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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13853 字 14天前

她把全身零零碎碎的东西摸了个遍,一个仙气飘飘的人间仙境就当场建好了。

小狐狸变回原身在浓郁仙雾中打了个滚儿,一边扑着幻化的灵蝶一边真心实意地说:“主人,我觉得我们的确应当抛开公子自己去玩。很应当。”

姒墨却没有接话。

她看着贝床上挂着的贝壳小风铃,忽然有些出神。

半晌,忽然又咳起来。

念窈连忙变回人形给姒墨端茶,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找了润肺的糖果拿给姒墨。

她乖巧地跪坐在姒墨脚边,轻轻把头放在姒墨膝上,柔声道:“主人别想了,我们查看完昆吾山还要回去参加巴特耳大会呢。我们不是真的不要公子了吧?”

她抬头看向姒墨。

姒墨看着盒子里打转的几颗糖果。

念窈将盒子向上举了举,她有一点丧气,小声嘀咕:“要是公子在就好了,公子一定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姒墨把手轻轻放在念窈微凉的小脸上,说:“你也很好。”

她笑了一下,身旁风清云软,寒叶结霜。

这么走走停停了三天,这一日的午后刚过,一直无时无刻不在萦绕在姒墨和念窈身旁的风忽然停了。

“终于进真正的昆吾山了。”念窈回身摸了摸光晕流转犹如实质的昆吾山结界。

如果不是跟在姒墨身边,她自己绝穿不过这样的上古屏障。

姒墨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却也说不上来。

她从凌花袋里把季符兽放出来,季符兽精神比起取玄铁精那日已经好了许多,似乎感知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压低身子在地上到处嗅嗅。

季符兽低着头在原地反复转了十几圈,仍旧辨认不出方向。

念窈抬头看姒墨,悄悄说:“只有小狗在拉屎之前会这么转圈吧?”

被姒墨拍了一下脑袋。

季符兽嗅了许久才迟疑地选定一个方向想要跳走,却被姒墨随手挥出一道风障拦住了。

姒墨往外面扔了一块鸦血石,引着季符兽往昆吾山的结界边缘去。

季符兽穿过结界时似乎被阻了一阻,小小的头被压得扁扁的,但只是后腿微微一用力就跳了出去,而后抖了抖毛,叼起鸦血石就要跑。

姒墨一把将它捞了回来。

“这结界当真出问题了?它就是这么跑出去的?昆吾山上还跑走了多少灵兽?”念窈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知道,得去封印之地看看。”

姒墨给季符兽喂了一颗孕养体魄的灵丹,将它放生了,带着念窈往季符兽原本要去的方向御空飞去。

念窈看着季符兽钻走的洞口逐渐在视野里缩小成一个小黑点,心中默默祝福它:再见了硬毛畜生。

真正的昆吾山,赤地千里。

偶尔在下方经过的生灵并不属于凡人已知的任何物种。他们曾经在大荒大泽时代与人族和神祇共同混居在这片天地,那时人类还不是世界的主人,他们崇尚图腾,信仰真神,在神明的庇护下生死枯荣。

那时候的日子像是光怪陆离的梦。

后来凡人对天地的探索越来越多,他们创造了规则。

他们学会了生火、创造了文字,用历法对星宿的运行提出规则,用节气对万物的生长提出规则,用律法对人间的道德提出规则,并一代一代将已知的知识传承下去,创造更多的规则。

他们甚至开始尝试修仙。

于是天地间的规则随着人类的成长,变得不再适合神祇和古兽生存。有一些神祇搬到了九重天上,有一些生灵永远地消失了,有一些则逐渐隐藏在了凡界的各处灵地,不再为凡人所知。

现在只是用禁制和障眼法就能将凡人阻绝在昆吾山之外,可是姒墨、包括很多神灵心中都明白,也许将来人类对世界的探索更加精准,他们有了能够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那时候禁制和法术或许也会变得不再有效,也许终有一日,世界将独属于人类自己。

越王勾践曾经用白马白牛祭祀昆吾山的山神,被赐予了赤铜之精,铸成八方神剑。

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

他以为是自己的虔诚感化了昆吾山神。

其实昆吾山哪里还有神呢?

不过是一些好奇的古兽,被凡人的王侯之气惊动,昆吾山的规则短暂地松动了那么一个瞬间,于是新的传说在世间流传开来。

念窈这样由普通野兽修炼成的小妖怪,整个昆吾山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上古的传说。

传说中昆吾山有蠪蚳,状若猪,头生角,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再梦魇。

下方似猪长角的妖兽若有所觉地抬头,念窈提起一口气没敢呼出去。

“没事的。”姒墨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身体僵硬比得上刚才放生的季符兽,忍不住莞尔。

蠪蚳果然只是视线随意扫过天空一眼,对姒墨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念窈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姒墨一直开着隐身罩。

隐身罩嘛,在施术人不动的时候只是个随手就能使的小法术罢了,甚至有些法力微弱的凡人也能做到。

但她们此时正在空中一刻不停地飞行,这样的法力消耗,念窈这种没成仙的小妖怪是不敢想的。

狐狸抬起脑壳小心地看了看姒墨。

她想问问主人为什么要一直开着隐身罩,昆吾山虽然是三千凡世交汇之处,但是这里只有一些无法说话的古兽,有什么人要避呢?

但她想起那天夜里主人的眼神,那个看一眼就令她感到难过的神色,于是她没有敢问出口。

这时姒墨被狐狸转来转去的头发蹭得实在是有点痒,她摁住念窈滴溜溜的脑袋,轻声说:“昆吾山上偶尔有各路仙人的弟子来此历练。”

念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不单纯是血的味道,仿佛混杂了什么肮脏的气息,像是腐朽的灵魂在烈日下年复一年的暴晒,污秽随着山脊肆意漫延,稻草一样的躯壳扎根到地底深处,这肮脏沉重又浓烈。

姒墨已经不需要再主动分辨方向。

她循着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源头找去,沿途的古兽越来越强大,到后来修为几乎都高过姒墨。

这些连山海经中都没有记载的上古妖兽有时也会好奇地打量隐身罩里的人,或许是昆吾山的环境真的也令它们感到不适了,竟然一直没有谁主动来挑衅。

但无论是昆吾山中强大的古兽,还是从昆吾山外来的念窈,都闻不到这股肮脏的血腥味。

昆吾山无风。

姒墨的水色云帔只微微向上扬起,她轻轻踏在赤色的土壤上,似乎有些嫌恶这地方,向上提了提云雾般的蓝色裙摆。

“是……这里吗,昆吾山的封印大阵?”

念窈看着身周赤红色的泉水,泉边一丛草叶像红铜匕首一样锋利,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神异的地方。

姒墨指尖轻点在念窈眉心为她开眼。静止的空气中忽然从她指尖荡漾起一圈圈水色的涟漪。

念窈重新睁开眼,此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全然变了,脚下仿佛裂谷临空,深邃黑暗的山体中莹蓝色的上古大阵阵纹密密麻麻繁复无比,纹路流转间却渗出不详的殷红色,像是从地底涌出的肮脏灵魂在叫嚣着漫延——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打开日记本):走的…第一天…想……

第29章

“是……血?”念窈倒吸一口凉气。

“凡人的血。”姒墨说道。

“怎么可能!凡人根本进不来真正的昆吾山, 昆吾山的封印又根本不可能被妖兽看见!怎么有人能用这么污秽的枉死之血来腐蚀昆吾大阵!”

昆吾山大阵中,那几屡不祥的深红色仍在蚕食着原本空灵的阵纹,空气中有轻微的“兹拉”声和冲天的恶气。

姒墨想得更加深远:“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昆吾山这样,还是……”

念窈想起昆仑山、姑射山、蓬莱岛、大乐之野等等诸多灵地, 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姒墨看着脚下的阵法微微蹙眉。

她现在有点懊悔小时候学得最差的除了佛理课之外, 就数阵法课了。

昆吾山这种上古大阵就算是给她画在阵盘上, 没有几个月的时间给她用来跪着求夫子一条一条地讲一讲,她这辈子是都读不懂的。

更何况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阵灵力交叉流转看得她眼花缭乱。

“要是都像数术和剑法课一样容易就好了。”姒墨忍不住嘀咕。

念窈已经跳出了姒墨的怀抱, 独自乖巧地蹲在半空中, 听见了半句嘟囔,心中骇然, 阵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比数术还要可怕吗?兄长这三十年间难道不是全挂在数术上了吗?

小狐狸看着蹙眉沉思的姒墨, 想了想每夜哀嚎“数术定不会负我,数术不会就是不会”的兄长,恐惧地咽了下口水。

“阵法,比起数术的难度像什么呢?”她颤颤巍巍地问。

姒墨想了一下:“你兄长学过矩阵原理吗?”

念窈茫然地摇头。

“起码要会求逆矩阵吧, 五行映射空间什么的……我记得闻亥的阵法就学得很好, 他还自学了一点模糊数学来着。”姒墨回忆说。

念窈茫然地退了两步。

“我用几个阵盘先将昆吾大阵定住,重启昆吾山结界,阻止恶灵蚕食。若此事只是凑巧, 其中并没有什么阴谋的话, 这几个阵盘起码也能保昆吾山千年无忧。千年之内定会有大能发现昆吾山异状, 妥善解决此事。但若此事是有人在从中作梗,蓄意破坏凡界灵地……”姒墨认真思考了很久,轻快地说道,“那九重天很快就会派人下来处理, 就更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了。”

姒墨说服了自己,很是没有负担地凌空而起,在手镯中翻翻捡捡,挑了几个制式的阵盘,翻手祭在空中。

姒墨闭眼捏决,凝神正要参悟昆吾大阵的运转规律。这时小狐狸轻轻地问:“主人,不用我给你护法吗?”

山中的古兽虽然看不出这里是昆吾大阵的阵眼,但其实此处还是在昆吾山中,也许就会有古兽经过时不小心冲撞。

姒墨微微愣神。

她确实没有想到护法的事情。

被赶出家的孩子总是要别人一次次提醒,才会意识到从前那些无微不至护持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那些被人惯出来的毛病,她总以为躺在血泊里那么多年之后,就随着从前的骨血一起流干净了。原来,也还没有改完啊。

在某一个放松了警惕的平常时刻,突然就像个被人叫破了处境的无措的贼人。

那真是,很糟糕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心事,而后轻轻地说:“要的。”

这次姒墨翻找了很久,才拿出一套封锁空间的阵旗,一根困人的桠缚藤,交给念窈。

念窈重新化成人形,沉默地跟着姒墨学习如何使用这两样法器,她有点儿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幸好狐狸并不是天性愚钝的动物。

姒墨定了定神,而后再次祭出阵盘,仔细推演昆吾大阵的灵力流转动向。

幽暗的阵法空间中,神女临空,低眉俯视脚下莹莹的蓝色光阵,从阴暗的土地中溢出丝丝不详的暗红色触角,张牙舞爪想要擦上神女飘荡的裙角。

一座座阵盘在姒墨指尖转动,映照着她神情淡漠的面庞忽明忽暗,阵盘祭出,血液翻腾间有哀嚎缕缕。

念窈看着姒墨指尖掐诀算方位定阵盘,彩衣在阵法光芒中如蝶翼翻飞,万般邪佞均不沾身。她从小就被族中长辈教导修仙,阿娘在月亮下抱着她讲仙人一念定山河的故事,可她直到今日才真正在心底印下了神女的影子。

血液终于不再喧嚣,渗透蛰伏回地底,昆吾大阵重新归于安宁。

狐狸撤了阵旗,忍不住上前接住主人挨挨蹭蹭。

姒墨两日两夜没有休息,神力损耗得严重,被狐狸蹭得脑子发晕,拍了拍她的头,撑住了一口气嘱咐她:“虽然我特意挑了制式的阵盘,不会直接暴露身份,但将来若是九重天来人,万一探究起此处的经历,我亦并不想令他们找到我。因此日后你与我都要低调行事,不能妄动法力。”

狐狸重重点头。

八月二十八日。

狐狸在床上缩成一团,额心发热,偶尔娇俏的人脸与毛茸茸狐狸嘴交替一闪而逝。

沈道固轻轻带上门,抬头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天色,问姒墨:“喝了符水会好一些吗?”

姒墨摇摇头,“我已经给她念了许多遍清静经,看来效果一般,”她蹙起眉头问沈道固,“为何会全城烧艾草?”

今早姒墨和念窈从昆吾山回来,方一进城门就被满城的烟味呛了个跟头。念窈当时就有些维持不住人形,被姒墨急忙揣在怀里带了回来。

“说是镇东王最宠爱的曾孙女得了寒病,不仅要全城所有的药铺都烧艾草,还要每家每户挂阳幡。念窈这样和艾草有关?”

姒墨点点头:“这也是驱妖的手段。像五月初五端午阳极,许多妖都要在当日躲起来。艾草阳幡都是阳性克妖的东西,这个王府不像是人得了病,像是在驱妖。”

沈道固略一思忖,招手叫明理过来,让他给镇东王府送一张拜帖。

“下午我去镇东王那里看一看,到底是什么缘由,能不能找到转机。”

姒墨叹了口气:“且看看吧,若是不顺利的话,我先带念窈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八月三十日。

巴特耳大会的清晨。

明理把沈道固的爱马流青牵进前院,小心翼翼觑着沈道固的神色:“主子……还等吗?林将军那头已经出发了。”

流青这几日也十分不耐烦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呛人的烟雾,此时见到了主人,委屈地把硕大的马头垂到主人胸前,看起来很想撞到主人的胸怀里以求安慰。

沈道固被撞得闷哼一声,拿起石桌上的毛刷给流青刷毛,没有说等,也没说不等。

明理觑着主人的神色,觉得公子大概从姒墨小姐和念窈去临县玩之后或许就有那么一点……低落?

明诚这时也向明理看过来,两个小厮对了个眼神,心里照得就有那么点子不宣。

他们知道公子随着年纪愈长,情绪也愈发的浅淡,他们也是摸了很久才有些摸清楚公子会对什么事情才上心。如今公子连话也懒得同他们说,那恐怕心里就不只是那么一点低落了,怕是早已万念俱灰高高砌好了友情的坟墓,此时正该唱念做打才是。

两人于是不再出声,恭敬地侍立一旁,怕惊扰了公子心中的旋律。

他们倒也不敢安慰公子说姒墨仙人很快就要回来了云云,实话说他们心中也没底。姒墨仙人那么出尘的一个神仙,不仅帮着解决了老司徒的事,还千里迢迢跟着公子来到漠南,甚至有时候还会屈尊和公子同桌吃饭,还会平易近人地被公子逗笑。

他们想一想,除了公子的一张脸,也确实是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万一这次上仙连着几天见不到公子的脸,突然就清醒了,走了呢?

沈道固倒是没有在心中雇那么多人,他一边刷着流青刚硬的毛一边想着自己长这么大有没有养过用手就能梳毛的宠物,已经想到了小时候邻居冯翰林家还没搬走的时候曾养过的一只黑毛小狗。

有一天,那时候流青还没出生,他在流青父亲的食槽里发现了一大团这只黑毛小狗的黑毛,那黑毛简直能再织一只小狗,当时年仅八岁的沈道固吓得边哭边掰流青父马的嘴……倒也是由此能看出流青这个品种家传的温顺来。

后来冯翰林的娘子专门抱着黑狗上门来哄自责得为它抄往生咒的沈道固,尴尬地搂着狗说它最近掉毛太厉害,还送了一盒化毛膏给沈府。

那时候一向严肃的祖父打趣说这种狗多养几条就能击垮整个漠南的羊毛产业了,甚至还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梳得有些出神,流青忽然嘶鸣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沈道固回头,姒墨向他行来,彩衣飘荡,眉目舒展。

他还有些怔然,神女身后一只白毛狐狸哒哒哒小跑出来,口中叼着只几乎垂地的肥鸡。

“都去哪儿了?”沈道固把毛刷扔给明诚,笑着问姒墨。

“遛狗去了。”念窈一个甩头把鸡扔在地上,抢答道。

“狗?”沈道固也随着姒墨垂下眼睛。

“我啊。”念窈毛茸茸的爪子指了指自己。

沈道固看了看姒墨脸上和当年冯夫人如出一辙的宠溺神情,缓缓蹲下身子,拨拉了两下甩到自己脚边的死鸡,很是有些郑重地说道:“你这鸡……这是别人家里养的吧?我看着不像野鸡。”

姒墨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肥鸡,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

念窈正给自己舔爪子,闻言耳朵尖儿动了动,若无其事地继续舔爪子,但眼神小心地往主人脸上飘。

沈道固不嫌事大,很是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你主人不懂凡间琐事也就罢了,你这般偷盗又欲盖弥彰行为,和佞宠无异啊!”

念窈“嗷”一声扑到姒墨身上,呜呜嘤嘤地开始挤眼泪,姒墨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把她脑袋推远,板出一张严肃神色来,还不忘抽空瞪了沈道固一眼。

沈道固抖了抖今日新换的藏青胡服,终于神清气爽地牵着流青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打开日记本)(擦眼泪):我就说她不会抛弃我的……

第30章

怀荒镇郊外, 木质高台上,梁为安从坐下起就觉得自己坐的地方很不对,诚然林将军很敬重沈少卿,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这很合理, 林将军又很喜欢姒墨姑娘, 将姒墨姑娘安排在自己身边也很合理。但是他梁为安何德何能, 被将军安排在沈道固和姒墨姑娘中间,这就有一些很不合理了。

“我说, ”他稍微往姒墨身边靠了靠准备说小话, 就觉得半个场子的眼刀都往自己身上扎,但他梁为安是何等人, 挺起脊梁坚强地迎着众人的目光把这句小话说完了,“姒墨姑娘, 我觉着你这个面纱根本就不顶事啊,起码得弄一个……”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么粗的大罩子,把你罩在里面, 才能让人发现不了好看来。”

姒墨还没说话, 沈道固先笑了一声,于是梁为安和姒墨齐齐转头看向沈道固。

本来盯着姒墨的青年男女们也不明所以地齐刷刷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

沈道固冤枉:“我连话都没说。”

念窈从今早出门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此时宁愿把手头正忙的工夫打断了, 也要“哈”地嘲笑沈道固一声。

林又安端起茶碗, 趁着喝水遮挡的当口小声道:“边关的男儿, 不免热情、咳、热情了一些,一会儿大会开始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始终空着的镇东王府席位, 蹙了蹙眉。

镇东王虽然和林家的关系很不好,但像巴特耳大会这样的盛事往年总也还会出席的,毕竟同为圣人效力,表面上总不好太过难看。

但今日已经快到时辰,不仅镇东王府的席位空无一人,甚至连个来报信通传的都没有。

林又安往校场四周看去,方才过来与她拜见的各方人等已都在观台上安置好,台下骑射场地也已圈定,正有兵士反复检验角力台、标靶等物事。

人群中的喧闹慢慢停止,年轻人们不再偷偷看那位飘渺的仙子人物,而是把热烈的目光转到威武的林将军身上。

怀荒镇人口十万余,作为北方军事重镇,又多以军士为主,此时台上台下来赶热闹的青年男女们足有几千人,每个人都好像被这晚夏浓烈的晨光感染,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蓬勃的朝气。

校场中骑马、射箭、摔跤的各自场地都已妥当,每项各有参赛的勇士三十人,正摩拳擦掌,都是前几日精心筛选出来的好手,有刚刚长成的少年,也有战场上拼杀活下来的英雄。

梁为安又凑近姒墨,说道:“姒墨姑娘,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年的巴特耳大会绝对不负你们的期待,而且,”他挤眉弄眼,“今年还有个赌头呢!”

他兴奋地看着姒墨,等姒墨来问他是什么赌头,他好能高深莫测地说一句“不能说,你往后看就知道了”。毕竟古语有云:说悄悄话的精髓就在于卖关子。

可是姒墨只是很温柔地点了点头。

梁为安一口气噎在食道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林又安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镇东王坐席,以目光安抚了坐在下首的蒋参军,而后缓缓起身,声灌全场。

“今日巴特耳大会,是属于勇士们的盛会!麦子在每一年的秋天都会成熟,我们的勇士也像麦子一样传承不绝!我怀荒镇的勇士们与我们一起,共同守住了大魏最北的国门,守护着这片草原的安宁。孩子们,像虎狼一样去战斗吧,不管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怀荒镇的热血,它会永远将你们引向正义、光荣的道路!”

林又安话音落下,校场上四个方位的战鼓同时擂起,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少女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咚咚的鼓声是如此的可怖,比仲夏夜的雷声更要威严,比猛虎的咆哮更要悲戚,他们的胸膛仿佛也变成了一面大鼓,而心脏变成了鼓槌,简直要把这面鼓打破了。

他们想着林将军的话,好像真的看到了的战场上不灭的烈火夹杂着滚滚而去的浓烟,看到了北方军镇身后延绵生息的亿万百姓,于是情不自禁地跟着鼓点大喊起来,喊声铺满了整片天空,他们不是令行禁止的军士,他们是北地寒天里的一腔热血。

林又安轻轻地笑了。

她从第一次偷了家里的马跑到漠南草原上撒野之后就越来越热爱这个地方,不管是脸颊红红的人,还是大漠呼啸的风。

那些外族的朋友们也都崇敬地望着她。

第一轮比试的勇士已经上场,先是摔跤的比赛。

摔跤在这里称为“博克”,是结实、团结的意思。勇士们穿着牛皮坎肩,腰上系着三色绸子做的围裙,脖子上或多或少戴着五彩项圈,远远一看倒是都很喜庆。

尤其是脖子上项圈最多的那名壮汉,他身上黑黑的皮肤每一寸都发亮,浓烈的阳光下几乎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咧着嘴朝向哪里挥手,哪里的看台上就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那是今年获胜最多的摔跤选手,才能戴最多的‘将噶’!”梁为安也兴奋地满脸通红地给姒墨讲解。

姒墨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壮汉,觉得比起‘勇士’,他更像是一只健硕的开心的小牛。

裁判一声令下,勇士们两两握手,而后就激烈的打斗起来。

看台上逐渐拍手唱起摔跤歌,汉语与鲜卑语最多,也有其他民族的语言夹杂其中。人们唱着自己的语言,却唱着同一首歌,在同一片天地间,为赛场上无畏的勇士们歌唱。

有勇士一起手就将自己的对手摔倒在地,也有勇士像鹰一样扑向自己的对手,还有人互相之间扼喉按腰僵持不下,那个方位看台上的歌声就更激昂。

姒墨看得正热闹,忽然后脑被什么轻轻砸了一下。

她回头,念窈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小球,憋着嘴道歉:“对不起主人,我没拿住。”

姒墨这才想起因为念窈偷鸡的事情,自己罚她默背《沧溟静心经》,一直忘了喊停。

她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道:“手上活儿先放一放,先看比赛吧。”

沈道固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捡起滚在地上的白色小球,问:“这是什么东西?”

念窈白他一眼,没有回答。

梁为安识趣地俯下身子。

姒墨隔着梁为安的空挡,回答沈道固:“《沧溟静心经》除了静心之外没什么别的用处,只有一点殊异,就是每背一遍都会结出一枚玉茧,这是我小时候老师罚我的法子,我因为念窈偷东西罚她来着。”

念窈这时小声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佞人!如此下作手段与我争宠,我从前也是错看你了!”

沈道固装作没有听到,老神在在地揣着手,对姒墨说:“这法子倒是好,但依我看念在她是初犯,倒也不必从早到晚地背这个,略罚个一百遍小惩大戒也就够了。”

念窈气得高高抬起手。

沈道固补充道:“除非她态度不好不认错,还要寻衅滋事攻击正直的人。”

念窈要气哭了。

姒墨回头摸摸念窈的头发,又瞪了一眼沈道固,轻咳一声道:“我听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失德。”

沈道固和念窈这下都不说话了。

梁为安爬起来:“什么经?什么玉茧?谁会法术?谁的子女?我缺了什么课?”

场中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喊声。

几人连忙往场中看去,那个脖子上挂着最多将噶的勇士已经将他的对手重重摔在地上,正高举双拳向看台示意。

姒墨懵了:“这就比完了?”

念窈歉疚地看着主人。

蒋参军凑过来笑眯眯道:“不着急,这才是第三轮,一共要五轮才能决出获胜者呢,接下来是最精彩的。”

几人偷偷看向姒墨,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那位很被大家看好的勇士连赢了三场——虽然剩下的四个人都是连赢三场才到半决赛的,但当一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的时候,就难免只让大家想起他、议论他。

他叫乞伏翼,是羌族人和汉人生下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羌人擅放羊,汉人以头脑和技巧著称,他居然能在摔跤上胜过鲜卑人,于是这身世又给他添了一层光环。

第四轮他的对手同样是一名肌肉虬劲的壮汉。甫一开始,乞伏翼就抱住了对方的腰,他的身形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结实。

对方双腿用力一蹬,重心压得很低,稳稳站在黄沙中,二人这么一较量力量,就几乎僵持住了。

其间乞伏翼想拧身绕到对方侧面,但对方也毫无怯意,两人见招拆招,最终还是僵持。

隔壁的擂台早已打完,而他们这里,几乎是意志的比拼。

看台上的歌声和欢呼声并没有因为比赛拉得漫长而失去耐心,反而迎来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草原上的人们尊重不屈的意志,赞美用尽全力的战斗,一直咬牙到最后一刻,才是真正的英雄。

汗水从他们身上流淌下来,连梁为安都忍不住为他们高喊起来。

终于乞伏翼的对手微微一晃,乞伏翼抓住机会,高高飞身起来,以膝盖压住对手的腰,将他压倒在地上。

不歇的鼓声响起,人们喊着乞伏翼的名字也高入云霄。

林又安等喊声渐歇,站起身高声道:“两位勇士!青翼军欢迎你们这样的勇士!乞伏翼,你愿意加入我的亲卫队吗?”

乞伏翼喘着粗气,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于是人群又爆发出另一轮欢呼。

最终的比试开始了,这个刚刚成为怀荒镇里不败战神的亲卫兵的少年人又在万众瞩目中上场了,这最后一场比试将决定他能否成为最后的获胜者,能否为自己的家里带回一只骆驼。

但姒墨已经没有在看场中了,她呆呆地看着林又安,耳边是凡人们在为了自己的喜悦呐喊,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可以打赢另一个区区凡人,为了他们的荣誉而呐喊。

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她好像……又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跳动了——

作者有话说:手底下活都放一放啊,比着赛呢

下一本写【帝女青词】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13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

——漫天神佛在上,能否眷顾信女,让我知道那晚救我性命的神仙姓名,让信女在诚心祷告的时候可以念一念他的名字。

后来,星疏被师傅姒墨捡走,真正踏上仙途。

她想,我总有一天会到九重天上,我会亲自问一问他的名字。

可是在此之前,命运就已经眷顾了她。

*

卫修青是国公世子,此生只有一个信仰,就是医学。

后来被望子成龙的父亲揍了太多遍,他只好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有一天,他捡到了一个比仙女还要漂亮的病人,这位病人得了一种可以以他卫修青名字命名的罕见疾病。

卫修青:证明我梦想的时候到了!快当爹一样供起来!

因为中妖毒不得不封印自己法力的女主: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懂了,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知道了星疏的身份,也明白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巨大身份鸿沟。

卫修青:你是想要去找那个喜欢的神仙才修仙的吗?

星疏:不是啊,你脑子怎么长的?当然是因为我师父就是神仙啊。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一边和师傅姒墨的老朋友们斗智斗勇,一边寻找当年那位救命恩人。

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历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努力撬墙角!下一本【帝女青词】文案,讲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十三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一身青衣,救她于水火。

为了找他,星疏一头扎进修仙路,卷生卷死,终于……因为妖毒发作,法力全无地掉在了国公府世子卫修青的别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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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修青,京城顶级医学狂魔(偷偷摸摸版)

被望子成龙的他爹揍了十八年,他终于学会了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捡到星疏的第一天,卫修青两眼放光:“罕见!太罕见了!症状前所未见,脉象闻所未闻,定能使我的名字流传医学史!”

星疏吃着这个凡人上供的玉盘珍馐,穿着这个凡人孝敬的绫罗绸缎,不由感叹: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拍案而起: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都懂,这是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发现了星疏的身份,也知道了她有一个神仙白月光。

卫修青:无所谓,我会出手撬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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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渡天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重回神位的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继续努力撬墙角!

再后来,美人在怀的新任东方天帝看着九重天上挂满的《坚决打击撬墙角行为、防止不良风气蔓延》横幅……

“不够醒目,再发一千份传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