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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过年戏的拍摄

2008年1月的第一个星期,钟熠从东北拍摄地请假,前往央台参与春晚的彩排。

人虽然不在,但张守青实打实地闹了半天情绪,就因为钟熠这次离组“不合时宜”。

“再晚两天不行吗?”

张守青的不满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从经济情况和效益出发。

最近他们正好在拍一段很重要的戏,才找到感觉呢,男主角跑了。换个脾气急一点的导演,不直接打电话回总台开骂都算脾气好。

张守青不敢确定钟熠回来后,大家还能不能有那种感觉。他当然也不能把钟熠强求下来,说到底春晚重要,只好带着这种不满意去拍配角的戏。

张守青这么憋闷,未必没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原因。

怪钟熠吧,排练的日子也不是他安排的。他也已经做出了努力,第一轮彩排就推了,不能在第二轮彩排再不去吧?

春晚那么大块的肥肉吊在前头,谁能忍住不去咬?再说今年总台给钟熠准备的节目,张守青也略有耳闻,那显然是带着宣传任务的!性质被拔高到这种程度,就算钟熠自己不想上,他的个人意愿也违背不了大方向。

那怪总台吗?也没道理。去年的春晚办砸了,又赶上内部选片失败,导致全年的收视率低迷,直到一部《孤灯谍信》才救回来。张守青特清楚,总台今年绝对是卯足了劲,想一雪前耻。

这是提高观众观影体验的好事,张守青认为要是他是春晚总导演,他也会这样安排。

两方都没错,那是他们剧组的问题了?

是的,就是剧组的问题!张守青先检讨了自己对拍摄安排是否合格,又带着严厉的眼神去审判配角演员。

一定是有哪方面不合格,才拖慢了进度!

他不爱说话,习惯性地脸色吓人。一时之间,导演所到剧组之处,尽是低气压。

钟熠一走,你就摆这种脸色。不少人偷偷猜测,张守青这是对钟熠不满呢。

袁瑗对此嗤之以鼻。她还在跟搭档打电话聊天时说起这件事:“张守青也太不知道满足了,遇到钟熠这种能容忍他,还会补贴他的角儿,他就偷着乐吧。一天到晚阴着脸装权威是几个意思?”

袁瑗的搭子都要被她的直言不讳吓飞了,“你少说两句吧我的姑奶奶。”

张守青能把拍摄地点定到东北,也算是在盘活东北艺人圈呐。搭档苦口婆心地劝告她:“你可千万别想着仗义执言。你忘啦,师父可说过,在剧组里不要去随便介入别人的关系,说不定事实看起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袁瑗确实想做一回大侠,但一想到自己的以后,她又蔫了。

一个是总台的导演,一个是圈内地位一流的艺人,两方人是她至今摸不着边,不能得罪的存在。说难听点,她也配上赶着凑热闹?

袁瑗通过打击自我,成功让自己变得老实。

钟熠心系剧组,不做耽误,快去快回,算上路上的交通,费了三天两夜。

这回出去,钟熠获得了意外的惊喜收获。不是他在排演舞台上见了什么世面,而是他半道遇到了八台的副台长,在与他聊天的时候,得到了一些消息。

他最初是听副台长说:“今年整个央视内部都在进行改革,大概到了明年,就会实施新的政策。”

钟熠跟这种单位上的人说话向来小心,尽量不让人感到不舒服。他牢记之前爸妈说过的,内部有保密消息的事。他在这里便没有表露出探究欲,简单地笑着回:

“去年央视才搬家,莫非这就是征兆?”

副台长露出令人意外的苦笑:“好像不是没可能啊。”

有可能是已经过了那个时效,消息可以被稍稍透露。副台长并没有那么严阵以待,反而对钟熠叹气道:

“咱们制作中心,以后可能要散开了。”

“散开?”

“现在是电视电影制作中心,等过了今年,就要改制成电影制作中心,和电视制作中心两个单位部门了。”

既然部门要重组,那人员肯定也会有变动。钟熠才冒出关心爸妈的想法,副台长就主动提及:“你放心,你爸妈是挪不了地儿的。”

钟熠道:“我也确实担心我爸妈去了电影制作中心会不适应。”

副台长见他不清楚,特意给他解释:“本来台里的电视剧和电影就是分开的,只是统一这么叫而已,实际上电影制作中心一直是由电影频道那边负责。”

钟熠露出恍然大悟状,给副台长正向的情绪反馈,“那也就是说,这次只是进行名义上的拆分,实际上两个部门早就是分家的状态,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副台长笑笑,他倒没有说说得深奥,而是举了一个例子:“还是有影响的。比如像《豪情大酒店》这类生活剧,以后就再也不能拍了。”

不拍生活剧,那拍什么?之前央视可是拍过很多收视和口碑都不错的生活剧。

生活剧不拍了,神话剧也不拍了吗?钟熠不免把脸色苦了下来,他还想蹭蹭央视的神话剧题材呢,那些可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有些事,似乎有迹可循。和副台长分别后,钟熠利用前世的经历去测算,得到了历史剧、年代剧的结果。

不不不,既然是改制,那可能会更严格一点。他做出了类似的心理准备:或许,今后的央视电视制作中心,会成为专门的“历史剧制作中心”。

副台长能把这件事告诉他,就代表可以对外说。事关行业变动,钟熠在赶去机场的半道上,给沈万池打了个电话。

沈万池一听经过,就激动起来。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很多时候是否能抓到风口,就在于能不能获得一手消息。

要不是钟熠和总台关系不错,能得到这种优待?

而且钟熠也聪明,知道这种事需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沈万池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个想法,直接跟他聊了起来。

“说是分开,但大多时候,改制就伴随着人员调动,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分家’嘛。至于分家的原因,我相信央视现在也意识到了,老百姓都走进新时代这么多年了,他们的喜好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现在是不能用老一套的打法去研究电视剧了。”

他认为央视这回绝对会吸入新鲜血液,顺便让那些到年龄的“内退”。

这其中可以操作的东西就多了。

钟熠也想到了某个人身上。

“我一直觉得张守青张导不太好惹。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知道自己这次会被优化,才心情不好?”

那样的话,等于说《江河入海》是张守青在央台拍摄的最后一部剧了。

怪不得老头看啥啥不满意呢。钟熠隐隐领会到了张守青的心情。

央视为什么要改制?不就因为体制内太保守,让观众审美疲劳了嘛。钟熠是民企推出来的,具有改变一部戏生死能力的艺人,这种艺人在央企是绝无可能存在的。所以面对钟熠这种把自己饭碗都挤没了的民营企业代表,张守青能笑得出来那才叫奇怪。

人就是会因为立场不同而滋生出各种矛盾,钟熠从未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沈万池知道他心大,试探性地问出一句:“你觉得张导怎么样?”

钟熠立马说:“沈老板你好贪啊。”

人家才从央台离巢,就迫不及待想接手啦?

沈万池爽朗地笑了两声,“我也是为了发展自家公司嘛。”

导演和演员不同,前者更类似于多边形战士。钟熠能用肯定的语气给沈万池推荐演员,如郦君,但在导演的推荐上,他因为不确定,所以更加慎重。

“张导的能力是没问题的,我在工作中能感受到他的专业。但他是不是咱们公司需要的那种导演,你可以等整部戏拍完,在从样片里好好看看。”

沈万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况且他现在手上正忙呢。

钟熠还记得自己读书那年,就经历过邵扶蓉冲奖失败。现在大事说完,难免关心了一句戛纳那边的情况。

沈万池的声音略微发苦,“今年邵扶蓉有一个强劲的对手,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女演员,她在电影节上得到了比邵扶蓉更多的认可。但是吧,每次我带着邵扶蓉出现,媒体和影评人又很激动。我反正是被那群洋鬼子搞迷糊了,现在就等着最后一轮,然后听天由命吧。”

这个世界的中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地位并不弱,只是邵扶蓉对中娱特殊,所以有不得不成功地理由。

话又说回来。

“我一定要快点结束这边的工作。”有了新的方向,沈万池都没太在意电影节的遇冷了,“很多剧他们不拍了,难道就不播了吗?到时候央一和央八肯定也会参与到购剧市场来,那其中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能在官台播放的剧,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沈万池又了解了一下钟熠父母的情况,得知他们稳坐钓鱼台,不由得又感慨起当年他们去湾省学习的聪明之处了。

钟熠想到今年春晚节目透露出的趋势,最后推测:“我还觉得,央视应该会加强跟港台之间的合作。”

这样对中娱反倒是好事,沈万池并不担心:“咱们和三和台一直合作愉快呢。”

无论是沈万池还是钟熠都不会在为人处事上落人下风,早前的妥帖如果能在后来发挥作用,那便是他们应得的。

一通电话打完,钟熠的思绪也清晰很多。从北平登机,他在近距离地看到高空云层后,又呼了口气。

2008年比2007年还要不可捉摸,为了未来,加油吧!

钟熠的离开并未给《江河入海》的拍摄造成什么影响。等他归位,戏照拍,事照做。有可能是这几天张守青给大家做了什么培训?反正钟熠是觉得,他临走前没拍好的戏,等回来后再拍,居然能一条过了。

要不怎么说演员也是一个“吃状态”的工作呢,可能大家就是那几天不好发挥吧。

2008年的春节在2月上旬,等日子渐渐地进入1月中旬,整个县城开始一点点地被喜庆的“春节氛围”给笼罩。

《江河入海》里刚好有两场过年戏要拍,可以说张守青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这个年代的导演特别会将剧情需要融入百姓生活。等大街小巷上挂满了全新的红春联,到处挂满“福”字,张守青去人挤人的杂货市场踩完点后,就带着摄像组,安排演员出外景去了。

这个年代的观众也同样喜欢看热闹。张守青熟知大众心理,没有动用太多的机器,他甚至没弄出什么排场,就让演员到处逛,然后真买,让摄像师手持着装饰后的机器逛了一圈。

以防意外,张守青还还安排了几个身量不错的工作人员护在旁边,充当保镖。

整个过程进行起来,像不明情报分子,又像拍“黑片”的。气氛诡异到有些好笑,剧情里也需要笑,钟熠便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

这种镜头没有第二遍。一拍完,张守青等钟熠平安走到面前,抓着他就走。

后续镜头后续需要再补,不能让演员在公共场合暴露太久。不然,到时候如果弄出什么骚乱,他们都要担责。

张守青虽然口头上没有承认过钟熠,但他心里特别清楚,钟熠就是有那种能让观众疯狂的魔力。你以为东北的观众就不看电视剧了?不看电视剧也不能忽视被贴进乡镇的通讯公司广告啊,钟熠的半人像可是伴随着那些广告,贴满了大街小巷。

有惊无险地拍完具有“危险性”的集市外景,接下来开始细分任务。

要拍的两场过年戏,一场是向玉民跟张华、张华奶奶过年的戏,一场是向玉民和佩佩的新年。

张守青先安排的“兄弟场”。

张华是向玉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在最初的那几年,是有一段“蜜月期”的。

张华只有奶奶,而向玉民没有亲人,两个人就这样搭着伙,一起过年。

把奶奶接过来时,张华奶奶还不满意这种安排。

“两个老光棍,像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您可别催婚啊,向玉民他还是个孩子呢。”

光是这两句台词,就可见张华对向玉民的维护。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张华真的把向玉民当成了弟弟。

张守青很喜欢张华和向玉民的戏份,他对二人的过年戏也规划得特别详细。除了上街买年货,还在镇子上蹭了一场杀猪戏。仍旧是手持镜头,钟熠和张华穿着大棉袄,磕着瓜子等在旁边,配上乡里来来往往的热闹,还有满地撒野的小孩,看着真有一股圆满的味道。

正是这种氛围,让这场过年戏的整体表现偏温情向。

“我需要一种家的感觉。”

张守青对饰演张华的晋凯,和被安排来客串奶奶的老演员说。

晋凯对戏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如此拓展着内容:“向玉民和张华都是缺少亲人关爱的人,所以这场过年戏,是观众能理解二人关系变亲近的一个契机。”

钟熠点头,能一起过年的朋友兄弟,在国人心里绝对算死党。

“而且向玉民前面太苦了,现在用过年戏温馨一下,对观众也算是一种安慰。”

晋凯连连点头,“等后面两个人分道扬镳,回来看这场戏会更加唏嘘。”

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怎么就闹翻了?

说到底,向玉民和张华相似的只有经历,与三观和本性无关。

张守青说:“相似的经历让两个人能相遇,能互相说上话,但交朋友看的不是性格有多相契,而是能否互相理解,是否意趣相投。”

张华和向玉民不是“走散了”,而是从来就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过。他们的相遇就像“X”型线条,只在交汇时有过短暂的相遇,等到人生朝前,自然就分开了。

两位演员对角色和戏的理解都没有问题,但张守青在开机之前,还是免不了叮嘱:“不要想着以后会分开,就想着现在你们在一起有多好,要表现得开心点。”

有很多演员在演绎中,会忍不住把后面的情绪往前边暴露,这是不知道分寸的行为。

钟熠和晋凯当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等片场安排好的电视机开始播放往年春晚,他们以此为背景音,露出了符合角色行为的笑容。

钟熠的笑容里除了幸福和满意,还有一种满足。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向玉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家,他一直在期待,在寻找着自己的家。

张守青看透了钟熠表演里的细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导演在开拍前就说得很清楚,这场戏在进行后期制作的时候,会进行消声,配上背景音乐做浪漫化。而剧本上对这幕也只有一个大概的场景描述,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台词框架。演员要想演好这场戏,只能尽可能地自由发挥。

不能因为导演说他在后期不需要台词,大家就“12345”吧?

钟熠和晋凯两个人都是十分专业的演员,剧本没写详细,他们就靠着提前准备和对词,将这场戏的主题丰富下来。

一场戏演得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真有点赶上年味的意思。

钟熠后来在看回放时,看着屏幕里自己的笑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这句话:

“少爷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虽说是玩梗,但对戏里的向玉民来说,他确实是第一次这样笑。

向玉民幸福的时刻很少,对他来说,人生不可再得之物,估计就是那些“苦中一点甜”了。

拍完和张华的过年戏,钟熠休息到了第二天上午,用来恢复身体消耗的那些情绪。

下去他又去补充拍摄了一些外景,拍了其他日常,然后又过了一天,才开始正式拍摄和佩佩的过年戏。

向玉民和张华似兄似弟,和佩佩就是完完全全的两口子了。而且和上回的过年戏一样,这个是工地出事之前,向玉民眼看着要走向人生巅峰的那个年,在剧情设计上有隐藏意义。

相似的节日,不同的人,不同的意义。张守青在剧情篇幅上,做出了一个取舍,还努力设计了不同的详略。

也有不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的意思。

和与张华共度的新年不同,张守青对两口子过年的具体情况描绘不多,但对大年初二工地上的工友拖家带口来拜年的剧情,从头拍到尾。

钟熠十分认可他的这种安排。

在这场戏里,因那么多人拖家带口地上门拜年,饰演佩佩的袁瑗会很忙。她帮着向玉民搭手做家务,还要去招待客人。进进出出风风火火,待人接物麻辣又爽利,任谁见了都要夸这是一个“极会过日子的女人”。

很讽刺,佩佩就是太会过日子了,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向玉民。

向玉民内敛,话也不多。在饭桌上,佩佩主导了一切。她喜欢交际,家里能来这么多人,也让她倍感面子。

张守青在询问袁瑗对这场戏的理解时,她说:“佩佩那种性格,如果向玉民是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她当然看不上。但是老爷们儿能做到工头,还能吸引这么多人来巴结,那肯定是觉得自家大老爷们儿很厉害啊。”

袁瑗说,这场戏里的佩佩,就跟孔雀似的。丈夫就是她的勋章,被她尽情展示。

钟熠看着她笑道:“特别像王熙凤。”

他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剧组环境里,袁瑗一下没有听清:“说谁?”

张守青一拍手,望向钟熠,“把这句加到台词里面去。”

因为之后就是急转直下的剧情,所以张守青认为有必要从这里就开始铺垫。

向玉民学历不高,但是他有远见,爱读书。他这时提到《红楼梦》,是对妻子的褒奖,佩佩没有意识到的反应也能侧面体现二人不是一路人。

张守青说:“王熙凤和贾琏也是少年夫妻,终成怨偶。”

跟向玉民和佩佩不是刚好配上了?

袁瑗听清了话,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王熙凤可没有佩佩这样自我绝情。”

张守青说:“嗯,所以更能显出向玉民对佩佩的情感嘛。”

钟熠刚才能用“王熙凤”来形容佩佩,证明他潜意识里认为“风辣子”是个好的。这是又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不仅认可我的角色,还认可我喜欢的人物。”袁瑗看钟熠的眼神越暖。

她像开玩笑一般,对着导演争取:“不能改编一下,让佩佩浪子回头吗?”

佩佩未必会觉得向玉民好,但是她觉得钟熠不错啊。

而且这样还能把自己的戏份增加得更多,她能赚更多的钱。

袁瑗随口一句,张守青也当做是玩笑话,直接忽略:想也知道不可能。

张守青把向玉民和张华过年的戏份安排在晚上,那么他与佩佩这边接待客人就是白天了。

在正式开拍之前,他设计着光线,顺便趁着演员排戏时调整座位。

最后他决定让客人们坐在面光处,俩小情侣背光,继续凸显镜头语言的伏笔作用。

当然,有自然光,人工环境灯也不会少。比如张守青就很明确的对美术说:“餐桌的顶上我需要一盏钨丝灯。”

到时候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在配上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这场戏你就看吧。

张守青这样对灯光师安排,对演员倒是继续以自由发挥为主。

钟熠总结着向玉民的性格,他试想出了很多种不同情况的画面,最后选择了话最少的那场。

不仅话少,声音还小。

他的沉默搭配着佩佩的吵闹。一个和谐的家里,出现一种声音,已然足够。

镜头一开,在袁瑗交际说话的时候,钟熠就默默地望着她笑。

他在看,她在笑,这不正是后来观众们对情侣戏的总结之一吗?

第197章 《江河入海》转组,分别

张守青不像年轻人有娱乐,有欲望。他不好吃,不爱玩,他年纪大了也怕冷,更不爱动弹。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拍摄工作。

每天晚上收工回到酒店,张守青都会坐在沙发上等半个小时。要是没有演员来找他,他就把白天拍的带子欣赏,有灵感的时候还会剪上一段。

这是他最爱的工作,足以让他的灵魂发出震颤。

例如说,他最近就一直在忙着剪辑向玉民和佩佩的过年戏。他一边剪一边看,剪好了更是要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

这场戏因表演效果太好,没办法让他不爱不释手。

整个片段是从早上开始的。

那是一个大全景。画面的左侧中心是靠墙的暖炕,清晨的微光从窗户外洒进来,落在芙蓉花被上,道足了吉祥的意蕴。画面的右侧则是站在镜子前试衣服的袁瑗,旁边的衣柜大开,她去了套裙往身上比划,轻哼着歌曲,头微微摇晃,道足了人物的好心情。

下一幕,左侧上的被子耸动了一下。钟熠抬手,用一整条活动的胳膊将观众的视线抢夺过来——张守青是在导这一幕戏时发现,钟熠随时随地都在发挥优势,让自己成为画面的中心。

这种能力极其的霸道。

但张守青什么也没说。毕竟,如果是配角们这样做,那才叫坏习惯,得改。而对一直在演主角的钟熠来说,这种本能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一个剧的绝对主角需要的。

他是主角,《江河入海》也一直是在用他的视角进行第一叙事。他把更多的镜头抢过来,才能更加深观众们的代入感。

不能吸引到观众的目光,算什么主角?

为了增加代入感,为了突出他,张守青也会在进行后期处理时配合着他。手抬起来之后,下一秒镜头就切了中景,给到钟熠翻身,摸眼睛,看向窗外,又发愣了两秒的一连串特写。

钟熠的表现是经得起放大镜细看的。

“几点了?”他开口说话,音频里的声音带有鼻音和自然的沙哑。

说了话,自然就得回。下一个镜头是通过他的视角,从另一个方向去拍还在臭美的袁瑗。此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口一答:“6点半了。”

二人在早晨的第一场交流并没有进行视线交融,因为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日常。

下一个镜头又让钟熠回到画面中心。他看着这样的袁瑗,露出微笑。他掀开被子,先打了个哆嗦,然后把被子里暖着的毛衣抓出来穿上。等脑袋露出来后,他继续望着袁瑗问:“决定好穿什么了吗?”

镜头又是通过他的视角拍出袁瑗转身的动作。她把上下两件大红色的套裙贴在身上,面色得意:“我就穿这个。”

钟熠把眼睛黏在她身上,往前探出身子,拿过来一件外套,“你昨天不是说你更喜欢那套蓝色的?”

“我改主意了,我就穿红的。”

穿好上衣又去穿裤子,“你要不再想想?穿这么喜庆,你也不怕别人见了,把你当成新娘子。”

袁瑗撇了撇嘴,把衣服一丢,叉腰,“大过年的,穿喜庆一点怎么了?”

钟熠低头看了一眼裤腰,再抬头时,袁瑗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袁瑗拨开他的手,帮他扣上裤腰上的扣子,拉链,然后把他推到炕上坐下,摁着他的肩膀,在他脸颊边留下一个轻吻:“再说,人家今年不就本来要做你的新娘子嘛。”

钟熠抬起眼睛看她,那又大又有神的双眸里,浓浓的全是情意。

他脸上的笑也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他把微笑的幅度拉扯得更大,露出一点点牙齿。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搂住袁瑗,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的脑袋就自然靠近了。

他用手捻起一缕袁瑗耳侧散开的头发,牵到鼻前闻了闻,然后轻捻着,用暧昧的耳语说:“用昨天买的那个摩丝梳个头发吧,那个是茉莉花味道的,香。”

“当然香了。”袁瑗得意地托了托自己的头发,“我昨天用了洗发水洗头,那个也可香。”

钟熠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嗅到了那些香味。他把脑袋靠在袁瑗的肩膀上,笑得更加甜蜜。

这时候,镜头又缓慢地通过窗户切出去。张守青听着这部分过场镜头安静的声音,异常遗憾:

应该有鞭炮声的。

他意犹未尽地把带子倒回去重看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他早就听说过钟熠的“童哥”之名。身边的朋友介绍说,这小子就是个“小财神爷”,凡是他参与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

钟熠主演的商业电影无法让人忽视,张守青在跟他合作之前就有关注,且在几年前就感慨过“后生可畏”,是以哪怕他年纪轻轻就被人喊“哥”,也不觉得夸张。

不想来到这边,对这个“哥”,张守青又听说了另一种说法。

那是从袁瑗嘴里传出来的。袁瑗说,钟熠被称为“金童”,是他很会演感情戏。哪怕是再青涩,再不开窍的女演员,遇到钟熠,也会被他配成“玉女”。

张守青没想对业内的传说发表什么评价,他做好了被钟熠惊讶到的准备。

“金童”的威力究竟几何?就像这场戏,越品越有味道。

向玉民和佩佩之间自然的生活感,还有年轻情侣之间的浓情蜜意,谁看了不会会心一笑呢?

在过场镜头之后,又是另一场戏了。

这些戏份是张守青用很多个碎片镜头拼接而成的,有向玉民在厨房里忙碌,佩佩时不时地过来帮忙,又或者是往他嘴里塞一点食物的镜头。还有客人们到了,穿着鲜亮的佩佩和穿着普通灰棕色毛衣,系着围裙的向玉民一起去接待,去寒暄,互道“恭喜发财”“新年好”的剧情。

在这场戏里,袁瑗做了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头发被完全盘起来,只留了两绺在耳侧,配上她的大红唇全妆,特别漂亮。

她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地张着嘴仰头大笑,哪怕是抓着瓜子花生跟人聊天,吐了一地壳的动作,都没让她变得粗俗。

在这场戏中,连佩佩嘴角上的痣仿佛都在发光。

这完完全全是镜头语言在表达向玉民看到的内容。

因为他爱她,珍惜她,认可她,所以佩佩无一不好。张守青和钟熠把向玉民对佩佩的感情和想法浓缩在这一场戏里,他们要让所有的观众看到,佩佩就是世上最能干,最美丽的女人。

热闹过后,到了中午,在鞭炮声中,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下开始吃饭。

整场戏的画面因张守青的灯光安排,充满了暖意。又因为这一场戏的特殊性,他几乎是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剪辑出来。

配角们的表演特别自然,袁瑗还是笑得那样大声——得亏这些戏不是一天拍出来的,不然袁瑗的面部肌肉都得发酸,她也有可能笑不出来。

如说她的表演是放,那么钟熠的表演就是收了。他从头到尾都把向玉民的性格特征抓得很好,很稳。他跟人讲话不急不缓,声音适中,音量也不高,带着他外貌特征里独有的斯文气。

最让张守青觉得精彩的,是钟熠抬头望向袁瑗的那个表情,一闪而过的笑,眼睛刚抬起来,那种宠溺劲儿就流露出来。

张守青记得当时钟熠就是这么说的。

“向玉民拥有过正常的家庭,并且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的感情很好。一个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会被培养出爱人的能力。向玉民未必一直幸福,但他拥有过幸福,他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幸福是尊重,幸福是托举,幸福就是他和佩佩。他想拥有一个家,他正在和佩佩创建这个家。”

向玉民此时的幸福,就是佩佩。

钟熠这么说,这么演,作为观众的张守青,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向玉民从里到外的幸福。

着实令人感到温暖。

张守青心里也暖暖的。

他不停地倒带,不停地去观赏钟熠抬眼看袁瑗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仿佛有魔力一般,抓着他不放,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张守青又想:光是凭这一段戏,钟熠就值得一个奖了。那种对幸福的向往和眷恋,自然到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演。他能够从钟熠的演技里看出他对向玉民的那种怜惜和喜欢。

但是再喜爱也挡不住钟熠又来请假!

张守青当时正策划着最后两场戏呢,剧组就因要聚在一起吃小年饭而放了一个早班。等那餐饭吃完,张守青就反应过来:过两天钟熠又要提前离组去北平参加春晚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张守青最讨厌别人请假,唯独钟熠在他的组里请了三回,还都是用的同一个“兄弟单位”的理由。

他掐着手指头算:三台一次,春晚两次。

这三次耽误了多少时间?以后都是要总台还账的。必须给我的预告片弄多点播出频率,也必须给我一个很好的档期!

大过年的,男主角不在,戏拍起来也没有意思。钟熠于腊月28下午离组,张守青便在那之后安排大家收工放假,好好地休息几天。

男主角去演春晚,大家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也算一种完美。

东北的春节并不冷清,到处都热热闹闹地,张守青是个闲不住的,他没麻烦别人,自己带着机器出去拍了好多镜头。

为了弥补遗憾,他还用收音机把鞭炮声录了。

忙忙碌碌到了大年三十,《江河入海》全组在酒店里好好搓了一顿。酒店的经理也会做生意,弄了台大电视过来,好让所有人有坐在一起共度佳节的机会。

要让张守青说,今年的春晚还挺有新意。那些节目弄得五花八门,颇为热闹。语言类节目精彩连连,连去年被大家诟病的歌唱类节目都玩出了花样。

他一看就知道电视台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随即心里又开始叹着气呢:今年弄这么好,明年呢?这导演和策划也不知道收敛点,至少要给后来者歇口气的机会嘛。

张守青通过导演的视角,在心里对每一个节目进行点评,自得其乐得很。到了钟熠登场,他更是火力直开。把音响,灯光,舞台,摄像都评价了个遍。最后总结:

没我拍的向玉民好看。

张守青终于是找到了能睡着的理由了。

张守青如何满足自然不用多提,远在北平的钟熠倒也如镜头前表现出的那样开心幸福。

现在的春晚还没有可以让嘉宾提前离场的规矩,钟熠也早就从导演那里得到嘱咐,一定要和共演的两位演员一起上台去唱《难忘今宵》。

任务这么安排自然有其中意义,钟熠十分淡定地接受。反正他没什么事儿干,而在得知他要上春晚后,爸妈还主动来到后台帮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上哪儿跨年不是跨年?

并且钟熠的身边不仅有家人,还有朋友。

在节目候场时,钟熠就一直和顾光耀坐在一起。两人很久没见了,有足够多的话题来进行说笑。

因为前几天三和台台庆,钟熠又照常给三和台录了祝福视频。顾光耀说起这个,便又有话说:“今年我们星火台的台庆出了乱子。”

“什么?”

“视后给错了人,被观众喊黑幕啊。”

钟熠和顾光耀对着眼同时做了一个鬼脸,且不约而同想到了“冯景航”这个名字。

不由得把音量压得更小声。

“冯景航也来内地发展了。”

“是三和台在跟湾省资本合作啦。”

“那你们星火台呢?”

说到自家企业,顾光耀十分无奈,“就,继续深耕现代职业戏,然后卖小说版权咯。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能在内地扎根的契机。”

内地市场大,但是内地的娱乐公司和演员也多。尤其是每一年还有上百个专业院校的毕业生涌进行业抢饭碗,哪怕生涩没有经验,但凭借着更年轻,也能抢下一些戏份。

顾光耀是星火台的“太子爷”,手里掌握的消息更多,他还小声地跟钟熠提到了央视今年改组的事,“这件事你知道吗?”

人家都把话挑明了,钟熠没有沉默,“听说了一些。”

顾光耀十分慷慨地跟他分享内情,“听说,央视制作中心以后就专攻年代剧和历史剧了。我爸爸是这样讲的,央视把生活剧,神话剧,武侠剧全部抛出来,正是‘官不与民争’的说法。央视想让电视剧市场壮大起来,让更多影视制作公司百花齐放,才腾出了这些机会。”

这消息有半边是钟熠知道的,另半边却是新鲜的。一听还有这种“奉献自我”的内幕,钟熠又是唏嘘,又充满了敬意。

“那星火台得抓这个机遇呀。”

“是的,我们会努力的。对了,你知道《玉楼飞叶》被翻拍的事吗?”

钟熠狂点头,他对这方面的咨询很感兴趣:“我听人说了,我还知道是内地的影视公司找了大导演翻拍的。”

顾光耀咂了咂嘴,十分期待,“听说今年暑假就会被安排播出,我到时候一直要用心去看。”

当年自己饰演的楼玉茗并不被观众接受,顾光耀想看看新版楼玉茗会如何发挥。

想到这里,他又对“叶栖云”说:“钟仔,如果让我现在再演楼玉茗,我会演得很好哦。”

钟熠说:“你本来也不是演得差,你只是缺少表演经验。”

有一说一,无论是楼玉茗还是叶栖云,顾光耀对角色的理解都没问题。

得到这句肯定,顾光耀感觉到有一股热气不停地往脸上涌,一定是暖气开太足了吧。

钟熠和顾光耀一直聊,等到从最后的《难忘今宵》节目下场,他带着顾光耀去见爸妈。

“快来,我爸妈准备了饺子!”

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必须让好朋友也吃上饺子!

相逢后总有分别。吃完饺子,顾光耀有别的工作,需要离开,钟熠便和他抱了抱,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两人就此分别。

没什么好伤心的。钟熠和爸妈回家,珍惜着与父母相处的时间。等再次回到剧组,他就要开始演向玉民吃苦的戏份了。在那之前,他现在家里幸福一下,也算补充能量。

那天晚上,钟熠枕着充满阳光味道的枕头,一夜好眠。

没有耽误,第二天哪怕是大年初一,早起的钟熠也在吃过早饭后,和雷蒙一起前往机场。

《江河入海》在大年初二开始复工,又在2月15号那天,彻底结束东北部分的取景拍摄。

张守青早就安排副导演提前去豫省,因规划得宜,临到出发前,整个剧组也不算乱中有序。

导演安排着撤离,演员们在进行分别。

佩佩主动放弃了向玉民,她便永远地留在了向玉民记忆里的县城。是以,袁瑗的戏份也就此结束。

剧组其他演员要跟组南下,袁瑗则是收工回去剧团。在离开前,她特意找到钟熠。

进入《江河入海》剧组工作的这一个多月里,袁瑗自认为过得很愉快。她和钟熠无论是从配合,还是对人物的理解,都非常相契。

但这种合拍不可能是永远,袁瑗十分清楚,她也只是想表达一下对这段缘分的珍惜。她趁着钟熠还在,主动上门,给他带来了好多的土特产。

那些干货,全是她无法言语的关心。

“我寻思你不是东北孩子吗?你应该喜欢这些。”

袁瑗此时都要哭了,钟熠可不敢流露出半点伤心,不然两个人正要抱头痛哭吗?他开玩笑道:“你这样好像那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然后下一秒我这个“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

袁瑗想配合他笑,没成功,表情反而更苦。

可不是一去不复还吗?袁瑗可不是真的虎,她特别明白,如果不是天公作美,她以后再无和钟熠同台的机会。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一个层次的人。

都是成年人,不用再多说什么,钟熠最后给了袁瑗一个拥抱。

“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袁瑗则是祝钟熠拍摄顺利,“大过年的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才不会不复还呢。”

她手里没剧本,但她去看了原著。她大概猜到钟熠要在豫省拍什么,她更加确定张守青会给他安排挑战。

“你别太听他的,好好保重自己。”这是袁瑗跟钟熠说的最后一句话。

做着大巴车离开小县城,钟熠在上公路时,他探出脑袋回头去看。

小小的县城,被灰尘和冷雾笼罩,又因距离越来越远而让人看不清楚。

向玉民属于县城的记忆被留在了这里。

他的初恋也在这里。

冷风吹得人头疼,吹得钟熠叹了一口气。

他感觉要是他用现在的心情去拍摄向玉民的第三次离开,会更有神韵。

但是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意的事呢?

第198章 剧组的小意外

钟熠这是第二次来到豫省拍戏。因为来过,所以他的身体对这边的天气还算适应,并没有出现水土不服。

仔细想来,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上回拍摄《鹏海传奇》时,剧组和这边的影视基地协调不到位,导致后来临时更换地点,去了东北拍后续镜头。

而今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钟熠又跟着另外一个剧组过来,冥冥中,似乎是要补上那段光阴。

——这当然只是笑谈了。上回拍的是古装,这回拍的是年代,而且导演还要带着人往不知名的乡镇上钻,哪能真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2月份已然入春,豫省的天气没有东北冻得那么夸张,但不出太阳的天,该冷还是冷。钟熠的运气和身体也是真的好,他是后来才知道,剧组落地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位工作人员手脚起了大面积的湿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送去卫生院输液。

副导演为此还特意给他送来了一些维生素片,叮嘱他好好照顾身体。

从去年10月拍到现在,《江河入海》还有一半的戏份没有拍完,这个进度是有些慢的。可不能再因其他意外,浪费不必要的时间。不然等总台心急施压,整体着急赶工,肯定会影响到成片的质量,得不偿失。

剧组在小县城的酒店下榻后,导演照例把所有工作人员组织起来,开短期会议。

张守青在会议上表明,他正是因为东北的春天来得太晚,才退而求其次来到豫省,好节约一些时间。他计划在豫省拍完向玉民所有的乡镇和农村戏份。

其实按钟熠的想法,最好的方法是去粤东粤西拍,那儿的春天才叫暖和,气候也更加稳定。可一北一南距离太远,这么大动静的迁徙会给进度和资金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所以他也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异想天开”。

自己在心里当个玩笑琢磨就好。

张守青有很明晰的计划,他在布置任务时也有条不紊。把那些大方向说完,他对又所有人点头致意,“最近的条件可能会很艰苦,辛苦大家了。”

再辛苦,能有东北的寒冬辛苦?

钟熠都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傻了,来了豫省后,他就没觉得有多冷。如果不是雷蒙担心他伤寒严格管控着他的穿着,他早换上春季外套嗨皮了。

就像今天,他正是借着宾馆的会议室里有空调,穿着轻薄的牛仔外套臭美。

讲完了安排,再讲人员变动。和东北那时候一样,钟熠也是在这个会议上见到了饰演大伯和伯娘的演员,听说又是张守青从豫省话剧团请过来的。

钟熠和张守青关系生疏,在一个组里做了四个月同事,没有说上半句工作以外的话。可交情浅,不妨碍钟熠看清张守青的内心:

这就是一个固执的,想要帮助地方戏剧出头,想要挖掘更多人才的老式导演。

他拥有着一颗绝对高尚的心。

钟熠因此佩服着他。他想,任何无私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等整个剧组开完会,副导演又按照张守青的吩咐,来到钟熠的房间里,把那些具体戏份提前告知到位。在把单子放到他手里之后,副导演还问过他:

“你恐高吗?你会不会爬树?”

“会啊。”钟熠没爬过,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肯定了,因为他想,这应该是灵长类动物的本能吧。

“那你会割草,会插秧吗?”

“之前会,很久没做了,应该有点忘记了。”

这里钟熠没有胡说,他确实会。他前世的时候有参加过一档生活类的种田节目。为了获得良好的群众感观,他在节目里刨土种菜,下地插秧,喂猪喂鸡,甚至拿着锄头去沤过肥。当时他的亲力亲为,还得到了不少“接地气”的好评呢。

“不太记得不要紧,到时候会给你时间准备。”副导演其实也不是想从钟熠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他多此一举前来问询,主要是让他能有理所应当提出问题的机会。

比如说,下地干活的时候需不需要替身。

是的,剧组是可以给安排替身的。替身不就是替正主去拍那些他不愿意或者不能拍的镜头吗?

只是如果钟熠真的用了替身,那么他的形象在大家眼里就要打个折扣了。

也不知道钟熠是否看出了副导演的目的,之后的一律问题他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不管是什么,他都只有一句话:“我能拍。”

他的肯定是一种积极性的表态。“会不会”另说,“能不能”绝对是没问题的。

副导演如此考虑,临走时对着热情地钟熠,脸上是淡不下去的笑。

只有这样的钟熠才配做新时代新生演员的代表呢。

钟熠的配合让剧组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心力。没有了横生的枝节,剧组安排起来场次便更快了些。等剧组正式谈好场地,钟熠拍的第一场戏就是跟着张华去村子里见奶奶。

这场戏比较简单,钟熠只需要和戏搭子走在村子的道路上,一路往前即可。

实拍当天是一个阴雨天气。钟熠做好妆造到达现场后,还等了会儿饰演张华的晋凯。

剧组有一些演员如佩佩,就早早地在东北拍摄地杀青,但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张华。只不过在剧组转移之时,晋凯记挂着怀孕的妻子,特意申请了几天假期回去探亲。等剧组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才从家里出发,据说是今天清晨到的。

晋凯一路风尘仆仆,个人状态难免不好。但张守青可不会体谅他——我都给你放假了,你还想要什么?

钟熠觉得张守青一定要把张华的戏排在第一天,未必没有想给晋凯立规矩的原因。

张导在开机后向来是十分严厉的!

晋凯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他对张守青的用意也心知肚明。做妆造耽误时间那是没办法的事,等收拾好,他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先是跟钟熠道歉,又向导演,向其他工作人员道歉。

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钟熠是真不在意,不管怎么说,事出有因嘛。

他因为刚才放空了脑子,现在的思维还特别活跃。他又忍不住想,晋凯也就是现在了,他的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十几二十年后,哼哼,不理智的粉丝绝对会网暴你。

所以还是要让自己成为没有缺点的钢板啊。

几天的天气不太好,张守青怕待会儿下雨,急着开机,快速喊停了晋凯的唠叨:“就位吧,快点结束比说一万句谢谢都有用。”

他说话的音量不高,节奏也不快,偏就是这样让晋凯一阵脸红。

看得出张守青使出了针对面皮薄老实人的绝技。钟熠想:如果是自己的话,他才不会脸红。

不对,他才不会迟到。

嘿。

想到自己对事业的态度,钟熠小小地骄傲了一把。他刻意缩小着自己的人际关系,他确确实实能做到心无旁骛,他绝对配做无情道派首席大弟子!

不过也不能太骄傲。钟熠瞥了一眼低下头的晋凯,用手挡了挡脸,避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待会儿钟熠要拍的这段戏没有台词,比较意识流,他们二人商量着,只是简单地勘测了一下路线,就正式进入了镜头。

等在田埂上拍完,张守青看着成片皱起了眉。

失策了,现在的春草还没长起来,钟熠和晋凯走的那条路光秃秃的萧条一片,放在镜头里只有荒芜。

钟熠撑着膝盖在旁边旁观,等张守青说出自己的想法,钟熠也如此做出了阅读理解:“荒芜也没什么不好。那个时候是不是有很多青年渐渐地离开家乡去外地寻找机会?就像张华和向玉民嘛。嗯……我觉得可以把这个镜头当做是,失去年轻人后的农村的表现。”

这个角度不错,张守青点头,初时觉得有理,深入一想又觉得违和:“不,这条戏是为了给后面张华和向玉民能一起过年做铺垫的,所以我们需要更积极的东西。”

也就是需要生机勃勃地草丛和树林。

钟熠理解了导演的意思,他直起身,回头四望,“那就只有转换拍摄场地了。”

或者听从副导演的建议:把这场戏放到后面去,等到草长莺飞时再拍。

张守青并不乐意,那时候有那时候的任务呢。

张守青不乐意拖延,他更倾向于想办法解决。这块地方是他采风时挑出来的,他熟。他让剧组原地等候,找来了旁边围观的村人,向他描绘出具体的需求,询问他有没有类似的地点。

老汉一听:这不是自家菜园后的那条山路嘛。

张守青一听有戏,先跟着老汉去踩了点,才又兴致冲冲地回来喊着摄像和演员换地方。

副导演多嘴问了一句:“那刚才的那条还要吗?”

“要啊,”张守青理所当然地说:“张华和向玉民回家,哪能只走一条路,只遇到一种路况?咱们都收集起来嘛。”

副导演撇了撇嘴,心里抱有不同的意见:“这剧也就是央视放了,要换到地方台,保准认为你这是浪费时间的废镜头,直接给你剪掉。”

豫省的村庄是淳朴的,带着原汁原味的。张守青带着大家到了地方,钟熠才发现这条路的特别。

中间一条泥路,两面是土坡,坡上长满了植物,整体呈“凹”字型。他没做多想,脱口而出:“这是不是以前留下来的战壕?”

张守青点头,指着前面说:“往这条路走到尽头,在旁边的转角处有个天坑,那就是以前的炮弹炸出来的。”

这条路因为有了故事,钟熠看着那些泥浆都觉得眉清目秀了。

张守青需要有一条绿色植物的路,此地显然符合。在道路两边的土坑上方,就长着各种个头不高地矮植,还有一些竹子。钟熠在观察环境时,还发现壁面有一些露出的竹根。

他对晋凯说:“待会儿要是路难走,我们可以抓着这些树根借一下力。”

晋凯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笑容有些勉强。

在张守青眼里,这条路可比刚才的那条路好走多了。当然,因才过雨不久,路上还有一些泥泞。看到那些泥水坑,他更加兴奋,对着钟熠说:“待会儿你记得往那个坑里踩一脚,我要拍特写镜头。”

钟熠低头看了看特意配的军绿色胶鞋,暗叹它是逃不过这一难了。

“我特意换的新鞋子。”

这也是向玉民特意换的新鞋子。第一次去见朋友的奶奶,他想尽办法表达尊敬和慎重。

“土路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张守青好歹安慰了一句,又去给晋凯安排了动作,然后让二人重新入镜。

“咱们不走戏,先试拍。”

意思就是说这条是个草稿。

路虽然不宽,但供两个成年人并排经过是没有问题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拍着钟熠和晋凯的背影,路又不好走,不敢想象镜头会有多摇。

《江河入海》的摄制机器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是彻底抛弃录像带的“数字款”,因为只需要内存,省去了一些带子损耗,张守青有时候下手便没轻没重。

他倒是想得好,却忽视了机器开启的那一瞬间,晋凯在原地犹豫不决。

按照张守青的说法,这条前行的路先是一个上坡,再是一个下坡,走完就算。而此时面临着上坡,需要在前面“带路”的晋凯,迟迟迈不动腿。

钟熠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滑了半步,不得不提前抓住两边的树根借力。他的颤颤巍巍,让钟熠心里有一个不好的猜想缓缓展开。

晋凯走不惯这种松软的泥土路吗?

他看着晋凯脚上和自己的同款绿胶鞋,又怀疑是不是鞋子的问题。

他们俩磨蹭着不肯往前,通过监视器观察情况张守青已经急了。他用便携式喇叭喊到:“张华怎么回事?”

晋凯说不出话,脸比刚才还要红。他回头看了看注视着这里的工作人员们,吸了口气,用力地绷紧脚趾,踏出了第一步。

钟熠担心地望着他,生怕他跌倒。

但待会儿镜头就要移过来,他也得注意表情。钟熠只能把这份担心放到心底。

好不容易上完坡,一切顺利,来到下坡地点,那才叫真正的挑战。看着眼前的路,晋凯吸了口气,面色苍白不说,还满头是汗。

张守青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对比着他和气息平稳的钟熠之间的差别,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他皱了皱眉,只以为是晋凯没有休息好,不由得又举起喇叭,只为提醒他:“张华注意表情,摄像注意一下安全距离。”

晋凯是他推荐进剧组的,他在此之间并非有名。他能拿下这个角色,能跟钟熠有对戏的机会,他必须优秀得让周围人无懈可击。

听到导演的声音,晋凯心底一沉,心里的决心更重。

他望着眼前的下坡,试探性地伸出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