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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殿门前,她还探了探脑袋,小声提醒——

“主子,最多半个时辰,您可就得梳妆打扮去寿康宫了,您注意着些时辰啊!”

方荷:“……”她就是画个龟,翠宝妞笑得那么荡漾干啥!

她拿着毛笔蘸了墨,轻轻俯身,提笔就要往下落。

但她刚有动作,就被康熙闭着眼握住手,“没听见你的宫女提醒?半个时辰不够朕教你打架的。”

“可够您问我罪的?”方荷冲康熙比了个鬼脸,故意抖了抖手,墨迹到底还是落在康熙的脸上。

康熙无奈睁开眼,轻拍她,“啾啾都比你懂事,大年初一,你老实些。”

看方荷一脸无辜,却还要去蘸墨,康熙拿过她手中的毛笔放在矮几上,用了巧力将方荷揣进了被窝里。

带着暖意的龙涎香和清浅酒味儿混杂在一起,并不算难闻,甚至还有点缱绻的意味。

方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轻踢康熙的腿,“只许你喝多了耍酒疯?论起来,你也没有啾啾懂事,咱们半斤对八两。”

康熙夹住她的腿,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朕去岁也过来了,往后岁岁年年,朕都不会叫你一个人在这深宫里。”

方荷歪着脑袋,用手指抵住他的额头,“那您怎么又睡软榻上了呢?”

康熙含笑看她,“朕怕你半夜醒来,把朕从床上踹下来,大过年的往地上摔不吉利,昭妃娘娘说是不是?”

方荷挪了挪身体,靠坐在一侧的软枕上,似笑非笑看着康熙。

“所以您知道昨天与景嫔一起进殿,我会被人笑话?”

康熙盘腿坐在她对面,表情认真的了不少。

“果果,寻常初一十五朕在你这儿没什么,可正月初一,朕若在你这儿,言官一定会弹劾,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康熙知道方荷的脾气,若他与景嫔一起入殿,她不耐烦听那些酸言酸语,肯定会早走。

他喝多了非要来问罪,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仔细打量着方荷的表情,温声继续解释,“北蒙局势愈发紧张,朕随时可能会离京。”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朕想提你的位分,就不能有这样的争端。”

方荷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只了然点头。

“所以您顺着佟国公的意思,给景嫔体面,是想叫景嫔成为众矢之的,再请太后为我鸣不平,借机封我为贵妃?”

康熙眸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朕就知道果果聪慧,一点就通。”

他以为大舅舅能拎得清一些,但到底佟家还是对后位乃至储君之位有想法,佟国纲也不能免俗,最多就是比佟国维更隐晦些而已。

他们都清楚康熙顾念母家,性子也多重平衡,这点尤其让康熙不悦。

他把佟家提得太高太快,倒叫他们忘了做奴才的本分。

既如此,他干脆顺着他们的心思,叫宫里再出个宠妃。

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景嫔身上去,好给这小狐狸时间理清后宫的各种关系。

等她能将宫权掌控在手里,即便他离京,整个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就只有太后和方荷。

如此,任其他人恁多算计,也只能匍匐在方荷脚下,为她驱使。

这其实已经涉及帝王心术了,但康熙明白方荷的眼界不同寻常女子,探臂出去,将人捞进怀里,掰开了揉碎了,跟她仔细说道。

方荷听得也认真,能跟千古一帝学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机会,多学一些总不是坏处。

“除了佟家,您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方荷还是有些不解。

“若是能打败准噶尔,等来日大胜归朝之际,您岂不是得给他们更多体面?”

如若鸟尽弓藏,康熙到时怕是要接替自家儿子,先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康熙失笑,朝廷怎么可能只有佟家可用。

“董鄂氏、那拉氏等八旗子弟,还有我爱新觉罗氏,诸如福全和常宁等,有许多良将,自不会缺了佟国公一个。”

方荷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知道康熙跟她说这个,是要她往后跟这几家女眷接触的时候,能拉拢的拉拢,能安抚的安抚。

康熙又道:“但若朕御驾亲征,佟国纲就是朕最好用的护卫。”

“旦有任何不妥……佟国纲和佟国维不像其他人,他们只能一里一外,尽全力护朕和京城安全。”

这就是康熙提拔母家的最根本原因。

他云淡风轻道:“以后不好说,如今朕将他们捧得越高,他们就越要为朕鞠躬尽瘁。”

如果太子现在登基,甚至无法登基起了乱子,其他人都有出路,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受他信重的佟家定会被祭旗。

方荷长长哦了一声,啧啧,这就叫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封建资本家心真的好黑。

看方荷没什么疑问了,康熙脸上的笑更放松了些,又低头要亲她。

“不生气了吧?”

方荷微笑着捂住康熙的嘴,“还没漱口,不亲!”

不等康熙说话,她唇角弯起格外灵动的弧度,咕噜噜爬下软榻,催着康熙起身。

“快起来,一会儿您还得冷着脸出延禧宫,我还要哭丧着脸给太后娘娘请安呢,赶紧梳洗,吃饱了才有力气唱戏。”

康熙:“……”大过年的,还‘吵架’是不是更不吉利?

梁九功和翠微听见两人起身的动静,赶忙进来伺候二人梳洗穿衣。

御膳房早就备好了早膳。

还冒着热气的春卷、烧麦、蟹黄包等共计八样主食放在中间,一侧是皇庄子上养的青菜炒的时蔬,还有荤菜也摆了足足八样。

另一侧是八样小咸菜咸鸭蛋等,康熙正对面则是各种粥品,也摆满了八样。

梁九功笑着解释,“这是御膳房按着乾清宫的规矩做的御膳,取四面八方皆有灵,岁岁年年五谷丰之意。”

往常大年初一的三顿御膳,都是赏赐给乾清宫和后宫的,与赐往宫外的菜肴一样,都是寓示皇恩浩荡。

李德全也躬身过来讨巧:“今年奴才们可得求妃主儿给个体面,赏奴才一碗粥喝,可别都赏了魏珠他们,叫那几个小子撑着咯。”

门口的魏珠:“……”撑死也不给这促狭货!

方荷笑眯眯道:“好,都有赏!”

“不过延禧宫宫人早就领了赏,乾清宫嘛……那我帮你们请万岁爷个恩典,一人奖励三个月月例如何?”

康熙调侃她,“昭妃娘娘大方,倒是又来掏朕的私库,朕也是乾清宫的,朕这份赏,总不能还从朕私库里出吧?”

方荷冲康熙眨眨眼,“皇上的礼我已经准备了大半,等从寿康宫回来就继续,今儿个怎么也给您送过去。”

嗯?她这么一说,康熙倒是有些期待起来。

用过早膳,方荷目送康熙离开,抱着啾啾坐进了暖轿里,出发之前,她把魏珠叫到跟前。

“今天别给刘喜安排活儿了,让他继续雕那块翡翠,我歇了晌,起来就要。”

魏珠瞪大了眼,再联想到主子刚才在殿内的话,突然有点不大妙的预感。

“您要把那东西当年礼送给万岁爷?主子三思啊!”

方荷抱着在她膝盖上蹦跶的啾啾,“好啦,叫你去就去,我只是想感谢万岁爷的厚爱和教导,你别总跟翠宝妞学。”

“啾啾说是不是?”

翠微和魏珠:“……”要是小主子说了,他们一定改!

胖嘟嘟的啾啾在额娘膝盖上蹦了两下,啊啊出声,然后又咿咿呀呀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荷在啾啾脸上亲了下,笑开了花。

“看,还是我大闺女了解我,她都嫌弃你们胡思乱想呢,赶紧着,出发!”

翠微和魏珠:“……”行吧,小主子都发话了,虽然听不懂,还能背主是怎么的。

因为康熙半夜偷香,在寿康宫,妃嫔们还没得到消息,各种情绪都还停留在昨晚方荷耍脾气逃跑那一茬上呢,笑得都特别真诚。

一个个笑语晏晏背后,都是些不太明显的阴阳怪气。

毕竟大过年嘛,大家也不想惹太后心烦,说得都格外弯弯绕绕些。

奈何昭妃娘娘她听不懂弯弯绕绕,也懒得听,只顾着跟太后一起玩儿啾……跟啾啾玩儿了。

四公主伊尔哈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方荷,可她对啾啾这个小团子还是挺喜欢的。

翊坤宫两个小家伙,胤禟从会说话开始就人憎狗厌的,胤禌身子弱也不总出来,伊尔哈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可爱又好脾气的团子。

哪怕是好些不认识的人逗她玩儿,啾啾偶尔抬头看看方荷,只要额娘在,她就一点都没有哭的意思。

而且像是看到人多很兴奋,拍着小手在软榻上爬得飞快,被人捏了小脸还嘎嘎笑,继续换个方向,玩儿明摆着会被抓的躲猫猫。

逗得最腼腆的三公主海兰,都忍不住上前逗啾啾玩儿。

只有五岁的六公主被通嫔揽在怀里,任是六公主眼神羡慕,通嫔也没叫她过去。

眼看着六公主红了眼,一直低调不语的景嫔,用帕子叠了只小老鼠给六公主,好歹把人给哄住了。

等康熙带着太子和阿哥们前来给太后请了安,景嫔等人都还没离开,方荷抱着啾啾,头也不抬地就回了延禧宫。

太后看方荷母女那背后像是有狗撵的速度,待得人都离开后,看着康熙颇为头疼。

“大过年的,你们怎就如此不消停?”太后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昨儿个你说不想叫果果一个人守夜,哀家由着你给了景嫔体面,怎么今儿个还是如此?”

康熙赶忙解释,“皇额娘别急,这是朕和果果商量好的。”

“这阵子朕会多留宿承乾宫,与果果争执几次,除服之前,您再当众给果果做主,朕想晋她为贵妃。”

怕太后误会,他忙不迭喊冤:“起争执可不是朕的主意,是那混账说延禧宫后殿还空着呢,想多收几分后宫妃嫔看热闹时送过去的礼,怎么也得把后殿填满咯。”

太后:“……”像方荷能做出来的事儿。

可她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大对劲,皇帝是好意不假,可她总听着不太舒坦。

以那丫头过去的脾气,可不像是为了点子死物,就让人骑脖子上阿屎阿尿的,看当初僖嫔挨的那一巴掌就知道了。

难不成还能做了额娘以后,性子都磨平了?

太后意味深长提醒康熙,“你们要闹腾,哀家管不了,但你要记着,有些事儿不妨多想想,免得叫那丫头冷了心。”

康熙哭笑不得。

前朝那么忙,北蒙的战事牵扯着他大半的心神,他还要绞尽脑汁想法子实现对她的承诺,竭尽全力将她安心捧到谁也伤她不得的地方……按梁九功的话说,他就差把人放到供桌上了,那小狐狸就算心是黑的,也不能好赖不分吧?

他分外笃定笑道:“皇额娘放心,朕的心意她明白,她的心意朕也了然,定会好好珍惜这份情意,不会叫她冷了心。”

可这话甚至都没等到天黑,就伴随着巴掌大小的年礼,并手书一封,活似两巴掌,扇到了康熙脸上。

方荷的手书倒有点草书的意思,寥寥两句话,写得龙飞凤舞,颇为潇洒。

「不知者无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我不高兴。」

「陪伴的本质不是等价交换,而是风雨同舟……」

康熙:“……”他早上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去承乾宫呢,她这怎么又气上了?

他问梁九功:“魏珠还说什么了没有?”

梁九功扑通跪地,“奴才僭越,昭妃娘娘还有句话,说她暂时撂牌子了,什么时候翻牌子……看您悟性。”

康熙:“……撂牌子?”谁的?

他的?!

梁九功眼神转到紫檀木盒子上,康熙看着里头小巧的翡翠搓板,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叫御膳房继续送膳过去,朕自个儿琢磨。”

梁九功这回也不明白昭妃在气什么,他起身,迟疑了下,还是小声问——

“万岁爷,那明儿个还去承乾宫吗?”

“多嘴!”康熙淡淡睨他一眼,“你是打算着叫朕彻底失宠?”

梁九功:“……”还是那句话,这话您都敢应,还不都是您惯得!

该!

康熙仔细琢磨了些日子,直到快万寿节,也没想明白方荷到底在气什么。

他白日去延禧宫,方荷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带着啾啾陪他用膳,说笑,特别正常。

可午睡,康熙只能去陪啾啾。

留宿,康熙也只能叫啾啾在他身上画地图。

方荷一句刻薄话没有,只问他想明白了没有。

他按着计划去承乾宫留宿,彤史册子被送到延禧宫,怎么送过去的就怎么原样还回来,方荷一次都没看过。

准噶尔和喀尔喀的争斗越来越火热,康熙每天要批奏章,还要召集武将在南书房议事,时不时还得去四处京郊大营巡视,实在是没时间多琢磨。

连承乾宫他也不去了,没时间解决问题之前,他不想叫方荷以为他是在较劲儿。

真把这混账惹生气了,她才不会忍着,回头难受的还是他。

等到万寿节之后,康熙才总算腾出点空档来,歇上几日。

恰逢白晋和张诚来御前,送用满语翻译好的几何学纲要,正拿着方荷手书琢磨的康熙,心思蓦地一动。

先前方荷提过浪漫一词,他很肯定,甭管是谁说的,那混账对传教士说的故事挺感兴趣。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白张二人,开门见山地问他们。

“朕与妻子闹了些矛盾,始终得不得其解,欲请教两位先生。”

张诚和白晋满语学得不错,如今都在钦天监当差,对宫里的事儿也略有些了解,心知这个妻子说的应该是昭妃。

张诚性子谨慎,小心询问:“敢问陛下,陛下与妻子起了什么争执?”

康熙迟疑了下,将除夕那夜的事与自己的初衷都说了,这两人还算老实,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留下两人在钦天监。

他们自清楚,什么能说出去,什么不能。

可叫康熙没想到的是,听到他说完后,白晋在身前比了个十字,叫了声耶稣。

换言之,等于叫了声老天爷。

康熙来了兴致,“白先生知道朕的妻子为何生气?”

白晋生性率真,比张诚坦诚许多,他问:“皇帝陛下,您是将这位妻子看作唯一的妻子,还是情人呢?”

梁九功脸色一变,“放肆!”

洋人嘴里的情人那就是外室,这洋大臣怎么敢如此非议娘娘们。

康熙挥挥手,叫被梁九功吓跪的两人起来。

“无碍,朕既想封她为贵妃,自然是前者。”

白晋立刻接话:“可您并没有给她属于妻子的尊重,在我们的国家,王公侯爵私下里可以有无数情人,但那些情人都无法继承王公侯爵的任何资产和地位,能继承这一切的,只有妻子。”

“就算妻子不受喜欢,王公侯爵也不能在人前失去对妻子的尊重,否则只会被其他贵族蔑视,当成笑话看。”

张诚怕白晋说得太犀利,赶忙补充:“当然,在大清所有的妃嫔都是您的妻子,资产和地位的继承都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与我们国家不同。”

“也许您的妻子只是不喜欢……您把感情拿来当作权衡的筹码,更追求心灵相通。”

康熙在白晋说话的时候,就垂下了眸子,摩挲着掌心的翡翠搓板,蓦地发现了一件自己一直以来忽视的事情。

方荷要的,也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独宠,她要与他并肩同行,要他除却帝王身份后,以一个寻常男子身份对妻子的敬重。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会克妻,早就将妻子这个念想抛到脑后去了。

但康熙从来都不笨,他倏然明白‘风雨同舟’那四个字后头省略的未尽之语。

她想问,若她是皇后,他还会那么做吗?

不会。

在本朝,哪怕普通大臣宠妾灭妻也是要严惩的,如果方荷是皇后,他绝不会为了陪她,去伤她的脸面。

他想给她这样的体面,却以对妾室承诺的角度去实现,才会叫方荷撂了他的牌子。

见康熙久久不语,白晋和张诚都略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叹了口气,用扳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他继续问白晋:“白先生,在你们国家,丈夫惹妻子生气,该如何哄妻子消气?”

白晋:“……这,这微臣也不知道。”他也没妻子啊!

这方面,倒是张诚更有经验,他笑着躬身:“回皇帝陛下,女子最在意的是无可撼动的尊严,由她掌控的资产,还有掌管一个家庭的权力,要令妻子消气,唯这三样而已。”

康熙:“……你们先退下,今日之事,朕不希望从任何地方听到。”

两个人赶忙以耶稣的名义保证,一定会守口如瓶。

皇帝的隐私他们也不敢往外说啊,最多回国后,记在传记里好了。

两人离开后,康熙捏着额角,止不住地叹气。

张诚说得三样,除了资产,其他的,他一时间想给,也得考虑会不会留下后患,还得慢慢图之。

“梁九功,你叫顾问行出宫一趟,去琉璃厂叫人做几样东西。”

“你说做什么?”好整以暇在敬事房后头的厢房里休息的顾问行,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梁九功嘿嘿笑:“奴才这不是瞧着您天天端着绿头牌去找万岁爷,心里嫉妒娘娘们,也想给自己做块绿头牌,只是此事不好叫人知道,名字得麻烦您给刻上。”

“听说民间的搓板比浆洗处的好用,我心疼李德全那小子洗衣裳废手,劳烦顾太监帮我带几个入宫。”

顾问行:“……”你特娘糊弄傻子呢!

你梁九功什么时候改名叫金烨了!

还几个搓板,怎么着,一个搓板不够搓你那乌眼鸡身板用的料子?

梁九功当自己看不懂顾问行心底的骂骂咧咧,一本正经。

“人都有点怪癖不足为奇,顾太监也知道,我是乾清宫总管,到底不好丢了万岁爷的体面,这事儿可万别叫人知道啊!”

顾问行:“……”那你们倒是干点要脸的事儿啊!

梁九功被顾问行一脚踹出来,听着里头乒铃乓啷的动静,他笑得肚子都要酸了。

可算是轮到这老太监为难咯!

又过了几日,盘算着还有不足十日就要除服,翠微和昕华、昕梓三人一有空,就坐在软榻和脚踏上给方荷赶制新衣裳。

倒不是方荷不叫昕华和昕梓坐软榻,她对自己人向来没那么苛刻,看盘腿坐在软榻上的翠微就知道了。

但这会子地上铺着毛毯,已经趔趔趄趄会走几步,爬得飞快的啾啾公主,正在地上玩呢。

昕华和昕梓在分绣线,没动针,就盼着啾啾爬过来闹她们。

翠微拿着针,才坐到软榻上,免得伤着小主子。

方荷也坐在地上,冲啾啾拍手,“额娘的小宝贝在哪儿啊?快过来叫额娘亲亲啦!”

啾啾嘎嘎笑得几乎没力气走,一屁股坐在地上,咿咿呀呀往旁边爬。

方荷紧着在后头撵,张牙舞爪像个大怪兽一样,“小公主忘了密码,大脑斧要来吃宝贝啦,啾啾啾啾地吃哦!”

“啊啊啊……”啾啾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脸,瞪圆了大眼睛,蛄蛹着小屁股费力往后挪。

被额娘逮住,脸蛋是真的会被啃。

方荷嘿嘿笑着,继续往啾啾跟前划动,惹得啾啾赶忙趴在地上,学着额娘旱地游泳的模样,冲方荷咧开小嘴。

“额额,额……不!”

被闺女喷了一脸唾沫,方荷闭着眼去捞这小团子。

“不对,密码错误,额娘要开吃咯!”

眼看着方荷张开嘴啃下来,啾啾捂住脸,把小嘴都捂成了鸭子嘴,咯咯笑着摇头。

“不……额,放放,屎咯咯……”

方荷被逗得大笑,“你还知道放肆呢,不得了,这不得多啃两口?”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上之际,啾啾一着急,就尖着小奶音喊出来了。

“额凉!不,啾啾!”

方荷愣了下,眼神露出惊喜,昕华和昕梓她们也放下绣线,赶忙凑过来。

“小主子会叫额娘了!”

“九公主,叫玛嬷,玛~嬷!”

“还是先叫九公主学叫阿玛更合适吧?”

方荷翻个白眼,那狗东西估计都快忘了还有个闺女,无实物教学不是为难孩子吗?

她将嘎嘎乐的闺女藏在怀里,“你们急什么,等她先把额娘喊清楚再学别的。”

宫里的孩子在奶嬷嬷的教导下,说话都早,啾啾说话算晚的。

但方荷提前叮嘱过奶嬷嬷,不许她们拔苗助长。

她的啾啾生来就是享福的,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

牙牙学语是孩子对这个世界探索的第一步,她不会叫孩子在这时候就沾染上对皇权的敬畏。

所以,马上就要抓周了,啾啾这才总算除了叠词外,第一回喊出不同的两个字。

方荷高兴极了,也没非要啾啾多喊几声,陪着她玩了会儿,见孩子困了,就叫奶嬷嬷抱过去,哄孩子睡觉。

她则叮嘱翠微:“叫膳房做些肉泥粥过来,还有啾啾最喜欢的鱼丸汤,再要几个苹果。”

“啾啾会叫人了,怎么也得给她点奖励,往后她才会更积极地说话。”

昕珂赶忙就出去了,只是跟刘喜说的时候,还有些纳闷。

“我听着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

刘喜捂着嘴笑:“猫狗房那些祖宗们,不都是这么伺候——哎哟!”

后脑勺挨了昕珂一巴掌,刘喜赶忙咧着嘴往外跑。

“我错了错了错了,我这就去给小主子提奖励回来!”

昕珂:“……”

这话也耳熟,一个两个没事儿都跟主子上梁不正……咳咳,都不学主子点好!

殿内方荷不知道昕珂的腹诽,她还有点遗憾呢,女儿第一次叫额娘,她都不能给她做土豆泥吃。

那位爷说叫人去找,不是说大清已经有人在种植了吗?

怎么好几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找到,这效率是不是太低了些?

巧的是,她正嘀咕着,外头就传来了梁九功熟悉的笑声——

“奴才请昭妃娘娘安,给昭妃娘娘贺喜!”

方荷好奇地走出大殿,“喜从何来?”

梁九功笑着叫人提了三口半大不小的箱子过来。

“万岁爷口谕,朕想明白了,不负卿卿,特以此物表达朕的诚意。”

蹲安听吩咐的方荷眼神蓦地一亮,是她的黄金粮来了吗?

不愧是她家啾啾的好阿玛,就是会赶时候。

“快打开,本宫这就叫你们看看,万岁爷的诚意到底有多香!”

梁九功:“……”当,当众打开吗?!

第97章

魏珠摩拳擦掌上前, 梁九功心底一急,下意识上前拦了一下。

真当众打开,主子的脸往后可往哪儿放啊!

方荷挑眉,“怎么, 梁谙达不想叫我看?”

梁九功赶忙躬身道不敢, 迟疑了下, 咬咬牙还是让开了。

这东西是皇上自个儿准备好,封上的箱子, 梁九功大概能猜出里头放了什么。

毕竟顾问行送东西过来的时候,那脸色之精彩,之复杂, 叫他生生笑了一晚上。

可皇上只吩咐他亲自送过来,却没叮嘱要昭妃娘娘避开人看,他这做奴才的, 自然也不能替主子越俎代庖不是?

翠微仔细打量着梁九功的迟疑, 却冲魏珠摇了摇头, 轻轻拽了拽方荷的衣袖,凑到方荷耳边。

“主子您看那箱子的长度啊!”翠微有些压不住兴奋, 嗓音微微发颤。

“您看, 浆洗处的搓衣板可就这个长度啊!!”

老天爷,万岁爷指不定是要跟主子玩儿什么侍卫对昭妃的戏码, 她们若是看了,还能保得住吃饭的家伙事儿吗?

最多……避开人的时候,偷偷看两眼, 明面上她们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行。

方荷颇为无语地看了眼翠微,康熙要是能给她跪搓板,汉武帝就能给卫子夫泡脚。

做什么美梦呢。

她拨开翠微, 失笑看向魏珠。

“打开吧!”

魏珠看了看翠微,又看了看自家阿姐,到底提着几分心肠上前,小心翼翼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翠微呼吸都停了,赶紧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看。

梁九功竟也如此。

延禧宫主殿伺候的宫人和太监都莫名有些心慌和好奇,一个个拼命把脑袋往胸口扎,只侧着点脑袋用余光去瞧,这到底是什么要命的诚意。

但第一口箱子打开后,竟然只有两幅画。

梁九功都愣了下,这可不是顾问行准备的东西。

魏珠叫了刘喜上前,就着半下午耀目的天光徐徐展开了第一幅画。

画的是宫宴之上,皇上端坐九层玉阶上的龙椅,接受王公大臣和妃嫔皇嗣的跪拜。

画风瞧着像西洋流派,康熙在画上格外伟岸,一股磅礴的威势扑面而来,引得现场诸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翠微也被画中皇上的威严震慑住,可她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皇上送诚意过来……是吓唬主子的?

方荷眼神闪了闪,淡淡道:“打开另一幅瞧瞧。”

魏珠和刘喜赶忙展开另一幅画,这画得是木兰秋狝观猎的景象。

满蒙数万子弟跪地高呼万岁,皇上高立看台之上,挥舞着长刀砍下鹿首,血溅金甲。

这画中的血腥和杀气,叫魏珠和刘喜都不由得有些腿软。

从未随行北巡的昕华和昕梓几个,还是头回得见这种场景,都后退了几步,吓得脸色隐隐泛白。

翠微也头皮发麻,却不是吓的,而是……皇上的用意,除了叫主子意识到,皇上天威不可冒犯,也没别的可以解释了吧?

梁九功都有些这想法,跟翠微一样,颇为担忧地看向方荷。

方荷唇角却勾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魏珠,继续打开第二口箱子。

魏珠在格外古怪的氛围中,硬着头皮打开箱子。

他小声道:“是一扇炕屏。”

他和刘喜将炕屏抬出来,炕屏上也有画,这回倒是让所有人都很眼熟。

画的是畅春园,其他地方的风景都云山雾罩,只有云崖馆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里面的几棵石榴树都栩栩如生。

皇上和玛瑙色宫装身影背对着众人,望着前湖风光,双手牵在一起,角落里还有个矫若惊龙的‘烨’字。

翠微稍稍松了口气,赶忙笑着开口:“奴婢瞧着,万岁爷的意思应该是遇见您之前端坐高堂,遇到您之后……携子之手与子同老,愿与您一起欣赏这大好风光呢。”

她紧张地冲方荷眨眼,小声提醒,“主子,万岁爷毕竟是皇上,就算是服……示好,也得顾虑天子威严,这就已经很能表达万岁爷的诚意了,您可别冲动。”

她甚至包括昕华她们都觉得,皇上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厚爱主子了。

虽说主子们吵吵闹闹也不见嫌隙,可伴君如伴虎啊!

如今主子已经有了九公主,将来还会有其他小主子,万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得罪皇上了,万一真失宠可如何是好。

方荷看了翠微一眼,微微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梁九功也在一旁提着心肠,他心想主子爷怕是舍不下脸面,把太过骇人的服软手段,换成恩威并重来唬这祖宗?

见方荷皱眉,他赶忙上前笑道:“昭妃娘娘,奴才觉得——”

方荷唇角抿得更紧了些,垂下眸子打断梁九功的话,“我猜第三口箱子里,应该是金银珠宝?”

梁九功:“……”坏了,昭妃这是要发飙。

给一棒子,再给一口甜枣,太像主子的作风了。

但魏珠屏气凝神打开箱子后,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摞地契。

方荷接过来看了眼,“昌平的温泉庄子,顺义的别苑,南苑的皇庄……”

梁九功听得心口直抽抽,殊途同归,只是这回的甜枣格外甜一些。

问题是,昭妃她是个受吓唬的吗?

但他一抬头,看到方荷扬起的灿烂笑容,愣了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着,难不成这回的甜枣,甜到了昭妃娘娘心坎上?

不能够啊!

先前往延禧宫和云崖馆送的赏,有些奇珍异宝之珍贵,完全不输这些地契。

可方荷却再也憋不住愉悦,唇角疯狂上扬,甚至龇出了两排小白牙。

别人看不懂康熙的寓意,她却完全明白了那个男人的意思。

画中的台阶纹路很是眼熟,像极了搓板的木齿所印,炕屏右下角的落款处花纹,竟跟绿头牌上的花纹不谋而合。

那两幅画是说这天下都是他的,而他却属于云崖馆的主人。

他在告诉她,权势、尊严、财富……天下山河都是我的,我是你的。

这是她从康熙这里,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性格很相似,才总会有那么多矛盾。

这个男人跟她一样,不懂什么是爱情,也没那么多浪漫心思和对虚无缥缈的感情的信任,却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证明感情的存在。

她在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疑惑下,捂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冲梁九功道:“劳梁谙达帮我跟皇上递句话,就说年礼我想收回来,换一样给皇上。”

梁九功愣了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赶忙应下。

“奴才这就去!奴才先行告退,先行告退啊!”

说完他撒腿就颠。

他们不明白怎么回事没关系,反正这俩祖宗懂其中的奥秘。

昭妃这是要翻主子爷的牌子嘿嘿……可算是雨过天晴咯!

方荷叫魏珠将东西搬进寝殿,“把我现在的炕屏换下来,这两幅画也摆在寝殿内。”

“地契翠微你先收着,回头估摸着得问问皇上,看怎么管。”

翠微看主子活跃的几乎要穿着花盆底在殿内舞一曲,瞧得一愣一愣的。

“主子,奴婢可好久没见过……”

方荷笑着捂住她的嘴,调侃,“你可别抢魏珠的差事,说好久没见我笑过了,我哪天没笑才新鲜。”

从寝殿出来的魏珠:“……”怎么就抢他差事了?

翠微也没听懂主子的调侃,她无奈抓下主子的手。

“奴婢是想说,您如今愈发有一宫之主的威严,但这会子,奴婢想起在御茶房第一次看到您的情形了。”

翠微说的不是刚进乾清宫那会儿,那时谁都没将几乎没存在感的芳荷看在眼里。

她说的是第一次与方荷对上眼神,抱着南瓜子一起闲磕牙的时候。

那时方荷眸子里的光芒特别耀眼,肆意,又带着一种叫人不自觉跟着笑的鲜活劲儿。

不像现在,越来越平静,冷凝。

翠微其实想说,越来越像后宫妃嫔,才能在宫里过好日子,像以前那样……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

可想起刚才方荷的皱眉,翠微迟疑了下,还是忍下了劝谏。

方荷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在乎的越多,越懂事吧。”

因为在乎的人越来越多,即便被人青睐,也清楚一切馈赠都有价格,一切进展都有规则。

她只能被这世道裹挟着,在规则内挣扎,社畜能有什么光?

“那您现在怎么又变回去了呢?”翠微格外好奇,昕华把炒好的南瓜子推到方荷面前。

方荷一本正经嗑着瓜子,“我算了算自己如今的身价,应该仅次于太后和皇上,我不横着走,谁横着走?”

桎梏她的枷锁终于解开,世界把自己馈赠给她,她改变不了世界,但她可以改变规则,当然不需要再懂事啦!

翠微:“……您正经点儿!”

方荷哈哈大笑,这是属于恩爱狗之间的秘密,她怎么好意思刺激延禧宫的单身狗呢。

康熙确实很忙,休息的几天全用来准备给方荷的诚意,剩下的时间都在南书房忙着召见大臣。

等他得闲往延禧宫来的时候,方荷和啾啾已经用过晚膳,正在重复叫额凉有果泥吃的游戏。

啾啾乐得咧着小嘴一直合不上,拍着巴掌嗷嗷叫。

“凉,凉凉!”

方荷探出去的木勺转了个方向要往自己嘴里填。

“啾啾说错了哦,感谢啾啾让额娘吃香香!”

啾啾张着小嘴往前探脑袋,急得直拍软榻。

“额额,额凉,啾啾,凉,啾啾啊~”

方荷被逗得哈哈笑,然后勺子上的果泥就落到地上去了。

啾啾看了眼勺子,又探头看了眼掉落的地方,吸了口气,眼眶霎时噙起了泪。

方荷赶紧又刮一勺子果泥喂啾啾,啾啾偏着脑袋,吭吭唧唧不肯吃,指着掉落的地方吭唧。

“辣~辣~下~不呜~”

康熙进门就见闺女眼泪汪汪的,看着方荷一勺子把果泥塞进自己嘴里,叫翠微重新拿个木勺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拍拍方荷的脑袋,将啾啾抱起来。

“你怎么还跟孩子抢吃的呢?”

方荷冲他轻哼,“人家就要掉在地上的那一口,我这里这一口不算,你瞧着吧。”

果不其然,翠微背后拿着半个苹果,在小主子看不到的角度挖了一勺果泥,伸到啾啾面前。

啾啾含着泪,也不耽误张开小嘴,嗷呜一声吃下去。

她腮上还挂着泪,可怜巴巴看向方荷,刚才额凉可是用另一口哄她呢,现在该给她了。

属于啾啾的香香,一口都不能少!

方荷没好气地小心将新挖的果泥喂进啾啾嘴里,啾啾这才破涕为笑。

康熙:“……”他好像看到为一个菜能记他好几年的混账缩小版。

“您说,她这是随谁?”方荷冲康熙挑眉,笑眯眯问。

“自然是像朕。”康熙面不改色夸赞。

“不愧是朕的公主,这聪明劲儿……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等方荷继续吐槽,康熙颠了颠啾啾,转移话题。

“都会叫额娘了?会叫阿玛了吗?”

“啊啊啊——”啾啾抬头看着说话的高大身影,冲他咧开小嘴。

方荷冲他微笑,“您不在这儿,啾啾对着谁叫阿玛合适?”

“……无妨,已经会叫一半了。”康熙接过翠微手里的勺子,给啊啊个不停的啾啾喂了一勺子果泥,不动声色挽尊。

“等她学会叫玛嬷,回头肯定会叫阿玛了。”

方荷:“……”啊啊啊玛吗?

她托着腮,藏住唇角的笑意,很是微妙地点了点头。

啾啾已经吃过饭,喂果泥也不能太多,不一会儿,就叫春来抱了下去。

翠微和昕华几个都特别有眼色,上好了茶,很快退出了大殿去。

方荷这才肆无忌惮地啧啧出声,用手托着腮,笑着注视康熙。

康熙知道她肯定是看出画里的真意了,否则也不会要换年礼,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

平衡朝堂,策马杀敌,他都游刃有余。

偏偏剖白心肠,以赤诚示人,对自小就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康熙而言,实在不适应。

他无奈摇摇头,将方荷拉进怀里。

“既然不高兴,为何不当面与朕说?”

方荷被戳得顺势仰起脑袋,顺势装个可怜。

“我是觉得,先前跟你闹腾的太多了,怕你会腻烦,会厌我不安分,所以想用更和缓些的法子与你沟通。”

现场说,哪儿有写信来得引人深思哇!

康熙沉默片刻,过去的方荷不会怕,现在她怕,是他没能叫她安心。

“朕是恨你。”

方荷:“嗯?我再给皇上一次机会,你好好说哦!”

“朕为帝王,本该无情,只恨你叫朕明白了情为何物,患得患失,鲁莽如稚儿。”他抚住她的脖颈儿,在她唇上轻啄。

“果果,是朕愚笨,自以为予你盛宠,却连普通儿郎都不如,往后不会了。”

顿了下,他又轻啄了一下,“不论你如何闹腾,朕都不会腻烦,只怕自己让你失望。”

方荷像是被顺了毛的猫,靠在他臂弯里寻思,这狗东西是不是又上哪儿进修去了?

原来的康土包去哪儿了?

“那我要是捅破了天呢?”

康熙眼睛眨都不眨便道:“算朕一个。”

方荷笑得花枝乱颤,他终于不再说,他会护着她这些自以为对她好的话了。

“那我若是要对付你的妃嫔和阿哥们呢?”方荷故意挑衅。

康熙捏捏她的鼻尖,“皇玛嬷不是给了你三件宝贝?阿哥们……有时候朕也在想,孩子不打不成器。”

方荷笑得更厉害,眼珠子一转,长长哦了一声,坏心眼地以食指挑起康熙的下巴。

“我瞧着今儿个梁谙达过来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大对劲儿啊!”

“我要当众打开箱子,他还下意识拦我,皇上原来准备的应该不是这些吧?”

康熙不动声色看了眼殿外,成事不足的狗奴才,这是又想去慎刑司了。

梁九功倒没听见这话,却莫名觉得后脖颈儿一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会子才刚过倒春寒时候,夜里也不算暖和,他揣着手还在心里琢磨,搓衣板和绿头牌到底去哪儿了啊?

“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康熙没跟方荷说是什么,只捏着她的小手把玩,云淡风轻道。

“你不是说明知故犯是罪加一等?今日是朕给你的第一件赔礼,梁九功以为的,是朕给你准备的另一样赔礼。”

方荷定定看着他,见他不打算说,鼓着脸儿在他胳膊上拍了下。

话说一半上官房会没有手纸这狗东西知道吗?

“那什么时候才给我?”

康熙轻点她脸颊,笑道:“出了孝期,朕知道昭妃娘娘性子急,不会让你等太久。”

方荷心想,莫不是升职加薪?

要是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她立马端正坐起身,一本正经伸出小手。

“那皇上先把牌子给我吧,往后本宫夜夜都翻玄烨侍卫的牌子,如何?”

康熙从腰侧拽下一个荷包,在她手上轻拍,“挺好,但避免娘娘往后说撂牌子就撂牌子,往后这东西还是保存在朕这儿。”

方荷露出几分好奇,她那翡翠搓板,这荷包应该装不下啊。

她打开一看,好家伙,原本方方正正的牌子,不知道被什么能工巧匠给做成了绿头牌模样。

一双鸳鸯在碧波之上交颈,右下角还刻着个非常不明显的‘果’字。

这分明变成了她的绿头牌。

她要往自己怀里收,“你耍赖,这是我的牌子!”

康熙动作比她快,轻巧地将玉佩抢过来,顺手挂在自己腰侧。

他握住方荷要去抢的手,额头抵着方荷的,笑意盎然与她四目相对。

“朕的绿头牌在你身侧,你的绿头牌自然也得日夜伴着朕,这才公平。”

等出了孝期,她会明白这块绿头牌的意义,就当他补给她的生辰贺礼。

方荷被他顺势一拉,变成了环抱他的姿势。

见康熙这么快就进入状态,她又想笑又好气,不甘示弱哼哼两声。

“那就让本宫的绿头牌去陪皇上吧,皇上答应本宫的黄金粮还没有消息,本宫现在要翻乾清宫太监小烨子的牌子,给本宫暖被窝。”

康熙:“……送进京的都是粮种,已经在皇庄子上了,等内务府叫人试过再送进宫,朕不能拿你和啾啾的安危开玩笑。”

“是朕忘了说,朕认罚。”只是先前忙着排兵布阵,年前送进京的时候他怕方荷要粮种,年后他一时给忙忘了。

“行吧,那本宫要罚你睡软榻!”方荷端起昭妃的架势,咧嘴笑着推开康熙就要往寝殿跑。

“被窝还是本宫一个人……嗷,放肆,你敢亵渎本……错了错了错……”

殿内的打闹动静渐渐隐没下去,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打闹声。

翠微、魏珠和梁九功脸上都露出了蜜汁笑意。

虽然搞不懂主子们为何闹起来的,又为何和好了,可好像每吵闹一回,两个主子之间就更和睦一些。

如此说来,他们突然觉得,其实这两位主子能一辈子打打闹闹也挺好。

二十九年四月初一,出国孝除服之际,天还没亮,宫里各处的白纸灯笼和素纹装饰就都换下来了。

太后和皇上天不亮就出了内城,他们要去黄辛庄行宫祭拜太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祭冥诞。

康熙提前几日就专门下了旨意,九公主的抓周宴改在四月初二,这也算是出孝期后难得的热闹,要在乾清宫大办。

先前还等着看方荷热闹的妃嫔们,这回是连生气都气不起来,只一个个颇为绝望。

这皇上跟昭妃甭管怎么闹腾,反正到最后,皇上总会更加宠爱昭妃,回回如此。

昭妃是给皇上喂了迷魂药了不成?

倒是贵妃、惠妃和荣妃她们,并不算意外。

其实从一开始方荷跟皇上‘吵架’甚至打架,她们就将信将疑,疑还更多一些。

自方荷从江南回来,贵妃和惠妃、荣妃三人心里就明白一件事,皇上对方荷生了情。

帝王的情意不属于她们这些陪伴已久的妃嫔,她们心里有酸意,有难过,但也就那样。

她们之所以一直跟方荷明里暗里的不对付,说到底还是宫权和皇嗣在皇上跟前的地位之争。

贵妃如今掌控宫权,她知道皇上早晚会封方荷为贵妃。

到时候宫权只怕就不在她手里了,才会想提前让方荷与惠妃、荣妃和宜妃一起分管宫权。

只要方荷接手,她自有法子能让方荷犯错,堵住她晋位的路,堵不住,也能将宫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却没想到,方荷并不上钩。

贵妃在惠妃和荣妃、宜妃来禀报宫务的时候,便隐隐提了几句。

“眼瞧着昭妃复宠……哦不对,应该说她一直都没失宠,如今更得宠了些,说不准咱们很快就要给她行礼了。”

“到时候各位妹妹手里掌管的宫务,连同本宫这里的金册宝印,怕是都要交到她手里。”

“往后咱们怕只能看昭妃的脸色过活,本宫无所谓,好歹养好了身子能多陪胤俄些年头,各位妹妹们还是提前做好打算。”

宜妃早投靠方荷,她也清楚贵妃这番话是为什么,只当没听懂,听过也就算了。

荣妃想要宫权,是因为胤祉年纪还小,如果失了宫权,再没有宠爱,也许胤祉往后的日子连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不如。

可还有一种法子,那就是让胤祉投靠太子。

有太子照拂,再加上马佳氏在前朝的根基,胤祉日子也不算难过。

荣妃没那么聪明,但她有种直觉,从在草原上没有弄死方荷开始,她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撺掇着别人动手,旁敲侧击嘲讽方荷几句无所谓,若是非要跟方荷作对,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迟疑了一夜,第二天就借口要为除服斋戒,在钟粹宫闭门不出。

可惠妃却不然,她实在没办法放弃宫权。

纳兰明珠如今只是南书房行走,还没重新入朝,胤褆能得到的助力少了许多。

如今还没分府,胤褆在宫中被太子压得越来越狠。

若再没有她借宫权的方便照拂一二,谁知道太子会不会借凌普之势,对胤褆下毒手?

话又说回来,惠妃比荣妃更清楚惹方荷的下场。

景嫔怎么撺掇都一副怯懦模样,始终没有跟方荷对上的意思。

贵妃明摆着就是要站干岸,不会轻易下手。

法喀的前程还捏在皇上手里,胤俄也进了上书房,钮祜禄氏不想惹恼皇上。

惠妃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稳妥的法子,烦得厉害。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过来请安,惠妃想起阿哥所两朵金花,更为烦躁,带着大福晋去御花园散心。

无独有偶,方荷想着啾啾错过了满月、百日,这回打算给啾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抓周生日宴。

听闻御花园的花开了不少,天儿也稍暖和了些,方荷干脆带着啾啾来御花园放风,顺便摘些花布置延禧宫。

两拨人马自琼苑右门和左门进入御花园,一开始还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等惠妃带着大福晋进浮碧亭歇脚,很快就看到带着九公主在花丛间笑闹的方荷一行人。

她这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昭妃真是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碰上她。

她起身就要走,向来柔顺恭敬的大福晋赶忙跟上,可没走几步就撞到了停下脚步的惠妃身上。

伊尔根觉罗氏趔趄了一下,诧异出声:“额娘……”

惠妃厉喝出声:“瞎叫唤什么!冒冒失失的,这是什么地儿,由得你横冲直撞,规矩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凭什么要躲着昭妃!

看脚程是她先进御花园,是她先伺候万岁爷,保清还是长子,就算昭妃受宠,她也非得压压昭妃的锐气不可。

否则等方荷接手宫权的那一日,她们怕连口汤都喝不上。

大福晋被婆婆骂红了脸,无奈地福礼。

“是儿媳错了,往后儿媳定谨言慎行……”

方荷正抱着啾啾认花,听到动静回过头去,就见惠妃正在训斥大福晋。

她不耐烦地啧了声,捂住啾啾的耳朵。

惠妃本来就不痛快,看见唯唯诺诺的儿媳,不由得就想起油盐不进的景嫔。

再想到她赏去阿哥所的格格,胤褆一个都没碰,连大福晋都看不顺眼。

见方荷转过身来,她扬声训斥大福晋。

“你光跟本宫保证有什么用?也没见你有任何悔改之意,本宫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也是劫数!”

“你自个儿肚子不争气,连着生了两个格格,还好意思霸着胤褆不放,你娘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翠微和春来脸色都倏然一变,当即看向方荷。

春来是请示主子要不要动手,翠微却心下一动,赶忙凑上前。

“主子,先前您不是还说皇上不去承乾宫,太后不好问责?”

“如今惠妃指桑骂槐,您只需要红着眼眶出御花园,回头等太后和皇上回来了,借机发难,封贵妃——”

“翠微。”方荷淡淡打断翠微的话。

她将啾啾递到春来怀里,认真看向翠微。

“你总是忘了,我不是徐芳荷,你也不再是御茶房的小宫女,而是延禧宫的掌事姑姑。”

有些话方荷一直不忍说,如今却再不能不提醒。

啾啾正在长大,她不允许任何人给啾啾留下忍让才能海阔天空的印象。

“若你碰上事,最先想的是怎么说服自己,怎么后退一步,我不会亏待你,但往后我不能再让你在身边伺候了。”

翠微愣了下,脸色渐渐发白,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误区。

她总觉得主子还是徐家绝户女,与她一样没什么依靠。

所以皇上再宠爱主子,每回吵架她还是会胆战心惊。

一对上妃嫔为难,她总怕主子闹腾得太过。

其他妃嫔都有母家,唯独主子没有,她怕主子总是倚仗万岁爷,总有一天会求救无门。

翠微摸着自己的心口,神色越来越自责,她一直都没摆脱额娘去世后,亲爹那一脚带来的阴影。

可她忘了,即便不相信皇上,她也应该相信主子。

方荷撸起袖子,一脸兴致盎然地进了浮碧亭。

“惠妃这是骂谁呢?再大声点,也好叫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你有多瞧不上皇上赐婚的大福晋!”

惠妃冷冷看向方荷:“我作为婆婆,训斥自家儿媳,我劝昭妃还是别多管——啊!”

她话没说完,方荷就一巴掌扇了过去,把惠妃打得跌坐在圆凳上。

刚从琼苑右门进来,站在角落里的景嫔饶有兴致地挑高了眉头。

昭妃……原来这么有意思吗?

“你——”惠妃捂着脸,不可思议极了。

她可是妃位,昭妃怎么敢!

方荷笑着打断惠妃的话,“惠妃说错了话,我替你醒醒神,你只是庶母,大福晋的婆婆准确来说是两位皇后。”

不等惠妃说话,方荷冷喝:“魏珠!去请大阿哥过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你不过一个妃嫔,凭什么请我儿——”

方荷不耐烦地抓起一个茶盏就摔了下去,四分五裂的碎裂声惊得惠妃蓦地起身,喊着昭妃疯了就要走。

“给我拦下她!”方荷慢条斯理吩咐,看向春来。

“今儿个浮碧亭里走掉一个,本宫拿你是问!”

春来将好奇以为在玩儿的啾啾给昕珂,也没理会失魂落魄的翠微,铿锵上前。

“是,奴婢记住了,保管一个都走不了!”

惠妃气急败坏,心里却莫名慌乱的厉害。

除了乾清宫对上宣嫔那回,和给僖嫔巴掌那次,昭妃基本没有跟妃嫔起过正面冲突。

她怎么突然就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了呢?

她憋着火气问: “你到底要怎么样?”

方荷冷笑:“你一口一个格格无用,瞧不起女人?那你瞧不起自个儿就够了。”

“敢当着我和九公主的面儿指桑骂槐,你当大阿哥是死的吗?”

走近的胤褆:“……”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魏珠过去的时候,胤褆正在上书房指导弟弟们课业,所以过来得特别快,后头还缀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臭崽子。

最讨厌的那个,穿着杏黄色袍子,明晃晃藏了半拉身子在胤褆和胤禛后头,叫胤褆脸色黑得厉害。

胤褆进了浮碧亭,看到额娘脸上的手印,还有几乎要昏过去的福晋,再看向耀武扬威的方荷。

情况一目了然,昭妃欺负他额娘和福晋。

他目光瞬间冷了不少,“昭妃娘娘叫我过来,是要我看看你怎么欺负我额娘和福晋的?”

“不,我叫你过来,是要替万岁爷教训不孝不悌不忠的儿子。”昭妃冲胤褆笑了笑。

为了收服老板的心,她已一年多没造作,大刀早就饥渴难耐。

如今恋爱和升职加薪都渐入佳境,不干票大的给老祖宗贺冥诞,都对不起老祖宗赐她的宝贝!

在胤褆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方荷倏然收了笑,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跪下!”

快气晕过去的惠妃,软软坐在一旁的大福晋,还有几欲发火的胤褆,都愣住了。

连躲在一旁的太子、三阿哥……包括才刚进上书房的胤裪,全张大了嘴,脑海中都不自禁蹦出一个想法。

这好端端的,昭妃说疯就疯啦?

第98章

胤褆反应过来, 看着方荷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

他居高临下睨视坐在亭子里的方荷,冷冷道:“昭妃娘娘,你今日莫不是出门前吃了酒?”

惠妃等人立刻想起方荷在乾清宫那番‘看猴论’, 唇角嘲讽地上扬, 连勉强在旁边‘躲藏’的太子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别说, 看起来还真挺像。

方荷不以为然,“你就当我是喝了酒出来的好了。”

眼看着胤褆还要说什么, 方荷不耐烦地掏出玉佩,在惠妃和胤褆等人面前晃。

“有话跪下再说!”

惠妃和胤褆母子俩定睛一看,脸色猛地一变。

惠妃的惊呼脱口而出, “皇上的龙纹佩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太子等人也愣了下,赶忙探脑袋看,发现还真是汗阿玛登基时所佩戴的那块龙纹佩, 不由得面面相觑。

汗阿玛连这个都给昭妃了?

这可是仅次于玉玺能证明皇上身份的东西!

太子心底微微发沉, 他竟然有点明白后宫为何屡屡针对昭妃了。

若任由昭妃在汗阿玛身边恩宠不断, 也许将来他这个太子就不再是汗阿玛最喜欢的儿子……

亭子里,方荷见他们还站着, 被逗笑了。

“原来皇上说见此玉佩如同御驾亲临全是唬我的, 也没那么厉害嘛。”

“又或者……皇威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春来,你给本宫做证哦, 回头我得好好嘲笑嘲笑皇上不可。”

惠妃牙都快咬碎了,但却不敢不跪,胤褆也只能铁青着脸跪下。

他咬着牙问:“敢问昭妃娘娘有何指教?”

“那可太多了。”方荷提着龙纹佩, 站到母子二人面前,笑眯眯看着他们。

“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呢?不如就先从你不孝说起?”

惠妃扬声反驳:“昭妃慎言,攻歼皇子你可知是何罪过!”

“春来, 掌嘴!”方荷脸上的笑倏然落了下来。

胤褆虎目圆瞪,冷冷看向春来,“我看谁敢——”

“啪”的一声,他话音还没落,春来的巴掌就已经利落打完了,与先前方荷的巴掌在惠妃脸上的痕迹极为对称。

太子呼吸一窒,其实,要是昭妃所出的弟弟妹妹都这么彪,他应该也不用太担心?

胤祉和胤裪都不自觉吸了口气,老天,昭妃这都不只是疯了吧?

“你找死!!”胤褆气得眼眶都快沁出血来,冷喝出声。

任谁看着额娘在面前受辱还无动于衷,都妄为男人,胤褆当即就要暴起。

“大阿哥要打我?”方荷面无表情站到春来前面,声音比胤褆更冷。

“我打惠妃,我能负得起责任,只要大阿哥觉得你能付得起代价,我就站在这儿,躲一下我是你孙子!”

惠妃赶忙拉住胤褆,“保清你冷静点!”

她铁青着脸望向方荷,“昭妃今日几次三番辱我,也该够了吧?昭妃可想清楚,如若你继续纠缠,皇上面前,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方荷轻嗤,这会儿想起皇上来了?

“那就先从大阿哥不孝说起,惠妃娘娘刚才口口声声大阿哥的两位格格不中用,质疑大福晋的教养,公然视皇上的赐婚于无物,大阿哥可知情?”

胤褆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大福晋。

一旁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大福晋眼泪落了下来,头也不抬,只安静跪在方荷身后,丝毫不看大阿哥。

见胤褆不说话,方荷冷笑,“若你知情却纵容自己的额娘欺辱大清功臣之后,便是对皇上不孝。”

“若你不知情,便是不尊嫡妻,对妻子不忠,嫁给你这样的丈夫,该是大福晋的劫数才对!”

惠妃心下越来越慌,莫名不想叫方荷说下去了。

“昭妃你不要信口雌黄,我方才根本不是那意思!”

“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指桑骂槐了?”方荷面上嘲讽更重。

方荷哼笑,“大阿哥,你额娘当着满御花园的人,指桑骂槐骂九公主,还骂我不该霸着恩宠,怀疑我的教养,我打她两巴掌不冤吧?”

胤褆:“……”额娘是不是也喝了酒出的门?

他就不该过来!

方荷步步紧逼:“难道太子和阿哥们是你的兄弟,公主不是你的姐妹,还是姐妹就能任你额娘欺辱?”

“大阿哥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往后公主们有脸叫你兄长,你有脸答应吗?”

“若你觉得我打得不对,那你就是不悌,我叫你对着龙纹佩下跪反省,有错吗?”

太子听昭妃一句一句质问胤褆,心里直呼干得漂亮,听得恨不能给昭妃拍几巴掌助兴。

也不知怎的,明知索额图说得对,他该警惕昭妃,但他总觉得跟昭妃友善些更好,如此彪悍……妙人,应当不会做蠢事。

胤褆被质问得特别憋屈,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今日之事就当是我不对,有些事没跟额娘说清楚,才叫额娘误会了,我与昭妃赔礼道歉,可以了吧?”

他无奈拉住要开口的惠妃,冲额娘摇摇头。

他已经跟额娘说了好几次,他想要嫡子,如今表舅没落,他在宫中本就艰难,额娘到底为什么……

“保清你凭什么要给她赔礼!昭妃如此侮辱我,我不活了!”惠妃见不得儿子被逼着卑躬屈膝,站起来就要往柱子上撞。

“额娘!”

“主子!!”

胤褆和宫人们赶紧拦。

“让她撞!”方荷举起龙纹佩,拦在胤褆面前,“我看谁敢拦!”

她可不觉得惠妃真敢死……反正宫女已经拉住了。

今儿个既要立威,她就半点都不会手软,如果惠妃真敢死,她也付得起代价。

胤褆被阻,目露杀气,“昭妃,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今日要逼死了额娘,到汗阿玛面前我也定要你的命!”

方荷偏头看向惠妃,目光嘲讽。

“行啊,我等着你们娘俩!”

“惠妃娘娘今儿个若敢自戕,就是置大阿哥和母家于不顾,看样子甭管什么格格还是儿子,都没有你自己的脸面重要?”

“那你就撞,到了皇上面前,我负全责!”

惠妃动作一顿,气血攻心,软软倒了下去。

胤褆咽下嗓子眼的血腥,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

“昭妃娘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够了吧?”

“当然不够!”方荷定定看着胤褆。

“谁给你们的胆子瞧不起女人,天底下有哪个不是女人生出来的?这道理连畜生都知道!”

“惠妃以这个来指桑骂槐嘲讽于我,她倚仗的是什么?是你,是你的外家。”

方荷目光越来越冷厉:“你不妨好好回忆回忆,从我入宫至今,与你额娘的冲突,可有一次是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主动挑起来的?”

“我不喜欢麻烦,不代表我怕麻烦,本宫几次三番隐忍,换来的是什么?真当我没脾气呢!”

“她倚仗你,我倚仗皇上,你的外家就算是功劳再大,难道不是皇家的奴才?我凭什么要受这份屈辱?”

她看向躺在一旁宫女怀里,眼皮子轻颤的惠妃。

“用当年惠妃送给本宫的话来说,她也配!”

胤褆被方荷这番极尽刻薄的话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恍然之间好像站在汗阿玛面前一样,字字句句都叫他心如火焚,却无可辩驳。

“你……”胤褆看着额娘眼角落下的泪,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闭了闭眼,无奈跪地。

“儿臣替额娘给昭额娘赔罪,以后定不敢再犯,若昭额娘有任何不满,只管冲着儿臣来,胤褆全然接着!”

不知不觉间,后宫听到动静,悄悄过来瞧热闹的越来越多。

太子和几个阿哥都忘了躲藏,已经站在亭子一侧了。

现在看胤褆被逼得跪地认错,现场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不由得轻了许多。

明明那么多人,御花园却安静得仿佛没人一样。

方荷冷笑了声,现在知道跪了?

她绕开胤褆,带着春来,面无表情向外走。

路过太子等人时,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眸子以示敬意。

胤裪下意识开口,“请昭额娘安。”

胤祉他们几个大一点的,在心里直骂小崽子沉不住气,也不由得跟着躬身喊人。

一直被哄着在一旁玩儿的啾啾,听见有人喊额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看过来。

等看清楚他们叫的是谁,啾啾急眼了,努力往方荷那边挣扎。

“额凉!啾啾!凉!!”

额娘是她的,谁也不许抢!

看着方荷走过来,啾啾噘起嘴,瞧见方荷身后还注视着她们这边的太子等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被哭声惊醒的众人:“……”

不至于,真不至于,这样的母老虎,真没人跟九公主你抢啊!

胤祉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看着往御花园外去的方荷母女,喃喃出声。

“不疼,果然是做梦……”

刚才方荷不经意看过来那一眼,他好像在汗阿玛面前一样,就算胤裪没有先开口,他也不敢不问安。

胤祺嗷得一嗓子喊出声来,“三哥你掐我干什么?疼死了!”

胤祉:“……”

所以,昭妃到底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本来温柔恭顺甚至还有点上不得台面的昭妃,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上来就大杀四方了??

这不合理啊!

太后和皇上半下午回宫后,也听闻了御花园的热闹。

啾啾因为被人‘抢’额娘,一直不肯离开方荷,大半天都哭唧唧的提不起精神头,方荷便带啾啾来寿康宫花房里玩儿。

太后也满脸好奇,问了方荷差不多的问题。

“你这怎的突然就想开了,不跟皇上闹了?”

方荷净了手,在一旁给太后剥橘子,闻言嘿嘿笑。

“瞧您说的,倒像我原来是个傻子似的。”

“也差不多了,好好的日子不肯好好过,偏要自找苦吃,后宫妃嫔如今不将你放在眼里啊,一半缘由都在你自个儿身上。”

方荷笑得更灿烂,“那您说的太过偏颇了,至少得有七成吧。”

太后:“……”你还挺有数。

见太后满脸解惑,方荷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用比较含蓄的话解释爱是作出来的道理。

她先将橘子瓣放在太后面前的碟子里,擦了擦手,这才开口。

“若是一个月前,我闹今日这出,即便万岁爷偏袒我,依然会权衡利弊,为惠妃母子找补体面,私下里给我擦屁股,觉得我锋芒太盛,明里暗里地要我改。”

“可今日您就只管瞧好儿吧,回头乾清宫的动静保管比我还大。”

太后刚催着乌云珠问这是什么道理,柳嬷嬷就从外头进来了。

她先看了方荷一眼,才跟太后禀报:“太后娘娘,今日几个阿哥逃学,被皇上压在乾清宫地坪前,各打了二十板子,连太子都没躲过去,刚被抬出乾清宫。”

太后愣了下,追问:“那惠妃和大阿哥呢?”

“惠妃娘娘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柳嬷嬷摇摇头。

“倒是阿哥所那边,皇上派了张御医去给大福晋请脉,留了养身的方子。”

太后仔细一琢磨,对上方荷笑弯了的眉眼,心下便什么都懂了。

在宫里啊,不怕主子责骂打罚,就怕无人问津,看先前郭络罗贵人那件事便可窥见一二。

皇帝一句都没问责惠妃和胤褆,只大张旗鼓罚阿哥们不该逃学,旁人可不会觉得惠妃和胤褆在皇帝那里面子大。

所有人很快就能明白皇帝的意思,御花园的事儿,皇帝觉得昭妃做得对。

太后恍然间,突然想起了海兰珠和董鄂氏。

说起来皇太极和世祖对这二人的宠爱众所周知,可他们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宠爱,把两人性命都给宠没了。

那种宠,更像对自己心爱之物为所欲为,丝毫不在意被宠之人的想法。

玄烨小时候喜欢的那只波斯猫,他也不在意猫的喜好,由着自己的性子将猫藏在龙床下头……

可现在,他对方荷更多是爱重,依着方荷的性子与她默契同行。

“你……”太后不由得仔细打量着方荷,像是才认识她一样。

“你先前与皇帝吵闹不休,甚至纵容妃嫔们对你的冷嘲热讽,几番与皇帝别扭,都是为了今日?”

不为胆小怕事,不为贪财懒惰,不是愚笨,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方荷失笑,坦然对太后道:“那您可高看我了,我先前跟皇上闹别扭,确实是舍不得浪费后宫姐妹们的心意嘛!”

见太后似笑非笑看她,方荷摸了摸鼻子。

“您先把门打开,皇上最爱听墙角,大实话可不能被他听到。”

柳嬷嬷憋着笑去门外守着。

方荷这才趴在太后脚边的绣凳上,跟太后一五一十说了。

天知道她憋了多久,很多话如今跟翠微也不能畅所欲言,可算是能跟人八卦一下了。

“我知道自己斗不过后宫妃嫔们,推人由己,用了些笨法子罢了……”她冲太后眨眨眼。

她没有大宁子那么缜密的逻辑思维,但她清楚自己和康熙性子很像。

她只模拟着,如果她是康熙,如何才能叫康熙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重。

所以从二次入宫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压着自己的性子。

从觉得委屈到委屈自己,从犀利吵闹到收敛锋芒,叫康熙渐渐发现,她越来越不像当初他喜欢的那个她,心里辗转反侧。

在乾清宫前站的那一炷香,就是为了叫康熙注意到她的失魂落魄,景嫔的事儿更是最好的导火索,逼康熙认清自己的心意。

太后听得失笑不已,“这点你倒不像乌林珠,姑姑说得对,你果然比她更适合这宫廷。”

方荷仰头看着太后,“太后娘娘,我是方荷,不是曾祖,这世上有许多比我聪明的人,也有比我更好的法子能得到皇上的心。”

“但我只能做好自己,走我自己的路。我一直都相信自己不会失败,因为我最爱的永远是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您说呢?”

太后愣了下,清楚方荷是发现了她去过黄辛庄后的伤神,变着法儿地劝她呢。

她笑着抚上方荷的脑袋:“好好好,哀家一定好好照顾自个儿,往后才能给你们母女俩继续撑腰。”

等方荷带着啾啾离开寿康宫后,乌云珠捧了一碗按着方荷的方子做的甜奶茶,并一碟子点心上来,奉给太后。

“您尝尝,昭妃娘娘说,这是她特地试了好多次,叫咱们宫里好几个嬷嬷尝试了许多次,觉得最好入口的口味。”

“里面还添加了些养身的药材,喝了晚上您也能睡得香一些。”

想到方才方荷坦然的那些话,乌云珠笑着摇摇头。

“也不知昭妃是聪明还是笨,她在讨人喜欢上总有叫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却低估了皇上的丘壑。”

太后拈了块奶糕,喝了口奶茶,甜滋滋的一点药味儿都没有。

虽然不如北蒙奶茶喝着顺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已经大半日没怎么好好用过膳的太后,不知不觉就喝光了奶茶,吃了大半碟子奶糕。

听到乌云珠的话,太后笑得开怀,“她啊,这是大智若愚,她才不怕皇帝知道呢。”

方荷的法子确实不聪明,后宫妃嫔有一百种比她更好的方法,盛宠不减,潜移默化也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多少都脱不开古往今来宠妃的路子。

以皇帝的聪明劲儿,后头慢慢琢磨,定会明白方荷这殊途同归的目的。

只是心态已经变了,再发现同一件事,与先前反应也不会相同。

太后打了个哈欠,扶着乌云珠的手往寝殿内走。

乌云珠还有些不解,“就算您说得对,只是如此一来,瞧着倒是痛快了,却没办法借机提昭妃的位份了不是?”

太后笑着躺下,“你以为这满宫的妃嫔们为何都钻尖了脑袋想要皇帝的恩宠?”

“只要皇帝愿意,这妃和贵妃,不过就只是一字之差而已。”

两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已经解决,那丫头上天的梯子谁也抢不走咯。

看今日方荷的大胆和惠妃母子的退让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不过已经出了孝期,那丫头早些怀个孩子也好,到底贵妃、皇贵妃听着好听些,哀家还挺想听那丫头叫我一声额娘的。”

无独有偶,纳兰明珠府上,明珠夫人觉罗氏也在说这事儿呢。

乾清宫里太子和阿哥们挨了打,也没避着人,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前朝后宫,明珠这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他本来在南书房伺候着,得到消息后,脑子一转,当即就借病告假回府里了。

方才惠妃宫里的太监出宫来纳兰府送信,那拉氏族长也叫人上门送信。

惠妃和大阿哥受到如此大的屈辱,都觉得明珠作为那拉氏最举足轻重的一支,不能不管。

明珠一个都没见。

当年他祖父没了,那拉氏借口他根子上属叶赫那拉氏一族,与那拉氏非同族的理由,将他弃之如履。

他自那时起,就没将那拉氏当作亲族过。

再说,他是正黄旗,惠妃是正黄旗包衣,哪怕同一个先祖,还差一代就出五服了。

若非看好大阿哥长子的身份,他也不会成为胤褆口中的表舅。

先前他失势的时候,那拉氏连个屁都没放,这会子想起他来了?

觉罗氏听自家老爷说得粗鲁,笑得不行,点点他脑袋,“你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精明是吧?”

“总不好做得太明显,该为大阿哥求情,还是得在万岁爷跟前提几句。”

纳兰明珠清楚这个道理,无奈叹口气,“皇上本就忌惮我参与太子和大阿哥之争,先前将我推上去,如今用我,无非是为了遏制索额图而已。”

“这会子我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将来都是皇上与我清算的理由,以前瞧着这母子二人还算聪明,如今……”

只能说,不怕人太蠢,就怕对比得太狠。

有昭妃在,往后哪儿还有惠妃的出头之日。

觉罗氏心下一动,“这昭妃不是绝户出身吗?即便明面上,扎斯瑚里氏如今可也没什么人了,若是昭妃能早些生个阿哥出来……”

嗯?纳兰明珠眼神一亮,蓦地坐直了身体,这思路可比拉扯大阿哥有意思多了。

“万岁爷春秋鼎盛,瞧着就是福泽绵长的,往后进宫请安,倒是可以替惠妃致歉的名义,隐晦些送些好生养的方子给延禧宫啊!”

觉罗氏笑着点头:“还用老爷提醒,我早就备好了,正好趁着这回的事儿,回头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我就送进去。”

纳兰明珠原本不想蹚浑水的头疼都止住了,要想借惠妃的名义搭上昭妃那条线,这事儿他还真不能不管。

“那此事就辛苦夫人了,我这就去书房写奏折!”

宫里宫外各方的反应暂时都还压在水面之下,延禧宫这边,还在为给啾啾抓周做准备呢。

虽然要去乾清宫抓周,可方荷觉得,到底是过生日,还迟了一天,委屈自家闺女,其他地方自然该尽善尽美。

翠微身子不太舒服,方荷叫福乐给翠微诊了脉,开了对症的方子,让她好好休息几日。

方荷带着春来和昕华、昕梓她们,给啾啾住的东偏殿梢间布置小花房。

虽然啾啾话都还说不利索,又是个小吃货,但已经看出爱美之心来了。

每回去寿康宫花房,啾啾都特别开心,别一朵鲜艳的花儿到她耳朵上,能嘎嘎乐上好半天。

先前天儿冷,方荷怕养不活会叫啾啾哭,这会子天渐渐暖和,就不怕了。

但她才刚开始动手,魏珠就过来叫她。

“主子,顾太监来了。”

方荷诧异地转身,“顾太监?他来做什么?”

她洗干净了手,出来偏殿,就见顾问行捧着个木匣子,在廊庑下候着。

见到她,顾问行利落打了个千儿。

“奴才请昭妃娘娘安。”

方荷上前虚扶一把,“顾太监快请起,什么风儿把您给吹过来了?”

顾问行心想,大概是邪风吧。

他垂着头,恭敬道:“回昭妃娘娘话,奴才来,一是传达万岁爷口谕,请您带上九公主,去乾清宫侍寝。”

方荷:“……”哪个好人家的妃嫔侍寝,是带着闺女一起去?

顾问行解释:“明日一早就要办九公主的抓周礼,如今早晚仍旧天寒,万岁爷怕九公主着凉,叫九公主在偏殿就寝。”

方荷憋笑,行吧,只要康师傅不怕自家闺女捣乱,她不介意啊。

她问:“还有第二件事?”

顾问行将手中的匣子奉到头顶,跪地。

“奴才欲请辞敬事房总管一职,为娘娘鞍前马后,还请娘娘收下奴才的诚意。”

如果说前一句话只是叫大家啼笑皆非,这句话就叫延禧宫所有宫人和太监都惊住了。

尤其是魏珠,眼巴巴看着方荷,顾太监来了,他怎么办啊?

可他又知道顾太监的本事,如果将来主子接管宫务,有顾太监坐镇,可就不怕内务府使坏了。

魏珠咬牙露出个喜不自胜的笑来,上前笑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有顾太监任延禧宫大总管,奴才愿为顾太监鞍前马后!”

方荷没急着说话,先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眼,只一眼‘嘭’的一声就合上了,连春来都没看见里头是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又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写着‘金烨’二字的绿头牌,仍好端端地在盒子里呢。

这怎么着,皇上的绿头牌是先给顾太监,然后才给她?

这关系……她得捋捋。

“这是皇上的意思?”她憋着笑,眼神微妙问道。

顾太监道不是,“奴才老迈,过几年本就该退了,听闻昭妃娘娘名下多了许多庄子,便想着能在您跟前伺候几年,好歹帮主子尽几分心力。”

“奴才想着,等奴才伺候不动了,总得厚着脸皮请主子赐个养老之地,特地求了皇上,皇上便给了奴才这个,说您一看便知。”

方荷听明白了,康熙叫顾问行做绿头牌,顾问行明白皇上的心意,主动请辞,没叫皇上开口,这算师徒二人之间的默契?

而康熙叫顾问行给她这个,就是叫她明白,顾问行得他的信任,这样……不要脸的事儿都交给顾问行办,帮她掌管宫务肯定也不在话下。

她示意魏珠将顾问行扶起来,试探问道:“可你不在御前了,这敬事房怎么办?”

“乔诚在外库年头已久,素来行事稳妥,还有救驾之功,奴才已举荐他接任敬事房总管一职。”

顾问行回答得特别淡定,含笑看了魏珠一眼:“若是奴才来了延禧宫,也不好委屈了魏珠,外库的差事奴才瞧着倒是不错。”

魏珠眼神一亮,干爹从外库任敬事房总管,他去外库,那岂不就是下一任……

他咧开嘴冲着方荷笑:“奴才听主子安排,甭管去哪儿,奴才保管都把主子和主子爷的差事给办好!”

方荷没急着给两个人答复,想了想,只道:“先去乾清宫吧,此事我要想想。”

方荷到乾清宫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子,啾啾早就睡着了,被春来和昕珂伺候着直接去了偏殿。

方荷进了昭仁殿,就见康熙还在批折子,似乎都没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头都不抬。

她心里偷笑,看样子这位爷是又知道害臊了?

“哎哟!”方荷低呼出声,蓦地扶住了一侧的博古架。

康熙立刻抬起头,“怎……”

见方荷冲他笑得促狭,康熙无奈隔空点点她额头。

“淘气!”

方荷哈哈笑,抱着盒子挤进康熙怀里,更促狭了些。

“您都把自个儿送到臣妾怀里来了,臣妾迫不及待想让皇上侍寝,自然要引起您的注意呀!”

康熙似笑非笑揽住她,“哦?今儿个不要小烨子了?”

“唔……皇上在乾清宫大发雄威,引得臣妾悸动不已,只想学一学那话本子里的妖精打架,耍一耍冰火两重天的威风给您瞧呢。”

康熙没听过这故事,不过只听打架二字,他一双丹凤眸就不自觉暗了下来,将怀里人搂得更紧。

“你在江南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子?嗯?”康熙低头咬住她的唇角。

“今儿个晚上,光耍一个本事可不够!”

方荷:“……”拼车速是吧?

她这老司机能怂吗?笑话!

她迅速从康熙怀里溜出来,一脸严肃点头。

“那您先等我大干一……三碗饭再说!”

康熙:“……”这混账是想撑死自己,就不用侍寝了?

第99章

用过晚膳后, 康熙和方荷有了默契,趁晚风温柔,绕过交泰殿,并肩至坤宁宫的小花园消食儿。

小花园里早就燃上了宫灯, 朦胧托起头顶一钩弯月, 颇有几分浪漫意境。

梁九功带着李德全和昭华等人落后几步跟着。

方荷这才提起在殿内一直没好意思问的话:“那绿头牌是皇上原本要放在箱子里的东西吗?”

康熙面不改色问:“你觉得朕会给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的机会?”

方荷:“……”狗东西影射谁呢。

她轻哼了声, “那您用过的搓板呢?作完画,留在殿内时刻观摩?”

康熙:“……”他早叫人劈了当柴火烧了。

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朕问过顾太监了, 他真心愿意奉你为主,但你若不想顾太监去延禧宫,让乔诚过去也可。”

“不过他在内务府的面子没有顾太监大, 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没有顾太监清楚。”

方荷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坦诚直言,“您给我选的人, 我自然信得过, 只是姑……乔诚和魏珠到了御前, 往后乾清宫的消息可就瞒不住我了哦!”

康熙失笑,顿住脚步, 拢了拢方荷的披风, 认真注视方荷的丹凤某中,倒映出几许灯火, 还有她。

“果果,爱故生怖,爱故生忧, 朕始终拿捏不准你的心意,才有惊疑,现在不会了。”

方荷唇角微微上扬, 故意抿了抿唇,冲他挑眉。

“怎么,皇上现在肯定我爱死……爱你爱得不得了?”

康熙低低笑出声,敲了敲她脑门,“朕是肯定,从你再次入宫,便再无离开之意,偏朕气运实不知好还是坏,碰上个狡猾的小狐狸。”

方荷心下微动,这么快康熙就回过味儿来了吗?

不能够吧,多少衬得她有点蠢了。

她轻咳两声,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懂。

“那顾太监臣妾可就收下了,但执掌宫务的事情暂时不急,皇上叫人给我的资料我还没吃透,回头先跟顾太监请教一二再说吧。”

康熙最清楚她的性子,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想躲懒到皇后冥诞过去?”

“臣妾是怕自己过不了几日就先揣上崽了!”方荷在康熙掌心勾了下,语出惊人。

“至于什么时候接管宫务嘛,那就得看皇上的本事咯。”

她还是想升职加薪再上岗。

怎么也得坐稳了三个月的胎再说,而且钮祜禄氏那里,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放手。

她在后宫低调了太久,立一次威还不够震慑贵妃。

康熙听得胸口一窒,什么都没说,只淡定揽着方荷的肩转了个弯,往昭仁殿去。

方荷心跳也蓦地加快了些。

不得不说,虽然上次躺了两天那回有点吃撑了,但……也很刺激。

他们这算是说开了以后的头一回,还有大宁子反复跟她形容过的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儿在前头吊着……

一想到温水和冰水都已经提前备好,还没进殿,方荷的脚步就已经像是踩在了云端一样,轻飘飘的。

康熙没叫任何人进殿伺候,他们现在谁也不用底下人伺候更衣。

梁九功了然地叫人将昭仁殿的门关上。

朱红门扉彻底闭合的那一瞬,方荷后退几步,仰头笑望康熙,康熙亦然。

四目相对,不知名的野火在眸底倏地燃了起来,比殿内的烛火还要炽热。

她复又上前几步伸开手,康熙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让方荷顺利抱住他,连片刻工夫都等不得,垂首抬头间,唇齿已然纠缠在了一起。

方荷不自禁轻哼出声,捧着康熙的脸,比任何一次都要投入地回应。

康熙感觉到了,心底的滚烫掺杂了惊喜,让他迫不及待抱着方荷就要进入东暖阁。

可他刚迈出去几步,就听到了殿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方荷瞬间便从青玉中回过神来,赶紧推康熙。

“皇上,是啾啾在哭,您快放我下来!”

而且那不大不小的哭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门外。

康熙无奈地低头看了眼张扬的龙袍,深吸口气,将方荷放下来。

“你先去哄她,我过会儿过来。”

方荷理了下衣裳,憋着笑往外走,可不是她非得叫啾啾过来的。

她一出门,就见啾啾抱着春来的脖颈儿,吭吭唧唧,腮上的眼泪跟连串的水晶一样往下掉。

听到动静回过头,一见方荷,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还直冲方荷伸手。

“呜呜~额凉,没,啾啾,凉凉呜~”

春来硬着头皮小声道:“主子恕罪,小主子怕是换到了陌生的地儿眼生,怎么都哄不好。”

去寿康宫的时候,方荷也陪了好久,叫啾啾熟悉寿康宫偏殿,啾啾留宿的时候才没闹。

方荷赶紧将啾啾接过来,轻轻拍着她哄。

“额娘一直都在啾啾身边呀,谁也抢不走额娘,额娘只是啾啾的额娘,没有人会跟你抢哦。”

啾啾还哭得一抽一抽的,咦咦呜呜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方荷也是做了母亲以后才明白,原来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哪怕听不懂小崽的话,也能明白孩子的意思。

她侧头亲亲啾啾的脸颊,“宝贝记不记得,明天额娘要请好多人来陪啾啾玩儿呢,所以额娘才会带你来阿玛的宫里,明天咱们就回去啦!”

……

随着方荷轻柔的说话声,啾啾好像听懂了一样,也哭得有些累了,趴在方荷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等康熙好不容易和缓了些,过来偏殿,就见啾啾抓着方荷的衣袖,已经睡着了。

看到依偎在一起的娘俩,康熙还未彻底消退的青玉也渐渐隐没下去。

他躺在方荷身边,以指背轻轻抚了抚啾啾肉嘟嘟的小脸儿。

“委屈你和啾啾了。”

方荷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漾着笑意。

“能等到如今的皇上,我和啾啾都不觉得委屈。”

场面话还是得说的,反正她和啾啾绝不吃亏,委屈的地儿早晚都要找补回来。

康熙:“真不委屈?因你生辰宫里都在准备万寿节,啾啾生辰又恰逢皇玛嬷冥诞,朕原本还打算,往后每年万寿节都叫你和啾啾与朕一起贺寿……”

方荷赶紧握住康熙的手,深情万分。

“皇上,别说了,臣妾和啾啾为万岁爷受多大的委屈都甘之如饴!”

如果寿辰能放到万寿节上,那岂不是谁给康熙送礼,就都得给她和啾啾也各准备一份?

啧啧,这样的委屈,她们母女俩受定了!

康熙眸底闪过笑意,抽出手去解她的衣裳。

方荷惊了,赶紧捂住自己的衣领:“您这是干嘛?孩子还在呢!”

万一教坏了孩子怎么办?

康熙敲敲她的手,没好气道:“朕是留下你的衣裳给啾啾,免得她醒了会害怕!”

太子小时候也在乾清宫睡过,有一段时间太子除了他谁都不肯要,但那时候正是三藩起乱子的时候,他没办法时刻陪着保成。

后来还是将他穿过的龙袍裹着,保成才肯安分些。

见方荷一副要留宿偏殿的模样,康熙凑近了咬住她的耳尖。

“你放在昭仁殿的冰快要化干净了。”

方荷呼吸一乱,对哦,不能浪费,啾啾……其实平时睡觉也不是非得她陪着,毕竟她的睡姿,谁也不放心叫孩子跟她睡。

她小心翼翼将外衫脱下来,轻柔盖在啾啾的小肚皮上。

走之前她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春来:“若啾啾醒了还要找我,你就抱她去叫我。”

春来刚要点头,就见皇上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动作一顿,没敢吭声。

方荷刚想问,就被康熙揽着出去了。

虽然如今天气不算冷,可更深露重,方荷只穿着中衣,他还是怕冻着这小狐狸。

进殿之前,康熙又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不动声色点头,早在九公主刚才哭的时候,他就叫人去找李嬷嬷了。

奶嬷嬷在乾清宫过于束手束脚,论起哄孩子来,还得是在景仁宫伺候过的李嬷嬷,保管不叫九公主再害怕到扰了两位主子。

等两人重新进入寝殿,消退的青玉伴随着衣裳一件件离了幔帐,很快又燃烧起来。

方荷被亲得喘不过气,乌发汗津津地贴在额上,冲幔帐外伸手。

“等等,先歇会儿,冰唔……”

康熙勃发着青筋的大手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交握,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不急,朕会叫你体验到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儿……”

要冰,自然得先叫这混账先热起来。

方荷难耐地扬起修长的脖颈,拽着康熙的耳朵,想要催促,又想制止,只是张开嘴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康熙看着她眼角几近沉沦的湿意,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再也忍耐不得,拈弓搭箭,眼看就要将猎物钉住,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梁九功颤巍巍的声音。

“万岁爷……”

已感觉到攻势的方荷:“……”

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蓦地落了回去,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荒谬感,叫她偏开脑袋,突然笑了出来。

反正她算是小满足过了,至于这位爷……噗,大概今儿个晚上就不适合这位男妖精发挥。

康熙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他深吸了口气,黑着脸坐起身。

他清楚,若非大事,梁九功不会打扰他。

见方荷拽过被子,翻个身,背对着他懒洋洋挥挥手,他恨不能将她先揉进身体里再说。

努力和缓了下自己,康熙冷着脸叫了进。

他掩住幔帐,一脸杀气盯着梁九功:“你最好给朕一个不打死你的理由!”

梁九功苦着脸跪地:“万岁爷,宫外突然传来消息,安亲王殁了。”

嗯?

方荷转过身,掀开幔帐一角,从康熙胳膊弯里挤出脑袋来,满脸好奇。

“叫扎斯瑚里氏顶罪的那个?”

康熙的脸色也立刻好了不少,“是,他倒是有福气。”

能跟皇玛嬷赶上一天忌日,往后香火供奉,只怕是得为了皇玛嬷的冥诞受些委屈。

想起安亲王明里暗里支持辅政大臣,曾仗着自己的军功和世祖的偏爱,给他和皇玛嬷找过多少麻烦……康熙觉得,自己没笑出来,就算是给这位堂叔面子了。

康熙立刻吩咐梁九功:“你去一趟毓庆宫和阿哥所,明天叫保清和保成代朕去一趟安亲王府,吊唁安亲王。”

“叫礼部官员大办安亲王的丧事,着拟谥号,建功德碑赐路祭,不得怠慢!”

“另叫福全携皇室宗亲前往吊唁,朕要他风光大葬!”

方荷:“……”可这语气听着,倒像要挖坟鞭尸啊!

梁九功并不意外皇上的吩咐,丧事办得越隆重,曾经被安亲王压制的宗亲就会越不满,回头有的是算账的时候。

他只用余光偷觎了一眼枕在皇上膝上的祖宗。

“那九公主的抓周礼……”

康熙没有问方荷的意思,直接道:“传朕旨意,九公主抓周礼改为四月初九,先办安亲王的丧事要紧。”

等梁九功出去后,康熙才打算跟方荷解释,却与方荷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朕嫌他晦气。”

“臣妾也觉得他晦气。”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尤其是康熙,他心里的欢喜,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翻涌不息。

他早该知道,他和这小狐狸是一样的人,只要走对了路子,很多事情他们俩比其他人都更默契。

被打断了两回,再加上康熙这会子的兴奋劲儿已经完全不在幔帐里,只将被褥一起搂着,靠在了床头。

“原本朕想以太后的名义提你的位分,有些不踏实,前朝那些言官杀不得,越骂他们越来劲儿,多少要叫你添些口舌上的腻烦。”

“如今好了,谁也拦不住你——”他低头,丹凤眸中的熠彩灿若星辰,薄唇勾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不,是谁也拦不住朕与果果并肩。”

方荷勾着他的脖子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好,我等着您牵我上高台。”

思及那般景致,康熙心里的悸动愈发昂扬,叫他忍不住想翻身纾解一番勃发的喜悦。

方荷打了个哈欠,推开他,翻身躺下。

“别折腾了,过不了多久,啾啾该醒了,睡觉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康熙:“……”

四月初二,安亲王去世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很快被京城各路人马送往大清各处。

康熙下旨为安亲王上谥号为和安亲王,在太子至安亲王府吊唁过后,下旨历数岳乐功绩,钦赐岳乐嫡子玛尔珲为新任安亲王,享亲王双俸。

皇上对安亲王的圣眷还犹在眼前,到了四月中旬,情况急转直下。

盛京和湖广都有宗亲进京,状告已故和安亲王。

盛京来人是方荷明面上的母家一脉,扎斯瑚里氏族长阿达努。

他状告和安亲王为遮掩其子罪行,令正蓝旗下都统扎斯瑚里瓦尔达为其子抵罪。

阿达努手里,还有当年随着扎斯瑚里老福晋乌林珠的遗体一并送到盛京老宅的信件。

其中就有一封提及了瓦尔达贪污受贿的罪名,可信里具体罪名言辞不明,只要求瓦尔达认罪的话意味深长,看到此信的人都能发现端倪。

最重要的是,上面盖了岳乐的私印。

湖广来人则是郭络罗明尚的堂兄,他当朝供述,当年在皇上颁布禁赌令后,依然诈赌孙果弼及其家人的,并非和硕额驸明尚,而是安亲王庶子塞楞额。

他甚至带来了人证,是被灭口的孙家后人,他手里有当年塞楞额诈赌时一开始输掉的玉佩。

连福全都从宗人府带来了人证。

曾经被岳乐以‘不孝’关押入宗人府多年的贝勒诺尼,攻讦岳乐公报私仇,因父辈恩怨,将他和生母一并关押在宗人府大牢,致其母郁郁而终。[注]

先前岳乐的丧事办得有多风光,这件事在朝堂上就有多沸沸扬扬。

安亲王一脉的官员并新任安亲王高呼冤枉,但面对人证、物证乃至罪证,却始终无法拿出有力的反驳。

康熙令刑部彻查,确认证据确凿后,于朝堂震怒,痛心将其降爵为郡王。

但又念及岳乐戎马一生,康熙传旨其子平袭爵位,以安抚正蓝旗。

玛尔珲亲王才当了十几天,就被削去了一等爵位,变成了安郡王。

翠微在延禧宫内嗑着瓜子,跟方荷说得眉飞色舞。

“您是没瞧见,万岁爷据说泪洒金銮殿,亲自将扎斯瑚里氏族长和郭络罗明德扶了起来,拍着胸脯说一定会给两家一个交代呢!”

方荷噙着笑看着好像去掉了一层枷锁的翠微,见她比在御茶房的时候都要更活泼些,唇角笑意更甚。

她也抓起一把瓜子,给足了情绪价值地捧哏。

“了不得啊,话说你也没瞧见,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跟冉霞打听来的啊!”翠微靠在矮几上,得意冲方荷眨眨眼。

“好歹我也曾经是御茶房的姑姑,怎么也有些不为外人知的经验之谈,冉霞再过几年也能接新来的刘姑姑的位子了,自然要跟奴婢互通有无咯。”

彻底打破亲爹带来的阴影后,翠微发现她其实不擅长耀武扬威,昕华和昕梓都比她更合格些。

因为她本身的性子就没那么张扬,可这并不代表她就对主子无用。

她最擅长的还是打探消息,如今她可是宫里最受宠的昭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往后跟着主子出去办差,也未必非得她嘛。

她只需要管好延禧宫,掌控好宫里宫外的消息就够了。

即便内务府的人换了一波,好歹富察氏、田佳氏她都有不少相熟的长辈和新进宫的后辈。

她把这话跟方荷一说,方荷也很高兴她能找到自己的定位,给了翠微每个月五百两银子的额度,让她尽快掌控内务府和后宫各处的消息。

往后叫翠微跟着顾问行办差,把宫务这一块儿给管起来就够了。

冉霞既负责上茶,虽然进不去大殿,可在侧殿站桩,也能听到不少。

翠微继续道:“万岁爷召见了南书房的高士奇大人,还有明珠大人,说是要拟旨为扎斯瑚里都统和和硕额驸翻案呢。”

方荷隐隐知道康熙要干什么了,哇了一声,笑问:“要怎么翻案,有旨意了吗?”

“还没,不过……”翠微摇头,正要继续说,就见魏珠满头大汗从外头跑进来了,激动得脸色涨红。

“主子!礼部尚书明珠大人和汉尚书王琰大人,捧着圣旨往咱们延禧宫来了!!”

满汉礼部尚书为正副使,来后宫传旨,只有一个可能——晋位!

翠微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比魏珠蹦得还高。

“主子要晋贵妃了?”

“老天,快快快,昕华、昕梓,你们赶紧来给主子更衣!”

翠微疾步走到门口,迭声吩咐:“福娥,福娥,你快带着几个小丫头把天井扫一下,对了,把蒲团找出来。”

方荷有些好奇,“明珠什么时候变成礼部尚书了?”

魏珠笑道:“就昨儿个早朝的事儿,原本那位赫舍里大人,是安郡王的舅舅,被万岁爷降为了笔帖式,迁任工部。”

方荷心想,工部尚书,如今不是佟国维吗?

那就是叫佟国维那老狐狸不动声色继续找岳乐的麻烦呗。

也未必,赫舍里氏,族长是索额图,如今提拔明珠,降了赫舍里的官位,一提一打,大阿哥的体面应该能找回来不少……

她正想着,就见纳兰明珠和内阁大臣兼太子太傅王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延禧宫。

纳兰明珠抢先一步,格外恭敬地给方荷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请安。

“臣见过贵妃娘娘,给贵妃娘娘道喜了。”

被闪了一下的王琰:“……”艹,明珠这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谄媚了。

他迟疑了下,毕竟是传旨官,又还未传旨,到底只是躬身作揖,并未下跪。

“臣请昭妃娘娘安,给昭妃娘娘道喜了。”

方荷只笑着道免礼,但从延禧宫宫人的反应也能看得出来,这两人谁更受欢迎一些。

怪不得人家都说,如果不是明珠太贪,索额图绝对斗不过他。

就为人处世方面的造诣,明珠比起朝中大臣们都高出了不止一点。

明珠不动声色看了王琰一眼,王琰教导太子多年,却始终没能得到太子的重用,一直都在礼部,被索额图压得死死的,就这看不懂眉眼高低的模样,一点都不冤。

皇上明摆着要给昭妃体面,贵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提前喊一声会死吗?

但面上谁也没露出声色来,方荷笑眯眯带着延禧宫众人跪在蒲团上,明珠含笑打开圣旨,抑扬顿挫宣旨。

那些辞藻华丽的夸赞,都被方荷当作背景音给忽略过去了。

她只重点听了最后一句——

“……仰承太皇太后遗命,特封扎斯瑚里氏为贵妃,赐号昭元,钦此!”

延禧宫所有人都愣了下,昭……元?!

这个元字,除了太宗为宸妃海兰珠追封时用过,连董鄂氏都没能得到这个封号,这可是嫡妻才能用的封号。

方荷也有些意外。

因为宫里如今有两个贵妃,按规矩贵妃满制时会赐予封号,康熙先前问过她要不要改封号,她觉得昭字挺好,说是不改了的。

没想到,康熙一声不吭给了她个大惊喜。

等王琰念完御赐礼单后,方荷谢恩起身,示意翠微给两位大人递上了茶资喜钱。

她向明珠打探,“不知道永寿宫贵妃的封号赐下了吗?”

明珠眼神闪了闪,“臣和王大人这会子从延禧宫出去,就该去永寿宫,为温僖贵妃贺喜了。”

翠微和魏珠等人脸上的喜意完全遮不住了。

先来延禧宫,这就代表主子压了温僖贵妃一头啊!

等明珠和王琰离开后,翠微立刻带着所有人跪地,齐呼出声——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请贵妃娘娘大安!”

方荷也很高兴,往后这宫里,除了太后和康师傅,她终于不用再对任何人跪拜了。

“都起来,所有人都赏三个月月例!”她大手一挥,难得用自己的银子大方了一把。

这回她可一点都不肉疼。

没办法,后宫妃嫔们准备给承乾宫的礼,很快就要送到她库房里来了哈哈哈!

想想妃嫔们在寿康宫说过的好东西,方荷笑得眉不见眼,不由得更大方了些,又挥了挥手——

“魏珠你带着银子去一趟膳房,叫两桌席面……”

但这回,她没来得及大方完,顾问行就身着后宫太监总管的衣裳进来了。

“奴才请贵主儿安,万岁爷口谕,今日延禧宫所有的席面,您只管吩咐御膳房便可。”

先前方荷叫魏珠给顾问行传了信儿。

顾问行这些时日一直在带乔诚,看样子是彻底交接完,准备过来替换魏珠了。

方荷对上这位有半师之谊的老太监,下意识端庄了些许,很矜持地客气一番。

“这等小事怎么敢劳动御膳房,万一耽搁了皇上用膳如何是好。”

顾问行沉默片刻,垂眸静立,声音古井无波。

“万岁爷还有口谕,太后娘娘想九公主了,请娘娘送九公主去寿康宫,皇上今晚来延禧宫用膳,请贵主儿提前准备着。”

方荷叫顾问行一本正经的话,搞得突然就正经不起来了。

听起来这晚膳……大概不在桌上?

第100章

方荷还没来得及体会上次错过的冰火两重天滋味, 后宫得知她晋位,先一步体会到了。

皇上对安亲王不满,如温僖贵妃和惠妃、荣妃、宜妃等人,这么多年下来, 早心里有数。

她们并不意外皇上针对安亲王府突如其来的发难。

若能拿下正蓝旗, 皇上已掌三旗, 为安抚八旗老姓儿的功勋,也不会自个儿担任旗主。

将来得利的, 是她们的儿子乃至有牵扯的亲朋家族,她们乐见其成。

可她们万没想到,扎斯瑚里氏还能趁此翻身。

方荷名义上的堂叔趁机拿回正蓝旗的权柄, 虽只是牛录,假以时日也会成为正蓝旗的实权人物,彻底翻身了。

没人会戳穿方荷的身份, 因为冒着得罪皇上的风险戳穿, 她徐芳荷反倒成了扎斯瑚里最嫡系的血脉, 改变不了扎斯瑚里氏成为她的助力。

郭络罗明尚的堂兄,从湖广从六品骁骑卫, 提拔到兵部任正五品员外郎, 一下子提了四级。

明尚的女儿,先前被养在安亲王府的郭络罗颖慧, 被康熙封了郡主,赐住郡主府,与舅舅安郡王平级。

这是皇上对被冤之人的补偿。

此举一出, 很快就会传遍天下,百姓们只会交口称赞皇上赏罚分明。

有了这一出,皇上再封扎斯瑚里氏‘之后’为贵妃, 就一点都不突兀了。

前朝后宫甚至不能说皇上偏心,因为明面上皇上一视同仁。

宜妃的母家是郭络罗主脉,郭络罗明德是分支,但都是同支,能入兵部,郭络罗氏就绝不会允许人反对方荷封贵妃。

惠妃这边,明珠劝她和大阿哥低调行事,不要再被当了出头的椽子使。

荣妃就更不必说,自内务府大清洗过后,马佳氏早就大不如前,更不会出头。

所以各宫的娘娘们火大得碎了不少瓷器,却也心如冷冰。

她们甚至连对方荷冷嘲热讽都变成以下犯上了,再大的火也得跪在昭元贵妃脚下,血泪都往肚儿里咽。

“主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钮祜禄身边的舒嬷嬷急了。

“这个‘元’字是在打前头两位主子娘娘们的脸,如今她身下连个阿哥都没有,却生生压您一头,若还放任下去,往后钮国公府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温僖贵妃倒是不着急,只轻笑。

“嬷嬷急什么,就算打脸,最没脸面的也不是本宫,如今跟皇上对着干,你是嫌钮国公府太安生?”

舒嬷嬷迟疑了下,“您是说……太子?”

毓庆宫内,索额图确实火冒三丈,快要蹦起来了。

“一个绝户女,明面上还是个寡妇,她有什么资格用‘元’字,传出去,往后我们赫舍里一族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太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还算理智劝索额图。

“汗阿玛应是考虑到外戚干政之事,先前钮祜禄氏和佟佳氏对毓庆宫伸手,就犯了汗阿玛的忌讳,提扎斯瑚里氏做贵妃,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眼下看是如此,可若是她生了阿哥呢?”索额图依然脸色发黑。

“太子不是不知道,因为四阿哥和十阿哥的存在,赫舍里氏在朝堂上多了多少麻烦。”

“若扎斯瑚里氏接了正蓝旗,再叫延禧宫生下阿哥,说不定皇上会叫她的儿子接掌旗主,将来就算您……也会留下不少隐患!”

胤礽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胤禛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以胤禛眼里不揉沙的性子,因为皇贵妃的死,他跟佟家联手的可能太小了。

可胤俄背后的钮祜禄氏却让他如鲠在喉,等胤俄能上朝的时候,他在朝中的势力一定会受到影响。

如果再多几个贵妃之子……胤礽微微皱起眉。

以索额图的性子,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事情的。

他眸底闪过一丝杀意,“皇上旨意不可违,可昭元贵妃却没必要生孩子,如此方可拉拢一二。”

太子垂眸端起茶来,轻啜了一口,没说话。

明珠也在府上跟福晋提起此事。

“过阵子端午入园子给太后请安,你找机会跟昭元贵妃隐晦提几句,索额图心狠手黑,不会善罢甘休。”

觉罗氏有些吃惊:“你担心他在园子里对贵主儿动手?可如今内务府十司监管愈发严谨,他就不怕惹恼万岁爷?”

龙椅上那位的性子,但凡圣眷优渥过的人家其实都明白,看似好说话,性子也比太宗、世祖温和,可但凡触及他的底线,这位才是最不容情的。

看鳌拜死后,瓜尔佳氏的下场就知道了。

明珠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意味深长道:“他自然不敢,但这世上就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

但凡给够了筹码,深宫大内又如何?

被世祖视为第一子的荣王,不还是死得查不出端倪?

觉罗氏沉吟半晌,问明珠:“扎斯瑚里氏眼看着就要起来了,那拉氏也给出了诚意,大阿哥到底是长子,老爷确定要选贵主儿?”

明珠冲觉罗氏露出个颇有些无赖的笑。

“你不用说得太明白,大阿哥那边我自会帮扶着,等贵妃平安生下阿哥,彻底站稳脚跟再说其他,也不迟嘛。”

觉罗氏:“……”得,她多余担心。

她家这位老爷,还是浑身心眼子,是打算先做墙头草,看看昭元贵妃的本事。

贵妃娘娘初得封,确实打算使出浑身的本事来,好好回报一下康师傅给的惊喜。

这养狗……咳咳,谈恋爱嘛,就得给足付出者情绪价值,才能叫付出多的一方,心甘情愿付出更多。

光冰火两重天,方荷觉得车速已然不够了。

她先将啾啾送到寿康宫,把啾啾哄睡了才回延禧宫。

一进寝殿,她就把翠微等人都撵出去,只留下不善言辞但嘴巴最严的昕梓。

她小声问昕梓:“先前我给你的那几个图样子,都做好了吗?”

昕梓脸颊微微泛红,从箱笼最底下翻出做好的三套……寝衣。

刚看到图样子的时候,昕梓就已经面红耳赤过一回了。

哪怕这寝衣是她做出来的,再瞧见,昕梓脸上的红,还是一路烫到了衣裳里。

她压着害臊小声道:“您吩咐的,黑红,金红和红白三色,奴婢都做好了,按您的吩咐,洗干净避开人收起来,只要熨烫一番就可以穿。”

方荷满意地拿着轻薄如纸的纱罗和绸做的寝衣,在身上比划。

夏初早晚天凉,里衣的料子多是稍微厚一点的绸,可夏日却多为绫罗,罗又比绫更加清透。

这几件衣裳,将该遮住的地方,用细软春绸遮得一丝不漏。

其他地方,则用几乎没有蔽体作用的纱罗贴在肌肤上……昕梓都看得呼吸窒了好几息。

她们家主子皮子白,不管哪一个穿在身上,深夜赤火,抑或金凤朱颜,又或者白雪红梅,对比都足够强烈,看得昕梓脸颊更滚烫,几乎可以煎鸡蛋了。

方荷想着,古往今来黑红永远流行,要给惊喜,自然得挑最惊艳的来。

她叫昕梓把另外两件收起来,等下回有惊喜的时候再用。

“你叫人给我提热水进来,我要沐浴,再叫刘喜提前去御膳房给我多要几碟子点心回来。”

“对了,请顾太监给乾清宫递个话,就说我这边还要清点各宫送来的贺礼,请皇上晚点再过来。”

昕梓红着脸退出去,就对上了翠微格外意味深长地打量。

她头皮有点发麻:“姑姑……”

翠微微笑着点头:“我懂,你只管去办主子交代的差事,我去找福乐。”

昕梓:“……”还是宝妞姑姑更了解主子。

她也觉得,今儿个晚上估计少不了得用药膏子。

因为‘昭元’封号,几个御史并钮国公阿灵阿,在御书房里文武轮着来,又掉书袋子又是哭闹,烦了康熙一个多时辰。

毕竟阿灵阿现在是一品国公,还是胤俄的舅舅,康熙没撵他出去。

至于御史……那就更不必提,撵出去这几个就能撞柱子,打骂更是给他们脸。

左右他批折子的时候,康熙不会为外物所扰,干脆就由着他们呜呜嗷嗷了一阵子,先把岳乐去世引发的一些变动给处理了。

等批完折子,康熙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撩起眼皮子淡淡看向几人。

“说完了?”

阿灵阿张嘴又要嚎,“万岁爷啊!奴才……”

康熙打断他的话:“你要是觉得没脸,不如去宁古塔镇守?到那边去做土皇帝,旁人肯定不敢笑话你。”

“京城你也不必担心,法喀虽然不是国公了,朕将他带在身边教一教,应该也能勉强撑起你国公府的门楣。”

阿灵阿:“……”

他哭嚎了半天,叫康熙一句话就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本来就刚承袭一等公爵位没多久,法喀还虎视眈眈在侧,这会子要是去了宁古塔,往后京城还能有他站脚的地儿?

“皇上,您此举不公平,我三姐到底伺候您那么多年,还给您生了两个皇嗣,您就一点都不顾及她的颜面吗?”

康熙冷冷看他一眼,“若朕不顾忌她的颜面,二十三年朕就该剥了你国公府的爵位!”

阿灵阿心底一寒,再不敢说话。

当初被乌雅氏撺掇着,闹出的太子坠马一事,确实跟国公府脱不开干系。

虽然不是他做的,但谁叫他现在才是国公呢。

至于几个御史,康熙就更懒得跟他们说什么。

他只站起身,对李德全吩咐:“传朕的口谕给陈廷敬,问问他督察院的职责到底是监察百官,为百姓谋福祉,还是招子天天往朕后宫探,这左都御史的差事他若当不了,朕不勉强他。”

几个御史被康熙拐着弯儿的刻薄,挤兑得脸色涨红,他们又何尝不知这事儿本不该他们管,应该是礼部来说。

但纳兰明珠那老狐狸压着王琰,什么话都没有,他们得了索中堂的吩咐,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

见皇上有发怒的意思,御史也没傻到愿意罔顾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非得为无益于扬御史清名的小事,跟皇上不对付。

等康熙简单几句话就将闹腾了半下午的几个人撅出御书房,梁九功这才笑眯眯上前,安抚主子微不可察的火气。

“皇上,贵主儿叫顾太监过来传话,请您晚点到延禧宫去,说是等清点完了贺礼,才有工夫给您准备惊喜呢。”

康熙:“……”感情他还不如一堆死物重要?

这混账敢叫人如此传话,那他能等得了吗?

还不到掌灯时分,康熙就从日精门出了乾清宫,大跨步往延禧宫去。

一进延禧宫的大门,康熙就感觉出来不对劲了。

除了守着宫门的两个太监,整座延禧宫安静得像是没人了似的。

只有一盏盏琉璃宫灯,顺着廊庑摆在角落里,一路往主殿延伸。

康熙微微勾起唇角,冲梁九功和顾问行摆摆手,叫两人不必跟着,他兴致盎然顺着宫灯的方向走。

不出康熙所料,他很快就在其中一盏宫灯旁边的地上,看到了用剪纸映出来的一行小字。

「奶糕:我很好吃,被贵妃娘娘摆在殿内桌上,皇上快来吃我。」

康熙呼吸一顿,这是真正的奶糕,还是某个身如脂玉的混账?

他不由得脚步更急促了些,大跨步进了殿内。

殿内宫人和太监也全不见踪影,更不见某个引得他火气越来越旺的混账。

倒是桌上,还真摆着一碟子叠在一起,龙眼大小的奶糕。

清淡的奶香里还透出丝丝清甜,萦绕在鼻尖,叫人里里外外食欲都提了起来。

他走近,拈起一个奶糕塞进嘴里,定睛一看,就发现碟子底下露出半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叫他呼吸略见不稳——

「青梅:奶糕在桌上,青梅在床上,您想先吃哪个呢?」

康熙:“……”

这哪儿是青梅,这分明就是梅子成了精!

他心窝子被酸得火烧火燎的,连想都不用想,转身就往寝殿内去。

一跨入寝殿,康熙不由得就愣在了门口,定定地看着幔帐内跷腿半趴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梅子精。

半透的黑色纱罗将那姣好的枝丫包裹着,隐隐约约拱卫熟透的梅子,挤挤挨挨出来的沟壑,引得人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只想尽快采撷,吞吃入腹。

方荷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刚才遮住的青玉执壶,像极了托起梅子的嫩绿叶子,却让人目光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你……喝酒了?”康熙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发干,嗓音哑得厉害。

方荷笑着将话本子扔开,坐起身,冲康熙勾了勾手指。

“皇上还没来,臣妾怎敢自己喝酒,这不是等着您吗?”

她变换姿势,却叫康熙的眸色更深邃了些。

原本还只隐约得见的风光,如今彻底映在他眸底,被鲜亮软绸裹得严严实实,偏昏灯如豆,那抹赤红却如火焰般耀眼,也染红了康熙那双格外犀利的丹凤眸。

他站在床榻前,以昂藏身影温柔却坚定地拢住这梅子精,手轻轻拂过幔帐里的枝枝蔓蔓,且惊且喜,心跳早乱了节奏。

“就你这酒量……”康熙沙哑的声音带笑,在她唇上轻啄。

“是打算叫朕入你的梦里尝梅?”

方荷轻轻推他,叫他站直,笑吟吟提起酒壶,于烛火晃动间,缓缓斟酒,清甜酒意浸染了整棵梅子树。

在康熙几欲噬人的注视下,她无辜眨眨眼——

“臣妾的意思是,等您来喝……唔!”

康熙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犹如最锋锐无匹的猎人下山,扫落银钩,银红幔帐遮住了所有悸动。

惊喜已够多了,他太馋那壶美酒,泛着清甜的上好梅香,应是江南进上来的贡酒,实在不好浪费!

‘撕拉——’几声裂响,伴随着方荷的呢喃抱怨,刚穿上还没一个时辰的寝衣彻底寿终正寝。

康熙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方荷也没打算再说话,两个人的嘴都忙着,实在顾不上说话。

一个忙着尝尽青玉执壶的最后一滴酒,一个忙着在这初夏时节容纳更多种子落地,只待一场暴雨来临,便能生根发芽,生出新树。

精怪与人间帝王的对决,到底不是小打小闹。

冰火两重天的威力在幔帐内一次次炸裂开来,帝王骁勇善战,直引得精怪不甘示弱,酒香如水,漫上明黄金山,叫战局更动人心弦。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直至天将明,才以精怪被彻底收服落下了帷幕。

梅子精的泪与汗混在乌发间,贴在朱红唇侧,衬得那呜咽声更叫帝王满足,终是将吞吃入腹的梅子收入怀中,沉沉睡去。

一连好几日,延禧宫内的宫灯再没熄过。

昭元贵妃原本准备以后再用的惊喜也都被翻了出来,甚至乾清宫还送了几件过来。

仿佛天上地下都知道了这桩喜事,九天神凤与花仙子仙,人间精怪和小妖轮番入殿,全都成为帝王的掌中宝,反复流连,夜夜不休。

到了月底,昭元贵妃顶不住了。

方荷又一次大中午地才醒过来,根本没等乐此不疲的康熙叫人再送什么play过来,忙不迭乘着软轿滚去了寿康宫。

不行了,再在延禧宫留下去,甭管她多少年的道行,估计都得身死道消了,必须得休战!

一进寿康宫,方荷就满脸深情地呼唤:“太后娘娘,啾啾想我了没?您想我了没?”

太后思及方荷这数日的专宠,意味深长,“你倒是还记得寿康宫里还住着哀家和啾啾呢?”

上次逢五请安,满宫等着给昭元贵妃行礼的妃嫔,只等到了李德全,来替新任昭元贵妃告假。

只说是身子不适,却又没叫御医和太医,傻子都知道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不适的。

妃嫔们所有的心不甘情不愿,都化作了无语和酸涩。

她们又是咬牙又是嫉恨了好些天,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人家反倒不稀罕。

这衬得她们更像个笑话。

“瞧您这话说得,我下午不总过来吗?”方荷冲太后嘿嘿笑。

她要是敢消失好多天,啾啾那脾气,估摸着能哭倒延禧宫。

但她也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事儿,笑道:“臣妾先前是怕给各位姐妹们过了病气儿,快端午了,天儿也热,正是五毒最重的时候,哪个病了您不都得心疼?”

太后:“……”你干脆说怕气病人家得了呗。

方荷又道:“皇上说过几日就去畅春园,延禧宫收拾东西狼烟动地的,我这几天在寿康宫陪您好不好?”

太后:“……你和皇上又闹腾起来了?”

“那倒没有。”方荷一言难尽地揉着腰坐在太后下首,幽幽看着太后。

“但要是再伺候几天,我估摸着就有得闹了。”

毕竟人吃得太饱,容易撑得脑子不清楚,指不定怒从胆边起,会做什么以下犯上的事儿……也未可知嘛。

太后上下打量方荷一番,见她这浑身的春情和眼角眉梢止不住的娇媚,心下便有数。

旁的不说,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那方面确实贪了些,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那么害怕伺候福临。

反正以太后所见,董鄂氏刚进宫时可没那么柔弱,听姑姑说,海兰珠也差不多。

她只笑着叫乌林珠翻译,“一会儿叫伺候哀家的郑太医过来,给这丫头开些补身子的方子。”

其实福乐已经给方荷准备了,但方荷也不拦着太后对她好,只左右张望。

“怎么不见啾啾呢?”

先前几天她过来,这小美女都积极得很,迈着还不太利索的小鸭子步伐,嘎嘎嘎地往她这儿跑。

今儿个怎么不见人影儿?

太后失笑,“在花房呢,今儿个倒是巧了,宜妃也在,胤禟带着胤俄还有胤祥都在后头。”

她嫌太闹腾,回来歇会儿。

太后也不说留方荷住下,到底不合规矩。

“你自个儿过去看看吧,过会子你们都留下来用午膳。”

方荷有些奇怪,胤禟和胤俄还有胤裪今年不都进上书房了吗?

难不成……逃学了?

清朝阿哥们一旦进学开始,就格外苦逼。

一年到头只有千秋节和万寿节并过年能休息几天,其他的日子甭管刮风下雪,全年无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这也太不人道了,可旁人的儿子她也不能管。

她眼下也就是还没儿子,回头要是啾啾有弟弟的话,她肯定要改改这条规矩。

方荷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带着昕华兴冲冲往后头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八岁的胤禟跟个坏蛋一样在殿内大笑。

“小啾啾,你要是跟九哥一边,肯定就不会摔啦,你非要跟着你十哥,啧啧,再给你个机会,要不要跟着本将军?”

方荷:“……”怎么着,九阿哥都无聊到跟才一周岁多的孩子玩儿打仗的游戏了?

这比脚踢幼儿园还牛逼啊!

她倒也不紧张,宜妃和啾啾身边的人都不会任由啾啾被欺负。

方荷冲门口的宫女比了个嘘的姿势,戳破窗户纸往里看。

花房内的花都被挪到了角落里,中间铺着厚厚的毡毯,叫孩子们玩耍。

两个八岁崽,还有四岁的胤祥,都围在坐在地上的啾啾身边笑闹。

提起胤祥,方荷不由得想起章佳氏。

这个被乌雅氏护着生下孩子的贵人,从乌雅氏离了宫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她生的胤祥和八公主也都跟隐形人一样,住在咸福宫里,孩子被宣嫔养在身边。

宣嫔从行宫回来后,为太皇太后哭过灵,就再也没出过咸福宫。

如今看胤祥这虎头虎脑的模样,还有早产却一直养得好好的八公主,方荷心里隐约清楚,宣嫔心里的戾气,应该是叫孩子给抹平了。

对此她乐见其成。

就算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她也不愿意对宣嫔下死手,宣嫔自己能看开最好。

里面啾啾还抓着胤禟的手指,白嫩宣软的小手摁在自己脑门上,看样子是被胤禟给戳倒的。

她也没露出委屈模样,只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胤禟,口齿不清地冲宜妃嚷嚷。

“大九,坏,凉凉,啪啪!”

宜妃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可你们打仗,凉凉不能插手呢,回头等你们打完了仗,凉凉再替你啪啪好不好?”

啾啾懵了一下,听懂了宜妃的意思,又转头去看胤禟。

胤禟冲啾啾咧开一嘴小白牙,“啾将军,你认不认输?你认输就可以啪啪哥哥了哦!”

方荷:“……”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赢了还要挨打?

正疑惑着,啾啾动了。

她迅速翻身撅腚爬到胤禟身边,抱住胤禟的腿,噘起嘴来撒娇。

“锅锅,不啪,疼,啾啾吹,锅锅,腻害!”

胤禟得意地蹭了蹭鼻尖,“那是……嘶!撒嘴,撒嘴!”

他还没得意完,啾啾一口就咬上了胤禟的腿。

这会子天儿热起来了,衣裳穿得薄,即便啾啾一嘴小米牙还没长全,但好吃的她嘴劲儿已经练出来了,咬得还挺疼。

换成旁人,胤禟肯定就踢出去了。

但面对抱住他不撒手的胖团子,他要赶用力抻腿,他额娘就能吃了他!

“十三,快救九哥,快——”

“九哥!嗷呜~好重,九哥救我!”胤祥艰难地嚷嚷出声。

胤俄摁住胤祥,连胳膊带脑袋都枕在胤祥腚上。

见胤禟看过来,胤俄下巴在胤祥屁股上得意地磕了几下。

“怎么样,你认不认输,不认输,十三可要被小爷压出屁来啦!嘎嘎~”

胤禟:“……”就你这姿势,压出来也是你闻,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旁宜妃全然不顾疼得吱哇乱叫的儿子,看着长在胤禟腿上的团子,被带的一起一伏的,还在嘿咻嘿咻使劲儿,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胤禟感觉皮都快破了,赶紧蹲下哈气,要挠啾啾的胳肢窝,抽着凉气哼哼。

“啾啾看招!”

啾啾怕痒,一听到哈气声,就笑着松了手,在一旁翻滚着落了地。

方荷怕啾啾笑岔了气,憋着笑进了门。

啾啾原本泪花都要笑出来了,跟个小乌龟一样努力翻滚着爬起来,一看见方荷,愣了下,眼珠子转了转,又软软趴了回去。

肉乎乎的小脸蛋就贴在垫子上,她伸着手看着方荷,开始干打雷不下雨。

“额凉,锅锅坏,打啾,呜呜~可年~~”

胤禟气坏了,抬起裤腿,指着自己腿上的牙印哼笑。

“啾啾你看看九哥的腿,再说谁坏?”

啾啾才不看,只颤巍巍抬起胳膊,捂住自己的嘴,呜呜得更起劲。

“额凉,做主哇~嘴,苦啊呜呜~”

胤禟:“……”怪小爷腿太硬了呗?

宜妃笑得快要从凳子上跌下来了,她看向方荷。

“不愧是你闺女噗……哈哈哈,随你!”

她还记得僖嫔那隔着八丈远就叫方荷摔倒的巴掌呢。

方荷心想,她闺女不随她随谁?

她过去抱起啾啾,先看了下胤禟的腿,见没破皮才松了口气。

她先点点啾啾的额头,“额娘教你什么来着?”

“情势不如人的时候,记得先保护好自己,等大腿来了再威风,而不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知道不?”

啾啾当然听不懂,她只是个不到两岁的宝宝诶。

但她听出来额娘不高兴了,立刻抚着方荷的脸颊,露出小米牙笑了出来,还抱住方荷的脖子跟她贴贴。

“啾腻害,嗷呜~脑斧~吃锅锅~”

“锅锅笨,吃屁,咯咯~”

胤禟赶紧跳着脚躲开,露出胤俄来。

“可不是我,吃屁的是胤俄。”

胤俄:“……”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胤祥:“……”还有没有人管快被压出屁来的小爷?

笑闹了会儿,方荷叫人带几个孩子去洗漱,坐在宜妃旁边,冲她翻白眼。

“你这额娘倒好,带着孩子逃学,还眼睁睁看着孩子打架,他们皮痒,你也皮痒啦?”

“您贵人事忙,不像臣妾,左等右等,等不来贵妃娘娘,闲着也是闲着。”宜妃耸耸肩,酸溜溜地上下打量方荷一眼。

“正巧碰到皇上骂我儿子,本宫玩玩皇上的儿子,找回点面子呗。”

“你尽管揍,不然回头皇上也得动手,正好叫他们避开上书房的热闹。”

刚走到门口的胤俄:“……”

宜额娘心疼地拉着他们过来,还兴高采烈捡了个出宫冒险的小十三,那时不是这么说的啊!

胤禟也幽幽转头,汗阿玛的儿子和额娘的,不都有他吗?

这可真是亲娘!

方荷听出宜妃的意思了,等孩子们出去后,她赶紧从荷包里掏出瓜子,递给宜妃一把,眼冒精光。

“快说说,又怎么热闹了?打起来了?谁跟谁啊?打得厉害吗?”

她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吃了睡……跟个猪一样,都好久没听过新鲜八卦了哇!

宜妃:“……”都贵妃了,你还这么爱凑热闹,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