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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梁九功没想到的是,还真有人哭灵都不耽误长嘴干点别的。

孝庄的金棺还没送出宫呢,宫里就突然传出了九公主乃是太皇太后转世的传言,甚至很快就在各处都散播开来。

赵昌带着暗卫查过了,并不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

“老祖宗薨逝后没过多久,昭妃娘娘便开始发作了,慈宁宫灵堂刚搭好,九公主就出生,又是生在阳气格外重的午时后,此为阴阳平衡最吉利的时辰。”

“连钦天监都说,九公主是个有大福气的,宫里人都觉得,定是老祖宗功德圆满,却又舍不下皇上和太后,用功德换了投胎转世回到主子爷和太后身边的缘分。”

“这几日宫人们都偷偷在延禧宫外念阿弥陀佛呢,私下里都说昭妃入宫前,就得大师算命说贵不可言,有这样的福分也不足为奇。”

康熙心下微动,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也觉得这说法极为可能。

虽然他还没见过啾啾,心里对她的喜爱却完全不下于太子,应是他和皇玛嬷的亲缘未了。

如此康熙就更不敢带着慈宁宫的暮气去看女儿。

他忍着冲动,按着最盛大的丧仪,将太皇太后送到黄辛庄行宫作为暂厝之地。

康熙思及地宫建好,才能将皇玛嬷挪入地宫,如果战事一起,得在这里多留些时候,令人将慈宁宫的砖瓦都运送到了此地。

在行宫陪伴孝庄梓宫过了七七之日,康熙才动身回宫。

在乾清宫沐浴过后,康熙没有片刻耽误地直奔延禧宫而去,可进门却没有看到方荷。

他问魏珠:“你家主子呢?”

魏珠赶忙回话:“主子生产的时候因为太过悲伤,伤了身子,御医的意思是让做双月子,主子还在殿内不能出来。”

“那九公主呢?”康熙突然记起来,张子钦好像禀报过此事,没再多问。

魏珠:“九公主在偏殿睡着呢。”

康熙思忖片刻,先去了偏殿,看到已经变得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的那一瞬,他在门口静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天儿已经热起来了,小团子只穿着方荷吩咐做好的浅杏色连体衣,衬得那张圆嘟嘟泛着红晕的小脸格外白皙,像是御膳房刚做好的奶糕。

还没有他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手,都蜷在脸颊旁边,像是打瞌睡的小兽,叫人忍不住想笑。

康熙表情不自觉温和下来,噙着笑坐到小团子身边,只看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动,觉得自己能看一下午。

他一进门方荷就知道了。

虽然要坐双月子,但她出了头月就能洗漱,只是不能出门吹风。

方荷换上一身不带奶味儿的衣裳,坐在软榻上,表情淡淡等着康熙过来。

宫里的传言她也听说了,甚至连延禧宫的人都喜闻乐见,可方荷却一直没对此表现出过任何喜色。

啾啾就只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转世。

方荷不会允许任何人借此做什么文章,哪怕是康熙也一样。

而且她也不信,宫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这个宠妃和她的女儿做好事。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康熙过来,方荷心下了然。

这狗东西怕是信了那传言。

方荷平静地跟翠微道:“叫人都离远些,多给我准备一壶金银花露。”

翠微总觉得,主子这表情不像是终于等来主子爷的欢喜,她甚至还有些心惊肉跳的莫名忐忑。

她委婉地劝:“主子,您……您还不算出月子呢,而且皇上要守孝,这会子可不是胡来的时候啊!”

“放心,不胡来。”方荷慢条斯理挽起袖子,喝了口温水润嗓子,云淡风轻扔下一个炸弹。

“我就是打算跟万岁爷好好吵个架。”

翠微:“……”

第86章

翠微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主子都要万岁爷吵一架了,还不算胡来?

她回想了下先前主子和皇上几次吵架闹出来的动静,简直想哭给方荷看。

小公主都出生了,主子可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任性了啊!

万一真惹恼了万岁爷, 太后如今太过伤怀, 卧床不起, 且顾不上主子这头,那往后延禧宫的日子还怎么过?

但方荷却很坚持, 润完嗓子还笑着催。

“别费心想着劝我了,快去,我心里有数。”

翠微:“……”行吧, 反正吵了那么多回,主子荣宠也没变过。

她无奈出去准备茶水,即便勉强劝说自己有点底气, 等瞧见康熙从东偏殿里出来, 翠微还是没忍住心里打鼓。

她忐忑着心肠跪地, 扬声提醒里头的主子。

“请万岁爷圣安!”

康熙摩挲着刚刚被女儿握过的食指,含笑进了大殿。

方荷身着银红色葵花暗纹的宫装, 站在软榻旁幽幽看康熙一眼, 这才盈盈下拜。

“臣妾请皇上万安。”

外头翠微抖着心肠爬起来,让春来和魏珠把其他人都撵远一点, 伸长了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梁九功一看翠微这模样,就知里头那祖宗又要闹妖,跟着叫李德全带人远一些, 也不动声色伸长耳朵听着。

殿内,康熙跟看女儿时一样,站在门口噙着笑深深看着方荷, 好一会儿缓下心中悸动,才笑着上前将她提起来。

“不是不叫你这般多礼了吗?”

他享受其他人臣服在自己脚下,唯独这小狐狸,他更喜她张牙舞爪站着。

方荷感觉到胳膊上的手揽到了腰上,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抬起头看康熙,声音似是掺了蜜。

“臣妾这不是担心皇上只记得多了个女儿,忘了还有臣妾,不自报一下家门,您忘了臣妾可怎么是好?”

任何跟她抢女儿的都是混蛋,这狗东西休想将对祖母的哀思,移情到啾啾身上。

门外梁九功疑惑看翠微一眼,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翠微也纳闷呢,主子不是要吵架?

这也不像是吵架的架势啊!

康熙倒挺稀罕方荷这格外灵动的娇俏模样。

旁人大概都觉得方荷比先前丰腴了不少,但她生孩子之前康熙还陪着她一起就寝,见过她最胖的时候,这会子反倒觉得她清瘦不少,更叫人怜爱。

康熙的眸色不自觉深了些许,低头与她鼻尖相抵,想在她唇上轻啄。

“满宫都担心朕龙体有恙,连啾啾都知道关心阿玛,偏某个混账什么动静都没有,朕先去看她也正常吧?”

方荷用食指贴在他唇畔,不叫他亲。

“要是没有啾啾的额娘,皇上看她会不会关心您,您这么说,就不怕臣妾伤心吗?”

康熙握住她的手,到底还是亲了上去,笑意都氤氲在了唇齿纠缠间。

“爱妃在吃啾啾的醋?”说着,他忍不住笑出声,点点方荷的脑门儿。

“朕好好一个公主,你这是起的什么名字?”

方荷轻哼了声,另一只手用力,将人推开,笑得愈发狡黠。

“我的女儿,自是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您怎知臣妾不是吃您的醋呢?”

康熙不置可否,笑着上前一步,想将这小狐狸揽回来,许久没见,他也不能留太久,实在想与她亲近。

“朕先过去看啾啾,是心知自己有多想你,知道见了果果,便再分不出心思去看她,果果可是如此思念朕的?”

方荷继续后退,挑眉笑问,“万岁爷是思念我贵不可言,为您生下了老祖宗转世的九公主?”

康熙一进殿就察觉出方荷心里憋着火。

他之所以扔下朝政急着赶过来,就是为了与她说清楚此事,不想叫她胡思乱想。

可没想到,方荷没像以前一样冷言冷语,反倒展现出了与以往格外不同的风情,如一根羽毛在他心尖轻挠,痒得人心里滚烫。

他却是不想立刻解释了,只眸底闪过一抹笑意,继续逼上前,将方荷困在往寝殿去的垂花拱门下头。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于你没有坏处,甚至可凭此传言,顺利封贵妃、皇贵妃乃至皇后,果果不动心?”

方荷轻嗤,她总算明白传言为什么传得那么快,还在丧期内,宫里各处都对延禧宫热情有加,恨不能将延禧宫拱到天上去了。

感情根子在这儿,他在试探她。

可这宠妃和弃妃吵架自然不能一样,同样的招数用多就废了

方荷轻抚上康熙的龙袍,目光柔媚看着康熙,轻轻推他,眸底笑意却浅了许多。

“皇上觉得我想做皇后?”

康熙顺着她的力道后退,笑意不变,“朕记得,你想做正妻,现在还想吗?”

方荷笑得比他还灿烂,“那您就不记得,我更想做唯一,我想要,皇上愿意给吗?”

她食指轻戳着他的胸口,“臣妾很想知道,您是因为喜欢我才问这个问题,还是因为太子来问我这个问题?”

方荷的力道不比猫儿重多少,但康熙却心甘情愿被她戳得步步后退,直至搂着她的腰缓缓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你要什么,只要朕有,朕都会尝试着给你,只要果果愿意等。”

这回不等方荷说话,康熙便用了点巧力,将人摁到膝上,咬住她的唇瓣辗转。

“不会叫你等太久,果果再信朕一次可好?”

方荷仔细注视着康熙的表情,总觉得这狗东西有点不大对劲,他是不是太配合了点?

她噘着嘴轻哼,“信您把啾啾当老祖宗转世看?还是信您为了流言蜚语试探我?”

康熙的笑声通过胸腔传入方荷耳中,声音竟也低沉厚重了许多。

“朕是想让你知道,自流言传出以后,不过短短月余,上折子请立你为后的就多达十几位大臣。”

方荷微微蹙眉,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儿饼,背后之人将她捧得高高的,是为了叫康熙猜忌她?

她低头把玩康熙的衣袖,“您不想叫我做皇后。”

“是,不想。”康熙思虑再三,还是说了实话。

“一则,虽然朕不喜宫里的说法,可朕命硬一说只怕不是空穴来风,朕不敢赌。”

“二则,太子之位不稳,于朝堂不利,赫舍里一族在朝廷根基颇深,若他们起了心思要对付你,朕也会有鞭长莫及之时。”

他抬起方荷的下巴,“你信朕吗?”

方荷没回答他,继续玩你问我也问的游戏。

“您信啾啾的转世之说吗?”

康熙依然没说谎,“乍听之时信过,或者说对皇玛嬷的思念,让朕宁愿那是真的。”

他稍稍用力,叫方荷跪坐在他身上,比他高出一头来。

“可朕仔细一想就知不可能,皇玛嬷几番说过不想再遇到阿玛和朕了,即便转世,大概也是回到草原上去。”

方荷拽着他的耳朵,还是不怎么高兴。

“也许老祖宗是想两全其美,先看看您,再通过赐婚回草原呢?”

康熙失笑,仰着头又去咬方荷的唇。

“朕答应过你,啾啾不会抚蒙,朕也许会叫你失望,但朕不会骗你。”

方荷松开一只手捂住嘴瞪他。

“您干嘛总咬人啊!”

“你想叫朕耳根子软一点,朕就不能叫你小嘴儿更甜一点?”康熙笑着扶住方荷,干脆躺下,叫她半趴在自己怀里。

不等方荷挣扎,康熙便道:“别动,叫朕好好抱抱你,陪你的时间久了,一个多月不见,朕夜里都睡不踏实。”

方荷这才老实下来,却还是压不下心里的火,用力戳他。

“那您到底为何要放纵传言?”

如果不是康熙不作为,绝不可能越传越广。

一想起别人对着啾啾,看到的想到的都是太皇太后,往后甚至要对啾啾要求颇多,她心里就烦躁得厉害。

康熙轻抚方荷的后背,“自是要抓住背后之人,趁机平衡朝堂,你都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捧你上青云,朕难道还能信了?”

方荷这才满意地点头,不过点到一半顿住了。

啥意思,她不信证明她聪明,这狗东西是不是拿她当傻子标准线了?

见她抬眼轻睨过来,康熙心窝子里的滚烫愈发难耐。

说起来也是难以置信,他一个皇帝竟然素了快半年了,还要素上一年,天生火壮的男人,实在经不起撩拨。

他闭了闭眼,不看她这不经意却叫人难以忽略的娇媚,努力将话题正过来。

“先前你在延禧宫说的话,朕反思过,觉得很有道理。”

“皇玛嬷不在了,皇额娘又是个不爱管事的性子,如若朕不在宫里,也只能你自己才能护住自己。”

“所以你有手段不是什么坏事,只怪朕许多事情都没跟你说清楚。”

方荷目光流露出真切的诧异,不由得对康熙有些刮目相看。

比起知错能改,他这老板比后世的老板都更上分一些诶。

所以她格外老实听着康熙说话。

“拿皇玛嬷转世一说做文章,明面看似是后宫之争,实则还是前朝的争端。”康熙一直觉得方荷在大事上有些与寻常人不同的聪慧,倒不介意跟她说些朝政。

“请立你为后的,多是纳兰明珠的门人,反对立你为后,甚至觉得这是你仗着恩宠意图染指后位的,多是索额图门人。”

“朕需要时间,来平衡朝堂……才没有制止传言。”

他想说,他还想叫方荷能趁机接手宫权,哪怕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还算在他掌控之中,他也就没阻拦。

这会子还是不说了,免得这好吃懒做的狐狸伸爪子。

方荷听懂了。

虽然她不懂朝政,可后世电视剧演得多,啥心理路程都在肥皂剧里出现过了。

“您的意思是,纳兰明珠想投靠我……不对,是猜度圣意,想重回朝堂,索额图为了太子,不想叫他回来,我就是他们拿来争斗的靶子?”

这俩老对头才是真爱吧!

康熙笑着拍拍方荷的脑袋,他就知道这混账聪明。

“纳兰明珠确实了解朕,所以此事不会是他起的头,他只会顺水推舟,有其他人在推波助澜,果果觉得还会有谁?”

方荷捏了捏眉心,感觉脑子又快长出来了。

古代人短命除了客观条件,有没有可能是动心眼子动得太厉害了?

她干脆直指核心:“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一定会伤害我和啾啾,对吧?”

康熙没回答她,他不会给那些人机会,只倏然将她困在身下,比她刚才故意闹他的时候还要促狭些。

“朕进殿的时候,果果是要跟朕吵架,是不是?”

方荷眨巴着眼睛,格外乖顺地抱住了康熙的脖颈儿。

“我分明是吃醋了,人家都说有了孩子忘了娘,我以为您光顾着孩子,将果果抛在脑后了呢。”

吵架什么的,哪儿有她和啾啾的安危重要,先解决问题,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吵。

康熙哼笑了声,又咬了咬她的唇。

“听说你叫造办处给延禧宫做几副搓板,越结实越好,延禧宫的衣服都是送到浆洗处,你要搓板作甚?”

啊这……她能说是给康熙准备的万寿节贺礼,可惜想起来太晚了,准备明年送吗?

方荷在康熙的薄唇上重重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啾’声。

她咧开小嘴冲康熙笑,“您不是想知道啾啾的名字怎么来的吗?臣妾看到她,就总想到您,总忍不住亲她,亲多了总听到这声音,正好她又排行为九,才叫啾啾。”

康熙被逗得忍不住低下头,擒住她这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小嘴,殿内再没了说话声,反倒呼吸声越来越重。

梁九功头皮发麻,还在孝期呢,昭妃还没出月子,是不是该提醒一下?

翠微表情都麻木了,这就是主子要吵的架?

挺好,往后就这么吵,反正都不少动嘴。

过了一会儿,李德全从外头进来,在梁九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梁九功赶忙躬身向殿内:“万岁爷,索相和太子并几位内阁大臣,已经在弘德殿偏殿候着了。”

康熙眸底带着些不明显的燥意,无奈翻个身,重新叫满面潮红的方荷趴回去,闭着眼和缓自己的火气。

方荷气都没喘匀,就赶紧小声问:“您说的推波助澜的人到底是谁啊?”

康熙笑着坐起身,扶她坐在一旁,慢条斯理起身。

“朕不能叫你憋着火,咱们还是吵一架。”

方荷:“啊?”不是吵完了吗?嘴都吵肿了!

康熙垂眸笑着看她,“总不能事事都是朕来告诉你。”

“皇玛嬷给你那几样东西不是叫你做螃蟹的,执掌后宫的金册和宝印早晚会到你手里,朕等着你来告诉朕。”

方荷:“啊??”她啥时候说过要管后宫了?

不是,这跟后世不给待遇职称,却啥活儿都得干的社畜有啥区别?!

康熙笑而不语,含笑注视着方荷,慢条斯理揩掉唇角的胭脂,理了理龙袍,转身大跨步出了门。

方荷:“……”

翠微很快就白着脸进来了,“主子,您跟万岁爷真吵架了?”

“吵了……吧?”方荷也不大确定,反正她是不生气了。

回过神,她莫名有些想笑,但抬头见翠微脸色不好看,她有些不解。

“怎么了?”

翠微坐在脚踏上,“万岁爷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怒火未消,那架势吓得奴婢这会子腿还软呢,您到底为什么跟万岁爷吵架啊?”

方荷:“……”出去之前不还在她面前卖弄男色来着?

一想到转身的功夫他这演技就上线了,方荷忍了忍,还是笑得整个人都歪在矮几上起不来。

翠微简直想啐一句不伺候了,这两位祖宗到底什么情况!

方荷揩掉笑出来的眼泪,见翠微面色不善,赶紧拉住她解释。

“皇上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大概是要钓出转世传言的背后之人,我今儿个要跟皇上吵架,也是为此。”

方荷实在不想长脑子,但想到有人要害啾啾,她只生怕一个脑子不够。

“你赶紧帮我分析分析,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微听了主子和皇上刚才的对话,确实比方荷脑子转得更快些。

“将您和小主子高高抬起,令得朝臣请立您为后,即便万岁爷不会猜忌您,后宫所有的娘娘们可不会眼睁睁看着。”

这分明就是将主子架在火上烤。

方荷还是想不通,“太后和皇上护着我,即便是后宫看我不顺眼,除非她们有一击即中的把握,否则也只能看不惯我却又干不掉我,有什么用?”

翠微则觉得不然,她表情越来越严肃:“如果娘娘们不动手,却引得您与太子产生嫌隙呢?”

“更甚者,只要皇上不允您为后,一来削了您的面子,会让人怀疑皇上对您的恩宠,二来若传言坐实,皇上总得照顾老祖宗的颜面,小主子未必还能在您身边养着……”

方荷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

前者她不担心,康熙看她的目光火热到恨不能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可若有人想将啾啾从她身边夺走,那就是要她的命!

方荷脑子迅速转动起来,“还是不对,啾啾是公主,不会影响储君之位,除非是送到太后那里,否则其他人谁有资格养育啾啾。”

太后不会为难她,跟没送也没啥区别,逻辑不通。

翠微也揪着头发,她只能从后宫分析,前朝的事儿她更一窍不通,实在想不出来这事儿到底还有什么机锋。

方荷觉得,想不通,干脆就化繁为简。

“这个传言只会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推我上去,一个是捧杀我。”

“先不考虑前朝,如果推我上位,会损害谁的利益?”

“如果我跌下去,又是谁得利呢?”

“盼着您跌下去的太多了,实在是不好说。”翠微站起身来转圈,努力思索。

“可若传言坐实,以老祖宗转世的身份,自然不能为庶出,即便不是皇后,也会是……”

“皇贵妃!”方荷瞬间接话,“这是逼我和皇贵妃打擂台。”

皇上不想封后,皇贵妃之女也是半个嫡出。

只要那人逼得朝堂上传出佟佳氏退位让贤的声音,或者逼她把孩子给佟佳氏,她和佟佳氏都是不死不休。

如此一来,皇贵妃和她总有一个要跌下去,对方想要的……是后宫高位,或宫权!

方荷立刻吩咐:“你叫人盯着承乾宫和永寿宫的动静,尤其是永寿宫。”

最有可能的就是贵妃。

佟佳氏但凡出任何问题,她这个逼死皇贵妃的人都得不了好。

皇上看在母家的面子,上也要给佟家一个交代,不能再继续宠她。

贵妃头上没了压着的皇贵妃,整个后宫就彻底掌控在钮祜禄氏手里了。

翠微转念也想明白了,立刻出去办差。

康熙在黄辛庄待了十几日才回宫,积压的奏折不少。

他早早叫个眼生的御前太监,持李德全的腰牌过来传话,说这两日先不过来,等批完了折子再来。

小太监还说:“万岁爷还吩咐,请娘娘仔细着课业,回头万岁爷是要检查,若是您有疑惑,尽可求助万岁爷。”

方荷:“……”那狗东西又要什么诚意?

可恨的是,不管是承乾宫还是永寿宫,最近都没什么动静,她拿什么交答卷啊!

她坐在啾啾的摇篮车旁边发愁。

看着睡得格外香甜的小崽,方荷咬牙伸出手来,为了又香又软的团子……要不把五指姑娘当诚意送出去?

康熙暂时还没时间过来,只下旨,五月下旬移驾畅春园避暑。

那时方荷的对月就还差不几天,天儿热了,啾啾也不怕着凉,只要小心些就没事。

方荷还没彻底出月子,也不会叫前朝后宫在这风口浪尖上猜忌。

翠微冲方荷调侃:“万岁爷是越来越会心疼人了,这几日乾清宫的灯都亮到很晚,这回该送些解暑的汤水去御前了吧?”

方荷也觉得,康师傅是比过去表现好多了。

“那就送一盏绿豆百合汤。”

那天康熙过来的时候,她被利器威胁了好久,估计这位爷火气不小,下下火总没坏处。

但翠微刚出去,很快又进来了。

“主子,宜妃娘娘来了,问您得不得空。”

自方荷生了孩子,延禧宫的禁足就算解了。

虽暂时还没人往延禧宫来走动,也是因为守孝,给老祖宗抄经。

宜妃是第一个来延禧宫拜访的。

方荷大概知道她所来为何事,“请宜妃进来吧。”

宜妃带着大礼过来的,一进门就先露三分笑。

“九公主的满月没有办,先前也不好过来,委屈你和九公主了,这是我给九公主的赔礼,昭妃可不许拦着。”

方荷笑着起身,“不会不会,在延禧宫,这礼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多多益善。”

宜妃:“……”

她哭笑不得坐在方荷对面,“外头眼瞧着又要起风,你倒还挺坐得住。”

“不然怎么办?虱子多了不痒,见招拆招就是了。”方荷摊开手无奈道。

宜妃轻笑了下,没急着往下说。

她面上有些疲惫,只是被粉压下去大半,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问。

“我瞧你身子养得不错,不知你那位会养身子的宫女可否借给我一用?”

方荷利落点头:“这事儿本就是我跟万岁爷提过的,但不知皇上有没有把话跟你说清楚。”

宜妃了然点头:“我明白,胤禌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太医和御医都看过也是无法,这几日他又起不来身了,我……”

哽咽了一下,宜妃努力露出个笑。

“她能叫胤禌好哪怕一分,我也会记昭妃十分恩情,即便事不可为,我绝不会记恨昭妃,只怪我这个做额娘的不够小心。”

方荷已经问过福乐了,苏氏养身的秘方里,还真有能养胎弱之症的方子。

听宜妃把话说开,方荷才稍稍透露一二。

“我不敢说福乐一定能将十一阿哥的身子养好,但我也曾气血两虚到会影响寿数,如今也算是大好了,叫十一阿哥稍微松快些还是可以的。”

宜妃激动地站起身来,“那就多谢昭妃了,此情我必定铭记,不管后宫多少风雨,只要将来你不对翊坤宫动手,我绝不会与你为难。”

方荷要的不只是这个保证。

她仔细想过了,即便要拿白菜的价儿干那啥的活儿,为了啾啾,这宫权她也得捏在手里才能安心。

如此她就不能是孤家寡人,一个大集团靠光杆司令可不成,她得有合作伙伴。

宜妃无论从任何方面考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荷拉着宜妃坐下,“你听我慢慢说,小孩子要想平安长大,除了要保证他身体更健康,一个更安全更平稳的生长环境也至关重要。”

“你我如今都是为人母的人了,我也不与你说虚的,我可以保证,福乐可以一直为十一阿哥调养身体,将来有机会下江南,我还能请曾经为我养身的梁氏后人为他养身。”

宜妃很上道:“条件呢?”

方荷:“条件很简单,宜妃娘娘与我联手,保证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站在我这边,保证啾啾和十一阿哥能在宫里平安长大。”

“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若你答应,福乐会每日去翊坤宫请脉,你不答应,养身方子我也拱手送上。”

但这养身方子就只能是梁阿姐给她的了。

方荷无权处置苏家的秘方,也不会强求福乐拿出来。

宜妃不曾有丝毫犹豫,她既然过来,自然是准备好了投名状,做好了以后都以方荷为主的准备。

“我若只是说说,昭妃你一定不信。”宜妃沉思片刻,稍稍安稳下来,轻声开口。

“你可知道,昨儿个佟家上了折子,请求皇上允准皇贵妃退位让贤,自降为贵妃,让你晋封皇贵妃之位?”

方荷愣了下,这还真没听说,宜妃哪儿来的消息啊?

宜妃像是知道方荷在想什么,笑了。

“郭络罗氏虽然在盛京,但好歹也有分支子弟在朝中为官,得到消息并不难。”

“皇贵妃这些时日都在承乾宫内不出,这不像她的性子,她从一入宫,做梦都想做皇后,如今却认了佟家所请,卧病在床,叫妹妹入宫侍疾,瞧着……像要熬不过去了。”

方荷紧皱眉头,“如果皇贵妃不在了,岂不是变成我逼死她的?”

“我却觉得恰恰相反。”宜妃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如若是我,我会叫佟家二格格传出话来,就说皇贵妃自觉是抢占了老祖宗的福分才会病重,再次自请降位。”

“她没了,佟家自然还是要有人进宫的,佟家二格格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做了皇贵妃,皇上为了补偿佟家,佟家二格格入宫至少也是贵妃位。”

方荷都快听傻了,这一环一环的,是正常人能长出来的脑子吗?

“你的意思是,背后主谋乃是佟家,他们想让佟家二格格入宫做贵妃?”

宜妃不置可否,“皇上为老祖宗守孝,停了选秀,再过三年,那位二格格就过了选秀的年纪,佟家主家年纪合适的,就只剩大房的庶女。”

方荷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为了贵妃位,以佟家的身份,竟舍得送我上青云,用皇贵妃位换?”

咋,她上辈子救了佟家全家吗?

见方荷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宜妃略诧异之余,也只能说得更明白些。

“皇上为了四阿哥,也定会让佟家女入宫,只是四阿哥玉碟已改,太子和阿哥们也渐渐大了,为了朝堂安稳,佟家女位分必定不会太高,这是他们明白帝心在你后,想出的最稳妥的法子。”

“若佟家二格格入了宫……我冷眼瞧着,这位二格格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入宫侍疾两次也没闹出任何动静,反倒良善名声宫内外皆知。”

虽然宜妃没把话说到最明白,方荷却很快反应过来,终于把逻辑链圆上了。

“所以,推我上去,我必然不会拒绝,皇上也会满意,补偿佟家一个贵妃不在话下,这位二格格若做了贵妃,我这皇贵妃位子,还未必能坐稳。”

不,是一定坐不稳。

佟家这盘棋,到目前为止是一点恶事都没做,手段比乌雅氏还高啊。

方荷目光与宜妃对视到一起,无言的默契迅速流转。

这样厉害的搅屎棍若是进了宫,她们怕是再无宁日可言。

宜妃见方荷从满头雾水到恍然大悟,再迅速冷静,心下忍不住赞了下方荷这份心性。

“昭妃可是有章程了?”

方荷笑着起身,“不急,宜妃往后叫我鑫果就好,还是先叫福乐去给十一阿哥诊诊脉吧。”

可能方荷的脑子没有土著回路多,但她解决麻烦的法子,却比这儿的人多三百年的天马行空。

既然问题已经找出来了,那确实不急。

得让人家把这出戏演完,否则如今是能拦住,万一以后人家又起了唱戏的兴致怎么办?

第87章

天儿越来越热, 宫里没有遮挡,白日里直如蒸笼一般。

康熙怕啾啾并几个体弱的公主和小阿哥们受不住,很快就起驾至畅春园避暑。

皇贵妃这回没在宫里,占了最大的澹宁居, 贵妃被安置到德妃先前住过的万芳斋。

惠妃和荣妃也来了, 分别住在清远斋和丁香苑, 正好与宜妃的韵松轩和贵妃的万芳斋隔湖相对。

其他人去岁住的什么院子,这回也都熟门熟路搬了进去, 包括从昭嫔晋位为昭妃的方荷,依然住云崖馆。

这叫人止不住心下玩味,昭妃位分升了, 又是四妃之首,按理说惠妃的清远斋才该是昭妃居住之所啊。

因为皇贵妃始终病歪歪的,待得安置好了, 便有与皇贵妃交好的妃嫔过来探望。

端嫔就是其中一个, 她小心试探皇贵妃。

“听闻前些日子, 万岁爷怒气冲冲自延禧宫出来,就再也没去看过昭妃母女, 这怕不是发现转世传言是昭妃所为吧?”

其他几个小贵人们也都觉得有可能, 纷纷附和。

“除了昭妃,还有谁这么大胆啊?敢拿老祖宗说事儿, 这回怕是要彻底失宠了!不然也不能叫她还住云崖馆。”

“那可未必,就算失宠了,还有太后护着呢, 而且她还有救老祖宗的功劳,万岁爷心慈,又能拿她怎么样?”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看这些日子皇上去看过她们母女吗?太后若得知此事乃是昭妃所为,也未必还愿意护着她。”

……

跟端嫔一同过来的僖嫔没吭声,也不知是不是在方荷手里吃了太多次亏,僖嫔总觉得,方荷没那么容易失宠。

皇贵妃恹恹地歪在上首,听得微微蹙起眉来,不咸不淡地训斥几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如何做,岂容你们妄议,本宫不爱听这个,想说你们出了澹宁居的大门再说。”

佟家婉莹见妃嫔们面色不好看,笑眯眯替姐姐解释。

“各位娘娘们别多心,姐姐也是做额娘的人,自是相信昭妃不会拿孩子做筏子,怕真是九公主与老祖宗有缘,否则也不会那么巧就早产了不是?”

端嫔轻嗤了声,倒没再说什么叫皇贵妃不悦的话。

可在场的妃嫔们心里都有数,宫里有孩子的妃嫔,拿孩子做筏子争宠的还少吗?

那早产可未必就是巧合。

端嫔早打听到,方荷生产那日是喝了催产药的,指不定是为了赶这个缘分,不想哭灵,谁知道她羊水到底什么时候破的。

但说归说,这会子前朝还闹得厉害,也还没出热孝期,大家也就只敢痛快痛快嘴,旁的主意也不敢打。

待得妃嫔们离开,婉莹眸底露出一丝笑意,转身伺候着皇贵妃喝药。

“姐姐放宽心,阿玛说了,即便昭妃能成为皇贵妃,她这位分早晚也要还给我们佟家。”

“往后四阿哥依然是除了太子外最尊贵的阿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皇贵妃面无表情喝掉碗里的药,被药汁的苦涩呛得止不住剧烈咳嗽,直咳得双颊泛出不祥的嫣红,才慢慢止住。

她淡淡看佟佳婉莹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就算我死了,若是你和阿玛食言,我也有法子叫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信你就尽管一试。”

佟佳婉莹脸上的笑僵了下。

她知姐姐入宫早,也得早逝的姨母喜爱,又在宫中多年,肯定留下了不少人手,为了四阿哥,却未必会全交出来。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戾气,轻柔跪在皇贵妃脚边,替她抚着背和缓不适。

“姐姐,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婉莹也许有百般算计,也有见不得人的手段,却都是为了佟家满门的荣光,我永远都不会对自家人动手。”

“说难听点,我很清楚将来我要靠什么在宫里立足,姐姐不信我的真心,总该信我不会自掘坟墓吧?”

皇贵妃垂眸淡淡睇佟佳婉莹好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吩咐佟嬷嬷。

“准备纸墨笔砚吧。”

她也该是时候上表,再次请求退位让贤了。

春晖堂这边,康熙翻看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吵架折子,其中索额图的气焰最为嚣张。

甚至连索尼和孝诚皇后都被他拿来再三提及,看得康熙满肚子火。

这朝堂上吵了七八日,火候也差不多,该是时候叫纳兰明珠回来了。

康熙起身,吩咐梁九功去宫外传旨,“授明珠内大臣之职,赐南书房行走,明日朕要见他。”

由明珠这个请立昭妃为后的领头人出面,一力为方荷请封贵妃,比其他人都合适。

皇贵妃的位子他不打算动,表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待得方荷下次诞下阿哥,再封皇贵妃也来得及。

佟国维的算计,还有索额图的气焰,这些该如何处置,康熙心下都已有了盘算。

吩咐完,康熙也没压着自己看折子看出来的火,冷着脸带着李德全出了春晖堂,甚至没有坐皇辇。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澹宁居,正在写奏表的皇贵妃笔尖微微一顿,察觉出些许微妙。

“皇上是往云崖馆方向去的?”

佟嬷嬷点头,“奴婢叫人远远瞧着,梁总管往大宫门处去了,皇上带着人往后头走,说是看起来不大高兴。”

这都是客气的,盯梢的宫人远远瞧着皇上那架势都觉得腿软,猜测怕是兴师问罪去了。

婉莹蹙眉,“难不成是昭妃跟明珠牵扯上了,给了他什么保证,让他坚持立后一说,昭妃才这么坐得住?”

按理说,这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一般妃嫔早就诚惶诚恐传出话来,表示自己担不起后位了。

如此皇贵妃自请降位,才更说得过去。

昭妃既然如此贪恋后位,皇贵妃之位必然也不会拒绝。

偏昭妃一直没什么动静,怕是还指望着封后呢。

若非如此,婉莹也不会提前暗中挑拨大家怀疑这传言是昭妃所为,想逼方荷赶紧表态。

皇贵妃不动声色看了眼婉莹,垂眸思忖片刻,再落笔时,心肠却是没再那么百转千回,复杂难言了,写得比先前还快。

即便如今色衰爱弛,但皇贵妃了解康熙。

他是个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的性子。

若真厌了谁只恨不能永不相见,就好比她的承乾宫和这澹宁居,除非她死,怕是再也迎不来皇上的身影。

明明怒急,却依然一再与昭妃纠缠……哪怕皇贵妃猜不出是为什么,却能肯定,那火气不是冲昭妃。

也许阿玛和婉莹的一番算计,终要成空。

皇贵妃垂眸,遮住眸底的万般思绪,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阿玛和妹妹身上,她死之前,得提前做些准备才好。

……

她们说话的工夫,康熙步子迈得大,脚程也快,已经踏入了云崖馆的大门。

魏珠和春来都叫他这身上挟带的冷厉气势惊了下,赶忙跪地请安,也提醒屋里的主子皇上来了。

殿内方荷听到魏珠嗓音发抖,其实特别想出门瞧瞧,这位爷现在演技到底值几个奥斯卡了。

“啊啊……”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团子,发现在眼前晃动的大老虎没有了,不甘示弱地挥舞着小手哼唧。

方荷立刻就顾不上外头的奥斯卡选手,赶紧将昕珂绣好的五彩老虎放在啾啾面前晃悠。

“啊咦~”小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随了方荷,水汪汪得格外灵活,立刻跟着鲜艳的布老虎转悠起来。

康熙一进殿,就见自家闺女双手捧着布老虎,张开无齿的小嘴儿啃。

闺女的额娘也不闲着,咧着小嘴跟老虎并排在小团子面前,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啃。

娘俩都在咦咦呜呜,一时倒分不清,到底哪个更幼稚些。

康熙尽量绷着脸,却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吩咐李德全。

“让所有人都离远一些,没朕的吩咐,不许靠近。”

翠微担忧地看了眼小主子,见主子头都不抬,知道内情的她这才放心些,拉着还脸色苍白的奶嬷嬷退了出去。

殿内一没了人,康熙面上的冷意就似冰雪消融,转瞬便温和下来。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娘俩脸上都落下一个吻,调侃方荷。

“等朕的佛尔果春大一些,你可不能再这么亲她了,免得往后佛尔果春以为对谁都能如此,再叫宫里出个小土匪。”

方荷白他一眼,抱着孩子坐在软榻上,“您的佛尔果春,关我们啾啾什么事儿呀,您找佛尔果春说去好啦。”

她知道这名字是灵瑞的意思,比嘎鲁代的寓意还好,必定是康熙给啾啾起的大名。

可她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名字就定了,这合适吗?

康熙失笑,凑在方荷身边,捏捏她的脸颊。

“就你那起名字的水平,乳名叫你起就算了,朕可不敢叫你起大名。”

“我起名怎么就不好听了?”方荷不服气,小心将孩子塞进康熙怀里,握住他的手叫他好好托着孩子的脖颈儿。

孩子既然父母双全,她就不会太过小心翼翼,叫这位爷当甩手掌柜,总得叫他学会照顾孩子……在她和奶嬷嬷看着的情况下。

“有本事您当着啾啾的面,说她名字不好听!”

康熙怀里被塞了个软绵绵的小团子,稍僵了下,竟很熟练地调整了姿势,叫孩子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又轻轻亲了亲依然跟老虎较劲的崽。

这孩子五官长得像方荷,唯独轮廓长得像他,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和方荷的孩子。

康熙眸底愈发和软,“朕没说啾啾不好听,只是乳名自然只有朕和你能叫,其他人怎么配!”

太子小时候就是他照顾大的,他对抱孩子这事儿并不生疏。

可惜康熙很高看自家闺女,偏小团子一点面子也不给阿玛。

康熙亲她的时候,碰到了老虎,啾啾力气不够,老虎一下子就从她手里掉到了地上。

方荷对康熙的回答还算满意,起身伺候这爷俩玩耍。

在地上滚过的老虎不能继续啃,她将之扔到一旁的竹篓里,准备换个先前端午节时做的五毒蝎,继续叫崽玩。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啾啾发现面前鲜艳的东西没有了,只剩下明晃晃一团黄。

她愣了下,很淡定地‘啪’一下拍到康熙胸上,凑过去继续啃。

有一个颜色也行,她不嫌弃。

等方荷过来,就看康熙哭笑不得,将啾啾抱远也不是,不抱远也不是,胸前还有点可疑的湿痕。

方荷:“噗!哈哈哈……”

她在一旁笑弯了腰,看样子啾啾这是把阿玛当奶娘了。

康熙无奈,等方荷笑完,才叫方荷接过去,让李德全进殿伺候他换上便袍。

才不到两个月大的孩子,稍稍玩儿一会儿就困了,被方荷交给奶嬷嬷和春来照顾。

殿内再没了外人,康熙上前,像刚才抱孩子一样,将方荷困在怀里。

只这回再亲下去,就不再是和软了,反倒夹杂着格外叫人心悸的灼热。

方荷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推他:“皇上唔……你倒是说啊,我起名字怎么不好听了!”

康熙由着她起身,侧靠在矮几上平缓心绪,闻言似笑非笑乜她一眼。

“磕南瓜子?我喜金银?接下来你还要起什么名字?好吃懒做?”

晋为妃位后,方荷身边可以有一个嬷嬷,四个大宫女,六个二等宫女,八个太监并八个粗使宫女。

按照各宫的规矩,一进延禧宫,宫人就都请主子给改名字。

粗使宫女是翠微给改的,新来的四个小太监有魏珠。

二等宫女是提前培养来接一等宫女班的,方荷总得表示一下重视。

翠微是延禧宫的掌事姑姑,方荷叫春来抵了嬷嬷的位子,昕字辈儿就成了一等宫女。

二等宫女则是福字辈,方荷绞尽脑汁也只根据福圆和福乐的名字,起了个福萍和福安的名字。

其他的实在想不出,干脆就取了吉利的意思,分别叫福娥、福惜、福谨和福音了。

方荷被怼得没话说,与啾啾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冲康熙微笑。

“皇上来云崖馆是来找臣妾问罪的,还是来考验臣妾起名字的本事的?”

康熙从一旁捏了颗葡萄剥好,塞进方荷的嘴里,笑意加深。

“朕这边搭好了台子,却迟迟没听到爱妃的动静,先前朕与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故意叫人以为自己和方荷吵架,是为了让人觉得他在猜忌方荷,引得佟家和索额图更放肆些,也更大胆地将方荷往上推。

如此康熙才好顺势将方荷的位分提上去,彻底敲打这些不老实的臣子们。

方荷明白这个道理,就该传出话去表示惶恐,明珠那老狐狸才会上钩,亲自上折子入场。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方荷的动静,叫康熙不得不主动将明珠拽进朝堂这场争斗里来。

这混账应该是还没弄明白其中的机锋。

她叫人去盯着佟佳氏和钮祜禄氏的动作,赵昌也禀报过来了。

在康熙看来,方荷虽然聪慧,可对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缺根筋,未必能想得明白其中的隐情。

他慢条斯理替方荷揩了下唇角,“你想不明白,朕自要来与你说清楚,只是爱妃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方荷抓住他的手,故意将葡萄籽吐到他掌心,故作为难地露出恼羞成怒模样。

“如今可是在孝期,臣妾能有什么诚意献给您?若是臣妾诚意不足,难不成您就不护着我和啾啾了?”

康熙又剥了颗葡萄,在方荷嘴边转了一圈,却突然塞进自己嘴里,掌着她后脖颈亲上去,一起品尝葡萄的甜。

暧昧又轻缓的声音,含混在这甜蜜的水泽声中。

“朕自是要护着你们,只是你如果想不出答案来,又不肯叫朕看见诚意,朕少不得就要自己来讨了。”

不待方荷继续怼人,他轻轻咬了下方荷的舌尖。

“当然,朕比某些混账耐性好,定会等到孝期过后,再慢、慢、讨。”

方荷被他那几乎明晃晃要吃人的目光盯得心跳加快。

有些事儿不能想,她也素了一年了啊!

她赶紧推开康熙,“那您得先回答臣妾一个问题。”

康熙瞧着她面上浮起的胭脂色,心情格外好,“你问。”

“后宫里一定要有佟家女吗?”方荷手撑在矮几上,歪着脑袋定定看着康熙。

“若是皇贵妃不在了,您也要再选个佟家女迎进后宫?”

康熙是什么人啊,只这两个问题,立刻就察觉出方荷已经发现了转世传言背后的真相。

他心下格外诧异,“谁告诉你的?”

方荷一脸无辜,“就不能是臣妾自己想明白的吗?”

康熙将信将疑。

其实佟家的手段并不算太高明,暗卫甚至没怎么仔细查,就发现了佟家的手笔。

可佟家高明的地方也在这儿。

佟国维什么坏事都没做,甚至可以称得上忠君为主,只以舅舅的身份,担忧皇上顾不上自己的宠妃,稍稍带出那么几句话替康熙分忧罢了。

主动送到纳兰明珠面前能重回朝堂的机会,这老狐狸又清楚,康熙不会因此问罪佟国维,自然接得很稳。

只要纳兰明珠承了这个情,后面也不必佟国维做什么。

明珠为了与索额图抗衡,自会助佟国维一把,叫佟家女得封高位,共同对抗索额图。

康熙精于朝堂平衡之道,早早弄明白了其中的机锋。

可先前方荷报复乌雅氏的时候,甚至连扫尾的重要性都想不明白,突然一下子就弄懂了佟家绕着弯儿的心思,不得不叫康熙惊讶。

如若这混账早有此心性,他先前也不会几番闭口不言,想替她遮风挡雨,拔苗助长,闹得不可开交。

看到方荷像竹篓里那只五彩老虎一样,瞪圆了眼一眨不眨看着他,康熙唇角微抽了下,识相地没说明白。

他沉吟片刻,握住方荷的小手,“其实佟家女是不是进宫并不重要,但朕要考虑几件事。”

“一则,这宫里其他阿哥都有母家的女子在宫里,也在朝堂,唯独胤禛和乌希哈、嘎鲁代没有,那他们就会低其他皇嗣一等,待得他们长大,无论是姻缘、前程都会受到影响。”

“二则,若佟家没有适龄秀女便也罢了,若有朕却无圣眷,舅舅他们的面子上也过不去,朕再要他们办什么差事,底下人最会看碟下菜,只怕会遇到阻拦。”

怕方荷不高兴,康熙犹豫了下,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佟家是朕的母家,他们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朕在朝堂的势力,他们永远会忠于皇家,为朕所驱使,助朕平衡朝堂,所以这个面子,朕不能不给。”

方荷了然点头,顺着康熙的力道起身,靠在他身边,一脸落寞。

“只要皇上对四阿哥和两位公主好不就行了?皇上就不能不让佟家女进宫吗?”

康熙失笑,“你不喜欢佟家二格格?”

“任何会进宫跟我抢……男人的女子我都不喜欢!”方荷想也不想道。

“此事虽事关前朝,但说白了他们图的,还是后宫的地位。”

“再说明白一点,他们指望着将太子拉下来,好叫佟家再出个皇帝,老祖宗的吩咐臣妾不敢忘。”

康熙沉默片刻,敲敲她脑门,只意味不明道:“什么都敢胡沁,朕若是对胤禛太过关切,只怕将来闹出来的麻烦会更大。”

他叹了口气,“而且若你想掌宫权,如今佟家二格格是最好的选择。”

方荷幽幽抬起头,翻身坐在康熙身上,抱住他的脖子。

“那我可以暂时不要宫权,我就是不想叫她进宫,如果您一定要她进宫,还不如叫我带着啾啾去黄辛庄给老祖宗守灵。”

康熙蓦地沉下脸来,去掰她的手,“胡闹!”

“我若就是想胡闹呢?”方荷用力抱住康熙的脖子不撒手,故意做出吃醋模样。

“反正我是不想宫里有人在我面前叫您表哥,与其眼睁睁看着,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她这醋吃的,叫康熙都没办法自欺欺人。

她这分明是担心,佟佳婉莹会成为下一个乌雅氏。

而且她话里话外对他的独占欲,叫康熙连高兴的念头都升不起来,只隐隐觉得心惊。

所以她先前说的想做唯一,不是吵架时故意刺他,是真这么想?

他脑仁儿又开始疼了,压着性子,耐心劝方荷。

“此事是佟国维所为,朕已经查过了,那佟家二格格自小恭顺安分,朕即便会给她体面,也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顿了下,康熙语气稍稍加重,“无论如何,后宫都会进人,三十一年也会继续选秀,朕此次若答应了你,往后呢?”

方荷脸上笑意渐渐没了,爱搞三搞四的同事越来越多,这事儿不能多想,不然不用闭眼都觉得天黑。

她嘴撅得可以挂油瓶,直接推开康熙站起身来。

“皇上先前还说,只要我想要,只要您给得起,我早晚会等到,原来不包括只宠爱我一个啊?”

“既然您那么喜欢您那个善良的表妹,那您去找她,又何必来找我。”

“方荷!”康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应当知道,如果朕只宠幸你一个,你会成为前朝后宫所有人的眼中钉,你也该为啾啾考虑考虑,不要任性。”

两人不欢而散,准确来说,是方荷推着康熙出了门。

“臣妾要哭一场,埋葬自己还没来得及发芽就夭折的情丝,好好反省反省,您请自便吧!”

康熙:“……”她这像是要反省的模样吗?

她这分明是要上天!

康熙再次冷着脸出了云崖馆,在春晖堂内还忍不住跟梁九功念叨。

“你说朕是不是太纵着她了?竟叫她生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念头来,朕是为了谁?”

“朕难道还能放着满宫的妃嫔不顾,公主阿哥们的体面也不管,朝中大臣们的脸面不给,天天就在她身边护着她,旁的事儿不做了?”

梁九功:“……”那怪谁呢?

奴才倒是几次三番劝着您去其他娘娘们宫里走动,您倒是去啊!

这会子您倒觉得那祖宗骄纵了,他梁九功都替昭妃娘娘委屈,若不是您给了人家希望,人家何必闹这一出。

康熙冷眼睨他:“你心里嘀咕什么呢?舌头叫狗吃了?”

梁九功赔着小心躬身,“回万岁爷,奴才就是个没了根儿的阉人,这情情爱爱的,奴才哪儿懂啊。”

“不过以奴才之见,您先前去昭妃娘娘那儿次数多,也不曾留宿其他娘娘们宫中,不怪昭妃娘娘多思。”

“若想叫昭妃娘娘明白轻重,您不如就按着先前的打算,叫昭妃娘娘去太后宫中住一阵子,多去其他娘娘们宫中转上一转,昭妃娘娘自就懂了。”

康熙将棋谱重重扔在棋盘上。

“那她怕是乐不思蜀,不想回延禧宫了,皇额娘也要给朕脸子看,皇玛嬷泉下有知,也得埋怨朕不知道心疼人……”

这是折腾谁呢?

梁九功:“……那奴才也没法子了。”

反正您就是喜欢往那祖宗身边凑,活该受这一肚子气呗。

康熙越想越气,轻哼,“朕还就非叫佟家女入宫不可了!”

回回都是他把台阶搬到那混账眼皮子底下去,这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的事儿,他没错,横不能也是他服软吧!

左右热孝三个月不食荤腥,孝期一年不得婚丧嫁娶,更不得生子,他就不信木已成舟,那混账一年还想不明白。

得知康熙再次从昭妃那里气冲冲离开,佟佳婉莹觉得,这会子皇上怕是对昭妃不肯退一步的举动格外不满。

她立刻叫人传信给她阿玛,在朝堂上继续推方荷一把。

等到明珠和索额图一脉纷争最激烈的时候,皇贵妃亲自上表请求降位,也不差昭妃退一步了。

即便皇上因为九公主乃是老祖宗转世封昭妃为皇贵妃,昭妃失了圣心,想收拾个没有根基的绝户女还不容易?

很快,婉莹就得到了阿玛的回复,只说翌日早朝他会见机行事,叫佟嬷嬷提前准备好皇贵妃写好的奏表,在九经三事殿周围等着。

只要姐姐成了贵妃,往后这位子就是她的。

婉莹自觉大势已定,心情格外好,借替姐姐做香囊祛除药味儿的理由,带着承乾宫的宫人到花园里采花。

巧的是,方荷和宜妃也在花园里说话。

“我试探过皇上的意思了,佟家女必然要入宫,而且皇上打定了主意要叫佟家二格格入宫。”

宜妃不意外,“佟家大房的庶女,自然比不过佟国维的嫡女,但我觉得,哪怕是为了太子,她想做贵妃,还是难了点。”

四阿哥已经是半个嫡子了,再有个贵妃姨母和佟家做母家,皇上不可能让他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从太子那里下手,只要太子去皇上面前哭上一场,任是佟家百般算计,她最多也就是个妃位,只要你成了皇贵妃,我与钮祜禄贵妃关系不错,遏制她不是问题。”

宜妃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一点,从太子那里下手,一旦被皇上发现,皇上必然会不高兴。”

“这倒无妨,反正他已经很不高兴了。”方荷思忖着,随口应了一句。

宜妃:“……”皇上去云崖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好奇心重,只是昨儿个皇上竟然派人,给她送了几本她特别喜欢的字帖,还有些双面绣的花样,拐弯抹角让她别串门。

皇上不会以为是她带坏了昭妃吧?

不待宜妃说什么,就听到樱桃提醒。

“主子,昭妃娘娘,佟家二格格来了。”

方荷瞬间定下主意,笃定道:“光太子一个人哭怕是不够,这场戏,佟家拉上了明珠和索额图,我们要打擂台,唱戏的比佟家少,那我们多没面子!”

宜妃心下微微一颤,看着含笑走近的佟佳婉莹,声音都有些不稳。

“昭妃……鑫果,你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比翼双彪啊!”方荷起身,带着灿烂的笑意迎上佟佳婉莹。

“哟,这位就是皇贵妃的妹妹吧?我瞧着妹妹有些眼熟,似是见过一般,看到你好生亲切呢。”

还是那么熟悉的搅屎棍的味儿。

第88章

佟佳婉莹早就看见方荷和宜妃坐在凉亭里说话了。

畅春园花园比宫里的御花园大不少, 而且是环绕着前湖,呈弧形点缀在湖边,如此乘船时也可赏景。

这样的花园,不但能在另一头就远远看见其他地方, 曲径通幽处也有不少小路, 完全可以互不打扰赏花, 不像在御花园只能低头不见抬头见。

所以佟佳婉莹本可早早绕路,避开与宫中娘娘们打交道。

但她如今胜券在握, 实在太高兴了,加之对皇上表哥盛宠的昭妃格外好奇,便没避开。

方荷热情迎过来的时候, 佟佳婉莹便不动声色以余光偷偷打量。

待得看清楚方荷如同芙蓉花开却濯而不妖的好容貌,还有受帝王恩宠才浇灌出的雍容华贵,佟佳婉莹心里立刻就起了酸意。

站在不远处的宜妃就更是明艳, 等宜妃缓步走过来, 好似这方天地都更亮了些, 引得佟佳婉莹心里更是愤恨。

这些荣光本都该属于姐姐,而后属于她的!

可佟家的好容貌似乎叫姐姐一个人独占了, 她不过只算得上清秀而已。

别提宜妃了, 就是在攻击性不算强的方荷面前,她每日用一个时辰精心装扮出的雅致也黯淡不少。

但佟佳婉莹自小就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面上没露出分毫,只一副恭顺模样,格外规矩地蹲身下去行礼。

“臣女请昭妃娘娘安, 请宜妃娘娘安。”

宜妃没急着开口,只挑眉看方荷。

方荷笑眯眯上前,亲自扶佟佳婉莹起身, 张嘴就是逢迎。

“早就听闻皇贵妃的妹妹灼灼其华,温柔可亲,如今一见,果然是叫人不自禁心生欢喜呢。”

“皇贵妃姐姐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往后妹妹可要与咱们姐妹们多走动才是。”

佟佳婉莹露出赧然模样,柔婉奉承回来,“昭妃娘娘说笑了,论起灼灼其华,宫中再无人出宜妃娘娘之右,娘娘您也仿若仙子下凡,臣女蒲柳之姿,当不起娘娘夸赞。”

宜妃:“……”她还是头回发现,昭妃也会好好说话。

方荷丝毫不知宜妃的腹诽,只拉着佟佳婉莹的手不放,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在这宫里,我说妹妹灼灼其华,就没人敢说妹妹长得丑,不服气的,只管问问本宫的巴掌。”

她转头冲宜妃笑,“宜姐姐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宜妃不知道方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耽误她配合唱好这出戏,都开始姐妹相称了,昭妃肚儿里指定憋着坏水儿呢。

她笑着点头:“说起来,该是我叫昭妃姐姐才是。”

“昭姐姐说是,那佟二格格必然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之姿,想必宫里没人敢反驳。”

佟佳婉莹不自禁想缩回自己的手,心里恼意更甚。

昭妃原来是个嚣张跋扈的蠢材?

怪不得端嫔等人看不上这绝户女,却连姐姐都要避其锋芒,昭妃仗着恩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但手微微一动,佟佳婉莹立刻回过神,一脸羞涩低下头,喏喏接话。

“那,那臣女多谢娘娘谬赞。”

方荷笑得更张扬了些,“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待我与皇上并肩同行的那日,定不会忘记皇贵妃姐姐和妹妹的情。”

“皇上说佟家都是值得信任的亲人,本宫和宜妃的母家都远在盛京,在这京城里也没处走动,若妹妹和佟家不嫌弃,本宫和宜妃定会将妹妹当亲人一样对待。”

“虽然本宫不得闲,总要侍奉君侧,到时请妹妹一并至御前,倒也不耽误咱们亲近,妹妹说是不是?”

宜妃立刻明白了方荷的意图。

她这是暗示佟家二格格,只要顺利封后或晋位皇贵妃,就会替佟家二格格邀宠。

想入宫的女人,最看重的便是皇恩,若这位佟家二格格城府不够深……怕是会忍不住心动。

被二人注视着的佟佳婉莹自然听明白了。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方荷,张了张嘴,似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如何?”方荷笑得格外自信,那睥睨的架势,就好像她已经成了皇后。

佟佳婉莹眸底始终保持着冷静,待得方荷脸上笑意最灿烂的时候,她突然红了眼眶,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踉跄后退几步,扑通跪地。

“娘娘,臣女……臣女入宫,只是为皇贵妃侍疾,不敢与娘娘们姐妹相称,乱了尊卑!”

她眼泪迅速掉落在地,狼狈地将脑袋贴在地面上,说话都哽咽起来。

“臣女自幼熟读《女戒》《女训》,从不敢坏任何规矩,不明白娘娘话里的意思,只能辜负娘娘的美意,还请娘娘恕罪!!”

因为花园大的缘故,畅春园也没那么热,出来走动的妃嫔和伺候的宫人、太监们都不少。

人来人往的,佟佳婉莹声音也没压低,听到的人不少。

很快便有震惊的妃嫔往这里探头探脑。

方荷蓦地冷了脸,怒气冲冲扫视周围一圈。

“看什么!本宫与佟家二格格说几句话都不行了?”

花丛树木后头的人影立刻就消失了大半,更彰显方荷的嚣张气焰。

宜妃恰到好处地上前劝,“昭妃别跟二格格计较,她不识好歹,咱总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这会子九公主也该醒了,小九前儿个还问妹妹呢,正好我与昭妃一起去看看九公主。”

方荷被勉强劝住,冷冷看佟佳婉莹一眼,“二格格既然愿意跪,那就在这儿跪足一个时辰再回去吧!”

佟佳婉莹眸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抹着眼泪哽咽应下。

“臣女谨遵昭妃娘娘吩咐!”

等回到云崖馆,说好该醒的啾啾还睡得香呢,宜妃也就没过去看,她不是真为了看九公主来的。

“你故意激怒二格格,到底想做什么?”宜妃对方荷实在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这会子激怒她,除了让索额图一脉攻歼你不堪为后,也给佟家留下往后弹劾你的把柄,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宫里的争斗,宜妃自认从不比任何人差,否则她也不能在群狼环伺中,还能平安生下三个儿子。

可方荷就从来没按理出牌过,叫人怎么都看不懂。

方荷懒洋洋靠在软枕上,没了外头那副气急败坏的跋扈气场。

“我只是想确认,佟家这些伎俩,到底是佟国公的意思,还是佟家二格格的意思。”

宜妃瞬间反应过来,“我瞧她颇有些宠辱不惊,连盛宠都无动于衷,明显城府不浅,如此明显针对后宫的法子,说不定还真是她所为。”

“就是她。”方荷笃定道。

“如果是小佟国公,只会叮嘱女儿不要惹是生非,为了保证自己的目的万无一失,甚至可以虚与委蛇。”

她也许没那么了解宫斗,但是对后世职场人的心态很了解。

真正的大佬们,无论男女,需要的时候都能弯得下腰甚至膝盖,对他们而言,结果最重要。

“可我握住她的手,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她的抗拒,又趁我拉拢她的时候给我挖坑,显然是片刻也等不得要除掉我。”

宜妃蹙眉,“你既知道是坑,怎么还……如果皇贵妃真的病重难愈,又自请降位,这种局面下,大家都会同情佟家女,就更不会叫你安然晋位。”

若不了解方荷,贸然听到刚才的事儿,哪怕以宜妃向来谋定思动的性子,都得做点什么,才能缓解对方荷的厌烦。

方荷冷笑,“抬高啾啾的地位,借机为我请封,就是要将我放在火上烤。”

“我不顺了她的意,更肆无忌惮些,她也不会小瞧我,指不定还要怎么恶心人呢。”

她这人不擅长也不喜欢弯弯绕绕。

装弱她装不过佟佳婉莹,但别人对付她,她等不及十年不晚的筹谋,只好用自己擅长的乱锤,趁他们弱,直接敲死他们。

方荷凑近宜妃:“如果我预料没错,他们这几日就会有动静,还得麻烦你帮我请几个人,一起唱好这出戏。”

她附耳到宜妃耳边。

宜妃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惊得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会儿,宜妃才干巴巴道:“这……即便能成,过后皇上只怕会震怒,迁怒于你我,佟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放心,此事我一力承担,皇上应该不会太生气。”方荷小声解释。

“先前我以要求皇上独宠我的理由,跟皇上大闹了一场,这几天他应该已经气完了,也该是我服软的时候了。”

宜妃:“……”她往后怕是再也无法直视‘服软’这两个字。

如方荷所料,六月初八,乃是皇贵妃的生辰,佟国维手持皇贵妃亲自书写的笺表,在早朝呈与康熙。

“陛下,皇贵妃自十五年生辰日入宫,至今正好十三载,得皇上圣恩隆宠,只惭愧困于孱弱,无法为皇家绵延子嗣,亦不得心力执掌后宫,报皇上圣恩万一,实在愧对皇家。”

“如今太皇太后功德圆满,转世与皇家再续前缘,实乃是皇上孝心感动天地,皇贵妃亦深感欣慰,不愿老祖宗受任何委屈,自请降位,请求陛下封昭妃为皇贵妃,以尽孝心。”

“还请陛下恩准!”

一开始请封昭妃为后的,是纳兰明珠在任左佥都御史时的门生,过后与明珠一脉交好的礼部、户部、工部等大臣们纷纷上奏,请求封后。

索额图一脉的门人,则多是在吏部、兵部和刑部,不管是引经据典,还是唇枪舌剑,都比不过明珠这一脉的读书人。

但索额图也不是吃素的,教导太子的老师们可有不少门生。

再加上满汉八旗中支持太子一脉的老姓儿也不少,请出了诸多宗亲和读书人联名上奏,力争昭妃不堪为后,两派吵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但自从佟家替皇贵妃上奏请求退位让贤,让昭妃继任皇贵妃之位,索额图气得在府里劈烂了好几个草把子。

即便是皇贵妃,那也是副后。

佟佳氏的皇贵妃眼看着快死了,出了个半嫡子,好歹碍于乌雅氏的血脉,暂时不必多虑,太子才能松口气。

要是叫昭妃做了皇贵妃,以她的恩宠,若生下阿哥,再加上扎斯瑚里氏的血脉,但凡皇上活得久一点,必然会成为太子的心腹大患。

可索额图也清楚可一不可再的道理。

他已经强烈反对封后了,若是再拦着皇上晋昭妃的位,若真惹恼了皇上……天子一怒可不是说说而已。

巧的是,索额图正发愁的时候,昭妃自个儿就把梯子递到了他跟前来。

听佟国维一说完,索额图立刻站出来,扬声道:“启禀皇上,臣觉得,若九公主真是太皇太后转世,别说皇贵妃之位,哪怕是后位,昭妃也都当的,小佟国公所言甚是有理!”

康熙淡淡哦了一声,“先前上折子历数昭妃品行不堪的,不是你索额图吗?”

索额图噎了下,赶忙跪地:“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昭妃入宫时候尚浅,实在不足以越过后宫诸位娘娘们而已。”

“关于封皇贵妃一事,臣虽觉得合理,可臣日前听闻宫中传出流言,说太皇太后薨逝当日,昭妃乃是以催产药才生下了九公主,此事实在蹊跷,还请皇上明察!”

立刻有人站出来附和索额图的说法:“臣等在班房当值之时,都能听到昭妃跋扈之名,竟然让佟国公府的嫡女在御花园跪至昏厥,却丝毫不曾言明缘由。”

“如此行径,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昭妃乃是太皇太后转世之母。”

康熙不置可否,淡淡问佟国维:“小佟国公怎么说?”

佟国维苦笑着摇摇头,语气依然坚定。

“启禀皇上,臣不敢对后宫妃嫔一言一行有所置喙,臣相信陛下定有决断。”

礼部官员和御史都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对昭妃的品行愈发不喜,甚至开始怀疑请立昭妃是不是做错了。

佟国维虎目含泪道:“臣亦不知转世之说真假,可皇贵妃也说了,哪怕此事有万一之可能,她也愿意圆不能继续侍奉老祖宗左右的遗憾,自愿让贤于昭妃,还请陛下成全!”

礼部的官员站出来夸赞皇贵妃孝心可嘉。

“既有钦天监证实昭妃贵不可言,九公主命格不凡,想必转世一说不会空穴来风,臣等请求陛下封昭妃为皇贵妃,成全皇贵妃一片孝心!”

索额图一脉的官员立刻反驳:“可昭妃所为,实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臣以为,应当将九公主养到皇贵妃身下,如此也不辜负皇贵妃一片孝心。”

康熙转头问一旁,“明珠你觉得呢?”

索额图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看向九经三事殿的幔帐后头。

身着内侍卫大臣蓝衣的纳兰明珠自幔帘后站出来。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太皇太后转世与否,事关重大,不该由臣等口说无凭,还需要谨慎彻查。”

索额图傻眼了,不是,一开始不是这个老匹夫坚持说九公主是太皇太后转世,非要闹着立后吗?

这会子又不是他了??

若非为了太子,索额图恨不能直接反驳纳兰明珠荒谬,反过来坚持请封。

纳兰明珠没管不远处越来越灼热的目光,继续平静道:“再者,不管九公主是否为太皇太后转世,皇贵妃孝心可嘉,但也该问过昭妃娘娘的意思才是,毕竟她才是九公主的生母。”

康熙都有些诧异了。

他叫纳兰明珠出来,是要明珠给个和稀泥的法子,为方荷请封贵妃的。

如此他才能一举两得,封方荷为贵妃,再借机提拔明珠,敲打索额图的气焰,也敲打依然不肯安分的佟家。

在南书房的时候,纳兰明珠还一脸笃定地说,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做。

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康熙沉声道:“昭妃生产时伤了身子,这阵子担忧传言一事会折了九公主的福分,日夜担忧,精神不济,此事就不必问昭妃的意思了。”

“朕以为——”

康熙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御前太监的扬声禀报——

“太后娘娘驾到!”

朝臣哗然,康熙也愣了下,赶紧起身绕过御案,走下白玉阶相迎。

“皇额娘,您怎么来了?”

太后被苏茉儿和乌云珠扶着,后头跟着方荷以及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平嫔。

太后表情淡淡道:“哀家这阵子身体不适,倒不知道,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言,竟然闹得沸沸扬扬,叫皇帝连家国大事都顾不得,天天就光顾着后宫这点子事儿。”

“哀家若再不来看看,只怕皇额娘泉下有知,也合不上眼!”

等乌云珠翻译完后,所有大臣们包括站在上首的太子和大阿哥都跪了,直呼惶恐。

康熙不动声色瞪了眼方荷,看方荷低着头一副小媳妇模样,心里恨得直磨牙。

今儿个这一出,一定又是这混账折腾出来的。

“皇额娘……”

“哀家这回过来,就是不忍皇额娘为大清操劳一生,大行后还要在天上为你们操心。”太后打断康熙的话。

“既是传言,皇帝不想听昭妃说,那不如就听哀家说一说!”

康熙没法子,只能叫人在御案一侧摆上了座椅,请太后先上座。

方荷示意脸色发白的平嫔跟她一起,分别站到了太后两侧。

等到看戏重新坐定,太后也没废话,直接道:“传言是假的,皇额娘即便投胎转世,也不可能再回皇家。”

众人大吃一惊,太子不自禁上前问:“皇玛嬷为何这么说?钦天监分明说……”

“太皇太后不愿打扰太宗安宁,才会在黄辛庄暂厝,既不归祖地,下葬于西陵,便是按照长生天的规矩西归。”太后打断太子的话。

“在长生天的庇佑下,但凡博尔济吉特血脉,即便转世,也只会重归长生天的怀抱,这一点,为太皇太后停灵的萨满最清楚。”

康熙微微转头,他可不记得皇玛嬷是按照北蒙规矩入的棺,能叫太后撒谎……又是方荷!

这混账到底给太后喂了什么迷魂药?!

方荷垂眸静立,这才哪儿到哪儿,佟家拉上明珠和索额图,她拉上太皇太后和太后过分吗?

群臣哗然,他们都不知太皇太后是按照北蒙祖制入的金棺,否则也不会有什么转世之说。

索额图立刻道:“宫里传言已久,若只是虚传,昭妃为何一直不肯解释?”

“据臣所知,昭妃故意早产,才闹出这样的传言,若传言是假的,那昭妃就有欺君的嫌疑。”

“再者,传言的出处并不难查,只怕是昭妃与之早就串通好了,以图高位吧?”

既然传言一事是假的,佟家和昭妃往后都会是太子的绊脚石,索额图一个都不想放过。

至于纳兰明珠,回头他也得收拾!

太后没说话,方荷上前一步,小声解释。

“索额图大人所言,本宫实在不敢认,本宫一直在坐月子,又怎么知道外头的事儿呢?”

索额图冷哼,“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上也几番入延禧宫和云崖馆,昭妃娘娘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平嫔蓦地出声:“若要计较,索大人怕得先从自家查起,嫔妾怕母家有所牵扯,叫人传话给了额娘,额娘却说此事是从赫舍里氏传出来的。”

索额图冷冷看向平嫔,“后宫不得私自传信,敢问娘娘是叫谁给你传的话,回头臣归府,一定严加惩戒。”

太子摸了摸鼻尖,转头:“是孤替姨母传的话。”

索额图傻眼了。

他当然知道,佟国维这老小子,是叫他夫人赫舍里氏通过娘家把话传出去的。

可他一直压着这事儿,据理力争,不都是为了太子吗?

太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头的?

方荷见太子把索额图噎住,这才继续道:“本宫对传言倒有所耳闻,一直不曾开口,原因也很简单。”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眶看向佟国维。

“臣妾知道皇贵妃娘娘一直为太皇太后侍疾,侍奉老祖宗左右,始终为其孝心感动,从来不曾想过占了皇贵妃的位子。”

“虽传言越传越广,本宫央着皇上查清楚了此事的始末,得知是佟家为了照顾皇上和皇贵妃的孝心所为,就更放心了。”

“以佟家多年来的忠心耿耿,还有孝康皇后在天之灵看着,又怎么会害万岁爷和皇嗣呢?”

佟家将她抬上青云,她不叫佟家上天合适吗?

佟国维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康熙,不是,就算这事儿是他做的,可也不是他闹到朝堂上来的。

他是顺着皇上想平衡的心思才做了这事儿,如今昭妃堂而皇之说出来,皇上就不管管?

方荷转身跪地,仰头看着康熙,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哭得比佟佳婉莹在御花园哭得还柔婉。

“前几日在御花园,臣妾以为皇贵妃温柔可亲,妹妹定也跟佟家所有人一样都是好意,不由得就亲近了几分。”

“佟家格格却误以为传言是臣妾传出来的,拿《女戒》和《女训》来指桑骂槐,叫臣妾气昏了头才小惩大诫。”

“今日皇贵妃就上了笺表……可皇贵妃分明亲耳听臣妾在老祖宗跟前立过誓,她绝不会如此糊涂,定有苦衷!”

佟家想让她跟皇贵妃对立,本来方荷是打算请出太后,为皇贵妃请封为后,以牙还牙,让佟家跟太子对立。

岂料前几日,澹宁居突然派人送了几样东西来云崖馆,方荷这才改了主意,把苏茉儿请了出来。

康熙定定看着方荷,恨不能直接将她扛下来扔回云崖馆去。

以他的丘壑,如何看不出方荷是在针对佟家。

他所有的打算,都叫这混账没有章法的乱捅一气给打乱了。

他沉声问:“你立过什么誓?”

苏茉儿恰到好处站出来,跪地:“回皇上的话,昭妃娘娘直言凤命以福泽皇家和主子,此生永不为后,顺应天命,不会主动争夺旁人之位,当时皇贵妃、贵妃等人都在。”

康熙气懵了,这会儿听苏茉儿说才记起来,当时他也在,这会儿提起来有什么用?

朝臣们也微妙地沉默着,这事儿是隐隐有听说,可谁会把这个当真啊?

方荷啜泣着看纳兰明珠一眼,“九公主早产的始末,梁九功亲眼目睹,绝非臣妾故意为之,更非太皇太后转世,可明珠大人却纵容门人为我请封,这是逼着我不孝!”

纳兰明珠跪地:“……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微臣也是被小佟国公蒙骗,误以为此为尽忠之举,才想着尽微薄之力为皇上排忧解难。”

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大阿哥也傻眼了,不是,表舅怎么突然就认罪了?

康熙:“……”很好,这混账连明珠这老狐狸都说服了。

佟国维立刻反驳:“你我二人素无往来,我何曾跟你说过什么,我佟家有孝康皇后庇佑,又有皇贵妃福泽,何必构陷昭妃!”

“还请皇上明察!”

一旁的索额图回过味儿来了,太子帮着昭妃,莫不是因为昭妃答应要遏制明珠和佟国维?

昭妃没有母家,只凭太后和皇上恩宠行事,若真能拉拢过来……倒确实是一把好刀!

他立刻打算为昭妃说话,但平嫔又一次小声抢在了他前头。

“嫔妾听僖嫔和端嫔她们说,佟家二格格一直想入宫侍奉圣驾,几次三番在妃嫔们面前暗示传言是昭妃所为,在皇贵妃病重的时候还有心情去逛御花园,毫无姐妹情谊。”

太子恍然大悟:“这莫不是看皇贵妃病重,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才折腾这些事儿出来,好引得汗阿玛心软,叫佟家二格格入宫吧?”

康熙越听面色越沉,这混账自己绝不可能拉拢太子和太后甚至纳兰明珠都为其说话。

宜妃也做不到,这混账到底怎么做到的?!

“扎斯瑚里氏……”康熙面色冷沉开口。

方荷哀哀应着,“皇上,臣妾觉得此事怕是佟家二格格私心,小佟国公至诚至孝,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构陷您最疼爱的妃嫔和皇嗣。”

“臣妾以为,还是应该叫更纯善些的佟家女入宫侍疾,往后也能妥善照顾好四阿哥,请皇上三思啊!”

索额图立刻跪地:“皇上,昭妃娘娘所言有理,佟家适合为皇贵妃侍疾的女孩不少,何必非要将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子放在宫里。”

纳兰明珠也道:“微臣附议,如若微臣没理解错,小佟国公此举定是怕皇上哀思太过,才会放任传言。”

他意味深长看佟国维一眼,意有所指,“只不过被有心之人利用,万一害了皇贵妃就不好了,小佟国公不如查查自家后宅,可别因小失大才好。”

佟国维心里咯噔一下,他令人给皇贵妃开了会虚不受补的大补方子,应该无人知道才是,纳兰明珠怎么知道的?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看方荷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女人怎么把太子和纳兰明珠这对冤家给说服的?

可大势已去,如今最不可能反口的人反了口,他做的事情也经不起查,也只能默认了。

康熙是又生气又想笑,他真是小瞧了这混账的手段。

她宁愿闹着不要晋位,也不叫佟佳婉莹入宫。

先前方荷闹着要独宠,不许佟家女入宫,他又气又急,这几天冷着方荷,自个儿也不好受。

可这会子方荷主动退后一步,提议换个佟家女入宫……康熙心情复杂极了。

算了,只要是佟家女,他也不在乎是谁进宫。

康熙转头看太后:“皇额娘您觉得呢?”

“哀家以为,待得过了孝期,叫佟家大房之女入宫为嫔,伺候皇贵妃左右便是了。”

康熙压下心底的火气,深深看依然拿帕子戳眼眶的方荷一眼,暗道回头再收拾她。

接着他露出为难的模样看了眼佟国维,沉吟道:“小佟国公到底忠心有加,传朕口谕,封佟家二格格为县主,赐婚盛京觉罗氏,出了孝期完婚。”

既然方荷不喜欢,还是叫人离得远一些,免得回头再刺了她的眼,又要跟他闹腾什么独宠。

……

澹宁居内,佟佳婉莹心情颇为愉快地立在外殿插花,面上的愉悦谁都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今日阿玛就会将姐姐的笺表递上去。

只要皇上封了那蠢女人为皇贵妃,姐姐没几天好活了,封她为贵妃的旨意过了热孝就能下来。

往后,她会一点一点接手昭妃所有的宠爱,总有一天,她要叫昭妃日夜跪在她脚下,还御花园那一跪!

皇贵妃的贴身婢女杜仲从外头匆匆进来,在皇贵妃耳侧轻语了几句。

皇贵妃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样子她的诚意,昭妃是接下了。

如此她也能放心地走了。

她站起身,转身回寝殿,轻声道:“本宫困了,二格格离开的时候,不必叫我。”

杜仲看了眼依然含着笑在插花的二格格,无声躬身应下。

第89章

佟佳婉莹把新采摘的百合和芍药, 在花瓶中错落有致地摆放好后,噙着格外柔和的笑,娉婷往寝殿方向去,准备端进姐姐的寝殿摆放, 用花香去除药味。

其实佟佳婉莹知道, 姐姐更喜欢牡丹, 她喜欢的则是颜色鲜艳的蔷薇。

只是牡丹和蔷薇的香气都没有百合重,压不住药味儿, 也不能叫姐姐更加难以入眠。

所以哪怕不喜欢这寡淡的颜色,佟佳婉莹也做出十二分喜欢的模样,迎上了杜仲。

“姐姐呢?我瞧着这花好看, 摆到殿内也好叫姐姐看着顺心些,她今日用膳不多,怕是嘴里发苦, 过会子我再去做些点心给姐姐。”

杜仲看着佟佳婉莹怀里大捧的百合, 闻着浓郁的味道, 心下冷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恭敬躬身。

“回二格格的话, 主子夜里没睡好,方才突然来了困意, 已经睡下了,只吩咐不叫人打扰。”

佟佳婉莹恰如其分地蹙起眉来,满脸担忧。

“姐姐喝了安神汤依然睡不好吗?看样子还是得请太医, 给姐姐换个养身的方子。”

“听说昭妃那里倒有个擅长养身的小宫女,还去给十一阿哥诊脉了呢,若是有用, 倒不如让姐姐要过来试试看,能不能睡得更好些。”

当然了,这种会养身的宫女,比太医还稀罕,毕竟有很多近身的事情,男女有别,太医是做不得的。

可想而知,昭妃绝不会给姐姐,到时两人之间怕是更剑拔弩张。

一旦姐姐过身……到时也好叫宫里宫外好好看看,姐姐让出了皇贵妃之位,到底给了个什么样的白眼狼。

往后她入了宫,想拉下昭妃为姐姐报仇,也就更理所应当了不是?

佟佳婉莹心里盘算着,并不非要进殿,只微笑着将花瓶递给杜仲,打算再不动声色撺掇几句。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已经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柳嬷嬷,还有御前的李德全,带着几个武嬷嬷进来了。

李德全冷着脸传旨:“万岁爷口谕,佟家二格格入宫侍疾期间,几番挑拨离间,造谣生事,搅扰皇贵妃清静,实不应该。”

“朕念佟家多年忠心为君,功劳颇深,今特封为县主,赐婚盛京礼部左司觉罗氏,望佟县主守礼自持,切不可再搬弄是非。”

佟佳婉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花瓶蓦地落地,四分五裂的声音响彻澹宁居。

但皇贵妃寝殿丝毫没有动静。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要找姐姐做主!”佟佳婉莹立刻反应过来,顾不得被碎片飞溅划伤的手背,红着眼眶就要往里冲。

杜仲恭敬地拦住佟佳婉莹的动作。

“县主,皇贵妃说了,不叫人打扰。”

佟佳婉莹眼泪落了下来,哭得哀切,声音也尖厉起来。

“我是冤枉的!我个人荣辱无关紧要,可若是佟家女传出这样的名声去,往后族里的姐妹还怎么嫁人?”

“姐姐不管我,难道也不管整个佟家了吗?”

杜仲抬起头看李德全,李德全立刻挥挥手,“劳烦柳嬷嬷送县主出宫。”

柳嬷嬷是最恨宫中传言的。

她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也对九公主没意见,可有人动心眼子动到了主子身上,叫主子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柳嬷嬷恨不能剐了造谣的人。

这会子得知是佟家所为,柳嬷嬷直接冷着脸上前,堵了佟佳婉莹的嘴,叫武嬷嬷去帮她收拾东西。

“县主小心些,老奴扶着您出去。”

“这里是畅春园,切不可大声喧哗,若是冲撞了贵人,佟家的名声只怕会更差。”

佟佳婉莹奋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柳嬷嬷看似简单的束缚。

她心机再深,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到底没忍住满脸的愤恨,用杀人的目光死死瞪杜仲。

一定是姐姐不愿意叫她入宫,背着她做了什么!

阿玛说姐姐没脑子真是一点错都没有,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佟家女的身份?

早知如此,她这回一进宫,就该将药方子里的大补之物换成更深的年份,而不是为了名正言顺接过姐姐手里的资源,让姐姐苟延残喘至今!!

任是佟佳婉莹几乎要恨得心头滴血,到底要保持世家女的体面,一出澹宁居就不再挣扎了,只脸色难看被送上了轿子,往大宫门处去。

方荷在积芳亭内,收起从康熙私库里得到的望远镜,颇为高兴地凑到太后身边,跟个猫儿似的抱住太后的胳膊蹭。

“还得是您出马,您一个顶俩,可算是叫她出宫了。”

太后被逗得露出点子笑意,点点方荷的额头,“若不是皇贵妃给哀家送了信儿,哀家是真不想随了你这胆大包天的心思。”

“你可知如此一来,就把佟家给得罪深了,他们不会找皇贵妃的麻烦,但肯定更找你麻烦。”

“佟国纲还好说,可佟国维心眼子小,往后你要想晋位,或者等你生了小阿哥,日后要在前朝行走时,可要小心佟家给你使绊子。”

方荷撇撇嘴,“那总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害怕佟家的权势,就放这么个心狠手辣的进宫来祸害人,走一步说一步呗,将来还指不定谁算计谁呢。”

她扶着太后起身,小声嘀咕:“我觉得您和皇上啊,都是被老祖宗约束得没了脾气。”

“好歹咱们才是皇家,说不客气点,任是佟家再厉害,也是给皇家打工的,没道理这东家还要看伙计脸色行事吧?那天下到底是姓什么啊!”

乌云珠和太后都不自禁瞪方荷,示意她不许拿老祖宗说事儿,倒是苏茉儿在一旁失笑。

她温和道:“奴婢倒是觉得,昭妃娘娘所言有理。主子也是叫先头那些年的焦头烂额给折腾怕了,心里也憋屈着呢。”

方荷一听苏茉儿帮她说话,立马来了精神,赶忙邀请太后和苏茉儿去云崖馆。

“啾啾如今正是最叫人欢喜的时候,任何时候看到她,都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跟前,等再大些会说话会走会跳了,可就没这么可爱了!”

“请太后和苏嬷嬷移驾,过去瞧瞧如何?”

太后似笑非笑看方荷:“你真是为了叫哀家过去看孩子?”

方荷嘿嘿笑,冲两人笑得谄媚,“瞧您说的,那不然我还能叫您过去,瞧着皇上怎么收拾我吗?”

只要太后和苏茉儿舍不得孩子,她再抱着孩子去瑞景轩住几天,等康熙消了火再回云崖馆也行啊。

太后和苏茉儿都止不住笑得更厉害,倒确实对这个跟老祖宗有缘法的孩子感兴趣,便都跟着去了云崖馆。

方荷算着时辰呢,啾啾这会子刚醒来,吃完了奶还没睡下。

许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本来抱着一朵小布花在啃的团子,立刻转头到处看。

可惜她的视力范围暂时还没那么广,能听到声音,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但也不见她着急,她依然抱着云霞色的小花啃,动不动还吸吮两下,没一会儿,口水就顺着粉嫩唇角落到了浅杏色的围脖上。

方荷先伺候着太后和苏茉儿净了手,换下有些汗湿的外裳,这才笑眯眯领两人过来。

再开口,方荷声音都不自觉夹了起来,“也不知啾啾随了谁,这性子哟,淡定得小猫猫一样,懒得出奇是不是呀?”

说着,她轻轻在啾啾脸上亲了下。

啾啾看见她了,瞬间咧开无齿的小嘴儿笑,啊啊地伸手,像是要把花给方荷,只可惜拿不住,滚到了一旁去。

昕珂赶忙收起来。

“这布做的花会不会沾染什么不洁的东西?”太后下意识问。

方荷笑着解释,“这些每过几个时辰就会换,都用开水煮过又暴晒过的。”

这里没有奶嘴,木头的方荷又怕硌到孩子。

再过一个多月,啾啾也要开始长牙了,才准备了这个,既能锻炼孩子的视力,也避免她长牙,牙根子痒。

太后了然点头,只要干净就好。

她将孩子抱进怀里,跟苏茉儿一坐一站,瞧着怀里比奶糕还白的小团子,面色越来越柔和。

看着啾啾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伸手想去够太后旗头上的花,苏茉儿眸底深处的悲色都消散不少。

她笑道:“奴婢瞧着,九公主的性子怕是随了皇上,皇上小时候就是如此,做什么都不急不躁,特别沉得住气。”

她没说,这样的孩子往往倔起来也特别叫人头疼,只怕宫里又要出个倔脾气的小公主咯。

方荷倒不介意啾啾随谁。

她永远都是她自己,她会用尽一切办法,叫啾啾活得开心就好。

她笑着调侃:“只要别像皇上一样嘴硬就行了,否则等啾啾会说话,我们娘俩怕是也得吵架。”

太后和苏茉儿:“……”

两人想了想,又忍不住笑。

还真有这个可能,光看方荷入宫以来,跟皇上两个人有多闹腾就知道了。

“像朕一样嘴硬,也总比跟你这个混账学着胆大包天来得好。”康熙似笑非笑地踏进门。

“你要是怕跟啾啾吵架,就叫啾啾搬到朕那里去住。”

这位爷又不叫人请安听墙角……方荷鼓了鼓小脸儿,到底心虚,乖巧地跟苏茉儿一起蹲身下去。

康熙一手一个扶起来,自己坐在太后身边。

瞧着啾啾目光随着他帽子上的翡翠移动,他脸上的笑真切了许多。

“皇额娘瞧,佛尔果春这眼神是不是格外灵动?等长大了,应该比她额娘有眼力价儿,起码朕来了,知道给朕上杯茶。”

方荷:“……”

翠微端着茶从门口进来,闻言紧抿唇角忍住笑意,递到了方荷手里。

方荷礼貌微笑,将茶水放在康熙面前。

太后见康熙表情不善,憋着笑跟苏茉儿对视一眼,抱着啾啾起身。

“哀家瞧孩子也该困了,正好叫奶嬷嬷哄着睡觉,哀家也累了,先回瑞景轩,你们两个说话。”

方荷立刻伸手,别啊!

康熙不动声色握住她挓挲开的白嫩小手,笑着起身恭送太后。

等太后出了云崖馆的大门,方荷赶紧抽出自己的手,撒丫子就往外跑。

“哎呀,我都忘了,啾啾白天一定要在摇篮里睡,只有晚上才肯睡床,我这就让人把她抱回来!”

康熙淡定地几步上前,跟门神一样站在门口,挡住方荷的去路。

门外翠微眼疾手快将门关上,叫两位主子在屋里,好好‘说话’。

方荷:“……”翠宝妞你给我等着!

康熙气定神闲瞧着偷偷挪动脚步后退的方荷,轻笑。

“闯金銮殿,嗯?”

方荷眼角余光看着博古架,猜测自己从窗户跳出去的概率有多大,闻言笑得愈发讨巧。

“臣妾只是怕皇上叫奸人蒙蔽,一时情急才不得不为之嘛。”

康熙慢条斯理上前,“这是你将朕撵走,独自在云崖馆反省的结果?”

方荷后退得更急,差点叫圆凳绊着,干巴巴解释。

“那什么,臣妾真的深刻反省了,知道自己不该嫉妒,这不是提议叫佟家女入宫……”

康熙步子大,殿内方荷能躲的地方也就那么点,很快就被康熙抓住,将她提起来往软榻矮几上一放。

他撑住桌子两侧,将方荷困住,捏她脸颊。

“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然后再换一个更好实现的条件,朕该庆幸你还挺懂事?”

方荷躲无可躲,干脆抱住康熙的腰,拿脑袋蹭他心窝子的位置。

“原来在皇上看来,这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竟是很过分的要求?”

“所以臣妾心里,也不该只有皇上咯?”

康熙面无表情以修长食指抵住方荷的脑门,“只有朕?啾啾呢?太后呢?你云崖馆的人呢?江南……”

“皇上这是混淆视听!”方荷理直气壮打断康熙的话,小手在他心口画圈。

“人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情,亲情,友情不一。”

“亲情和友情都能装得下很多人,可属于爱情的位置,就只能装得下一个人才对啊!”

她拉着康熙的手抚上自己心口,“不信您听听,这世道能住在臣妾心里的男人肯定只有您一个。”

目前反正是这样的,以后生了儿子再说。

毕竟是这辈子唯一的老板,她肯定会一直把康师傅放在心里,才好时刻问候爱新觉罗家的祖宗不是?

“巧言令色!”康熙轻哼,却不想再跟个妒妇一样,说那什么小元小方的事儿。

他将方荷从矮几上抱下来,叫她立在自己面前。

“你老实跟朕交代,你是怎么说服太子和明珠为你办事的?”

见康熙眸底多了几分认真和审视,方荷心知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位爷不会容许后宫女子干政。

她乖乖站在康熙面前,竖起三根手指,“不止太子和明珠大人哦,还有太后也是臣妾说服的,否则太后娘娘才不会管前朝的事儿。”

“至于怎么说服,其实也很简单。”

她忍不住咧开小嘴,“虽然臣妾没法子接触到明珠大人,可太后却能接触到纳兰福晋,帮臣妾带几句话呀。”

“臣妾只跟纳兰福晋说,太后和太子都站在臣妾这一头,如果明珠大人非要拿我做筏子,等上了朝,太后和太子一定会问责明珠大人,连纳兰揆叙的差事都会受到影响。”

康熙了然,对内宅妇人来说,除了夫君最重要的还有孩子。

纳兰明珠夫妇都清楚,即便明珠起复,也是朝廷为了遏制索额图的势力不得不为之。

一旦索额图势弱,他必然容不下纳兰明珠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明珠想安度晚年,且还要看他是不是能一直都不会行差踏错。

可纳兰揆叙没有犯错。

明珠清楚康熙对这方荷的爱重,这回机会抓不抓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卖太后和太子都看好的昭妃一个人情,叫纳兰家保住下一辈的荣光。

想清楚后,康熙淡淡问:“然后呢?”

方荷眨眨眼,“然后臣妾请五阿哥帮忙给太子传了个信儿,说太后和明珠大人都站在臣妾这边,若索额图大人为难我,赫舍里氏也不能置身事外,定会惹一身骚。”

康熙若有所思,“与之相反的是,若太子看在太后和明珠的份儿上帮你,就能遏制明珠的起复,还能重挫佟家……”

说着,他面上露出些哭笑不得的微妙,“你不会跟太后说,太子和明珠都帮你,只缺一个能上殿自陈的机会,太后才会去九经三事殿吧?”

他这皇额娘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年太后都不乐意多管闲事,更从来不沾染前朝之事。

若非偏心方荷,又得到了太子和明珠明确站队的消息,不会贸然闯九经三事殿。

方荷嘿嘿笑:“还有五阿哥和宜妃母子,我们站在正义的一方,只想为皇上排忧解难,太后自然肯帮忙啦!”

康熙:“……”空手套白狼这一套,叫这混账玩儿出花来了。

他将方荷拽进怀里,“还等着朕问?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太子是他亲自教养大的,即便容易被索额图撺掇,也不是傻子。

纳兰明珠更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可能会如此轻易被方荷忽悠住。

方荷抱住康熙的脖子,一溜烟的马屁送上,“果然还是万岁爷英明,臣妾就知道您肯定什么都知道!”

康熙往她腚上拍了下,“说重点!”

方荷捂着腚瞪他:“皇贵妃给臣妾送了消息,说佟家借补身的方子欲令她虚不受补,以命来逼皇上弥补佟家。”

“也是皇贵妃令宫女去瑞景轩与太后禀报,传言一事乃是佟家所为,是为叫佟家二格格入宫,诞育一个能与太子争锋的小阿哥。”

“太后和苏嬷嬷知道佟家心思,恼他们借老祖宗生事,也不愿后宫再多个搅屎棍,令储君之位动摇,请柳嬷嬷去了一趟纳兰府上。”

方荷轻轻叹了口气,“皇贵妃担忧佟二格格行事狠辣,连亲姐姐都能下狠手,怕四阿哥会深受其害。”

“皇贵妃不忍心佟家没落,叫臣妾保证往后不会主动与四阿哥和佟家为难,叫四阿哥拿着药渣子,跟五阿哥一起去找的太子。”

佟佳婉莹的县主之位,还有佟家女的入宫为嫔,就是她送还给皇贵妃的诚意。

康熙听得面色黑沉,此事他不信佟国维不知,凭佟家二格格做不到收买为皇贵妃诊脉的太医。

看样子上回他对佟国维的敲打还是不够。

压下心里的火气,康熙抓住方荷的手,叫她坐直。

“你总嫌朕什么都不跟你说,如今你也瞒着朕自作主张,是怕朕会护着佟家?”

“我是怕您为难,先斩后奏您好歹少腻烦几日不是?”看康熙脸色不大好看,方荷放软了声儿小声分辨。

康熙冷笑,“你以为朕现在就能少了腻烦?”

“你在金銮殿上闹得倒是痛快了,殊不知今日所为会留下多少隐患。”

“赫舍里氏、佟氏、纳兰氏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今日你能利用、对付他们一次,往后他们就能以此事拿捏你,替他们办事。”

康熙说这个,倒不是为了秋后算账,他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方荷的脑门。

“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朕与你坦诚相待,不求你等同报之,起码别叫朕为你操不完的心,记住了吗?”

方荷乖乖应下,软下身子抱住他的腰,“其实臣妾没那么多心思,自入宫以来也从来没主动惹是生非过吧?”

“只要臣妾不失宠,不负责,不要脸,他们能拿臣妾怎么样?”

康熙:“……”他总觉得自己养了个女土匪。

“皇上有您的底线,我也有我的逆鳞。”方荷抬起头,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您是我一辈子的依靠,啾啾还有咱们以后的孩子,是你我血脉的延续,若谁动你们,即便是不择手段,死后要下地狱,我也要他们死!”

康熙不知道,是她太过认真的注视使然,还是她格外柔软的拥抱太暖,他心窝子不由自主地跳乱了几分。

他蓦地将方荷抱紧,顿了好一会儿,才将无声的叹息咽进薄唇内,掺杂着几乎是认命的无奈,轻轻覆上方荷紧抿的樱唇。

一个手段冷硬,一个心志坚定,可纠缠在一起的唇舌却都软到了人心底最深处。

舌尖的试探和越来越深刻的纠缠,甚至叫康熙生出一种错觉,再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如此契合了。

其实不考虑前朝后宫那些牵扯,只守着她一个人倒也不错……

这样的想法他却一点都不想让方荷知道,不由得抚住方荷的脖颈儿,亲得更用力,用深重的呼吸声遮住心底的悸动。

这混账看见梯子就能上天,如果真叫她知道了自己这心思,只怕紫禁城就真的盛不下她了。

佟佳婉莹一路哭回了佟家,但等到了佟国维的书房后,她立刻擦掉了脸上的泪,在额娘担忧又纠结的目光中,冷静跪在佟国维面前。

“是女儿轻敌了,才会在御花园莽撞行事。”

“女儿本以为昭妃是个蠢材,加之不忍心对姐姐动手,倒给了昭妃私下里算计女儿的机会。”

迟疑了下,佟佳婉莹眼泪又无声地落下几串。

“姐姐怕是也知道药方子不对,对家里冷了心,瞒着佟嬷嬷将把柄主动送到了昭妃手上。”

佟国维一出畅春园,差不多就明白纳兰明珠为什么意有所指地提醒他了。

连纳兰明珠都知佟家出了个丝毫不为家族考虑的家贼,想必昭妃是提前把结果送到了明珠面前,才有了明珠在金銮殿上的改口。

越想,佟国维脸色越黑,气得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佟家没有那样的不孝女,若非为了她心心念念的四阿哥,为了保住佟家的荣光为四阿哥做底气,我又何必如此操心!”

“太医说她寿数也就这一两年了,她贪图这苟延残喘的一时三刻,却丝毫不信家里会护着四阿哥,何其短视!”

佟佳婉莹垂着眸子,遮住眸底的恨意,更冷静道:“姐姐自幼便被家里宠爱,又得姑姑喜欢,性子被养得自私些也不奇怪。”

“如此女儿反倒松了口气,毕竟是一母同胞,女儿实在对姐姐下不去狠手。”

一旁的赫舍里氏也跟着掉眼泪。

无论如何,皇贵妃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阵子最煎熬的就是她。

她甚至有些怕婉莹太过冷血,若连姐姐都能牺牲,将来真碰到什么事儿,她这个额娘是不是也能牺牲?

如今听到婉莹的话,赫舍里氏狠狠松了口气。

佟国维也略有所感,听出佟佳婉莹话里的意思,脸色和缓了些。

“你还有何想法,但说无妨,阿玛也不想看你就此去盛京蹉跎。”

佟佳婉莹重重咬了下唇角的伤口,让自己更冷静些。

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哭一边也没停止想应对之法。

她抬起头,轻声问:“阿玛能确定皇上的行踪吗?”

佟国维微微蹙眉,“窥探帝踪是重罪……实在不好控制风险。”

“那阿玛可否以姑姑的名义,向皇上赔罪呢?”佟佳婉莹立刻道。

“畅春园内的娘娘庙,不就是皇上为着姑姑所建吗?”

不窥探帝踪,主动让皇上跟阿玛走在一起不就好了?

佟国维隐隐听出来点意思,眸底闪过满意之色,问:“你想做什么?”

佟佳婉莹看向赫舍里氏,“女儿想请额娘带女儿入畅春园,跟姐姐辞别,提前回盛京待嫁。”

赫舍里氏大惊:“可离出孝期还有近一年呢,再加上六礼怎么也能拖几年工夫。”

“盛京老宅久无人居住,你早回去只能受苦!”

佟国维和佟佳婉莹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不用说,父女两人就生出了默契。

谁说要回盛京受苦了?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走走小路也未尝不可!

及至七月初,宫里总算出了热孝期,畅春园原本挂白的地方都撤下来,换上了比较素淡的颜色。

除了康熙要继续茹素外,其他人都可以用一些荤食了,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公主和阿哥们。

后头九个月虽不能婚丧嫁娶,也不可听丝竹之声,但好歹可以出门走动了。

畅春园里,也比一开始进园子的时候热闹了些。

方荷带着啾啾出门在前湖边上遛弯回来,就见翠微一脸兴奋靠了过来。

“主子主子,听您的吩咐,奴婢一直叫人盯着大宫门处呢,如您所料,小佟国公夫人带着佟县主入宫了。”

方荷将已经睡着的啾啾交给奶嬷嬷,让昕珂和奶嬷嬷一起照看啾啾睡觉,带着翠微进了寝殿。

“快,把先前昕华给我做的宫装拿过来,人到哪儿了?咱们去看热闹。”

方荷早就觉得,以佟佳婉莹在御花园的表现,还有她这害人不用坏招的手段,只要还没成亲,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万红丛中一点绿,康师傅那就是大清唐僧肉,谁都恨不能想方设法啃一口,后世电视剧里的各种桥段演得不要太多哟!

自打怀了啾啾,她可是好久没吃过瓜了哇!

眼看着瓜摆到了面前,不吃一口,再客串一把闰土把佟二格格叉住,她做梦都得哭!

翠微也激动着呢,自打在方荷身边伺候以后,她可是好久没瞧过旁人的热闹了。

总看主子的热闹,也怪腻歪的不是?

她笑着上前帮方荷换外头洒扫上的紫褐色宫装。

“小佟国公夫人应是跟皇贵妃说悄悄话呢,佟二格格已经一脸落寞地被撵了出来,沿着前湖往北走呢。”

方荷自个儿抬头扣好口子,“往北?没往春晖堂那边去吗?”

翠微失笑把绣鞋给方荷拿过来,“春晖堂是什么地方,就算她想去也靠近不得。”

“不过先前守门的崔福全说,远远瞧见御驾往北去了,不在春晖堂。”

哟嚯,这是连皇上的行踪都弄到了,厉害啊!

方荷更加兴奋,带着翠微一溜烟出了云崖馆,沿着花草树木隐藏身影,往佟佳婉莹去的方向走。

去清远斋给惠妃请安回来的大阿哥胤褆,自小习武,耳力和眼力非寻常人能及,远远就瞧见,有两个小宫女狗狗祟祟,不知在做什么。

胤褆不可思议地轻呵,“在离汗阿玛这么近的地儿,还有人敢如此鬼祟?好大的胆子!”

他立刻就要叫人上前,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宫人抓起来,送到慎刑司去,看看她们到底是为什么活腻歪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就被身边太监张昌扯住。

“爷,不对啊,奴才瞧着,那像是云崖馆的翠微姑姑,另一个身影也有些熟……”

做太监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只是张昌不敢把是谁说出来。

胤褆呼吸一窒,屏气凝神放轻了脚步跟近了些,待得看清楚后,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还真是昭妃,她这是干什么呢?

胤褆心下实在好奇,不由得叫张昌跟着放轻脚步。

“走,跟上去看看。”

无独有偶,四阿哥胤禛得知额娘在见佟家的郭罗玛法,心下实在不喜,便打算去叫上胤祉,一起到无逸斋看书。

两人从丁香苑出来后,胤祉眼尖看见了胤褆的踪影,立刻拽住胤禛。

“好家伙,大哥贼眉鼠眼的干吗呢?”胤祉好奇心重,抓着胤禛欲跟上去。

胤禛不好奇,“咱们若追上去,与大哥有什么不同?这不合规矩!”

胤祉低声嘀咕:“咱这是替天行道好吗?”

“指不定大哥是要跟谁幽会,大嫂都快生了,大哥要是闹出什么丑闻来,大嫂得多伤心啊!”

胤禛:“……”平时也没见你跟大嫂说过几句话啊!

可他力气实在比不过胤祉,又怕叫人看见,只能噤声,被胤祉拖着跟在后头。

只有身手敏捷的胤褆,可能还不会引起宫人的注意。

可胤祉和胤禛毕竟不懂隐匿之法,很快就叫人发现了。

正在自己的寝殿嘉荫殿看折子的太子,很快就得到了眼线的禀报。

说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偷偷摸摸往后湖方向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太子胤礽微微挑眉,“你可看清楚了?”

三个阿哥,在畅春园里做什么需要偷偷摸摸?

小太监低着头跪在太子面前,“回太子的话,奴才瞧得分明,大阿哥好似是追着两个宫女……不知为了何事,三阿哥和四阿哥应是好奇,后跟了上去。”

胤礽眉头挑得更高,大哥出息了啊,在孝期竟敢跟宫女私会?

呵呵……这要是抓老大个现成,叫胤褆名声扫地,往后即便纳兰明珠归朝,也于事无补了。

胤礽忍不住笑出声,洒然起身,愉快地吩咐人,给他换身低调的衣裳。

“如此,孤也实在好奇,何等绝色,连胤祉和胤禛都引了去,孤也去瞧瞧。”

第90章

出了云崖馆, 翠微理智稍稍回来了点,颇有些惴惴不安。

“主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若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

窥探帝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当然,热闹还是要看的。

翠微小声建议, “不然叫春来帮您给万岁爷送东西, 再趁机过去瞧瞧?”

方荷老神在在猫着腰往前走, “宝妞啊,你知不知道看热闹最重要的是什么?”

翠微发现前头有人, 立刻挡到方荷面前,这会子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主子,回去再……”

没等她说完, 方荷拨开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素纹荷包,往站着人的地方扔过去。

原本正在修剪枝丫的两个粗使宫女, 立刻将手中的剪刀放在地上, 捡起荷包后, 像是没看到人一般迅速离开。

翠微愣住。

方荷得意上前捡起两把只粗略开刃的剪刀,递给翠微一把。

“首先, 就是得创造一个安全吃……看热闹的环境。”方荷低着头, 像模像样开始修剪灌木,咔嚓咔嚓继续往前走。

她还不忘摇头感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一贫如洗,啧啧, 五十两金子,买不来吃亏,买不来上当哦。”

她吃瓜多年, 自然不会莽撞。

荷包里二十五两,还有二十五两,提前叫春来选了靠谱的管事送过去,选好了吃瓜工种。

她搂那么多金银,就是为了这种时候用在刀……剪刀刃上嘛!

翠微:“……”看出来了,对主子而言,看热闹比金银还重要。

她也不劝了,谁不爱看热闹呢。

翠微赶忙抓着剪刀走到方荷前头挡着,生怕万一被人发现会认出来,不管有没有用,忠心样子还是得做的。

稍远一点跟在后头的胤禔却格外不可思议,他跟做梦一样看了眼张昌。

“不是,连内侍卫都叫她收买了??”

即便这会子昭妃能掩盖自己的身份,可她从云崖馆出来,要从积芳亭旁过一座桥,才能走到被胤禔看到的地方。

积芳亭靠近太子居住的嘉荫殿,有侍卫把守,就这俩人鬼鬼祟祟的模样,比光明正大还引人注目。

胤禔想不到,原来昭妃竟如此胆大妄为,连侍卫都敢收买?

说难听点这都有私相授受的嫌疑了!

“我的爷诶,您也不瞧瞧那位身上穿的什么。”张昌苦笑着小声解释。

“虽是宫女旗装,可这会子都快入秋了,怎么可能还有宫女穿没过水的夏衣?在宫里伺候的,甭管侍卫还是奴才,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贵人。”

“再看看从哪儿来的,也就知道是谁了,连梁总管都喊祖宗,不过是乔装在外头走动,谁敢看见啊!”

万一是昭妃娘娘要给万岁爷个惊喜呢?在宫里想保命,首先就是得有眼力见儿。

这点胤禔身为阿哥,还真不如他的贴身太监明白。

胤禔沉默片刻,仔细寻思了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就好比身后跟着两只小老鼠,同样没有侍卫和宫人‘看见’,一个道理。

他不动声色点头,“还在孝期,看热闹这种事儿,爷倒是不好奇。”

张昌:“……”那您这是干啥呢?

“不过作为兄长——”胤禔蓦地猛退几步,一手一个将躲在树后的胤祉和胤禛给提出来。

“我自该满足弟弟们的好奇心。”

胤祉当即就要出声,少往他身上泼脏水,他只是好奇大哥准备干啥……

但他刚一张嘴,就被胤禔给捂住,“你就不想知道昭妃大费周折,要看什么热闹?”

胤祉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声,就……一点点好奇吧。

主要是方荷太神秘了。

说起来他们其实都认识方荷很久了,应该比旁人更熟悉些才是。

但她跟宫里旁的女人不一样,无论宫女还是宫中妃嫔,见到阿哥和公主们,怎么都得见礼问安,为了面子情少说也得寒暄几句。

可方荷从做宫女的时候起,就愣是有本事,每回撞见他们都跟没看见一样,溜得比耗子都快。

再加上方荷自打重新入宫,正儿八经出现在人前……还不闹出动静来的时候就少。

所以宫里时刻都有昭妃的传说,偏偏都对昭妃不怎么了解。

这会子好不容易抓住昭妃的痕迹,连胤禛都不由得有些好奇,绷紧了小脸一言不发,跟在两位兄长后头。

翠微已经看见了佟佳婉莹,冲主子使个眼神提醒。

“就在那儿呢,您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再进园子?”

胤禛已经发现在湖边的是谁,一想到这事儿跟自家额娘有关,就有些忍不住想出去,叫佟县主别丢人现眼,赶紧回去。

可胤褆和胤祉在发现是谁后,早就防备着他,一个抱胳膊,一个捂嘴,熟练得令人发指。

方荷没发现身后的动静,还探着脑袋去看,继续跟翠微嘀咕呢。

“当年我看过的肥……咳咳,非常有趣的话本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里头都是这么写的。”一眼误终身的桥段不要太多。

“二格格满心都是心上人,怎愿嫁作他人妇。”毕竟他人家里没有皇位继承。

“以我多年的经验看,二格格此番入宫,定是为了勇敢追求真爱!”比如权势、地位还有弄死她。

佟佳婉莹今日入宫穿了一身素白旗装,衣领袖口则是水月色素纹,让她那张清秀的面容更显得娇俏怜人了些。

这会子正沿着岸堤满怀心事地缓缓前行,方荷在心里点头,白衣战袍,这是抱着拼命的心思来的啊!

翠微听得有些膈应,皱眉问:“可她如今已经被赐婚,还能做什么?”

总不能不要世家女的体统了吧?

“法子多的是啊。”方荷有些不解地扭头看翠微。

“宫里都选秀那么多回了,你就没在御花园见阿哥们被扑过?”

翠微:“上次选秀,大阿哥才到年纪成亲,秀女们……不要命,还要脸呢。”

方荷:“……哦哦哦对。”还都是一群小学鸡。

主要大福晋都快生第二个了,方荷一时忘了这一茬。

她立马左右看看,见没有人,兴奋地跟翠微普及经典桥段。

“以我对二格格的了解,她还算有点脑子,应该不会生往上扑,我分析会有三种可能。”

利落躲在树后面的胤禔和胤祉表情都有些微妙,其实上次选秀,他们见过有秀女往太子怀里扑。

太子以为是刺客,一蹦三尺高躲开,太子的贴身太监一脚将那秀女踹进了湖里,被堵了嘴送出宫,没叫声张。

胤禛僵着脸,一抬头就见太子站在他们对面的树后头,朝这边阴恻恻地看,应该是被提醒,想起这事儿来了。

当时大哥和三哥在上书房笑话太子不解风情,胆小怕死,半下午在演武场还差点打起来。

胤禛无奈拱手,要给太子见礼,太子立刻竖起食指,不叫胤禛出声。

虽然没看成大哥的热闹,可能瞧瞧敢利用小四和小五威胁他的昭妃到底什么性子,也不白来。

方荷跟翠微掰着手指头讲。

“第一种可能,冷静优雅地请罪,将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委曲求全,祈求皇上不要怪罪皇贵妃,起身的时候踉跄,摔皇上怀里。”

“第二种可能,欲语泪先流,娇滴滴喊表哥,追思孝康皇后,解释自己犯错只是为了离姑姑更近一点,哭晕了头,摔皇上怀里。”

“第三种可能,看到皇上就如同见……咳咳,惊惶失措,天真无邪,夸我,往死里夸我,表示宫里最厉害的就是我,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完就跑,慌不择路,摔皇上怀里。”

胤褆四兄弟:“……”汗阿玛的怀里就那么吸引人?

方荷脑海中回忆着上辈子的肥皂剧,啧啧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俩人抱在一起缓缓转几圈,四目相对,惊现真爱,既然被皇上抱了,自然就不能嫁给别人咯!”

翠微听得眉心都皱成疙瘩了,胤禔他们几个也是。

昭妃当皇上身边伺候的宫人和太监都是死得不成?

就算有人又踉跄又哭又晕,非要往皇上怀里摔……按照昭妃的逻辑来说,那真爱也只可能是时刻警惕着的梁九功或李德全他们。

翠微刚要反驳,突然被方荷拽着压低了身子蹲下。

“嘘——来了来了!”

胤褆他们几个都虎躯一震,虽然觉得方荷像是在胡说八道,可被她这么一分析……就,还挺想看看汗阿玛到底会不会中招。

没别的,作为儿子,自然得时刻准备着救老子的驾啊!

康熙从娘娘庙里一出来,远远就看见佟家二格格,他新封的县主,就在不远处往这边看。

他微微挑眉,脑海中不自禁回忆起方荷说的‘搅屎棍’,一时有些厌烦。

看样子他对女人确实不了解,先有乌雅氏,后有佟家女,他有时候想想那满后宫的妃嫔若都如此,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也不怪他格外纵容那混账,宫里活得如她一样真实的,不论男女,估摸着都能数得过来。

康熙不打算给这位二格格眼风,只看梁九功一眼,叫他开路。

若非是过来给额娘上香路不算远,他坐皇辇过来的话,也不会有这个烦恼。

但梁九功带着人过去请佟家二格格暂避,却很快就面色为难地回来了。

“万岁爷,佟县主说是得皇贵妃娘娘吩咐带话过来……”

康熙蹙眉,但思及表妹的身子确实是越来越差,太医甚至说因为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也许撑不到回宫了。

“叫她过来说话。”

佟佳婉莹很快被请到了康熙面前。

方荷和翠微离得远了,听不到说话声,不自禁挥舞着剪刀,压低了脑袋,悄悄挪动脚步更靠近些。

胤褆他们比方荷聪明些,早叫人回去取了望远镜来,不用挪动位置就能看见发生了什么。

“臣女请万岁爷圣安。”佟佳婉莹红着眼眶,却格外冷静地跪在康熙面前。

康熙淡淡问:“皇贵妃叫你带什么话给朕?”

佟佳婉莹恭敬叩头下去,“臣女斗胆,家姐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敢搅扰万岁爷,臣女见她实在煎熬,自作主张来替家姐传话。”

不等康熙发火,佟佳婉莹抬起头,露出泪水涟涟的双眸。

“皇上,先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是臣女一人所为,是臣女实在思念姑姑,想跟姑姑一样伺候皇上,才做下诸多错事,家姐毫不知情。”

“其实臣女只是仰慕昭妃娘娘,并无歹意……但无论如何,臣女都做错了事,愿领一切责罚。”

“求万岁爷看在姑姑的面子上,多去看看家姐吧,她……她现在所有的心气儿,都只是为了等表哥您去看她一眼……”

她这里泣不成声,翠微和胤褆他们几个却都有些傻眼,明里暗里地看向方荷。

好家伙,二格格的表现,几乎叫方荷手拿把掐猜了个透!

方荷都听得直点头呢,她还在猜有几种可能,佟二格格不做选择,人家都要,牛批!

康熙略有些不耐,但定睛一看,却觉得佟佳婉莹这身打扮有些眼熟,稍稍沉默了片刻。

胤祉眼神一亮,小声道:“这身衣裳我见过的,景仁宫的画像……”

胤禛脸彻底黑了,拳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手掌心里。

佟县主是想效仿孝康皇后,靠皇玛嬷和额娘勾引汗阿玛?

无耻之尤!

就这一刻,他对佟家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康熙表情却忍不住和缓了些。

刚才佟国维在庙里,跟他回忆起当年额娘进宫之前的事情,提起过此事。

佟国维说额娘自己裁衣,家里的姑奶奶们都没有喜欢的,唯有佟佳婉莹颇有额娘的风范,也与额娘的喜好相似。

思及佟国维这会子还在娘娘庙里给额娘念往生经,就算只看舅舅的面子,他也不愿再跟一个小丫头多计较。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你既然知错,那就好好反省,往后在盛京安分些。”康熙迈步向前,冷冷扔下一句话。

“至于其他的事情,不该你和你阿玛操心,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佟佳婉莹脸色倏然白了下,跪在地上,一时竟没胆子继续追上去。

她很清楚伴君如虎的道理,只是她宁愿死在宫里,也不愿意在盛京窝囊一辈子。

远远看见佟嬷嬷过来,佟佳婉莹咬牙爬起身来追上去。

“皇上,臣女定谨记皇上的吩咐,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可姐姐她真的不好了,皇上……”

她话还没说完,佟嬷嬷便一脸惊慌地过来了。

“万岁爷!主子,主子她突然昏过去了,太医说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求您过去看看主子吧!”

偷偷伸着耳朵听的方荷和翠微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甚至包括更远一点的胤褆他们都略有些诧异,这应该不是佟格格大戏的一部分吧?

方荷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先前皇贵妃还没这么严重呢,佟国维夫人和佟佳婉莹一入宫,皇贵妃就不好了,就是傻子也知道有问题吧?

佟佳婉莹若想入宫,这会子就该变着花样儿摔了啊!

“难不成是要请万岁爷去澹宁居再……”翠微用气音小声猜测。

方荷更不解了。

“可这大庭广众的还能逼着皇上负责,进了澹宁居,就算发生了什么,皇上不想认账,她们还能在病床前逼着皇上纳妾?”

再说了,康师傅私下里也不是那么要脸的人啊!

翠微:“……那咱们回去?”

方荷看着康熙疾步朝澹宁居那边走,咬咬牙抓起剪刀。

“不,咱们跟过去看看。”

瓜吃到一半了都,这要是不吃完,晚上她都睡不着觉!

翠微拗不过主子,只能跟在主子身后往回撤,胤褆他们怕被发现,先一步躲开,不由得动作就大了些。

康熙本就是习武之人,警觉性也从来不缺,立刻就察觉了动静,目光锐利看过来。

没看见躲得快的胤褆他们,却看到两个正在修剪枝丫的宫女,其中一个身影熟悉得叫人牙痒。

康熙额角青筋直冒,捏着额角想吩咐梁九功,先把这对不省心的主仆俩提到春晖园去。

免得若是皇贵妃不好了,有心之人会以此做文章。

因为心神放在方荷身上,康熙和御前的人都不自觉对佟嬷嬷和佟佳婉莹稍稍忽视了些。

就在康熙转头要说话的刹那间,佟嬷嬷猛地从袖口抽出一支锋利的簪子,狰狞着面容朝康熙刺过去,用蒙语大喊——

“狗皇帝,去死吧!”

佟佳婉莹瞬间瞪大了眼,她本来就在佟嬷嬷旁边,立刻眼疾手快拽住佟嬷嬷,大声急喊——

“快护驾!啊!!”

佟嬷嬷的簪子毫不犹豫扎进了佟佳婉莹肩上,力道大得甚至将她推到了康熙怀里。

方荷惊得剪刀都掉到了灌丛内。

“疯了吧!还能这么摔??”

翠微:“……”不是,皇上遇刺了,您还没忘这一茬呢!

胤褆他们心下一惊,都差点忍不住跳出来护驾。

好在梁九功动作快,立刻一脚踹开佟嬷嬷。

接着,他动作麻利地跟旁边不起眼的太监一起,拧断佟嬷嬷的胳膊,卸了她的下巴,将人压在了地上。

躺在康熙怀里的佟佳婉莹,捂着鲜血直流的肩膀,疼得泪眼朦胧,却不忘请罪。

“皇上,佟嬷嬷行刺不是佟家指使,请皇上给佟家一个机会戴罪立功,彻查此事,还佟家一个清白!”

康熙示意李德全将佟佳婉莹接过去,冷着脸伸手,齐三福立刻将干净帕子递到了他手里。

康熙一眼都没看快晕过去的佟佳婉莹,只冷冷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佟嬷嬷。

如果放在以前,他许会如舅舅所想,叫人彻查佟嬷嬷会蒙语一事,借此插手北蒙战事,捎带手替佟家收尾,圆了他们的体面。

多事之秋,按康熙以往的性子,只看结果,不会计较过程。

但先有皇贵妃欺君,后有拿啾啾和方荷做筏子,引得那混账几次三番问,佟家是不是救过他的命,已经叫康熙对佟家很不满了。

这会子甚至那混账就在旁边看好戏,显然猜到佟家仗着额娘的情分,绝不会安分。

康熙心中五味杂陈,更如烈火焚烧,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么个不省心的母家……他是非要提拔不可吗?

他对佟家的圣眷隆宠换来了什么?

好一会儿,康熙才勉强压住火气,淡淡开口。

“杀了吧,传朕口谕给佟国维,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佟家全族都给朕滚回盛京去。”

佟佳婉莹这会子心是真沉到了谷底,不应该啊,皇上不应该叫人顺势查佟嬷嬷的底细吗?

阿玛最了解皇上的性子,从来没猜错过。

先前阿玛已经将佟嬷嬷的家人送去准噶尔,确保佟嬷嬷为了家人也不会反口,借机将行刺一事甩给准噶尔,正好能助皇上问责准噶尔。

她也可以借救驾之功和刚才与皇上亲近的事实,被留在宫里。

哪怕是从庶妃开始呢,早晚皇上会消气,还是要给佟家体面的。

她虚弱地出声分辨,“皇上,真的不是——”

“堵了她的嘴,扔回澹宁居,叫皇贵妃自个儿处置。”康熙冷声打断她的话。

“过了今日,朕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佟家二格格。”

见佟佳婉莹呜呜着被提走,胤褆和胤礽四个被方荷那番话说堵了的心肠,总算是通畅了。

做臣子的都以为救驾是大功一件,为此甚至可以忖度上意,算计一下功劳,呵……真当皇家都是傻子吗?

有些事,即便做得天衣无缝,单只巧合一桩,就足够宁杀毋纵了。

今日可以算计功劳,安知明日不会为了私心算计主子的性命!

这才是汗阿玛,别说女子往怀里扑,就是幸了,但凡有人敢拿宫中安危开玩笑,汗阿玛也只会让她无声无息消失。

至于昭妃,胤礽眸底闪过一抹讽笑,朝方荷所在的位置看过去。

昭妃才是天真的那个,这样的性子,怕是哪天得罪了皇阿玛,就会无声无息失宠,不足为——

“嗯?”胤礽愣了下,扭头看自己的贴身太监刘吉,“人呢?”

刘吉小声道:“刚才佟家格格受伤的时候,昭妃娘娘就矮身跑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昭妃是怎么蹲着身子扭身跑起来的,反正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人影了。

胤褆他们都只关心康熙的安危,谁也没发现,方荷走位风骚地拉着翠微绕小道溜了。

这会子,她已经跑到跟两个粗使宫女说好的地方,把剪刀还了,飞快往云崖馆跑。

“笨死她得了!”方荷跑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小声骂。

若佟佳婉莹真按她说的往康熙怀里扑,就算像个闹剧,依着康熙对佟家的重视,也不会跟个小女孩计较。

康师傅最多叫人将佟佳婉莹撵出宫,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所以她才有胆子想好好吃个瓜,提前准备要蹦出来,以昭妃的身份问责佟县主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好让佟佳婉莹再没脸面进宫。

没想到佟家有熊心豹子胆是真敢吃啊,这都不叫另辟蹊径了,这是往地府开道!

不怪她如此震惊,她还以为这位二格格有脑子,以前也没看出来这么蠢啊?

绝不能让康熙发现她去吃过瓜!

否则回头康熙被母家气得半死,她没有功劳,只有看热闹了……这火至少得有一半发到她身上来。

方荷一边跑一边吩咐:“快快快,回去就把这身衣裳拿去剪几道口子,烫平整了放到我寝殿去!”

翠微满头雾水,方荷却没心思跟她解释了。

等这场闹剧好歹告一段落,梁九功亲自去跟佟国维传达口谕,康熙这才冷冷朝着灌丛的位置低喝——

“出来!”

胤褆和胤祉都心里咯噔一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从树后面站出来,带着脸色黑中泛青的胤禛,一起跪地低头请罪。

“汗阿玛,儿臣错了!”

康熙愣了下,怎么着,这是约好了来看他笑话?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方荷原来待的地方,声音更冷。

“怎么,还等朕请你出来不成?”

过了片刻,太子也低着头从另一棵树后面出来,跪在了胤褆身边。

“汗阿玛,儿臣知错了……”

康熙:“……”

他气笑了,以扳指抵着眉心,压住想要发火的冲动,呵呵笑出声。

“怎么,胤祺和胤祐、胤禩没跟着?”

胤褆小声解释,“儿臣只是偶然看到……看到佟家格格鬼鬼祟祟的,才过来看看的。”

他总不能说是追着昭妃过来的,那只会叫人攻歼他与宫妃私相授受。

胤祉也小声解释,“儿臣和四弟是看见大哥偷……严肃追查什么,想助大哥一臂之力,才跟过来的。”

胤礽倒想给胤褆泼脏水,可他清楚汗阿玛对昭妃的喜爱,知道这会子不是牵扯昭妃出来的时候。

他面不改色解释:“儿臣真是凑巧想去娘娘庙给乌库玛嬷上香……”

“编,接着编!”康熙冷笑打断胤礽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来人!将他们四个都押到春晖堂去,杖二十!让他们在仗刑凳上慢慢编!”

四人:“……”他们只是跟过来看热闹,真正看热闹的那个跑了啊!

挨打的时候,兄弟四个,包括因为佟家行事悖逆格外生气的胤禛,都在心里止不住反省。

其他的且不说,昭妃还是有地方值得他们学习的。

这犯错不要紧,往后他们一定跑得比其他人快!

佟国维从娘娘庙一出来,听到梁九功传达的口谕,心蓦地就沉了下去。

他心知,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否则皇上绝不会传这样的话出来。

可这会子却不是去御前求饶的机会。

佟国维清楚康熙的性子,心知皇上盛怒之下,佟家这会子只能做足了反省姿态,安分守己,绝不能再闹出任何动静来。

还好,还好皇贵妃命不久矣了,为了皇贵妃和四阿哥,皇上也不会发作佟家的。

回头再慢慢查也来得及。

佟国维已经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赶忙出宫,准备给驻守盛京的兄长传信,看怎么才能挽回圣心。

康熙把胤褆和太子几个打了一顿,扔给他们好些经书叫他们禁足嘉荫殿和阿哥所,起身去了云崖馆。

魏珠一看到圣驾踪影就赶忙迎上来。

“奴才给皇上请安,主子陪着九公主睡回笼觉,这会子刚醒。”

康熙冷冷看魏珠一眼,“朕问你了?”

魏珠腿一软,跪在了殿外。

他也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呢,奈何主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说,他没法子啊。

康熙面无表情一踏入殿内,就见方荷正抱着啾啾在殿内转圈,还抬着胳膊跟孩子玩飞飞。

“噢哟,我们啾啾笑啦,我们小啾啾笑得太好看啦~”

“来,再给额娘笑一个,额娘带你飞哦~”

方荷眼角余光早看到站在门口的康熙,顺势往他那边走。

康熙赶忙揽住她和孩子,没好气地将啾啾从方荷怀里接过来,“就你那点子力气,若是摔着佛尔果春怎么办?”

“臣妾今儿个早膳用得不少,还跟啾啾多睡了几个时辰,有的是力气呢。”方荷鼓着脸儿不满地解释。

“我也心疼啾啾,怎么会做对她危险的事情呢。”

康熙看啾啾还挺精神,抬起手要抓他帽檐上的玛瑙。

他顾不得说方荷,柔和了表情低头逗小团子,直把啾啾逗得咦咦哦哦个不停。

等啾啾打着小哈欠,转着脑袋开始找,康熙就知道孩子是饿了。

他把孩子递给奶嬷嬷,吩咐:“都退下。”

方荷深吸口气,面色如常地给康熙端上茶,声音娇柔动听。

“皇上累了吧?这是臣妾特地叫人按南地的法子炮制的青柑普洱茶,您尝尝,味道不错。”

康熙从善如流喝了一口,笑问:“早膳吃了不少?”

方荷小心翼翼坐在矮几对面,貌似轻松笑道:“可不是,今儿个御膳房做了素烧鹅,用老祖宗最喜欢的法子做的。”

“还有河鲜粥,配上脆生生的腌黄瓜特别开胃,臣妾实打实吃了不少呢。”

康熙冷不丁道:“所以你才跑得那么快?”

方荷迷茫地眨眨眼,“什么跑得那么快?哦……您说刚才跟啾啾吗?就屋里这点地方……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康熙推开矮几,掐着腰提到了膝盖上压着,跟个小王八一样,怎么都翻不过身来。

方荷赶忙开口求饶:“我错了错了错了!”

康熙慢条斯理摩挲着手下云霞锦,仔细寻找最适合赏手板子的位置。

“说说看,错在哪儿了。”

方荷委屈道:“臣妾不该瞒着您想给您个惊喜,结果看到佟县主也在,一时生气就跑了。”

康熙稍用点力气捏了下形状姣好的云霞锦。

“给朕什么惊喜?”

“就是,就是……哎呀,臣妾不好意思说嘛。”方荷努力撑起身子,抱住康熙一只手轻晃。

康熙抬起手,“哦?确定不好意思?”

方荷赶紧道:“您非要叫佟家女入宫,臣妾醋了许久,觉得可能是衣不如新的道理,所以做了新衣裳,想重新跟皇上认识一下。”

康熙:“……”这个词儿还能用在这儿?

“怎么认识?”康熙将她扶起来,手却依然在她身后的云霞锦上危险地挪动。

方荷牙一咬,眼一闭,抱住康熙的脖颈儿。

“就是大涩狼和小宫女,假山洞和灌木丛,情不自禁和衣不蔽体,游龙戏凤和手握利器……”

呜呜,又要哄人,又不能坏规矩,也不知道五指姑娘够不够用,看个热闹她容易嘛!

“那朕倒是要见识见识爱妃的惊喜。”康熙叫她说得眸色越来越深,唇角不明显地勾了勾,轻松抱着她起身,不疾不徐跨入寝殿。

他今儿个叫佟国维还有几个不省心的儿子并这混账闹得火大,太过伤身,也该好好缓一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