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0 章 傅芙一边走一边听……

傅芙一边走一边听严椋和他说中心研究院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严椋是超通量计算中心为她配备的智能AI助理, 配备有与宙子、天宇完全独立的智能系统，同时具备可以与北部之星智能AI、军部保密平台连接等功能，最重要的是, 他具有人形。

傅芙偏头看着面前的男性机械人。玻璃走廊反射过来的光映照下，他的脸十分像某种象牙般材质铸造的雕像。眼睫浓密细长，眼珠尤其深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能看出来他和颜昀有点像。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委员会拒绝了中心研究院与你一同参研时光机结构设计的建议。”

沈月璃告诉她，严椋的基础意识是从许多位死在战场上的年轻男性中提取的。傅芙觉得里面一定包括某个她定制出来，已经死亡的人。

因为他居然给她和颜昀一样的感觉。

严椋抬眸：“您来到缥缈星度假后, 委员会和宙子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消息，但中心研究院可能认为她们在SSS级别的项目仍然拥有直接联系项目负责人的特权，所以即使宙子一再拒绝, 并强调启明星的独特性, 中心研究院还是没有妥协。”

傅芙能看到他眼中有蓝色的信息流隐约闪过, 看来这个信息来源是由于他接入了宙子的数据库。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 严椋微微偏头：“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傅芙：“我不是给她们留下了时光机的仿真模型吗？”

严椋声音和脚步同时放缓：“是的，但中心研究院似乎没有按照您的思路。”抵达核心实验室, 他伸出手, 动作和语气真的很像真人，他甚至能模仿出人类在停步等身后的人时, 上身微微倾斜和她说话时的姿态：“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加冒险和具有开拓性的思路，但很不幸失败了。”

傅芙对此没有反应，虽然在进行了一个上午的工作后，在休息中心与她共同用餐的钟青、燕群山还是提到了这件事。

食堂有餐厅与包厢之分，虽然各包厢都是敞开式的并没有关门，但超算中心很显然默认这间包厢就是属于她们三人的，哪怕钟青和燕群山没来时还是这样。

她们是今天上午抵达, 钟青戴了三个小时防止泄露坐标的全息防窥眼镜，眼睛还有些痛，所以是燕群山先开的口：“教授，需要我去和委员会说一声吗？”钟青也停止手的揉按动作，看向傅芙。

这同时也是消失许久的系统，给她的选项之一。泛着蓝光的防窥屏幕上面闪烁着幽幽的“模仿与僭越”几个字。

燕群山仿佛知道教授习惯不争不抢似的，继续：“这件事就算我们不和委员会那边反应，他们也会严肃处理，时光机的样机何其珍贵，当时进行项目组转移，您已经考虑到各个研究团队可能都会对时光机感兴趣。”

钟青点头，接话：“是的，所以才留下那个样本，但是他们不听您的嘱托，甚至还想……还想独自窥探出时光机的秘密，现在损坏了珍贵的科研成果，科学院的下属科研组织，其实都很生气。”

燕群山又默了默：“其实他们的生气和委员会担心您突然离开是因为中断了您的研究是一样的，都是怕您不再对基础科学进行研究，影响他们的进度，但是这与这件事本身无关，只要中心科学院是防碍了科研进展的，都有理由被受到谴责。您不想行使您这项权利吗？”

傅芙放下刀叉：“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你们可以再和我说一说吗？”

燕群山和钟青交流了一下，认为他们不在当时现场，事件本身交由留在中心科学院那继续研究的江玉和收到宙子全部数据的严椋讲解是比较合理的。江玉那边和这里通讯有时差，所以她们把严椋叫来。

严椋和她们简单说了几句，直接播放了当时在中心研究院的录像，还没播放多久，钟青先转头，傅芙也再度放下刀叉。

严椋停下了动作，灰黑色眼睛专注而沉静：“抱歉教授，我未考虑到您不愿意干涉她人隐私的心情和原则，您如果感到不适，我可以随时停下，但按照星际联盟科研人员保护条例，当重大科研成果涉及被剽窃、被泄露、被恶意篡改等恶性情况时，应当将当时完整情况通报负责人以便得到负责人的意见，进行公正处理。”

傅芙：“我不了解你们的评价机制，在理性思考的模式里，你认为他们触及了恶意剽窃的恶性事件吗？”

严椋的眸子闪了一下。他颔首：“是的。”

傅芙只能说：“播放吧。”

播放的视频起初有些模糊和晃动，因为按照科研人员保护条例以及中心科学院的防窥机制，任何角度的拍摄都可能会被检测到，然后被截断，因此理论上这群顶尖科学家确实不担心会被拍到任何画面。

但这也只是理论上。

事实上自从傅芙对战舰及机甲的系统进行自适应改造后，战舰和机甲的底层程序已经慢慢渗入到宙子的整个程序里，这并不是说，自适应系统是病毒，而是吸收到自适应这套中枢系统的宙子正在慢慢变得聪明。它开始学会了在严密的防护程序后开后门。

为什么要保存这些和它的命令无关的画面，它也不知道，它只是觉得很重要。换句话说，宙子已经自动学会了鉴别，在保护中心科学院众人隐私和教授成果之间的优先级。

后面画面就慢慢变得清晰了，傅芙能看到严椋瞳孔中的那些流光正在和画面同步变化，看来是他在进行实时的高清修复。

画面里只有苏明那一群人，他们在重复在审判庭的那一套高谈阔论，还有一些对时光机程序改造提出的设想，但里面无一例外都是要拆除时光机的。

傅芙不说话。

唯独后面一段，苏明组建安排起这个似乎很强的科研团队，为首的老教授站起来和苏明握手的时候，苏明笑着说：“教授毕竟年轻些。”

老教授自得地笑了笑：“论经历我不如她，可是论怎么和诸位知识渊博的教授合作，我自认还是不输傅教授啊，也许在这方面，我可以做做她老师。”

苏明故作遗憾：“太可惜了，教授刚结束案件，恐怕很需要您帮忙，只是您不加入……罢了，我会去和教授说的，希望教授不要因为您的忙碌太过生气。”

还有后面一段。

“什么叫做教授暂时离开了，暂时不便透露？褚肆，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对教授进行非法拘禁！我们也是科研人员，我们有权和教授进行交谈！”

褚肆走出来，同样的毫无修饰，在宙子的镜头下一切都是赤/裸的，他就这样垂眸看着苏明——在宙子俯拍角度下，这个垂眼很明显——“苏教授和诸位中心科学院的教授不加入教授的时光机研发项目，不是已经确定了吗，既然各位觉得这个项目不需要诸位加入，那教授的消息自然也无可奉告。”

苏明脸气得发白，声音提高：“褚肆！”他走来走去：“这是联盟的SSS级别项目，不是儿戏！”

“我再提醒您一下，”褚肆瞳孔漆黑，“这是启明星项目，教授独立负责，完整铺排的唯一授权可进行深度研究的项目组。”

他停了一下：“想用拒绝参与研究逼迫战区交出时光机的核心机密？你们哪里来的胆量？”

苏明真面目显露：“褚肆，你别忘了，我们中心科学院，我们那么多教授，还有无数个学生、合作教授遍布星际！你觉得我们不参与，他们会参与吗？”

褚肆表情淡漠。

“那么多中心科学院的拥趸，倒是仍旧破解不了时光机的机密。”

后面中心科学院特地找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转圜，最终这个项目中心科学院还是参研，却阳奉阴违，因为他们发现傅芙联系不上，他们威逼利诱的阴谋也作了废。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中心科学院的防窥会在傅芙这里失了效，而且他们利欲熏心的丑态还会干脆展露在傅芙前。

燕群山看得面露厌恶，但不十分意外。钟青则是在观察教授的神情，在发现教授并不十分惊讶后出声：“教授觉得要给中心科学院这部分教授一个不珍视科研成果和损坏机密的追责吗？”

傅芙：“何必咄咄逼人呢？但他们想要时光机的机密，为此却耽误甚至搁置自己的研究。”她说着站起来，看起来并不想为这种微末小事浪费时间，只是拉开椅子，虽然机器人早已在她身后准备好了，严椋也伸手，但都退了回去，“实在得不偿失。如果他们对于参研时光机的事已经心态失衡，不如就请他们退出吧。”

傅芙对严椋说：“请周院长他们那协助研究就是了。”

严椋点头：“好的。”

傅芙：“钟青，我们下午把超算中心平台的算法再搭建一下吧，现在输出的量和输入数据量不成正比。”

燕群山站起来，走到严椋身边，看他默不作声地操作平板轻声：“你想听听我给你的建议吗？”

严椋转头，眼珠闪烁，像机器人。

燕群山：“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挑衅，还是因为中心科学院的权力太大了。”

但只要稍微一培养，任何科学院，都能成为中心科学院。严椋眼珠再次闪烁，他立刻理解了，虽然他也是这么做的，比如转述第五星系科学院的话里就加上这么一句，其余教授参研项目也会酌情转移，但他仍然诚挚道谢：“谢谢。”

燕群山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的形象设计里是不是参考了几分颜昀？”

严椋：“无可奉告。”

燕群山点头。

严椋想了想：“您的作息数据显示您最近睡眠不佳且使用光脑的时间过多，为了避免系统将您的数据列为可疑对象，请您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向教授说明。”

燕群山一僵，他转过身，定定地看向严椋。

严椋微微偏头，声音很轻：“不要对着教授的个人信息研究过长时间。”燕群山手指握紧一下，缓缓松开。他说：“谢谢提醒。”

严椋点头。

此刻他的数据脑海里。

危险分子除了苏明那一类，燕群山已经被打上重点标记。虽然在此之前他只是将他列为轻度可疑，为什么突然变成重度，他不知道，但严椋确认一件事。

教授也更信任钟青。

那他可以更放心地“处理”燕群山了。

第102章 第 101 章 但严椋还没有来得……

但严椋还没有来得及这么做。

他才将教授需要的数据打印出来整理好, 进入核心实验室外那一层的玻璃走廊通道，准备进入时，微晶玻璃打造的仿真眼珠轻轻一转动, 就留意到有一位将领的动作不同寻常。

傅芙在对时光机的底层代码进行迭代计算，因为时光机的重置，只是理论上的突破物质守恒和能量守恒。

事实上，这种表面的“零损失重置”是通过极小的能量和物质损失率实现的，并不能完全实现无损耗的物质两态变换——如果能，那能源就将真的是无穷无尽的了。

但时间的线性限制没有得到重大突破前, 人类很难真的实现物理意义上的重置。

四层楼高的超高通量计算机前傅芙抬起头，她旁边还站着四五个手拿着笔记本在记录的研究人员，其他人则分散在计算机房各处, 各自有负责的部分。傅芙查看了一下数据, 说：“继续。”她们才输入代码进行下一层的迭代计算。

钟青对实验结果不太乐观：“计算了这么久, 才处理到分子级, 如果要将计算扩展到原子级别，起码要进行一个月。”她看向傅芙：“您这个月的行程可能要进行重新安排了。”

傅芙摇摇头：“确实要将高通量计算机的计算速度提高, 但用不到一个月, 让十二组那里速度加快一下吧，尽量拿出一个适配微纳尺度的演变方案, 跟上进度。”

钟青立刻将这件事记下，跟着教授才转向左边那面两三米高的程序运行监测画面，上面流转的信息流突然颤动了一下，傅芙顿了顿，转头。

负责这个版块的实验人员立刻紧张地点击校准程序，同时转过身，正要道歉, 傅芙开口：“不是你的问题。”实验人员抬头才发现这位教授转头看向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方向，而是门口。

正当钟青下意识联系宙子和严椋，保护教授安全的时候，教授说：“宙子，把门打开。”钟青愣了愣。

教授参与实验的实验室机械门防护规格一般都非常之高，像这扇门就是三层，里一层外一层分别连接宙子的两个核心分机底层防御程序，一旦遭遇袭击立刻启动最高级应急程序。

内层是已知防御强度最高的雪金玻璃，厚度足有五十毫米，算得上是最顶尖的防护体系。而且超算中心还二十四小时有士兵巡逻值勤。

但教授自然是程序的最高权限拥有者，这扇号称可以扛住舰载武器持续轰击三小时的坚固防护门打开，傅芙走出去就看到事件的源头在哪里。

在机械门右侧，沈月璃的亲兵正在和一个上将军衔的人僵持，沈月璃有事被急召回军部，临走前将她的三个亲兵全部留在了这里，而且走之前还叮嘱她们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和她通讯，尤其是教授有关的。

但眼前的事显然还没到这个级别。要让教授在核心区入住，北部战区不可避免地要和中心战区的将领合作，避免教授的行踪泄露，这位林上将就是她们的合作将领之一，但显然，他非要见教授的理由很站不住脚。

林水生还在坚持说：“从前线传回来和中心科学院的这两则消息关系到教授的安危，我必须亲自禀报。”

傅芙出声：“你想禀报什么。”

她身后站着青天和白日，钟青拿着笔记本在旁边，一眼就看出这气氛的不同寻常，默默地站在旁不说话，严椋适时出现，没有出声。

傅芙口吻平静：“你刚刚在实验室外掏出武器的举动已经干扰了超通量计算机的平稳运算，预计有三百五十四个字节发生输入错误，知道驻守命令的时候你的上级没有向你强调，核心实验室周围要保持安静？”

实验室旁边驻守的士兵很多，这些也不全都是为保护傅芙，大部分时候，重要设备的旁边也会配备有专门士兵保护，只是他们现在都理所当然认为保护教授才是最高优先级。因此林上将疑似非要见到教授，且行迹可疑的时候他们已经默默调转方向，手放在了扳机上，现在看到教授对这位林将军的询问，无数视线更如探照灯一样照向这个林水生。

林水生忽然感觉不只是沈月璃留下的人，这里所有的人，都与这位教授是一体的。他不由得脑门冒汗：“抱歉教授，我不是有意的，是实在我需要向您呈报的消息十分重要……”

傅芙：“你不用道歉了。”

她对沈月璃的亲兵说：“换一个人来吧。”

林水生十分错愕，等亲兵真的要伸手将他请离时他才额头冒汗，试图越过亲兵的阻拦：“教授，我要说的真的十分重要……”

傅芙已经转过身进去，钟青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教授只是那个时候站住，往门口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超通量计算机信息流失稳的真正原因。

那个人忽然喊：“中心科学院的五位老教授要见您！”他见傅芙停住，气喘吁吁：“他们很多都是即将或已经退休，科学界极为权威的泰斗级人物，是中心科学院担心他们对您不满，消息又被阻拦传不进去，才嘱咐我……”

系统催她做选择的文字还在闪烁。

傅芙看向这个林水生。

赶过来的项蕤也放慢脚步，戴手套的手上，手套被摘了下来，接着她将手放在左胸上对她微微弯身敬礼，这是一个简便的礼节，旋即她直起身。

傅芙只问了一句：“谁让你将我的行踪泄露出去的？”林水生的脸变得灰白，泄露教授行踪，意味着最高级别的严重指控，他可能涉及违反科研人员保护条例！更不可能继续这份保护工作。

下一刻，严椋轻轻出声：“还不把林将军请走。”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脸色也很难看，对视一眼，知道这个将军，林水生也很快就不是了，默默地挽着林水生的手臂将他带下去。

而项蕤走到傅芙身边，转达的消息和林水生，差不多，但她很明显知道，真正能决断她们日后前途如何的压力来自哪里。

她低声：“中心科学院不能接受您将时光机项目的参研权力交给第五研究院，联系了很多科学界的泰斗教授及奠基学者等，意图向您施压。”

但他们打的旗号也很站不住脚，说怕教授被北部战区和南部战区控制。部分学者这个时候站出来很明显是怕教授再次落入毒手，其他人就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了。

傅芙说：“我的底线很明确，不要来打扰我的研究。”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中心科学院的许捷教授和庄芝教授是我很佩服的研究学者，除此之外，中心科学院的其他项目我不会再参与，也不会邀请他们来研究，如果他们继续骚扰，就让江玉那边搬出中心科学院的实验室。”

钟青立刻说：“高星云密度的全息仿真实验室，我记得第三星系还有一个。”傅芙点头，钟青一边记录一边跟着傅芙走进实验室，记完她说：“只是要进行二期建设，刚好可以与第三星系的那个SSS级观测研究项目进行联合，申款审批。”

严椋：“您如果同意我立刻去办。”

傅芙重新戴上手套：“你们安排吧。郭璐，你调出信息流恢复数据我看看。”

“好的教授。”

当天下午驻守部队大换血。

傅芙在银方内看书的时候，身边有光线自动调节功能的舷窗在落日余晖照耀下缓慢透明化，映出天边停泊港缓缓降落的一艘艘战舰飞船。由于隔得太远，它们一个个像银色海鸟一样，慢慢落在银蓝色的天边，融入蓝黑色的海面。

严椋在她身边，沉默片刻然后说：“中心科学院由于失去了其他战区的大量订单，无法支付高额的顶尖实验室运维费用，已经在一小时前关停了一个超算中心和一个作战平台测试中心。您看到的西部战区最新战舰，已经全部更换成您参与设计的JYXH-25号系列战舰。”

傅芙收回视线。

系统闪烁。

她在系统选项里选择的是“高高拿起，轻轻放过”，但她就算表现出轻轻放过的态度，她一点点的不喜都足够这个高高在上的中心科学院遭到重创。

她不害怕中心科学院这个站在尊重科研体制顶端的庞然大物对她发出挑衅，倒害怕它和不敢触怒她似的一直和她相安无事，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很明显。科学，就是一切。权威，就是一切。

科学就是利益。

利益的不均分配是无法允许她和中心科学院相安无事的。中心科学院对她发难反倒证明她的的确确进入了可以侵占顶尖中心科学院资源的行列，而且现在她明显具有优先支配权。

严椋的话也很具有提示意义，傅芙偏头：“其他战区的战舰设计模块不再和中心科学院合作了吗？”

严椋客观分析：“中心科学院近年来对研究的垄断程度非常高，不只是战区，即便是各星系科学院也颇有微词，然而您研发的JYXH系列战舰，却具有无需进行军事化应用改造，科学原理适用简单及普适化程度高的特点。”

“如果不是您起初只与北部战区达成了合作，其他战区应该也会争先恐后地选择您。”

现在，机会已经来了。

傅芙对此并未发表看法。就在青天给她倒水，思考教授是否在考虑是否要公开其他科研成果的设计机密的时候，傅芙说：“科学不应该成为垄断的工具。”

青天抬起头。

傅芙喝水，像她当初答应北部战区那样缓声：“如果各战区有因为和中心科学院发生矛盾无法推进的项目，可以让他们联系我。”

青天直起身，心道她们实在是低估了教授在十几年中作为首席科学家的这段经历。作为联盟秘密保护的科学家，她肯定经历过科研团体的排挤、各种手握珍贵科研资源的倾轧，也十分清楚中心科学院这样是想要做什么。所以教授一改她往日的温和，也清楚，中心科学院拥有垄断的资本，所以她必须保护倾轧下的战区和基地。

她对这种众星捧月和明争暗斗实在是过于熟悉。所以不会去为这种“获胜”而沾沾自喜。她太清楚不过，在这个位置上，她就必须做些什么。

以防止其他人借由她的威势形成中心科学院那般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垄断。

傅芙放下水杯：“你们请各位科学院的院长来一趟开个简会吧。”

第103章 第 102 章 “今晨天气微凉，……

“今晨天气微凉, 请您注意好增添衣物，偶感不适时请及时打开宙子全环境防护功能，宙子将为您模拟最佳的温度湿度……”

傅芙从楼上下来时, 服务机器人正好端上准备好的早餐，恒温托盘使它还像刚出锅时散发阵阵热气，傅芙接过。

别墅看起来是全智能装配的未来化居所，甚至连守在住处外的青天白日也可以通过银方和全息通讯瞬间响应，但傅芙尝了一口就知道这屉小笼包并非出自全屋智能。

面皮轻薄，料汁滚烫, 被咬破时丝丝泄露香芹融入肉馅的香。应该是人工现做的。尽管这里并没有厨房。

现在这个时代，人工制品已经成为稀有产物，并不是因为人力价格上涨, 而是习惯大部分事情由机器代劳后, 能在长期工作中锻炼出绝佳手艺的工作者越来越少。能在这个时代做出前现代社会所拥有的平常美味的人, 不到千万分之一。

白日的全息投影亮起, 先偏头看了看服务机器人，等服务机器人将盛有高级营养液的玻璃杯轻轻放下来后, 才打开一个光屏, 轻声汇报：“您今天上午的行程主要包括早上八点的研究进程研讨会议，九点的超算中心模型迭代试验, 十点半的战舰设计全星际实践论坛以及十一点十五分的例行讨论。”

“下午主要包括下午两点的各星系科学院院长抵达全息研讨区的研讨会议，三点半的第四军校时光机前沿理论及应用讲座以及……”

傅芙听她说完才询问：“还有时间和施教授讨论机甲二象性重组吗？上次在光脑我们说了几句。”一直没有时间。

白日点击了几下光屏，欠身征询：“那我为您缩短全息研讨会议的研讨时间，自由讨论环节缩短为十五分钟。”

傅芙点头。就这样吧，本来只是个简会。

其实白日的光屏上还有一个很长的备忘录，分别是突破重重阻碍，送到她手里的希望和教授见一面, “讨论讨论”的人员名单。本来这份名单很早开始以前就应该进行相应的更新，可惜教授不忙碌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直到现在，被划去的名字也很少。而她关闭光屏时，名单还在增加。

终于输入自己名字确认的任茉长舒了一口气，但在看到上面显示的预约申请中忍不住询问负责人：“你好请问这个申请的意思是……”

负责人非常抱歉，蓝色的全息影像都出现了形象化的波动：“非常抱歉，教授的工作时间安排需要由两位研究助理询问过教授后决定，目前您的预约排位在六百五十一号。”

任茉愣了愣：“所以这不代表我可以马上立刻见到教授？”

“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今天下午召开的全息会议，教授及各星系科学院的院长都会参加，您可在会上向教授提出咨询。”

任茉有点急了，但刚好有其他人的全息影像经过，她的全息形象散了一下，重新聚好后她才继续说：“那我能拜托您和两位科研助理传个话，就说我是之前在机甲店那个做社会实验的学生所在星系的院长……”

她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讶异的一声：“任院长？”任茉转过身，颇为惊喜：“周院长？！”

周御：“你好你好，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啊，你的那个氯能转化项目怎么样了？”

任茉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说来话长……周院长，既然您在这，您还是教授之前在第五科学院的熟人，您能不能给我求个情，我这个事真是等不得啊！”

周御听完后也觉得棘手：“不是我不帮你，但是……下午的会议刚刚通知，讨论时间又缩短了，要是抢不到提问的机会，你能？唉，别说那个机甲店的事了，没用，人家那两位研究助理还没听说过各种理由吗？”

“那您排在第几位？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能不能……”

周御苦笑，又沉思，他知道任茉为了氯能转化这个事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研究院了，现在研究院因为和教授部分项目冲突停摆，她赶着跑来参加院长会议，也是怀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忽然说：“这样吧，我带你去全息区的休息区看看，教授有时候做实验听说也会接入全息区的入口。”

任茉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你了，周院长！”

周御摆手：“我也希望氯能转化后，那边的污染指数能下来点，庞特星环境和经济能双向发展啊！”任茉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说：“我也不奢求转化成功，只要上面愿意就这个项目给我们支撑就行了。”

周御点点头，又手往下压：“不着急，会下午才开始呢，等教授的途中我们就在这随便逛逛。”他手一指：“听说这是缥缈星的超算中心新搭建起的全息中心，星际唯一一个呢，在这里面全都是全息数据流，但是彼此可触碰。其他星系也正在仿建。”

他们说话的功夫，傅芙吃完了一屉小笼包，服务机器人将餐盘端走，放进激光消毒柜里进行清洗和消毒，而青天已经拿上教授的外套和笔记本，小跑着跟在教授身后出门，临上飞船时——八点的会得去隔壁星球的临时研究基地——她和关岐说：“文沁上学麻烦你了。”

文沁于一周前入学缥缈星的某所一流中学，虽然是在不允许插班的学校突然入学，但文沁和陈娇都表现得很低调，陈娇是作为预备军校生入学贴身保护文沁的，目前只有文沁的班主任知道一点文沁的身份，看到送文沁来的又是这位军人气质很明显的“哥哥”，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文沁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她因为不满文沁违背不中途插班的规则，判卷特地苛刻了些，却在入学接收档案时发现她背景里有绝密标识……她看着默默背书的文沁心想会不会是军人世家呢？刚刚那艘飞船，看起来编号都是特殊隐形的。据她所知，好像军衔高到某种程序的将领私人飞船才允许采用这种手段。

傅芙参加研讨会议已经是轻车熟路，临时研究基地的负责人不清楚她的作风，临走时有意和她寒暄，青天客气地挡了挡，傅芙听到她说：“抱歉，教授还有其他事要忙……”但还是耽误了些时间，不是因为负责人说的那几句话，是有人问问题，傅芙说得仔细了些，于是耽搁了，傅芙坐在飞船内就开始打开半全息转换通道，将入口区的登陆点更改为超算中心核心实验室，登陆方式改为半全息的登陆方式。

任茉只看到入口某个身影闪烁了一下，遗憾地低下头，紧张地看全息手表上显示的登陆人数。才九点四十五，抵达全息区参加下午会议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她喃喃：这样真的能让教授看到她们的问题吗。

傅芙通过半全息交互和超算中心的负责人及核心工程师开会，她们恍然大悟，分开去四散实践的时候，傅芙打开光屏通知江玉把前期时光机的数据发来，她看看还可以怎么优化的。

白日默默地端上柠檬水，对教授这样的工作强度和兼顾能力早已习惯，但感到光脑震动还是退出去，接到通讯委婉拒绝：“抱歉赵教授，教授近期真的没有时间，您可以将您的序列号上传，对，按照序列号等级及项目优先级，酌情为您优先排队，对，感谢您的体谅。”

她转身进去，工程师们回来了一两个，继续和教授讨论超算中心的模型优化问题。十点半，教授休息了五分钟，登入战舰设计全星际实践论坛，入座第一排。和教授一起坐第一排的三位教授其中也有一位一样拿着笔和笔记本，他们交流了两句。

十一点，青天留意到教授揉了揉眼眶，将下午会议时间再度压缩，并为教授开启了宙子的全息护理陌生按摩眼睛。快速模式，只按压了三分钟。

中午教授用了午餐，阅读和工作一个小时后进入睡眠，飞船进入休眠状态，宙子的静音环境包裹整艘战舰，白日处理教授工作光脑的邮件，将新收到的邮件按照紧急程度分类排序，再清空邮箱，将光脑轻轻放回教授飞船座位边。

有空的时候教授会看看。

下午两点，教授登入全息区参与星系科学院院长工作会议。任茉看到那个她一直注视的身份标识亮了起来，立马站起来，但显然发现这点的不止她一个——全息区里的这个全息会议室很大，足有联盟委员会穹顶会议室的两倍，但显然不足以容纳这些慕名而来的院长和“院长助理”们。

任茉就看到她身前那两排其中一位“院长助理”和院长交换了位置，然后抢先和教授握手介绍自己：“教授您好，我是第一星系的陆晦，长期从事宇宙射线的探测工作。”

任茉之前也听过这位陆教授的讲座，甚至还请教过他氯能转化如何避免宇宙射线损伤的问题，但现在她坐下来，满心都是遗憾艳羡：早知道能多带几个人来，她怎么没想到让余教授装成院长助理呢，唉！

果不其然，会议的流程是教授身边的助理教授顾教授先为她们介绍会议的主要流程，而任茉坐在第三排，会议开始就已经看不到教授的脸了。如果不打开过滤模式，偏头，只能看到一堆透明的全息投影，和缝隙之中似乎在翻看某个文件的教授的狭长身影。

任茉叹了口气，同时暗暗握紧手指，给自己打气，待会儿提问一定要挤上前去，却不料傅芙忽然说：“这个黑洞扩展项目B part不是交给科学院的第七项目组推进么？为什么说只有A part数据，所以无法形成对比。”

她抬起头，才发现她走神的功夫会议已经进行到几位被邀请的科学院院长进行研究进度分享，虽然任茉觉得更像是汇报；但这位被邀请院长显然留了个心眼。他知道科学院正在和教授闹矛盾，这个工作会可以是拉拢，也可以是威胁。

所以他自作聪明地隐瞒了B part在科学院的部分，寄希望于教授看懂他们A part的数据，辅助完成A的工作，同时也不失去B的，但看会议的情形，任茉估计A的部分他们是丢掉了。

那位院长有些尴尬，回到位置上，倒没辩解，下一位院长汇报的时候傅教授说：“如果有保密项目正在进行，按照保密条例可以不用分享。现在还有谁要分享？”

任茉已经发现这机会千载难逢，可惜相当扼腕地错过了捷足先登的机会——原定被邀请的下一位教授站了起来，傅芙说：“涉及保密和与中心科学院合作内容的教授，请到白助理这里登记。继续。”

任茉紧张地攥手指，看着白日那边，感觉掌心都在出汗。同时盯着时间，深怕教授过几分钟就会走，还好，虽然有三位教授不讲，其余几位由于加上了科学院那研究的内容，多了一些时间，但也不敢讲得太多，虽然并没有触犯保密条例。

但总体上，还剩了几分钟，任茉立刻站起来：“教授！”

她喊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同时她身前、身后其实也有想站起来补充汇报的人，但万幸教授先看见了她，而且目光和缓，平静地看过来，薄镜片后的眼睛像是在说：不着急，慢慢说。

任茉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院目前最困难的项目是启动于十年前的氯能转化，这个项目的评级不高，只有S，但是，它却涉及到庞特星的星球绿化、环境改造问题，而且长期存在的□□也会对居民肺功能造成损害，高级科研人员、工程师等由于机械基地的保护，不会吸入有毒气体，但庞特星去年的整年收入为52亿星币，无法覆盖高昂的氯能转化成本，我们星系科学院接手这个项目后，一直在尝试降低氯能转化线路的建造成本……”

她看到教授去看光屏上宙子提供的数据，连忙上前将文件夹递到教授旁边，同时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叙说：“去年我们找到了科学院的付教授，并且拿出星系全年的帮扶项目名额，但是一直没得到推进。”

她说着又想叹气了，科学院说着很难办，几乎不可能不亏损，但她们已经投入了那么多不能让产线烂在那啊！而且她心里其实也有着一肚子怨气，怀疑科学院是因为项目只有S而重视度不足。

旁边的顾若雨看了一眼，一下就知道这位任院长并非专业人士。氯能转化，能和这套互相参考的还是几个世纪以前的氢能转化模式，转化率低，安全性差，最要命的是和宇宙辐射环境有着无法改变的不兼容。

要实现氯能转化，中心研究院提出的半转化半排放是治标不治本。

任茉确实不懂，但却紧张地不断抬头看时间，一旁的白日友好地微笑，请她稍安勿躁：这位院长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她们严格控制时间是因为教授的时间有限，但她递上来的东西，只要教授感兴趣，完全有资格也能排在所有人之前，得到解决。

果然傅芙听宙子再详细说了一遍氯能转化的资料，开口提问：“你们的转化率是要百分之七十才能达标吗？”

任茉紧张欠身：“是的，在科学院那里做了半年的高效转化模拟，最好的结果是六十八……”她们本以为有希望了，结果这个时候科学院忽然停摆了，SS级别及以下项目全都酌情关停，她们推进不下去了。事实上要不是那个学生遇到了傅教授，她也没想到这一层。

傅教授毕竟做的是宇宙能转化啊，和星球表面这种气体能转化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傅芙却翻动着文件，说：“把超算中心的C6集合密钥拿来。”她抬起头，看着任茉：“没有试过做单分子转化？”

任茉：“试过的，但单分子体量太大……”

傅芙接过密钥，偏头：“加上电离域和宇宙场，体积就不大了，试试转化能不能提高。”她是帮忙递给的顾若雨，顾若雨身边还跟了一个计算很厉害的女生，输入数据后，按照傅芙说的参数进行各项修改，任茉看到一半才想起来问能不能录屏，然后交给项目的其他人。

青天附耳和教授说了几句话，直起身：“直接通讯吧，通讯里没有保密内容。”接着任茉看到青天身后的谁操作了一下，她接通通讯之后，项目的负责人和她的助手就进入了全息会议，然后跟着那个女生检查参数。

傅芙：“注意宇宙密度的变化。”

女生明显很有压力，但也做得非常好，计算速度让在场的院长们也忍不住侧目，但她仍然分出神来：“好的。”

过去十分钟。

任茉看着时间，又有点着急起来，这个时候傅芙起身走到女生身边，和女生一起计算，时不时地和她低声说一句：“这里是不是宇宙常量？这里是不是波动值？代入进去就行。”

女生点头，反应过来立刻继续上手。傅芙温和而不失冷静地说：“计算的时候要专心，才能保持平常的计算速度。”女生冷汗都要下来了，但反而算得更快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