝语调悲敛,珠帘下他单手扶额,似乎陷入了丧子之痛。

龙椅之下,气氛在这瞬间凝固,五皇子一党骤然抬头,目光如剑一般钉向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太子与裴疏。

随后满殿哗然。

五皇子失踪一旦确认,那这龙椅……

殿下议论声顿起,不少人的目光瞟向了高位之下的太子殿下。

能站在金殿里的官员几乎没有傻子,但凡事总有意外。

余官员瞪大眼睛,悄悄拽林官员的袖子:“林兄,五殿下失踪了?!这、这比王侍郎那事儿还大啊!”

林官员额角渗出冷汗,压低声音:“闭嘴。”

余官员茫然:“啊?为啥闭嘴?”

林官员:“……你再不闭嘴,咱俩今天就一起闭嘴。”

珠帘之下,雍荣帝扶额微笑,耳边传来殿内细微的议论之声,他放下了鱼饵,自然不会在意鱼塘里的动静。

唯有早已知情的吴宣舟脸色苍白。

他骤然抬眸凝视龙椅。

闻扶辰失踪已是多日之前的讯息,这位陛下如今将此事公然于众……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吴宣舟心下一沉。

他跟珠帘下的雍荣帝对视,遍体生寒,他明白,五皇子这颗棋子,皇帝是当真要弃了。

而他吴宣舟,已经和这颗弃子绑得太深,深到拆不开、割不断。

第32章 疏离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河底的暗流悄然翻涌, 珠帘之后,雍荣帝却兀自端坐,纹丝不动。

他单手扶额,宽大的衣袖垂落, 遮住了半边面容, 在这一刻,仿佛他心底那丝迟来的慈父心肠终于被唤醒, 他整个人沉浸在了丧子之痛里。

严真站在裴疏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掌心发热,指尖几乎要掐进朝服的布料里。

他强压着抬头去看裴疏神色的冲动,垂着的一张脸青白交错。

如今在明面上, 他严真还是个‘背信弃义’、与裴相不清不白的小人, 坊间至今还在传关于他与裴疏的风流韵事。

什么他当堂参奏裴相,裴相非但不恼,反倒明目张胆在宫门外与他私会, 所谓恨到极致便是爱, 裴相好爱他。

什么裴相坏事做绝、心狠手辣,却唯独在心底给他严真留了一方净土,裴相这是有苦不能说,有爱不敢言, 裴相超爱他。

种种虐恋情深的戏码, 被写得九曲回肠, 京中深闺的贵女们看得如痴如醉, 也听得严真头疼欲裂。

天知道,就为了这些破话本,他已经足足三日没敢回府!

他敢保证,这几日, 只要他敢踏进家门一步,他娘绝对能抄着竹鞭把他打得比话本里还 “欲生欲死”。

一想到这里,严真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可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荒唐事的时候。

满朝文武,谁都听得出陛下的声声 “器重”,是块烧得通红的烫手山芋。

且不说林府血案本就与裴疏脱不开干系,单说五皇子失踪一事…… 太子党与五皇子党针尖对麦芒斗了数年,皇帝这轻飘飘一番话,等同于直接把裴疏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里烤。

这差事一旦接下,五皇子的生死,就彻底绑在了裴疏身上。

若她奏报五皇子已死,便是太子党残害手足、铲除异己,五皇子残余势力定会死咬着裴疏不放,与她不死不休。

若她奏报五皇子尚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裴疏要去哪里再弄一个闻扶辰现身?

严真牙关紧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五皇子闻扶辰确确实实就在裴疏手中,这是数年布局才攥住的关键棋子,就这么轻易交出去,别说裴疏不甘心,整个太子党上下,又有谁会甘心?

更何况,就算撇开这些不谈,这差事本就是个死局。

案子查得滴水不漏,便是功高震主,陛下正好借着 “尾大不掉” 的由头,削她权柄、断她羽翼。

案子查得稍有差池,便是包庇纵容、结党营私,陛下更能名正言顺地治她的罪,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有想法的不仅是严真,无数道目光都悄悄抬起,看向了裴疏的身影。

这位在大雍呼风唤雨,声名狼藉的裴相…… 到底会怎么回答?

含元殿今日点了沉沉的冷松香,烟气顺着香炉袅袅而上,缠上殿内精雕细琢的龙柱,闻延卿本就混乱的思绪被这香气搅得更加难耐,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掌心,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想回头看裴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阴霾与不甘。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般无用?

权力、权力…… 哈!这当真是个好东西!

雍荣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开口,底下的人就要为了完成他的‘期许’而拼上性命、绞尽脑汁,甚至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窗外朝光稀薄,堪堪落在裴疏肩头,光斑带不来一丝暖意,只衬得她的身影越发寂寥。

在各色的目光中,裴疏站得笔直,脊背如松。

她没有读心术,听不见满殿人各怀鬼胎的心声。

可她在这朝堂里沉浮十六载,又怎会听不出雍荣帝话里藏着的刀,话里埋着的坑?

五皇子党只知道闻扶辰在她手中,他们以为她没有胆子杀了龙子,但……

闻扶辰已经死了啊。

冷松香在空气里凝滞,殿内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疏身上,等着她进退维谷,等着她面露难色。

就在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的瞬间,裴疏动了。

她撩袍,抬眼:“臣裴疏,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她的目光穿透密不透风的珠帘,直直撞进雍荣帝眼底。

从容地,尖锐地。

像是刚开刃的新剑。

雍荣帝脸上的悲痛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可裴疏没有半分要改口的意思,她深深躬身,紫袍上的白泽纹样顺着躬身的动作垂地:“臣定当竭尽所能,彻查两案,寻回五殿下,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的声音清亮有力。

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如同一层看不见的阴霾落进众人的心头。

身后有沉不住气的太子党官员骇然抬头,失声低呼:“裴大人!”

可这声惊呼很快便淹没在了满殿的沉寂里。

没人再去在意他的失态,因为就连站在裴疏身侧、等着看她进退两难的吴宣舟,都骤然瞪大了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裴疏居然就这样领下了这两件必死的差事。

香炉里的冷松香越烧越浓,雍荣帝眼底的错愕在香味里翻涌,他的喉间涌上咳意,突然,他猛地捂住唇,喉间压抑许久的咳意彻底爆发出来,殿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雍荣帝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软垫里,哪怕他早就算准了裴疏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接下这桩差事,可他从未想过,裴疏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仿佛她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政令。

他与裴疏对视了一瞬,却很快就错眼。

他已经老了,可他送到太子身边的剑却在十六年后才开刃。

哈!

雍荣帝压下了喉间的咳意,他的声线在破音的边缘游走,却强作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好!裴卿,那此事便全然托付于你,朕相信,以你之力,十日之内,必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红的宫墙夹着狭长的宫道,落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明黄的轿撵赶着最后一丝朝光往深宫的方向行驶,含元殿的大门在宫人的指下缓缓推开。

秋末的凉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扑过百官的鞋履,殿外天空阴沉,寻不到半缕阳光。

文武百官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人人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哪怕是迟钝如余官员,也察觉到了殿内裴疏与雍荣帝之间那一瞬诡异的对峙。

“林兄,圣上今日这番话……” 余官员与林官员落在人后,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耳边。

林官员的面色沉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暗骂余官员蠢钝,只是抿唇叹了口气,他摇头:“余兄,冬日,要来了啊。”

余官员今日穿得单薄,被他此话一说不由夹紧了身子,他抬头看向宫道两旁灿黄的银杏:“是啊,今日回府可得让我娘子给我煮两锅烫羊肉,这个天气……”

林官员失笑,他不再纠结同僚是否已经理解他话里的含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向前走去。

行至宫门口时,天色已经明亮了许多,昨日深夜下了一阵小雨,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

“林兄,晚些是否要去我府中用……” 余官员嘴里的寒暄还没打完,站在身旁的林官员便猛然一把将他拽住,打断了他的话语。

余官员眼底还残留着惊诧,但一转头,就见林官员蹙眉低喝:“嘘!”

下朝时分,宫门前汇聚了大量的人流,大多数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而其中又以吴宣舟的面色最为复杂。

今日上朝起这位吴相心情就不好,故而大家走路的时候都绕道避开他,免得被他寻了晦气,甚至就连五皇子一党的同僚也避着他走,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可放在吴宣舟身上却全然不适用,他与裴疏之间向来是你不犯我,我也要蓄意刁难的关系。

吴宣舟下朝之后走得颇快,早早便在宫门口堵着裴疏。

此刻见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当即温然一笑,开口便带刺:“裴相今日在朝中真是好气魄,吴某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忠君爱国’。”

裴疏脚步未停,闻言瞥了他一眼,她唇微勾:“不及吴大人。说来裴某倒是忘记祝贺吴大人您了,您如今倒是清闲得很,五殿下失踪这么大一件事砸下来,全压在裴某一人肩上,您这几日,日子想必好过极了。”

身侧官员纷纷掩袖憋笑。

靠!裴疏这张嘴,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怎么说的都是让人想死的话!

吴宣舟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面色铁青。

裴疏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如今皇帝明显是把闻扶辰当废棋推到明面,依附的皇子倒台,他吴宣舟被清算不过迟早的事,等他被清算完了,这日子可不就清闲了吗?

“裴大人伶牙俐齿,吴某自认没你嘴皮利落!” 吴宣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他凑近裴疏,声似毒蛇:“裴疏,你别得意太早!五殿下在你手里吧?你以为太子党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呵!你做梦!我且等着十日之后你的下场,若是五皇子一案查不出结果……”

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但一双眼里却含了剑芒一样的毒意。

裴疏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拍了拍袖口的余灰,怜悯地看着吴宣舟这番故作强势的模样:“吴大人,您有空关心裴某,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某些人呐,现今可是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怕鬼敲门呢。”

她轻笑,语气说不出的轻慢:“毕竟…… 林府那桩旧案,谁的手干净,谁的手沾血,陛下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吴宣舟面色骤白,后退半步:“你疯了不成?”

林府一案幕后主使本就是裴疏,她这话,是要拉着自己一同赴死?

周遭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苍蝇嗡嗡作响,官员们眼神闪烁,既怕吴宣舟狗急跳墙,更怕裴疏一张杀人不沾血的嘴,故而只是站在两人数步之远,不敢靠近。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一道浅黄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

太子闻延卿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而至。

他的目光扫过裴疏,却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朝臣。

裴疏抬眸,与他对视。

闻延卿垂在手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生疏:“裴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周遭官员的心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

太子这是…… 要与裴相划清界限吗?

裴疏神色不变,躬身行礼,她礼数周全,出口的话却也同样生疏:“太子殿下。”

闻延卿没有多言,他不敢多看裴疏面上的冷淡,目光略过远处脸色青白的严真,最终将视线落在吴宣舟的身上,他唇边含笑,语气温和,却暗含警告:“宫门口不是议论政事之地,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吧。”

言罢,他便径直从裴疏身侧走过,衣摆带起的冷风擦过裴疏的官袍,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上了銮驾。

銮驾渐行渐远,而宫门口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周围的官员在闻延卿淡声的吩咐下早作鸟兽散,唯有吴宣舟跟裴疏两人还站在原地。

吴宣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呵笑出声:“看来,裴相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被自己宝贝的学生疏远的感觉如何?”

裴疏直起身,她望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得极深的疲惫。

她缓缓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不再看吴宣舟,薄唇轻启:“我与殿下的关系如何便用不着吴大人您操心了,您有时间,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全尸。”

吴宣舟跟着她向前走,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再出言讥讽。

他抬头看向宫门连着的深红宫墙,朱色在淡白天光里显得厚重而冰冷,他为官三十几载,初进含元殿时这墙是这个颜色,如今,这墙依旧是这个颜色。

“裴大人,皇权之下,你我又有何区别呢?” 他轻笑:“你劝吴某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全尸,吴某倒是更想看,您要如何在这偌大的网中脱身。”

宫外冷风骤起,卷过两位权臣紫色的衣角,白泽的图案与仙鹤的图案交缠,又很快分开。

裴疏的脚步微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回答吴宣舟,只是沉默着踏出了宫门——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3章 金钗

马车向前行驶, 车轮碾过街道上的石板,未干的雨水顺着车轮滚动的方向在地面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轮痕。

吴贞俪端坐在车中,指尖紧紧攥着手帕,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服, 面上未施浓妆, 清瘦的身形衬得眉眼愈发楚楚,瞧着比往日还要憔悴几分。

手帕的边缘被她扯得几乎变形, 指甲隔着手帕掐在掌心, 留下一道月牙状的掐痕,车厢内,鸾台跪坐在她腿边, 大气都不敢喘。

“……小姐。”

吴贞俪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失了血色, 鸾台的声音朦朦胧胧飘进耳中,却半点也慰藉不了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昨日深夜相府来信,信上字迹潦草, 寥寥数语说是母亲闻明柔突染急病, 高热不退,已是命在旦夕,恳请她速回相府一见。

骤然听闻此讯,吴贞俪的脸瞬间骇得雪白, 母亲的身子虽然不算康健, 但怎么也到不了一夜病重撒手人寰的程度。

闻明柔并非是天生体弱, 她的身体是在嫁给吴宣舟的这十几年里渐渐亏空病弱下去的。

说来也是好笑, 她虽近嫁京都三年,与母亲闻明柔相见的次数,却少得屈指可数。

上一次与闻明柔相见还是在一年半前。

那日她与闻扶辰闹了别扭,假意回娘家避风头, 却不料刚到相府便撞见侧门微开,一顶桃红小轿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

轿中坐的,是吴宣舟新纳的小妾。

她急匆匆跑去见母亲,想跟她痛斥吴宣舟无耻,却见闻明柔端坐在窗前,面色并无半分波澜。

她手持着一把金剪,窗外的海棠开得张扬,花苞探进了木窗被闻明柔掐在掌心,母亲的面上看不出悲喜,即便见她推门而入,也只是淡淡一瞥:“俪娘,你来了啊。”

吴贞俪说不清在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明明母亲未出阁时并非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性子,京中当时都说柔钧县主生性张扬,是个火爆的脾气。

可如今,即便被女儿撞破夫君纳妾的糗事,闻明柔的神色却依旧冷淡,她不悲不喜,仿佛年幼时抱着女耳垂泪痛骂吴宣舟的,并非是她本人。

吴贞俪当时在她房门前站了许久,她看着母亲那张麻木的脸,只觉得陌生极了。

年幼时,吴贞俪确信母亲是爱着自己的,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她渐渐分不清闻明柔是否还爱她。

闻明柔面上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冷漠,她还活在相府里,魂却仿佛已经散了大半,哪怕是在自己出嫁那日,吴贞俪也没见母亲再露出真心的笑。

相府平日里的摆件素来沉稳素雅,可她出嫁那天,红绸裹满了整个院落,窗外接亲公子的高谈论阔混着喜庆的锣鼓传入闺房,她身上穿着繁复的嫁衣端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的映出她与身后闻明柔的脸。

吴贞俪长得肖似母亲,她们都是一样的楚楚可怜。

铜镜中,闻明柔抬手将一支金钗插进女儿高耸的发间,她的指尖冰凉,声音也凉的像是山间泉水,她唤吴贞俪小字:“珍珍,我只盼你出嫁之后越走越远,最好远离京都,哪怕是我死了,你也不要回来。”

吴贞俪听得一愣,她错愕的抬眼,与镜子里的母亲对视。

窗外锣鼓喧天,热闹的像是一年难得一次的灯会,可她的闺房里,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在她大婚的当日劝她远走高飞,甚至不许她在自己离世后回来送终。

吴贞俪几乎以为是自己耳鸣,她看着闻明柔,傻傻的反问了一句:“什么?”

可闻明柔却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将她送出了闺房。

红色的喜帕遮住了新娘冰冷的容颜,也遮住了她看向母亲的视线。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红的印记,尖锐的痛感让吴贞俪瑟缩。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相府的门前,鸾台贴在她腿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低声唤道:“小姐,相府到了。”

吴贞俪回过神来,她抬手撩开车帘的一角,难得有些胆怯。

她心底万分确信,昨夜那封急信绝不可能出自母亲的授意,那大概率是吴宣舟的算计,可万一呢?

万一母亲是真的病重垂危,她难道要因为这份不确定的怀疑,就狠心不来吗?

若是闻明柔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吴贞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疑虑与不安:“走吧。”

鸾台连忙起身,她伸手将车帘撩的更开,清晨的光透过帘子将车厢的一角照的微亮,冷风入帘,吹得鸾台打了个哆嗦,她探身去望:“小姐,是丁伯。”

只见相府大门前,管事丁伯正垂首立着,脊背绷得笔直。

丁伯是母亲陪嫁过来的老仆,性子憨厚,处事又机灵懂变通。

可今日丁伯明显不在状态,吴贞俪扶着鸾台的手走下马车都已经到他面前了,门边的丁伯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他连忙快走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慌乱:“皇妃。”

吴贞俪将他的慌乱收进眼底,脚步微顿,她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与丁伯寒暄:“丁伯,好久不见。母亲身子如今如何了?为何送信的人字迹那般潦草,连句准话都没有……”

丁伯的唇边僵硬的扯了一点笑出来,他分明想在吴贞俪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可眼底的焦灼与不安,却快要溢出来一般:“回皇妃,夫人昨夜突发高热,神志不清,府里大夫瞧着凶险怕夫人一病之下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丁伯苦笑了一声:“老爷急得不行,才匆忙让人送信去五皇子府中,老爷说,您与夫人终究是母女一场,这般紧要的关头,您总得回来看看。”

许是今日出府时敷的脂粉过白,吴贞俪面上的血色在这番话里褪了个干净。

她心知丁伯这话说的漏洞百出。

吴宣舟为人向来凉薄,若母亲真的病危,他第一时间想着的,绝不会是让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回来。

更何况,闻扶辰失踪转眼就快七日了,此事虽暂未公开,却已是内部的机密,吴宣舟即便不为她着想,也该为五皇子一党着想——她这个五皇妃,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是决计不能出事的。

“母亲竟然已经病得这般严重了吗?”吴贞俪的面上飞快划过一丝悲伤,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都怪我,明明身在京都,却甚少回府看望母亲,如今母亲病重,我却连她何时染病都不知……”

丁伯见她眼角泛起泪光,一时间面色愈发复杂,他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温声宽慰道:“皇妃,女子出嫁以后便不再是娘家的人了,这事如何也怪不得您的。”

吴贞俪眼角的泪落进帕子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手微顿,眼底划过一丝讥讽,但面上她却还是一副哀切柔弱的模样,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手里的手帕便湿了一大块。

丁伯见她伤心,一时也不敢多言,连忙弓着身子在前引路:“皇妃,快随奴才来吧,夫人还在房中等着您。”

两人穿过重重庭院,便见到闻明柔庭院前的廊下站了一排下人,下人垂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偌大的相府在此刻静的可怕,唯有吴贞俪等人急切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丁伯将她领到闻明柔的院落门口,便躬身退了下去。

吴贞俪埋头快步向前走,路旁的下人见到她,纷纷避让行礼,口中恭敬地唤着:

“皇妃。”

“五皇妃。”

下人此起彼伏的尊称落进吴贞俪的耳中,她站在闻明柔的房门前,急匆匆的步伐在这一瞬骤然慢了下来。

房门虚掩着,屋内隐隐传来甜腻的熏香,香味混着药味传进吴贞俪的鼻尖,她的面色轻微的扭曲了一瞬间。

母亲已经许久未点甜香了……这屋内的人,当真是闻明柔吗?

这句话突兀的撞进了吴贞俪的脑中,话语里的怪诞意味令她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皇妃?”鸾台跟着吴贞俪一路疾走,见她突然停在房门前,神色凝重,还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不由出声询问。

吴贞俪失序的心跳在鸾台的呼声中渐渐放缓,她强压下心头那丝诡异的不祥预感,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房门大开,冷气顺着吴贞俪的身子冲进暖阁,室内那股甜的腻人的香味随着大开的门被冷风吹了个干净,吴贞俪定了定神,她径直朝着床边走去。

屋内的陈设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吴贞俪不过匆匆瞥过一眼便抬眸,她的目光掠过重重床幔,看见了躺在深处的人影。

那人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青白消瘦,毫无半分血色。

她的心不知为何在这一瞬又开始狂跳起来,吴贞俪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床前。

“母亲?”

走到近前,她才将闻明柔的面容彻底看清。

母亲……消瘦了许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有些突出,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上,闻明柔的双眼紧闭,她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这般青白带病的模样,瞧着竟真有几分油尽灯枯的颓势。

吴贞俪的目光在见到闻明柔的这一瞬就凝住了,先前所有的疑虑与诡异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悲伤,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她急切地扑到床边,伸手便想去握住闻明柔的指尖,想要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娘!”

掌心握住的手指冷冰冰的,像是捂不热的寒冰。

闻明柔面色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吴贞俪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想去掀开棉被,确认母亲的心跳,确认她还安好。

可就在她指尖刚碰到棉被边缘的瞬间,两道黑影突然从床底窜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臂。

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

“俪娘,你可真是让为父好等。”

吴宣舟身着常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的声音温和,面上甚至还带了笑:“在五殿下生死未卜、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们的五皇妃昨日去灵缘寺,不知道是拜了那一路的神仙呐?”

话音未落,吴宣舟的手掌突然扣住女儿的后脑用力一扯,吴贞俪嘴里发出吃痛的呼喊。

她满头的乌发在这一扯里散落下来,披在肩头。

一支嵌着珍珠的金钗,随之从发间滑落,精准地落入吴宣舟的手中。

那日云英走到门前突然回头说道:“对了大人,皇妃平日里若是有什么密信,往往都是藏在发间金钗里的,倘若您要查,不妨注意一下那只金钗。”

第34章 来日方长

东宫偏殿, 檐角素灯垂落,窗外寒梅疏影横斜,微风卷过半开的木窗,将殿内的浓香卷走, 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

日光穿窗而入, 筛过疏疏梅枝落在案几之上,恰好将桌面上的一块小小令牌笼罩在内。

令牌整体为木制, 呈半龙状, 尾部用朱红点染,底部浅黄,木纹在光线下纤毫毕现——此乃东宫令牌, 是东宫官属履职、传太子谕令、出入宫禁的凭信, 非太子心腹,绝无可能持有。

此时案几上的这枚令牌边角有缺口,正是日前早朝王朗坤检举闻扶辰时当众拿出的 “证物”。

闻延卿自从下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侧殿, 此刻他端坐在主位, 身上已经换了玄色的常服。

他眉峰微蹙,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他不说话,殿内的气氛一时间便沉得骇人。

闻延卿身为大雍储君, 其门下辅佐人员众多, 既有詹事、庶子等有正式官职的东宫职官, 也有无官职却可出入东宫的侍从、亲信。

此时殿内被传召的便是其门下詹事等人。

在一片沉寂中, 窗外突然风起,枝上梅苞紧攥着枝干,被风拂得微微颤栗,连带着木窗也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殿内詹事等人的心, 便同那风中梅苞一般,在太子的沉默里,悬悬发颤。

“前日孤命你等彻查东宫诸事,如今可有眉目?”

詹事姓石,闻言躬身回禀:“回殿下,您谕令下达当日,臣便命各署各司即刻核查,家令寺核对库藏,已确证令牌确有缺损,然近期并无领用登记。”

石詹事行事素来一板一眼,此性子在官场利弊参半 —— 好处是恪守规制、从无侥幸,太子交代之事,总能办得稳妥得体,坏处则是不懂圆融,行事过于古板。

但在此人手下为官有一好处,办事不会被冒领功劳。

闻延卿见他就此打住,无奈抬眸,示意他继续。

石詹事便继续说道:“臣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赶忙便令典仓署排查库房周边,果然,门下来报,说在日前曾发现有不明人影打探令牌存放之地,行踪隐秘,未能追及,而仆寺、率更寺及监门率府分别核查车马、值守、宫门验放记录,均未发现令牌相关痕迹。”

东宫向来规制森严、管理有序,闻延卿心知令牌绝非寻常遗失,分明是外人早已盯上存放之地,局势比他预想的更为深远。

思绪流转至此,闻延卿面上却不见怒色,此事按理在发生之日就应当上报,但时至今日,直到自己下令查了……才有人通报。

殿内,石詹事见闻延卿沉吟,并未打断自己,继续补充道:“但门下曾探查夜间值守,发现看管令牌库房的侍卫曾擅离职守,行踪诡异,疑似是内应。”

“臣心知此事早当上报,在发现当下,便已令太子司直专案核查其行踪、弹劾失职官员,只是截止到如今,还尚未查到实证,各署常规核查文书与诏令副本,均无异常,想来背后之人联络极为隐秘,明面上恐怕无从追查。”

指腹下的玉温润,触感微凉,桌后闻延卿的目光幽深。

石詹事见太子始终沉默,喉间窒息,最终他难以忍受这股气氛,跪地请罪:“殿下,臣自知做事疏漏,此等大事发生在眼下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赐罚!”

原本停滞的空气,在石詹事请罪之后又开始重新流动了起来。

闻延卿垂眼轻轻瞟过石詹事,他一张脸生的格外夺目,外间提起太子都只说他生的俊美为人又温和,看起来全然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

但唯有真正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人才知晓,闻延卿此人只是外表看上去好似容易拿捏,但他真发起火来,你若是不脱层皮休想从他手下爬出来。

此刻殿中人摸不透他是否当真动怒,他们也不敢抬头窥视太子容光,便只能暗中挺直腰板,力求姿态端庄。

沉默又延续了半晌,闻延卿唇边才勾起一点笑来:“孤并无处罚你之意,石詹事,怎的吓得如此面色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是吃人恶鬼呢。”

他语带调侃,一句话的功夫就让跪地的石詹事体验了一把棺材盒盖只在太子一念之间的感受。

闻延卿无意下罚,眼见石詹事面上已有后怕之色,他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依你所言,此事背后必有人指使,且有东宫之人作为内应,否则此人绝难绕过层层核查,更不用说,此后更是在早朝利用东宫之物搅乱朝局,差点连累裴相下水。”

石詹事闻言面上更加谨慎,但太子已经发话,他便顺势颔首附和:“殿下所言极是,细数与我东宫有恩怨之人唯有五皇子一派,如无意外,此事当是五殿下示意。”

闻延卿并未反驳他话中猜测,只淡淡一笑:“令牌失窃一事虽小,但却干系重大,石文,继续扩大排查范围,至于那位擅自离守的侍卫……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 石詹事石文躬身领命。

“家令寺、监门何在?” 闻延卿抬眼点了两人,沉声吩咐:“家令寺即刻加固库房防卫,重核库藏出入账目;监门率府严查东宫近期出入的不明之人。所有线索,由府丞汇总后呈递。”

“是,殿下。” 两名属官躬身领命。

闻延卿细思一番,确认无甚疏漏,才稍提声量:“诸位,可还有事要报?”

殿中众人皆鼻观眼、眼观心,沉默片刻,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启禀殿下,暂时无事相报。”

闻延卿微微颔首,取过案边冷茶,杯盖轻擦杯沿,发出细碎轻响:“那便退下吧。”

“臣遵令。” 以石文为首,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声线齐整。

随后殿门轻阖,守在门外的内侍文渠躬身入内。

文渠一入内就看见太子抬臂,正欲饮茶,他忙快步上前,声线发紧:“殿下,杯中茶已冷,您前些时日风寒并未痊愈 ——”

但他话还没说完,闻延卿已不耐地抬手,示意他噤声。

文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杯冷茶入了他家殿下的肚子,末了,闻延卿还要嫌弃地朝他皱眉:“文渠,你做事何时如此大呼小叫了,孤如今正值青壮,一点风寒而已,何至于如此谨慎?”

大呼小叫的文渠:“……”

哈哈,也不知前些日子,是谁因这‘一点风寒’,软倒在裴相怀里。

但闻延卿是君,他文渠只是个小小侍奉之人,这段腹诽自然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面上他还得毕恭毕敬地顺着太子嘴硬:“是是是,是小人大惊小怪,殿下您如今正是能打死一头白虎的年纪呢!想必裴相看了都心生欢喜呢!”

闻延卿被他一番打趣,脸上红白相交,那杯下肚的冷茶在腹中作怪,反倒烧得他面颊微烫,他又气又窘:“你乱说什么!”

文渠见太子炸毛,顿时捂紧了嘴巴,他讪讪赔笑:“哈哈,奴才失言,该罚,该罚……”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拍自己脸颊,眼角还偷偷觑着太子神色。

闻延卿睨他,文渠心知主子并未动怒,他心下一松。

然而这口气松的又有些过早了,只见闻延卿挑眉,似笑非笑道:“呵,文公公,孤看你这胆子确实是越养越肥了,公然腹诽当朝太子不说,还敢牵扯裴相!”

文渠:“……”

他说裴大人什么了?不就说了一句裴大人心生欢喜吗?这话错在哪里了!他文渠只是想拍个马屁,殿下你自己心思浮动、想得面颊绯红,关我文渠什么事!他冤啊!

但这话他也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顺势跪下,俯首认错。

闻延卿自知是自己心里有鬼,此事按理来说怪不得文渠,但没办法。

他冷酷地想,谁让文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非得戳他的伤心事呢。

于是文渠抬眼,便见太子唇角噙笑,他一张俊美的面庞似染暖光,语气温润,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扎他文渠的肺管子:“你确实有错,今年府中过节,你的那份赏银便当做此事惩罚,转赐给元一好了。”

话音刚落,殿外正攀着窗沿的元一脚下一滑,探进头来:“殿下,此话当真?”

文渠到了嘴边的哭嚎瞬间噎住,他看向元一,暗恨这厮来得凑巧,他心里痛惜自己的大笔赏钱,但又知道元一此时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相报,一时间也不敢再胡闹,只得老老实实行礼‘认罚’。

眼见着文渠哭丧着一张脸从殿内退去,元一顺势上前:“殿下,文公公这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要罚他银两啊?您罚他钱,可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

闻延卿微笑:“再说此事,你也一起罚。”

他说话时唇边的笑还未收去,元一看着只觉得心头一冷,他既有求生欲的封住了嘴巴。

后又想到自己入殿是有正事相报的,连忙转了话头,正色回禀:“殿下,此前您吩咐追查的曹荣章,属下暂未查到其背后主使。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未留半点关联痕迹,一时无从下手,但 ——”

闻延卿端茶慢饮,他这一下午先是被石文说得悬心,此刻又被元一吊胃口,心下实在有些无语,这些人说话总爱大喘气,难道是有什么毛病不成?

元一见太子不接话茬,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但属下顺藤摸瓜时,倒是彻底查清了令牌失窃的线索。”

“哦?” 闻延卿瞬间来了兴致。

元一不敢再卖关子,如实道:“属下追踪曹荣章的行踪时,发现他与那名擅离职守的库房侍卫过从甚密,虽无直接证据,但料想此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身为暗卫首领,太子下令彻查东宫一事自然是瞒不过元一的。

“几成把握?”

“六七开,不排除幕后还有更深之人。”

闻延卿将杯盏轻搁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盯紧曹荣章此人,切忌打草惊蛇,你派人暗中去搜他收买侍卫、私藏令牌的证据,若有收获,送交詹事府与太子司直核验归档,叮嘱石文,不可外泄。”

闻延卿倒是没料想到曹荣章此人竟然与东宫令牌失窃一案能扯上瓜葛。

见元一领命,他又补充:“你持我令,暗中知会监门率府严查东宫出入,严防曹荣章的党羽逃窜,同时继续紧盯曹荣章的往来线索,务必找出他背后的主使。”

“还有,那名与曹荣章私交甚密的侍卫…… 将其家人控制起来。”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闻延卿未言,元一却已心知肚明。若这侍卫不肯就范,便以家人相胁,若他肯配合,其家人自可平安。

“属下遵令!”

见闻延卿吩咐完毕,元一躬身领命,起身便要退去。

“等等。” 就在他转身欲跃窗而去时,闻延卿忽然叫住他。

“?”

元一回头,便见太子神色纠结,方才运筹帷幄的储君气度瞬间淡去,而这态度的转变令元一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

他家主子别的什么都好,只有在碰上裴相时……额外不对劲。

果然,闻延卿纠结半晌,终是开口:“裴相那边可有异动?”

元一掌管情报网,虽未随太子上朝,却早已得知今日早朝,雍荣帝刻意发难裴疏之事。

他语气稍缓,思忖片刻回道:“回殿下,据暗中保护裴相的侍卫称,裴相自早朝后便直赴大理寺调阅卷宗,午后回府召见心腹,神色从容,似已有应对头绪。”

闻延卿闻言稍稍松气,沉吟道:“你安排完手中之事后悄悄去趟相府,将东宫之事一并知会裴相,吴宣舟此人狡诈,虽刚愎自用,但却不可小视。”

他从椅中起身,冷笑一声:“他瞧着不声不响的,竟然也把手伸进了刑部之中,孤看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曹荣章背后之人,极可能与吴宣舟勾连,你务必提醒裴相,多加防备。”

“是,属下明白。” 元一手扶窗框,以为太子终于吩咐完毕,正想抽身。

可在他转身之际,闻延卿又开口了:“等等,不必了。”

元一愕然:“?”

闻延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疏梅日影,眼底浮起犹豫:“裴相那边…… 还是孤亲自去见。”

元一一愣,哪怕是他这个核桃脑袋,此刻也明白局势凶险:“殿下万万不可!”

元一虽然心知恐怕拦不住主子,但还是低声劝阻:“陛下如今已是明里暗里禁您与裴相交往,您若亲往,即便再隐秘,也难免疏漏。一旦被陛下或吴宣舟的人察觉,必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非但护不住裴相,还会牵连东宫查案,更会打草惊蛇,断了追查幕后主使的线索!”

闻延卿沉默,他知道自己这决定下得颇为失智,正如元一所说,此刻不见裴疏,才是上策。

今日早朝散去后,他在人前与老师疏远,不正是为了保护老师吗?

那日他被拒绝,裴疏的话直至今日还在耳边环绕,她说,自己对她的情谊只是依赖。

闻延卿潜意识觉得裴疏这话说得没有道理,但是这些时日皇帝发难,他一心倾注公务,一边是因为确实繁忙,另一边也是借此事刻意不去想他与裴疏之间的关系。

或许就如她所说,这份怪异的情愫当真只是依赖好了,可她拒绝的只是超出依赖的情意,又不是拒绝了他这个人。

闻延卿向来擅长安慰自己,不过是区区一次婉拒罢了。

他心道,裴疏不见他,他就去见裴疏,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能磨得裴疏松口。

念转至此,闻延卿转身,迎上元一犹疑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你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太子:来日方长!我一定可以让老师松口!

小裴:……八字的那一撇还没生吧?

第35章 地牢

十月的夜, 凉意渐浓。

右相府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风穿过回廊,呜咽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而在这片沉寂的夜色中, 唯有西北角裴疏的书房还亮着烛光。

书房内,烛火跃跃, 将墙上悬挂的字画映得忽明忽暗, 裴疏裹了大氅坐在主椅上,手里翻着卷宗,她眉间笼着一层病色, 眼底有倦, 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夜是青烛当值,外面天冷,裴疏让她进屋候着, 若是困了, 也可以小憩一会。

青烛当即就摇头婉拒了,她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裴疏身上。

裴疏体弱,这在相府已不是秘密。

今日下朝回来, 青烛便注意到她喉间时不时压着一声闷咳, 不重, 却断断续续,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早些时候她委婉劝过,让裴疏早些歇息,裴疏没应, 只摇了摇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大理寺连夜送来的,其中不止有林文忠贪墨一卷。

而是汇聚了这些年来大的小的理不清的‘贪墨’一案,裴疏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在书房坐了三个钟,看的头晕眼胀。

白日朝上,雍荣帝把林府一案交给她处置,话是说得好听,什么“裴卿办事朕最放心”,什么“此事非你不可”——可话里话外,裴疏听得明白,这一案,查不查得清楚,根本不重要。

皇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是真是假,十日之后,他自有定论。

按理来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裴疏这十日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行了,雍荣帝若是要林府的面上答案,期限到了她给个答案就是了,若是要闻扶辰的下落,她寻个合适的时候把闻扶辰的尸体交出去也行。

至于皇帝事后会不会借故发难——只要不当场把她砍了,都算小事一桩。

可她偏偏还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翻着这些早已无用的卷宗。

裴疏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这些年做官做出了一点瘾,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在作祟。

她翻过一页,烛火晃了晃,在纸上投下一道淡影。

哪怕明面上当不成好人,最起码,做事得有始有终。

这念头从心底浮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她坐到了现在。

屋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裴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这页卷宗是大理寺誊抄的盐运往来账目,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可她的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日期上,停住了。

大雍三十四年,九月十七。

裴疏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年江南盐政刚刚整顿完毕,朝廷派去的巡盐御史是林文忠的前任,姓郑,是个老实人。

然而,这位老实的郑御史到任不过半年就因病请辞了。

当年,裴疏十八,在官场上还尚未进入核心决策层,但也已经崭露了些许头角,如果她没记错,在这位郑御史请辞不久后朝中便有人弹劾他贪墨,说他请辞不过是借病脱身,但查来查去却也拿不出个实际证据来,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裴疏记得的,不只是这些。

那年年底,户部核账,盐税收上来比往年少了三成。明面上说是整顿期间关卡严了,盐商不敢走动,可户部那几个老油条私下跟她嘀咕过——说江南那边的账,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姓郑的那位,怕是带走了什么没写进账本的东西。

裴疏听过也只是笑笑,那会儿她刚在朝中站稳脚跟,不想多事。

可九月十七,正是郑御史递交辞呈的前三日。

裴疏的指尖沿着那行字往下移。账目上写着一笔支出,数额不大,备注是“修缮驿站”,她见过太多账目,知道这种备注往往最干净,也最可疑。

她合上卷宗,又打开另一册,翻到同一日期。

——没有记录。

再翻一册。

——也没有。

三册账目,同一日期,只有这一册记了这笔“修缮费”。

另外两册,干干净净,仿佛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疏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想起户部那些人当年说的话,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裴疏取过案头的空白纸笺,提笔蘸墨,将那笔账的日期、数额、备注一一录下。

写完后,她盯着纸笺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袖中。

窗外风声未歇,青烛站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裴疏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

她想起太子。

这些日子,他们刻意疏远,在人前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查令牌案,盯曹荣章,防着吴宣舟在背后捅刀,他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可这些账目,这些藏在卷宗深处的蛛丝马迹,闻延卿看不到。

太子正式接触朝中事务,已经是在及冠之后了,倘若……等他再查,一切也都太晚了。

裴疏把卷宗合上,堆在一旁,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想,这些东西若有机会……该交给太子的。

书桌旁,裴疏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热气锁在杯盖上留下或大或小的水珠。

窗外恰好在此时传来几声响,随后木窗开了一条缝,‘林言之’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裴疏额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骂柳林莽撞还是蠢。

她用眼神示意:何事?

柳林鬼鬼祟祟的扫了一眼室内,见青烛已经倚着墙边睡去,他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出声,只是拿手比划了一下相府北面的位置。

北面……

裴疏蹙眉,相府北面,日前藏了个真林言之。

柳林见她皱眉,以为裴疏没懂自己的比划,他想了一会,先是用手指北面,后又在脖子处比了个一刀灭口的举动,末了舌头一歪。

裴疏:“……”

这傻子在窗户手舞足蹈什么。

裴疏头痛,她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窗前,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眼映的额外明丽。

“带路。”

安置林言之的位置在相府北处的地牢里,那里环境清幽,平日里不会有人踏足。

裴疏跟着柳林跳窗出了书房,冷风扑面,吹得她打了个冷颤,喉间溢出几声闷咳,柳林担忧的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身上,看那意思是问要不要添衣。

“……”裴疏盯着他无语了一会:“你哑巴了?”

“啊?”柳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刚刚在书房是因为青烛在不方便说话,这会人都已经到外头来了,自然是不影响了。

他挠头:“大人,你要不要先去添几件衣裳,您这年纪轻轻的身子骨……”

裴疏拿这傻子没办法,她眉一挑,语含警告:“大冷天的你把我从书房喊出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添衣?”

柳林哆嗦了一下:“……并非并非,大人,是林言之那小子又开始闹了。”

“闹什么?”

“还是那些话。”柳林的声音低下去,“说他手上沾了血,说他对不起大人,说他……想死。”

裴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想起那日把林言之从驿站换出来时,他浑身发抖,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兔子。

脑内的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刷存在感了,见状不由出声:【宿主,早便说了,当初把这林言之杀了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裴疏没理它,这话在她耳里就跟个屁一样的放了。

地牢建在假山之内的地底,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渗着潮气,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裴疏还未走近,便听见那压抑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是怕被人听见,硬生生憋在胸腔里。

柳林停在地牢门口,没有跟进去。

裴疏独自踏入了那间狭小的囚室。

说是囚室但环境却并非十分血腥,角落里也点了火盆,安置了松软的被褥等物。

这不是裴疏第一次见林言之,七年前她在江南初见林文忠时,曾经见过林言之一面,那时他八岁,生的细皮嫩肉,躲在林文忠身后怯怯的瞧她。

谁能想到那时胆怯腼腆的孩子日后能做出火烧家府的事呢。

而此刻地牢中,林言之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日从驿站被换出来以后的服饰,头发散乱,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泪痕交错,就连唇也被咬得渗出血来。

听见脚步声,林言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

囚室里的门并未锁,裴疏推门走了进去。

待看清是裴疏,林言之的惊惶便化作了更深的崩溃,他膝行向前,一把攥住裴疏的衣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大人……大人……我、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裴疏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抽回衣摆,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那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我知道。”

林言之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是故意的……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报仇,我只想让他死……可是火、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喊……我……”

他崩溃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裴疏的鞋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裴疏在他的哭声里慢慢蹲下身,她伸出手,悬在林言之肩头片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林言之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

林言之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大人……我是不是要下地狱?我是不是……是不是……”

一张年轻、彷徨、陷入绝路的脸。

裴疏沉默的看着林言之,她明白自己在此刻应该是要安慰林言之的,可在这一瞬间,裴疏不合时宜的,却想要发笑。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他接过了自己手里的刀,放火烧了林府,现在却在自己这个‘凶手’面前哭的那样惨烈。

地牢的烛光映在裴疏脸上,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染出了一层薄薄的温色。

地牢里静谧的只剩下林言之凌乱的呼吸与烛火燃烧的碎响。

林言之的眼泪渐渐在沉默里停止,他捏紧了裴疏的袖子,裴疏的沉默让他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哭到什么程度,裴疏才会心软。

就在林言之以为裴疏今夜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瞬间,裴疏开口了。

她说。

“你会下地狱的,我也会。”她没有安慰林言之,只是冷淡的陈述:“你不用在我面前乞尾求怜,我给你的承诺至今还有效,你可以抛弃林言之的身份去活。”

“我不管你现在是真的崩溃还是假的崩溃,刀已经落下了,人已经死了,你哭是打动不了我的,你应该站起来,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选?”

地牢之内,林言之仰着头几乎是错愕的在看裴疏,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裴疏的脸。

烛光下那样一张漂亮的、像是玄仙的脸,为何说的话却如此冷漠?

而在地牢之外,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有人猛地掐紧了掌心。

闻延卿靠在墙后,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本想去书房找裴疏,元一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知道此刻靠近裴疏只会让局势更糟,但他还是来了。

在来见裴疏之前闻延卿腹中打了无数个版本的草稿,应该怎样措词,怎样描绘,把自己越距的情谊藏起来,就让裴疏以为自己已经‘看清’。

可闻延卿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

那蜷缩在地上的年轻男子,他曾经见过他——林言之。林府次子,本该死去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跪在裴疏面前,攥着她的袖子,像攥着唯一的光。

他凭什么?

两人的交谈轻声细语,闻延卿看不见裴疏的神色,也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只能看见林言之的姿态。

跟他一样的卑微、林言之跪在裴疏脚边,他在做什么。

求老师的垂怜吗?

闻延卿靠在墙后,眼眶发烫。

他闭上了眼,不敢再去看地牢里的情形。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原来并不是。

并不是只有自己才能得到老师的温柔,只要是一个柔弱的、垂泪的、弱者出现在裴疏的面前,她都会伸手去触摸,去安慰。

闻延卿明白自己此刻应该走,他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捂住耳朵眼睛,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他还是裴疏身边最特殊的人。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延卿猛地回神,侧身隐入更深的阴影。

柳林急匆匆从地牢门口探进头来,神色凝重:“大人,有急报。”

裴疏抬眼望去。

只见柳林伸手将竹筒丢至她所在的方向,裴疏抬手接过。

竹筒内纸条的字迹凌乱,只写了四个字。

【羲慈,帮我】

第36章 九月十七

地牢内烛光影绰地晃动, 将裴疏的影子与竹筒里的字条重合。

吴贞俪出事了。

手中的字条靠近烛火,火苗蹿上白纸,裴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将竹筒收进袖中。

柔钧县主病重, 吴贞俪便紧接着出事, 看来吴宣舟已经坐不住了。

裴疏眼底滑过一丝极浅的讥讽,但她没忘记自己现在在哪里, 她在地牢中等了片刻。

身后的林言之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注视着裴疏的背影,脸上的泪已经干涸,只在面部留下一条斑驳的泪痕。

“……裴大人?”就在裴疏踏步想要离开的时候, 跪地的林言之突然出声。

裴疏有些诧异地回头, 烛光将她的脸分成阴暗两半,她没想到林言之会开口喊她,按照这几天林言之的表现来看, 裴疏以为他至少会再‘崩溃’一夜。

林言之的身子在她的目光下微微发颤, 他的神色灰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裴疏俯视着他。

烛光在林言之漆黑的眼里跳动,像是一簇微弱的野心。

林言之的面上再也看不见一丝悲痛, 他开口:“裴大人, 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守在牢门口的柳林一愣, 这小子从驿站回来之后就整日以泪洗面, 现在这幅作态……合着他之前都在装可怜?图什么?

裴疏的眉尾微挑,直到这一刻她的眼底才终于浮现出一丝兴味:“我名下不收无用之人。”

牢门半敞,林言之跪伏在地,闻言, 他的神色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扭曲了起来,他看着裴疏,声音轻得宛如游丝。

“裴大人,林府的火是我放的,我自知自己罪无可恕,是,放火前您给过我选择,我可以把事情推到‘幕后黑手’身上自己逃之夭夭,可……那怎么能够?”

在这句话后,林言之突然放声大笑,少年的面容还未完全定型,但已经能窥见成人后的清俊,他此刻笑得极其夸张,但笑声中却没有一丝喜悦之气,反而显得悲怆。

裴疏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他像是漏气的球一样软了下去。

“裴大人,我不甘心!林文忠害了我外祖母与母亲满门,千口人命!就葬送在他手下,他用我外祖母与母亲的命做脚踏!我只是拿他一条命!这怎么能够!”

泪水又顺着少年清瘦的脸颊落在地面,林言之这一次哭的无声无息,他抬起头凝视着裴疏,恨意将他的面容扭曲,狰狞得如同恶鬼。

“裴大人,我不管你为何要林府葬身火海,又为何留我一命,我可以为你所用,任你差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裴疏轻轻一叹,迈步走到他身前,与他对视。

“我想知道,我外祖母一家与我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烛火在逼仄的地牢里不住跳动,将林言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裴疏,眼底泪水早已干透,只剩一点微光,似将熄的残烛,又似新燃的火苗。

裴疏的眸色微深,她用眼神止住了林言之欲启的唇,提声唤道:“柳林!”

地牢门前不敢吃瓜吃全套的柳林后背一僵,随即意识到什么,他嘴中吹响口哨,暗处便有身影晃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柳林合上了地牢暗门,示意裴疏周遭无人。

裴疏这才向着林言之点头,示意他开口。

许是跪着的姿势累人,林言之索性往后一坐,他也顾不得自己仪态丑陋,直白道:“我自幼不曾养在林府,故而跟林文忠不甚亲近,哪怕后来被接回府中,他也总怕双生一事败露,于是我常年都养在我外祖母家,在出事那日,母亲将我从庄子里带走,说要去探望外祖父 —— 不对,那时候我还不知,那人根本不是我外祖父。”

裴疏垂眸看他,一言不发。

在与林言之达成共识之前,裴疏知道林言之恨林文忠,却从来不曾过问他的恨意从何而起。

“母亲说,那是她父亲的故交,姓郑,是个好人。”林言之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在江南住了三日,那位郑大人每日都来看我,给我买糖人,教我写字,母亲与他说话时,总把我支开,我听不见半句交谈,却记得母亲回来时的神情,她总是很悲伤。”

牢中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我年幼时,身侧的仆人总说父亲深爱母亲,为她散尽妾室,独宠她一人,仆人提到此事满眼向往。”林言之的面上露出困惑:“可是裴大人,我不明白,倘若父亲当真如此深爱母亲,又为何总让母亲悲伤。”

裴疏适时接话:“悲伤?”

林言之的目光空茫茫的与裴疏对视,他笑了一下:“是,我不常住在府中,每次母亲来见我总是偷偷摸摸,那时年幼我不理解,我问母亲,我不是爹的孩子吗?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起住在府中。母亲不说话,只是落泪。”

“或许有什么隐情。”

“哈,谁知道呢。”林言之笑了一声,又将话题拉回了与郑大人见面之日。

“那日是我见郑大人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再后来,外祖母家就……”

林言之没能说下去,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裴疏的衣摆,指节攥得泛白。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脸上又浮现了茫然。

“那日母亲死前,曾攥着我的手,血一直从她腹部流。”

“她让我逃,却又不告诉我逃往哪里。”

“她推开我,林文忠来了。”

“林文忠让她把账本交出来。”

林言之笑了一声:“母亲被他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