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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2328 字 15天前

沈道固侧头凑近身旁的明诚,忽然说道:“我反省了一下自己。”

明诚:“?”

明诚把嘴里咬了一半的羊排放下,恭敬问:“公子反省什么了?”

沈道固垂眼:“不能和你说。”

明诚:“?”

明诚把咬了一半的羊排夹回来,莫名其妙。

沈道固又凑近他, 补充道:“你不懂。”

明诚:“……”

明诚:我可太不懂了,下回给公子抓安神药的时候添一味祛邪的吧,上次林将军练武时候用的那味铅球就很不错。

或许是少了那两个手脚麻利的学徒,或许钱大娘此刻仍是心事重重,这顿饭的滋味并没有从前那么稳。

有一些凡人中的作家喜欢将写作比成做饭,说写作的过程就是在“烹饪创意的盛宴”,这其实很有道理。

或许不同的结构、节奏、语言就如不同的烹饪技巧,固然有玩转的空间,文笔可以变化、故事可以遮掩,但最终作者的阅历、思想、内核总是会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也是小孩子们学诗的时候为什么要一起了解作者的生平。

作者本人的人生,和他们的作品,总是相辅相成的。

反过来也是一样。

今天的这一顿饭,细品总是一顿十分令人悲伤的饭。

他们五个人吃了一顿悲伤的晚饭,站在萧瑟的北风中,照着清冷的月光,挥手作别。

沈道固问:“快到宵禁的时辰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姒墨思考了一下。

念窈嘴快:“镇……”

姒墨一把抱起狐狸,飞快地思考:“真好啊真好啊这天气……很应当去溜溜狐狸!我最近主动学习了一些狐狸的饲养知识,野生狐狸需要每日两个时辰的运动量,不然就会拆家,你不知道吗?”

沈道固低头看看无辜的念窈,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姒墨往上掂了掂狐狸:“哦,哦你不知道啊,那么这个是我想当然了,我还以为你房里的书你都读过。”

她无意识地踢了踢路边的秋叶:“不过也很有道理,你才十九岁吧?这么小的年纪,确实很不应当什么都懂得很多,我理解,很理解。”

沈道固没接她的话茬,挑眉:“我房里的书?”

姒墨:“呃……”

姒墨:“真的快宵禁了吧?我刚才好像看见秃头老李拿着他的梆子出门了。连打更人都上工了,沈大人劳累了一天快快回去休息吧。”

她把狐狸扔在地上,象征性一拱手,对赵年儿一抬下巴:“年儿,送送沈大人。送完回来,咳,老地方见。”

沈道固深深看她一眼,行礼辞别。

兵荒马乱地走出半条街,念窈飞快转头回头,抬头问姒墨:“主人,我们为什么要瞒着公子啊?”

姒墨怔愣,下意识问:“为什么……不瞒着呢?”

念窈说:“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世界上有神仙、有妖、有鬼了吗?”

姒墨又愣了一下:“他为什么知道世界上有鬼了?”

这回是念窈愣住。

她小心翼翼抬头觑着姒墨的神色,磕磕绊绊地说:“他……虽然小小年纪,但是读过了很多书……恰好读过《聊斋》,所以知道世界上有鬼,这样行吗?”

姒墨把她拎起来:“不是十分行。”

念窈扑腾着蹄子到主人怀里撒娇:“就是城门口那个男鬼,钱大娘儿子的父亲那只鬼!公子自己猜到的,真的不怪我!公子上来就诈我,我还以为主人告诉他了。”

狐狸觉得自己说的真是很有道理,于是顺着杆爬上来,小声嚷嚷:“一定是主人漏出来破绽先让公子发现的。”

她很有底气的同时,也同样很有礼貌地悄悄念叨:“主人其实也没有很会编瞎话啊,你刚才说‘镇好啊镇好啊’的时候都有河南口音了……”

姒墨认真回想了一下,想起来那天从林将军家里吃饭出来,自己跟沈道固说的“你看这个门它又大又方”,于是也没有什么底气反驳念窈,捏着鼻子走了。

赵年儿夜探王府的第二个晚上,神仙和狐狸靠在院墙上,互相不跟对方说话。

秃头老李的梆子“当当当”敲了三声,院墙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姒墨和念窈都松了一口气,一起转过身等赵年儿翻出来。

她们抱臂等着,却只听见“唰”的一声,然后是“噔噔”两声,又是“唰唰唰”的衣料摩擦声,最后赵年儿懊恼的声音从墙那头儿传来:“姑娘,您带干净布了吗……砂纸也行。”

秃头老李的脚步声放大,又渐渐远去。

赵年儿抱着念窈的披风,垂首道歉:“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脏了念窈一件衣服。”

念窈摆摆手:“这倒是没关系,我就是想看你再演一遍。”

赵年儿抬头看向姒墨。

姒墨大方道:“演倒是不用,你解释一遍‘唰噔噔唰唰唰干净布’就行。”

赵年儿局促地捏了捏手指,认命老实回答:“‘唰’是我想翻墙出来但是没扒住房檐,脚在墙上蹭了一下。”

姒墨和念窈点头。

“‘噔噔’是我落地的时候没站住,踩了一脚又跪了一下。”

姒墨和念窈点头。

“‘唰唰唰’是我怕把墙踩脏了第二天被镇东王府的人发现,就想拿衣服擦掉痕迹。”

姒墨和念窈点头。

“‘干净布’是,”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夜行衣,不知道和有钱人家墙上涂的赭垩会起反应,染上颜色……就只好把墙皮刮下来。”

姒墨和念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下清楚了,十分清楚了。”

赵年儿焦急道:“姑娘,这次我真听着有用的了!”

姒墨:“请讲。”

赵年儿犹豫一下,左右看了两眼:“不然还是回家再讲吧。”

念窈叉腰:“你是不是不知道主人开了隐身罩啊?没关系的,在这里讲没有人会听到的。你听到的内容如果非常有用,说不定一会儿我们直接就进去把人救了。”

赵年儿面露隐忍:“主要是,我的身体不太好,”她抬起破了洞的夜行衣,“胳膊肘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疼。”

衙署中,房间里。

一盏孤灯,三颗人头

……紧密地凑在一起。

念窈先对着月亮拜了拜:“希望赵年儿今天说的有用是真的有用。”

赵年儿直接甩出最重要的消息:“我听到镇东王府五天后要开一场‘元延宴’!”

念窈:“?”

念窈:“再说一遍?”

赵年儿:“元!延!宴!”

赵年儿:“或者延元宴,没太听清。”

姒墨:“可能是一场绕口令大会吧。”

念窈点头:“那怪不得还挺重要的,鲜卑人学汉话大赛吧可能是。”

赵年儿:“……”

赵年儿:“我还有补充信息。”

姒墨:“请讲。”

赵年儿:“今晚的宴席镇东王没有参加,那几个方士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还有几个小童伺候他们。我在屋顶上趴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大多只是炫耀些新进得的金银财宝,只听见一句话有些奇怪。”

她压低声音道:“有个听起来很是苍老的方士说:‘如今有了这味药,我们岂非求仙都有望?’他说话跟嗓子里卡了痰似的。我感觉这老头儿兴许是个嘴最不严的,就故意用瓦片绊倒了添酒的小童,打翻了酒桶。等他们败兴散场之后,我虽然有一点腿麻,但还是努力克服,悄悄跟上了那个老头。”

昏暗的烛火下,赵年儿微低着头,向上稍稍抬起眼睛,娓娓道来。

一般这种神情我们凡人称之为“鬼鬼祟祟”。

如此有氛围感的环境下,姒墨和念窈不禁屏息静听,就连些许的废话也不在乎了。

赵年儿接着讲道:“那老头回了房间,点上灯,喝得太多了几次都没点成,又让童子来给他更衣,童子嫌弃他酒气大……”

念窈打断她:“还是有点在乎的。你还是有事说事吧。”

万一被人误会为在水文,岂不是破坏了作者的清誉?

赵年儿一撇嘴,干脆道:“我听见他们提到‘人参’。”

念窈:“啊?”

赵年儿扩句:“我听说人参可以养元补气,觉得大概就是那个宴宴宴的关键了。”

念窈指责她:“你这也太不负……”

姒墨愣了一下,问道:“人参?”

她站起身,无意识地在屋中踱步。

念窈于是停止指责赵年儿,很有眼色地挨个把屋里的灯点上——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你到底想明白什么了!

你偷偷告诉我一下!

沈道固(打开日记本,写了两万五百字心理学小论文)

第37章

姒墨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一回头, 两双写满渴望的眼睛眼巴巴盯着她。

姒墨:“咳,我就要讲了。”

念窈和赵年儿端正坐好。

姒墨先打了个免责声明:“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念窈打了赵年儿一胳膊肘,悄声道:“你完了,你给我主人都带坏了!”

姒墨瞪她一眼, 道:“人参这种精怪有些特殊, 修行方式和普通的妖族不同, 因此身上并不带妖气,可以和人类长存共处, 不会伤人。正因为这一点, 他们也很难被辨认出来。”

赵年儿举手:“我冒昧打断一下,也就是说, 我和念窈在一起其实每天都在被她吸取精气?这个写在我的知情同意书里了吗?”

姒墨点头:“写了的,你晕过去的时候给你念过。”

赵年儿:“……”

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姒墨:“请坐。”

姒墨道:“我推测, 镇东王府或许捉到了一只活的人参。能修炼成人形的人参至少已经活了千年,确实有养元延寿的功效。镇东王府试图抽取它的精魄服用,但他们半懂不懂,于是将这只人参折磨到魂哭。”

她想了一下:“既然年儿说方士都在炫耀新得的宝物, 那他们或许不只自己服食, 还用它对外换取了宝物,并且贪心不足,五天后的延元宴, 或许是为了换取更多的利益。”

念窈听得感同身受头皮发麻, 念叨着:“水蛭也不这么吸血啊。”

赵年儿也皱眉:“姑娘, 我们要怎么把它救出来?”

姒墨垂眸,摇曳的灯火下,她长长的睫毛随着沉思微微颤动。

“他们,是什么时候捉住这只人参的呢?”她问。

念窈举手:“就是前几天他们逼迫城中烧艾草的时候, 这么奇怪一定就是为了捉人参!”

姒墨看向她:“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烧艾草的?”

“巴特耳大会那天啊,”念窈回答完之后恍然大悟,“对!就是那天!那天趁着我们热热闹闹,镇东王府的人一个都没去,肯定是在忙着干坏事!就是那天抓的!”

“是啊,那天我们都不在,”姒墨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深邃,“那么,是个单纯的巧合?还是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话音落下,赵年儿还没反应过来,念窈“砰”地一声变回一只狐狸团子,根根长毛竖起,直接跳进赵年儿怀里。

姒墨被她逗笑,无奈道:“记不记得巴特耳大会回来之后我曾说过,怀荒镇里我原本能感应到的几位高人从之前几天都陆陆续续离开城中了。这就足以看出镇东王府行事很是周全,是有意调开了这些或许会破坏他们行动的人。”

她把狐狸拎回来,继续道:“那么难保,他们特意选在巴特耳大会这一天,不是因为知道我们的身份。”

“真正的身份。”她说。

夜风试探着从窗缝里钻进这间烛光明灭的屋子,挣扎出“呜呜”的声响。

念窈拼命往下扒拉自己耳朵:“别说了,别说了主人。”

赵年儿狭长的眼睛看看姒墨,看看念窈,试探地问:“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直接用法术冲进去把那些人都打死了吗?”

姒墨噎了一下。

她认真看向赵年儿:“虽然本来也不可以……但我着实没有想到你都是这么试图解决问题的。”

赵年儿摸摸鼻子,装作很不经意地扭头看着窗上挂的银色贝壳风铃。

她这样的眼型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几分风情勾人,即便知道她不久前还是个男人,并且是个男人很久了,她这样难得显得有几分可爱的时候,也难免令人为她眼波流转间的神采而晃神。

这么一看,这其实是不太适合作为女子使用的一张脸,尤其是到了三十岁上有了些成熟的年纪,不免显得太过柔媚。

如果不是赵年儿本身当惯了粗犷的男人,身上又常常带着杀气,恐怕就不只有衙署里大厨房的赵厨子一个人对她大献殷勤了。

但也很难说,兴许正是这种雌雄莫辨的魅力才吸引到鳏居了二十多年的赵厨子的呢?

咳咳,说到把镇东王府的人都打死的问题,姒墨正色道:“恐怕不仅不能这样,我还不能妄动法力。”

她倚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语焉不详地说:“我们最好是只靠凡人的力量救出他,五日后的延元宴正是时机。”

赵年儿懵懂地点头。

姒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对她们解释自己的来历。

这样紧要的救人参关头,如果说一句“其实我是从九重天上逃下来的所以不能显露踪迹”,或是“我是天遣之人被发现后要就地销毁”,怎么听都十分打击士气。

于是她站直身子,拍拍手,使用了一个叫作“干拔”的技巧,问赵年儿:“你有没有信心救出人参!”

赵年儿摸不着脑子:“还行?”

姒墨走过去,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双手一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再想想?”

赵年儿:“有?”

姒墨:“很好!再让我听一听你的决心!”

赵年儿:“有有有!”

狐狸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我主人疯了?是突然疯的吧?可没人动她。

姒墨一把将狐狸提起来放在桌上,三只爪子叠在一起:“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营救计划!”

屋子里的油灯亮了一夜,直到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木窗,才摇摇晃晃尽职地燃尽。

念窈打着哈欠感慨:“主人,我还以为你只是顺手救一把,没想到竟然这么尽心尽力,怪不得老话说‘神爱世人’呢。”

姒墨回答她前半句话:“我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念窈一听这里面有故事,追问道:“后来呢?”

姒墨想了想:“后来觉得还是要尽心尽力吧。”

念窈拍着自己的脑门:“果然是睡少了。”

姒墨笑了一下,轻声道:“因为我答应过救他了啊。”

念窈没反应过来:“答应谁?主人认识那只人参?”

“认识啊,”姒墨微微歪头,轻声呢喃,“我只是不明白,连我第一次都没有认出他们的身份,镇东王府……是怎么认出这只人参的呢?”

念窈:没听明白。但是也没有力气问了。

也不是谁都像主人一样习惯了不眠不休的作息。

念窈把早就栽倒在椅子里的赵年儿搬起来,放到外间床上,对主人作出合眼前的最后一个承诺:“我们一定会在午时起床的!”

午时,有客人拜访衙署。

是被念窈评价为“这段时间一直奇奇怪怪”的钱大娘,钱佑。

她今日没有穿那条在厨房里忙活的围裙,而是穿了条厚实的绸缎间色裙,戴了一顶洗得发白的兜帽,仍是麻布包着头发,目光瞧着没有从前那样游移不定,但精气神却更加低迷。

姒墨坐在三堂的主座上,看看萎靡的钱佑,看看萎靡的念窈和赵年儿,抬手打开窗户,给这间温暖的小屋里送进来一缕对流的秋风。

钱佑眼神微微向下瞥,向姒墨行礼闷头说道:“贵人,我今日是来向您告别的。我要带着孩子搬出怀荒镇了,知道您挂念着我们,承蒙您多日的照顾,特意上门来向您拜别。”

她说完,跪下恭恭敬敬向姒墨磕了一个头。

念窈之前以为掌柜说过那话之后,钱佑是上门来向她们求助的,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发展,当即就不困了,不由看向姒墨。

姒墨只是安静地垂首看着钱佑。

钱佑站起身,果然还有话没有说完,踟蹰着怎么开口。

她似乎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手指颤抖地抓着衣角,几次都没能说出早就在家措辞好的句子,最后只好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草编的罐子。

她拿着这个划手的罐子,似乎终于定了神,抬头问姒墨:“我的丈夫……他还在怀荒镇吗?”

姒墨也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那是她刚来到怀荒镇的时候,在城门遇到了一只支离破碎的男鬼,身负功德,徘徊不去。

这样的鬼很少见。

身负如此大的功德,通常很快就能转世投胎,但他不知道有什么执念,竟然迟迟没有走。

在人间徘徊得太久了,前尘往事都渐渐忘记。

他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不得不投胎的日子。

姒墨一时心软,解开了那块土地的限制,这只鬼就跟上她终于进了城。

他原本什么都不记得,只一心往城里瞎走。

在林将军家里吃饭的时候,姒墨偶尔顺手就帮他梳理下神智,直到她给沈道固编瞎话“这个门它又大又方”的时候,这只鬼终于想起了怎么编草筐。

他想起来,柔然人突袭怀荒镇,他的妻儿还在城内。

他想再看他们一眼。

“已经不在了,”姒墨低垂眉目,轻声说,“编草筐的那晚,就是他该去投胎的最后期限了。”

“那就好,那就好。”

钱佑似乎早就预想好了答案,机械地应了两句。

她说完,才意识到姒墨那一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忽然就呆立当场。

北风吹乱了钱佑没有包进发巾里的长发,她空荡荡的声音散在风里。

“原来,原来他陪了我那么久。”

她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滚落。

“开始的那几年我常常去城门那里找他,我能感受到他还在,原来是真的,是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可是,那个叫杨野的男人,真的不在了。又一次。

“多谢贵人,”钱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她将头发重新包好,再一次向姒墨告别,“这样我的心愿就了了,怀荒镇里再没有我留恋的了。”

她转身走向北地寒风中。

身后,姒墨轻声问:“真的吗?不救那位人参了吗?”——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单元故事已经到下半场了,开始回收一些剧情

晚上熬夜重新看完了一本之前很喜欢的言情,好想写感情戏啊,下一章写钱佑小时候的恋爱故事吧,还挺喜欢她和杨野的故事的~很甜!钟钟觉得很甜!冲!

第38章

钱佑觉得墙外好吵, 一定是有人又在后院的巷子里打架了,最近这些年好多邻居都搬到州府去住,后院那片地方越来越空旷,渐渐成了小混混们约架的地方。

但是除了把后门钉死以外, 这种改变对于关起门过自己日子的钱佑父女来说影响是很小的。

今天是爹爹去集市的日子, 钱佑早早爬起来到厨房忙活自己的新菜品。爹爹特别喜欢夸自己做的菜, 但总是很心疼地说现在就已经很好吃了,不用再折腾粮食了。

“真不知道小混混们也起这么早干什么。”钱佑一边开心地切菜一边自己嘀咕。

肉汤在锅里煮着, 第一道豆腐已经做好了, 钱佑尝了一口就很庆幸选了一个爹爹不在的时间实践自己的创意,她正端着这盘豆腐有些纠结要不要拿去喂阿黄, 忽然听见墙头上有个好听的少年声音喊她:“喂,有吃的吗?”

钱佑警惕地只朝门边走了一小步, 然后就看见了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混混。

因为少年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嘴角鼻梁都是血痕,脸颊青青红红了一片。可是他鼻梁可真高,下颌角可真锋利, 眼头尖尖的天生含着笑, 破了的嘴唇简直都显得有点可爱了。

少年看见了靠在厨房门边的钱佑,或许只是短短地看了一个瞬间,但钱佑觉得自己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有时候去外面喂野猫, 那些野猫抬头看自己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摒住了呼吸不敢动,怕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从自己身上离开,她听过别人的一种说法,说这是猫主子的恩赐,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了。

但少年的耐心显然比野猫还差很多,见钱佑像个呆傻儿一样只知道站着,很不礼貌地“啧”了一声,好看的眉毛皱了皱,这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处,使得他又很不礼貌地骂了声脏话,才又喊了一遍:“问你话呢,你手上是吃的吗?”

钱佑还是看着少年,清晨的阳光逆着少年的身影打在他背后,也可能是身前,钱佑有些分不清,少年的侧颈有一小块皮肤被光斑照耀得近乎透明。

怎么会有这么刺眼的人呢,她想。

此刻,在阿黄狂野的叫声中,钱佑已经预感到自己平平无奇的一生将会彻底被眼前这个好看的混混打破,她说出了对这个将要与她纠缠半生的人的第一句话。

“你是刚才在外面打架打输了的混混吗?”钱佑问。

“我说你这个人……”

“你鼻子没断吗?”钱佑很快又问出了第二句话。

少年坐在院子里钱佑爹爹最喜欢的那把躺椅上,用着爹爹的碗筷,大口吃着差点属于阿黄的豆腐。

爹爹晒太阳的时候总抱怨这把躺椅该换成宽一点的了,钱佑就问你当初打椅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做宽一点呢,然后爹爹就会吹着胡子反驳,说他年轻时候躺着正正好。

现在看来嘛,这个少年躺着倒是正正好,连年纪也正正好,脸也挺好。

“这个人啊,打架也打不赢,味觉也不太灵,也就一张脸长得还算行。”钱佑揣着手看着少年狼吞虎咽吃完了一整盘阿黄的豆腐,心里默默地点评。

少年放下碗,才好像刚长出了脑子,好看的眉毛又皱了皱,“不对,我明明闻着肉味了。”

“哪里不对,”钱佑睁大眼睛,“很对啊,我锅里煮着肉汤呢。”

少年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了钱佑一眼,慢慢说道:“我听说有些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傻的,你知不知道?”

钱佑还是笑眯眯地揣着手,“反正没吃到肉的不是我。”

“我说你……”少年忍着伤口的扯痛第三次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他真的有点儿生气了,“要不是你煮什么肉汤馋我…让我分心,我怎么可能输给那帮孙子。”

钱佑还是想尽量给这个好看的少年留一个好印象的,尽管他满嘴脏话。但钱佑也是憋不住话的,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很讲道理地和他说:“你要是不和那帮‘孙子’打架,也不会输给他们。”

“哎……”她看这个好看的少年捂住头,怕他真的被自己气死了,连忙站起身,“说这么多口渴了吧,我去给你盛碗肉汤,好好好,肉也给你盛两块,多盛两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叫杨野的混混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从他像在自己家门上贴了眼睛一样,专挑爹爹每次不在的时候翻墙进来就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贿赂阿黄让它在我爹出门的时候给你通风报信啊。”钱佑端着锅看着杨野很熟练地从自己家墙上跳下来,很熟练地把爹爹堆在墙角的柴禾踢开。

“你家阿黄栓在院子里,怎么给我报信?”杨野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可能你们狗之间有什么心电感应吧。”

“哎你……”

“呐,今天我炸了几个萝卜丸子,你就着粥吃了吧。”钱佑知道他又要说难听的话了,赶紧把锅往他面前一递,堵住他的嘴。

杨野于是就不说话了,坐下认真吃饭。

真像阿黄一样乖,钱佑在心里想着。

“你最近怎么不打架了啊?”

“等你杨爷给你耍把式呢?”杨野百忙之中抽空又翻了她一个白眼。

“那你们混混每天都干嘛啊?不是每天都走来走去打来打去的吗?”钱佑托着腮。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口一个‘你们混混’……而且什么叫走来走去打来打去,我又不是傻子……”杨野音调逐渐拔高,他想给这个老是口出狂言的小丫头片子好好说道说道,但钱佑仍旧是那副托着腮笑眯眯的模样看着自己,他又有点熄火了,往嘴里塞了一个萝卜丸子,含糊嘟囔着,“哪有那么多架打,上回那是……算了,你又不懂。”

“你还没有味觉呢,不是也能吃上我做的这么好吃的饭吗?”钱佑眨眨眼睛。

杨野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筷子放下,重重叹了口气:“我说,你家里人不会嫌你烦吗?”

“不会啊,”钱佑认真想了想,“我倒是觉得爹爹有点烦人。”

杨野又不说话了。

“你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钱佑等了一会儿,看他真的没有话说,忍不住又起了一个话题。

“没有。”杨野没好气地说。

“我就老是想,我太喜欢做饭了,如果以后能当一个厨娘就好了。”

“那你当啊。”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府里的厨娘都是世代相传的手艺,我又学不着。酒楼的大厨又不收女徒弟。”钱佑叹了口气。

“嗯。那你当不成了。”杨野叼着丸子肯定道。

“你这人啊,真是除了脸好看以外一点儿优点都没有!”钱佑有点生气,她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杨野,“…你是不是胖了?”

“你放……”屁还没憋出来,大门外忽然有驴子的打喷声,然后就听到钱爹爹一边开门闩,一边高声喊钱佑。

“佑儿,你昨天给我这驴喂什么了,走到一半怎么就开始吐,吐出来的怎么还有韭菜我瞧着……”

钱佑睁大了眼睛,赶紧站起来出门去迎爹爹,她是没觉得杨野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但杨野老是偷偷地来偷偷地走,搞得她也有点紧张。

“驴子能吃韭菜吗?佑儿,我也没听说过谁家给驴喂韭菜的,它是心甘情愿吃的吗?你祸害爹爹和阿黄还不够吗……”

钱爹爹一边卸驴车一边絮絮叨叨,一转头忽然看到心爱的躺椅前摆了一张竹桌,桌上摆了一口锅,锅里还剩一个萝卜丸子在打转。

“看来不够。”爹爹回答了自己的话。

与此同时,后院墙外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人没站稳,还扑腾了两声。

钱爹爹意味深长地看了钱佑一眼,敲敲桌子,“哟,阿黄学会用筷子啦?”

钱佑看着墙上脏脏的脚印,脸蛋红红的:“……他叫杨野,就是偶尔来吃一吃饭。”

“好哇,”钱爹爹看看钱佑,看看阿黄,又看了看驴子,最后看向桌上随手一扔的筷子,“你也是到了能当家的年纪了,还养了个小野人。”

第二天晚上,钱爹爹从自家的毡帽店里回来,踮脚把灯笼挂在驴棚上,一边和钱佑一起给驴子做草料,一边挖苦她:“你养的那个小野人,怎么还东食西宿呐。”

钱佑不以为意,“什么叫东食西宿?”

“就是谁做饭好吃就吃谁的饭,谁好看就跟谁睡觉,明白了吗?”钱爹爹搬了一大捆草料放在铡刀底下剁了剁,半天没听到钱佑回话,放下手里的活儿转头去看她,发现灯光下女儿一动不动地傻站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是说他真的和人睡觉了,我是在解释‘东食西宿’这个词,我怎么会知道他和没和人睡过觉,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钱爹爹叹了口气,他觉得钱佑果然是有一点傻的。

钱佑瞪了爹爹一眼,拢了拢干草,还是没说话。

钱爹爹看自己家孩子这个反应,有些不服气的劲儿上来了,“我那个很听话的徒弟比不上你的小野人吗,你每回都不愿意和他好好说话。”

“陈大哥啊……他眼睛太小了,颧骨也太高,脸方方的,像块羊蝎子……”钱佑这回又有很多话愿意说了。

“行了行了,怎么说着说着就骂人,”钱爹爹讨了个没趣,又开始咣咣剁干草,“看来你的小野人一定是很好看了。”

钱佑有些得意。

“傻孩子,好看不能当饭吃啊。”

“那正好,我喜欢做饭,我做饭吃。”钱佑转身舀了瓢干豆拌到切好的草料里,语气轻快地说。

“你想的倒是挺美,人家吃你两口饭你就想喂人家一辈子了?人又不是只需要吃饭,你知道他别的事情吗?”钱爹爹踮脚去拿灯笼,灯光晃悠悠的,“我可听说了,他有好几次跟人打架,都是为了一个女孩子。”

驴棚里大片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钱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个怪物,这个怪物又很快缩到人脚底下去了,成了地面上可笑的一团小乌龟。

她梗着脖子,倔强地说道:“但他总要吃饭的吧。”

钱爹爹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两个沉默的影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屋,钱爹爹点上油灯,坐在大大的木椅上,拍了拍自己翘着的二郎腿,“所以,我在家的时候是等不到你那个小野人的对吧?”

“他平时怎么来,你给他递消息吗?”钱爹爹有些好奇——

作者有话说:钟钟很喜欢的一个小故事~

很轻很小

第39章

“不是, ”钱佑又瞪了爹爹一眼,“我也不知道,他自己闻着你走了的味儿就来了。”

“那我想看他一眼还得用点儿计谋。”钱爹爹摸了摸胡子。

钱佑等啊等,等到爹爹又出了好几次门, 那个胆小鬼还是没有来, 甚至有一次后巷又有人打架, 钱佑还壮起胆子踩着凳子爬上墙头看了看。也不知怎地那么巧,那几个混混正好打累了在歇着, 钱佑只好连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们忙你们忙”地从天上给人家道歉。

钱佑小时候听爹爹讲过一个魔头被困住的故事,说是刚被困住的几百年魔头决定有人救他他就报答人家, 但是后来一直没有人去救魔头,魔头自己越想越气, 就决定再有人来救他他就要杀了人家。

那时候钱佑觉得这个魔头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人家救你还不行吗,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魔头。

一个大魔头。

这个生着巨气的大魔头终于在一个冬日的晴暖天气里等到了该杀的那个少年。

“你这个胆小鬼!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敢来了呢!”

杨野叼着根草坐在院墙上,本来正准备跳下来, 看着面前眼圈红红的少女, 突然就坐着不动了。

“你杨爷这两个月有点忙嘛。”他底气有些不足。

墙根下仰着脖子的少女一定以为自己现在瞪着眼睛的样子十分凶猛,能让敌人又害怕又悔恨。她十分凶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接着瞪墙上好看又气人的胆小鬼。

杨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久都没有动,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努力抽着鼻子的倔强少女, 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并不热烈, 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是鸟鸣狗叫一样琐屑飞舞着的光线。

“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反正我爹爹也不在家,前门又不是不能走,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每次都非要翻墙?”长久的对峙中,钱佑恶狠狠地说。

杨野撑着墙利落地跳在地上,把嘴里叼着的草潇洒一扔。

“混混当然要翻墙才算称职。今天做了什么,快快端上来,饿死你杨爷了。”

“自己去盛。我又不是你大爷,还要把饭喂到你嘴里。”

“谁大爷专门给人喂饭的……”杨野嘟嘟囔囔地把袖子挽起来,自己进厨房去盛了两碗饭,“这是什么……你别告诉我这是鸡蛋,不是阿黄拉在……”

杨野被钱佑冲进来暴捶了一顿终于老实了,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竹桌上吃饭。

“你一点儿也不想见见我爹爹吗?”钱佑问。

“不想。”杨野回答得很快。

钱佑不说话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很不引人注意地扫了一眼杨野英俊的侧脸。她在听爹爹说那件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直接问一问杨野,但今天见着他,不知道怎么就有一股气堵在胸口。

钱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非问不可了。

“我听说,你之前打架,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她好像很不经意地说起这句话。

“谁跟你说的,什么女孩子……什么男孩子女孩子的,你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东西。”

“你心虚了,就是女孩子。”钱佑不高兴地撅嘴。

“那就是女孩子吧。和你有什么关系。”杨野不看她。

钱佑揣着手认真思考了一下,“和我是没有什么关系,仔细想一想你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伸手去抢杨野的筷子,“把我的菜还给我!”

杨野用手臂格着她,飞快地端起盘子往嘴里划拉。

钱佑又气又急,“你怎么还护食啊,”她突然想起来院子里的大黄狗,连忙大喊:“阿黄,咬他!”

阿黄很通人性地大叫起来,一片兵荒马乱中杨野忽然像被施了定身术慢慢僵硬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无措地捏捏手指,“就这么点儿事,至于气哭了嘛,我每次吃的也不多啊。”

钱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越哭越觉得自己这样真是丢人,越觉得自己丢人越是控制不住眼泪,最后索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杨野从前觉得哭就是哭嘛,女孩子哭起来都是很可怜的,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会有鬼哭狼号这个词,他觉得自己的头皮跟着钱佑一波又一波的哭声一块儿发麻。院子里的阿黄不知道是听见主人的哭声,还是也被钱佑吓着了,跟着狂叫起来。

杨野的头涨涨的,自己被五六个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好像也没现在这个情况棘手。他有点想求钱佑别哭了,又有点想求阿黄别叫了,最后看来看去觉得还是阿黄更好沟通一些。

他背对着钱佑,给阿黄比划“嘘”的手势,又喊它“坐!坐回去”,最后没办法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朝阿黄扔了过去泄愤。

“你干嘛打我的狗!”钱佑当场逮捕杨野。

“因为我……坏?”杨野有点拿不准,他在十七年的人生里罕见地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这个技能,“你不哭啦?”

钱佑狠狠地背过身去,竹椅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

钱佑已经没有在哭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气,杨野看着小姑娘的肩膀一耸一耸,头上粉色的丝带也跟着一晃一晃。他盯着那根飘得很活泼的丝带,慢慢地说:“……你是说悌姐吗?她经常被人欺负……又不像你有能撑腰的家人,我只是帮她出头而已,”少年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你也看到了,我打又打不过他们,可见也没出成什么头。”

“那我能见见她吗?”钱佑闷着声儿说。

“见呗,有什么不能见的。”

那天的最后,天生笑眼的少年骑在墙头上,微微俯着身轻声地问院子里牵着大黄狗的少女:“……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以后饭当然是能吃的,不仅能吃,还能连吃带拿,反正杨野只要稍稍眯起眼睛对钱佑笑一笑她就又晕了头。

但钱佑晕着头还能想起来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悌姐啊?”

杨野筷子顿了一顿,“见谁?你能出门吗?你家阿黄不是看你看得很紧吗?”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钱佑跺脚。

“我还答应过你这个呢?”

“就上次我哭啊。”钱佑攥紧了锅铲,她打算眼前这个无赖不承认的话就给他一铲子。

“哦哦那回啊,那回你哭的地动山摇的,别说让我带你去见人,你让我吃屎我也答应啊,”杨野抹了把嘴,“你不会真信了吧?”

“可是你明明说了的!”钱佑想不明白怎么有这样的人。

“你不是老说我是狗,狗屁你也听?”

杨野夹了一筷子枣泥糕,送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觑着钱佑的神情,“……如果我不带你去的话,你不会又要哭吧?”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因为你这个混混哭呢。”

“那就好,那我就不带了,对了,”杨野拿筷子点点空了的枣泥糕盘子,“你这个糕做的很不错诶,下次能不能再给我做点带走?”

“是要拿给你的悌姐尝尝吗?”钱佑冷笑一声。

杨野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钱佑:“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呢……我怎么会这么想。”钱佑无知觉地重复了一遍,盯着空空的糕点盘。

“那个,我,”杨野这个混混好像也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讪讪说着,“我最近要去一趟临县,你不用给我留饭了。”

“你去吧。”钱佑没动。

“……你没事吧?”杨野靠近钱佑的额头,“怎么没骂我?不是应该说‘你是什么狗东西我还会特意给你留饭?’你被什么好东西附体了吗?”

钱佑伸手摁在杨野的脸上,把他的一张大脸推远,“快滚吧你,贱皮子。”

“这就对了嘛。”杨野开心地翻墙走了。

“看!琉璃碗!装它回来的时候可不容易,我一眼就看中这个了,你知道这东西多容易坏吗?”

墙头上笑眼弯弯的少年神采飞扬,人还没翻过墙,已经先把手里蓝色的琉璃碗递了过来。

“哪儿来的?好精致啊。”钱佑踮脚接过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盈盈的蓝,在阳光照耀下像是要活了一样,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颜色活了的想法。

这只碗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不是灰灰的,甚至也不单纯是碗的蓝色,像是古琴上有一根弦叫做蓝色,而乐师指尖优雅地从它周围的弦上滑过,于是在地上溶了一片分不开的绿色蓝色黄色,像一篇分不清音节的和谐乐章,投成一颗圆圆的小彩虹。

钱佑看得简直有些呆了。

“就前一阵去临县拿的啊。”杨野翻身跳到地上。

“你是去偷东西了!”钱佑叫起来,她觉得这只碗一下子就不宝贝了。

杨野赶紧捂住她的嘴,“什么叫偷,那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我兄弟干活还不给工钱,我们是去替天行道的,”他还认识成语,“不是有个词叫劫富济贫嘛,我济一济自己。”

“那还是偷东西。”钱佑皱着眉。

“偷东西偷东西!不偷东西我怎么活这么大?给你杨爷饿死得了,”杨野恶狠狠地抵着钱佑的脑门,“等你杨爷饿死了,正好把我的头割下来放你床头上天天盯着你,反正你也喜欢看。身子就给你家阿黄加餐,这么想一想是不是更盼着你杨爷饿死了?”

钱佑不知道是急得还是羞得,涨红了一张脸使劲推开杨野,“你…你……”,她“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就是个混混,游手好闲,正事不做,满嘴胡话,还偷鸡摸狗,你难道不知道吗?”杨野也不知道是在跟谁发狠,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话,视线却死死盯着钱佑,手臂上好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钱佑忽然冷静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吃多少饭,我从来没在这里之外的地方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混蛋!”她大喊着。

这回说不上来话的变成了杨野。

"我…混混的生活有什么好知道的。"他几乎是嗫嚅了。

这样的示弱并没有成功换来钱佑的仁慈,钱佑还是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着这个已经可以说是半个大人的少年。

“我……”杨野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爬上钱佑家的墙头,这座县城那么多的荒废角落,怎么偏偏就选在这里约架呢。但冥冥中有种本能在提醒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起码不是现在。

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或许从现在起他就不该再来了,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很难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在害怕,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很喜欢写有点帅的男主,当做我的妹妹们的奖励

第40章

长久的对峙中, 墙外忽然缓缓升起一颗戴了毡帽的大头。

“好孩子,”那颗大头亲切地喊他们,“好孩子,快来扶我一把。”

钱佑和杨野一起转头去看。

“爹?!”钱佑连忙跑过去, 又瞪了一眼僵住的杨野, 指挥他去搬椅子。

“咱家这墙, 是挺好翻的哈。”钱爹爹踩着椅子下了墙头,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

“哈, 别紧张嘛, ”他拍了拍从刚才起就僵硬得像根死木头一样的杨野,“你叫杨野是吧?是哪个野啊?”

“野兽的野。”杨野干巴巴地回答。

“看你这么瘦, 平时不怎么能吃饱吧?”

“还行。”杨野木着脸。

钱佑的视线一直在两个男人身上打转儿,一会儿看看这个, 一会儿看看那个,她觉得现在真是有点奇怪啊。

钱佑想说点什么,但爹爹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把帽子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扣,就絮叨上了:“佑儿啊, 就喜欢琢磨做菜, 她做菜是很有一些天分的,平时做的也都挺好吃,但就是喜欢瞎琢磨, 做过什么油炸苦瓜凉拌荷花……家里没有没遭过她的灾的, 有一段时间给阿黄吃的都不长毛。幸好你来了, 我们爷几个的日子才好过一点……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年轻人胃口好嘛。”

杨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低“嗯”了一声。

“你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钱爹爹才看见钱佑手里一直拿了个蓝汪汪的东西。

“碗……碗啊, ”钱佑飞快地瞥一眼杨野,故作轻松地对爹爹撒娇,“爹连碗都不认识啦?”

她说着把琉璃碗藏在身后。

“谁知道,我以为胡商新款的帽子呢。”

钱爹爹轻飘飘揭过了这件事,“那你们现在是……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一大早没吃,看看丫头今天做了什么?”

“哎,”钱佑答应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拽拽死木头一样傻站着的杨野的袖子,给他一起拽走了。

厨房里杨野抱着饭铲子,背对着门口,苦着脸比划口型:“我能走吗?”

“你想死吗?”钱佑也做口型。

杨野于是就垂头丧气地盛饭去了。

盛好饭,杨野稍稍拦了拦钱佑,他还有话想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小鸡崽儿。”

钱佑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少见地露出吃瘪表情的少年,他那双天生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垂着,直直的睫毛像是给眼睛打上了一层阴影,显得有些无措和懊恼,真是可怜。

钱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这样也挺好看的。”她认真地说。

这顿被抓包的饭其实吃得并不很惊心动魄。

钱爹爹好像除了开头那两句并没有什么其他想问杨野的。

他们父女一向话又多又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互相拆起台来,杨野觉得自己听了一场不花钱的折子戏,听到后来几乎有些忘了自己刚才是为什么和钱佑闹得那么不愉快来着?

似乎是她一直想见一见悌姐。

为什么不行呢。

“小心点儿,”杨野回头扶了钱佑一把,“别给墙踩坏了。”

“好哇!原来不是你小心点儿!是你给我小心点儿!”钱佑竖起眉毛,怒斥混混。

“你怎么这么吵。”杨野也有点儿不情愿,他本来就有点儿后悔带钱佑来了。

“哎——”钱佑一头撞在杨野胸口,“不是!墙是坏的!”她和杨野鸡飞狗跳地一起摔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不忘辩解。

“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你小心点!”杨野捂着胸口,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一半儿了,“你的脑袋怎么是实心的!”

“你脑袋是空心的,你脑袋里都是草包。”钱佑扶着自己的腰,又去摸自己的腿,没一个地方不火辣辣的疼。

她故意重重地撑着杨野的肋骨坐起来。

“啊!”杨野痛得大叫一声,“怎么这么坏啊你,那也好过你脑袋里全是水。”

他还没忘了刚才的拌嘴。

钱佑没有回答,她从刚才坐起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面前向她伸出了一只皓白手掌的温柔女子。

女子微微俯身,冬日里并不算热烈的太阳被她挡在身后,一缕柔顺的长发从耳前落下,在钱佑眼前轻轻地晃着。

女子见钱佑没有握住自己的手,对她眯起眼睛笑了笑,蹲下身温柔地扶她起来。

“悌姐。”杨野也老实了,他慢慢地自己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两个女孩子。

被杨野喊悌姐的女子把钱佑扶到桌子旁边坐下,又对钱佑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去后面取了两条手帕沾湿水,递给杨野一条,剩下的那条被她拿在修长的手上,轻轻给钱佑擦脸。

钱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了句:“谢谢,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想接过手帕,悌姐却摇了摇头。

“悌姐,就让她自己弄吧,她也没那么精细。”杨野三两下抹了把脸就算擦完,把手帕往桌上一扔,说道。

悌姐对杨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神情,比划了几个手势,钱佑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悌姐是……

她忽然就有些如坐针毡了。

杨野看完了悌姐说的话,又看了一眼钱佑,起身进屋拿了一面镜子和一把木梳放到钱佑面前,钱佑这才看到自己脸上灰得一块儿一块儿的,头发也摔散了。

悌姐把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手帕递给钱佑,拿起木梳站到钱佑身后,轻轻地给钱佑解开头发,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一直有温和的笑意。

钱佑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还在痛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就保持着这个不是很挺拔也不是很放松的姿势僵硬地坐着,悌姐的手指轻柔地穿过钱佑的头发,灵巧地给她编着辫子,钱佑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痒,身后香香的。

杨野坐下来之后就没再闹了,钱佑看看安静的杨野,又看看镜子里认真给自己梳头发的悌姐,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让我爹爹来给你把墙修好吧。”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么一句。

镜子里的悌姐又弯了弯眼睛。

“我爹砌的墙可结实了,杨野老是来爬也从来没坏过。”钱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句。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毛手毛脚。”杨野没好气地说。

悌姐没有理会他们的吵嘴,仔细地给钱佑梳好头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拍小孩子一样。

“你的手好巧啊,扎的头发可真好看,比我自己扎的好看多了。”钱佑左右晃着头照镜子。

“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气人不会说话呢。”杨野非要插一嘴。

悌姐皱了皱眉,给杨野打了几个手势,钱佑看出来是替自己教训杨野的意思,她有些高兴,“哼,这下有人能管你了。”

杨野很快地看了钱佑一眼,转回身子反驳悌姐:“才不呢,她一点都不可爱,她老说我是狗。”

悌姐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嘴角轻轻向上牵起,是很温柔的那种笑意。

钱佑看得有点呆了,她的嘴角也跟着向上翘了翘,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笑过。

悌姐又给杨野打了几个手势,钱佑看不懂,她猜是夸自己和骂杨野的话,她看着看着,忽然又有些不高兴了。

悌姐说的话只有杨野能看懂,杨野看着悌姐的时候有冬日的微风吹起他的刘海儿,刘海儿扫进他的眼睛里,他飞快地眨了两下。

钱佑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法说话的人。

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听不到远方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害怕自己是在台下看着戏本子的人,除了叫好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明明悌姐那么温柔又可怜,自己明明很喜欢她的……

钱佑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她想,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在遇到杨野以前,钱佑觉得自己是一个虽然话有点多,但是嘴巴不坏、脾气也不坏的人。后来遇到杨野,她以人为镜,很快接受了自己是一个虽然嘴巴有点坏,但是脾气还算不错的人。

那天见过悌姐之后,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了一个嘴巴也坏,脾气也坏的人。

每次见到杨野,好像很容易就生气了,看他这也不对那也不好,话没说上两句就忍不住开始不高兴。

比如杨野提醒自己明天是大寒,出门记得围上风领,她都会不阴不阳地接一句“真是‘好狗知时节’。”

有时候杨野和自己吵上两句,他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能吃上好吃的饭’的考验,吵过之后再赔个笑脸就算过去了,反正他的脸虽然好看,但长在他身上也不怎么值钱。

有时候杨野因为没有文化听不懂自己在讽刺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样子,钱佑的心里反倒更加不舒服。

最后这些生气就都成了和自己置气。

有一次爹爹凑巧路过他们,都没忍住说了钱佑一句:“你这,有点儿像你娘了啊。”

“那你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个大坏蛋。”钱佑当时脱口而出。

但事情的转变来得也很快,那一天杨野神神秘秘地喊钱佑出去见一个人。

她开始以为是悌姐,这些日子偶尔会听杨野说悌姐很喜欢她,还想再找她玩儿,钱佑都找借口避开了。

她知道悌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一直想有一个这样的姐姐。

但或许是本能。她知道自己长大了,她开始意识到一些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她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很不好的人。

但那天杨野神神秘秘带她见的人不是悌姐,是一个真真正正让她喜欢到流泪的人——宴集酒楼的大厨。

大厨问她:“你从来没跟人学过做菜吗?那些菜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

而杨野就叼着草靠在旁边的墙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于是钱佑有了一个大厨师傅。

她梦中的大厨师傅。

钱佑又变回了一个除了话有点多之外,嘴巴也很甜、脾气也很好的小姑娘。

钱佑第一次做出了让师傅也点头的菜品的那天,是一个初夏。

回家的一路上钱佑蹦蹦跳跳,和每一个认识的叔叔婶婶问好,令人烦躁的夏日蝉鸣声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啧,不知道等一下你杨爷吗?”杨野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没好气地说。

他的腿在前一阵跟人“做活儿”的时候摔伤了。

“那我背你好啦。”钱佑蹦蹦跳跳地跑回杨野身边,跃跃欲试想要上手。

“你敢——”杨野瘸着往旁边紧急蹦了两步,“一下也别想碰老子……我说,就做一道菜有这么开心?”

“你又没有梦想,你当然不懂啦。”钱佑强硬地搀着杨野飞快往前走。

“你这个翻脸不认人的……”杨野半边身子都被她拖得歪着走路,他想像平时钱佑骂自己一样也说她是“狗东西”或者“混蛋”,但鉴于前一阵天天凶自己的钱佑太可怕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把那两个词说出口,就错失了骂人的节奏,只好继续说下去,“别忘了当初是谁才让你有今天的机会。”

他们这时候已经快要走到钱佑家,这条小路上往来的行人很少,巷口长了一棵很老很老的树。

蝉鸣声更大了,像就在他们耳边。

钱佑转身,她脸上的笑容从出门的时候就没有下去过,在繁茂的树影下,笑得眼睛发亮的少女踮脚抱住了比她高出一头的英俊少年。

“我知道,杨野,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故事里钟钟最喜欢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好狗知时节,猜猜另一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