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机第一天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钟熠在剧组的工作会延迟开工。
可他又对千禧年原生态的港城剧组工作状态好奇,所以开拍第一天的一大早,他就借着学习的名义来剧组观摩。
女主角蔡凯晴在别组的工作还有小半个月才结束,这段期间,《烈焰浓情》的便安排她统一起来拍夜戏。
于是钟熠看到的第一场,便是姚元先和谢卓盈之间的“夫妻戏”。
姚元先是61年生人,谢卓盈78年生,尽管两个人本身就有17岁的年龄差,但姚元先还是要染白头发扮老。
等到两个人凑一块儿,那种差辈的感觉就来了。
《烈焰浓情》的部分内景采用棚景拍摄。开拍之前,姚元先按照剧情动向坐在沙发上候场,赵庆邦导演把谢卓盈喊到一边,和她讨论待会儿自己需要的效果。
他说了很多,谢卓盈都点头,面容专注认真。
汤子聪今天并没有来到现场。
钟熠站在场外,因现场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为了不打搅,他特意给自己找了个贴墙根的地儿。
他抱着胳膊,视线全部都落在像是无所事事,悠闲地翘着腿的姚元先身上。
演员都是对镜头和别人的注视敏感的。钟熠才看了一会儿,姚元先便发现了。在他望过来的第一时间,钟熠就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崇拜。
我都这样了,你不能不让我看吧?
姚元先果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尖。
怎么这个内地来的年轻人比本地的细佬还要外放?
他没阻止,钟熠的眼神便更加肆无忌惮。
导演给谢卓盈讲戏,却对姚元先“不管不顾”,他的这种放任,正是对其业务能力放心的表现。
老戏骨是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顶级演员观察学习计划》——启动!
钟熠正准备用心,余光瞥到有人靠近,连忙转了个脑袋,看见柯梓锋叼着根烟走了过来。
这人还顺手从未收起来的烟盒里给他掏了一根。
钟熠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就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明白自己这是占了人家烟民的聚集点了。
虽说不习惯抽烟,但东西都递到手边了,钟熠还是接了。
柯梓锋便又凑近了些,意欲为他点烟。
听说港城这边很讲究上下的,哪能让大哥动手?
钟熠轻巧地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拿了过来,和柯梓锋来回交换了几个眼神,抢过了这项活计。
怎么说,这一手成功给柯梓锋心里熨舒服了。
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学生仔,那就好相处了。
钟熠又给自己点上,柯梓锋还帮他挡风,一来二去,两个人仿佛就相熟了。
柯梓锋拉开运动衣外套收进内里的口袋里,含着烟嘴问:“你现在还是大一生?”
“是啊。”钟熠轻轻靠着墙,那根点了烟的手被他抬了些角度,放置在旁边。
柯梓锋似乎也看出了钟熠肢体语言中的深意,他伸手挥开自己刚才吐出来的烟,和他聊了起来。
“你们内地的演艺学校上课,一般教什么?”
“声台形表,学知识理论,学行业历史,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个学期我上的课不多,不过我们上个学期都是在学动物表演。”
“都有些什么动物?”
“诸如公鸡打鸣,”钟熠摇头,又扭屁股,“母鸡下蛋,这样。”
柯梓锋抬起两个巴掌相互一拍,领悟了,“我知道,为了释放天性。”
钟熠笑了笑,“是啊,演员的第一课就是要培养信念感嘛。”
既然说到这个问题,他对港城的演员培训模式也感兴趣了。
钟熠张嘴欲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个年代不流行叫同行“老师”。
可不叫老师能叫什么?
直接叫“哥哥”太冒昧。
不加个称呼又显得不够礼貌。
他突然想到围读会那天见到过的名牌,记忆中一连串的英文名让他丝滑地接上了话头。
“罗德哥,你们电视台的演员培训班又教什么内容?”
柯梓锋不做保留,“我们只上几个月的课程,老师最主要的还是教模仿。不过我们不是模仿动物,是直接模仿著名电影的知名角色的演法。”
也就是说,大学更讲体系、概念,而培训班直接就是上技巧实操。
前世钟熠就听说过,很多演员演戏最初会模仿部分佳作和经典角色,这是一种快速理清人物的方法。就像学戏曲,新人入行对于唱腔和姿态的把握,都是汲取的前辈经验。
当然,一直模仿,没有自己的东西,也没办法做好演员。只是说,演技这方面是能体现“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
“我听说,部分导演,有时候为了效率,会直接给演员指定方向,让他看某种类型的片子,模仿名片名段进行表演。”
“是这样。”
钟熠琢磨完,又回过味来,无论是短期训练班还是导演的要求和演员自己的主动模仿,都等同于快节奏速成。
一个演员演戏不能总是在模仿别人的路子吧?具体怎么精进,怎么从中提取到有用的东西,还是得靠演员自己。
厉害的从来不是哪一套模式方法,而是演员。
换言之,主动争取进步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所有的捷径技巧都比不上人家实实在在付出的努力和汗水。
柯梓锋见他神情认真,又说:“我还记得我最初去上的那节表情管理课。”
钟熠换了个站姿,拭目以待,饱含专注。
柯梓锋也不介意展示给他看,“注意我的表情。”
接下来,他提到哪个部位,就让哪个器官活动起来。
“眉,眉眼,嘴巴张,整个面,哭,笑……”
甚至还有:
“死了老妈的哭,老爸住院的笑。”
他笑,钟熠也跟着笑,竖起大拇指为他的表演点赞的同时,又问:“为什么老爸住院要笑?”
柯梓锋耸了耸肩,“可能老师的爸爸对他不好,他盼着他死——就像安兆杰一样。”
他明明是开玩笑,说着却说到角色身上去了。
钟熠还不待细想,远方传来赵庆邦的一声:“罗德。”
柯梓锋连忙掐了烟,用眼神跟钟熠打了个招呼,小跑着进场。
能够随口一提就联想到角色,柯梓锋肯定下功夫研究过吧。
是不是如果没有他,安兆杰真的会让柯梓锋来演?
钟熠这么想着,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把烧了半截的烟丢在地上,抬脚踩熄后,用纸巾包着刚才柯梓锋丢下的烟头一起捡了起来。
我真有素质。
一想到粉丝见到这样的自己会把他夸上天,钟熠又有劲了。
他正陶醉,抬头对上柯梓锋回望的视线。
看他做什么,难不成想在他面前秀一波?
秀了也不能把这个角色给你。
钟熠把柯梓锋示好的笑容当成一种邀请,更是一种示威。
虱子上身,不差你这一只。他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正儿八经分析接下来的这场戏中的每一个人。
根据雷蒙拿来的通告单,钟熠知道今天这场戏主要上的是第二集中的那一幕。
等到灯光、摄影就位,赵庆邦坐到了监视器前。
钟熠不知道港城这边的规矩,没有贸然凑上去。他注意着摄像机,自己重新找了个角度。
钟熠注意到几乎是谢卓盈坐到姚元先身边的瞬间,这位男演员整个人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中年演员演中老年需要做什么?
钟熠暂且看不出姚元先往自己身上做了什么加法。总归,姚元先现在哪怕是脱离片场,别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也会相信他是一个拥有二十多岁儿子的男人。
还是一个花心老男人。
谢卓盈侧身坐在姚元先旁边,给他剪了一支雪茄。点燃后,姚元先叼在嘴里。摄影师对准这支星火点点的雪茄后,片场才响起打板声。
“Action!”
钟熠看到,一声令下后,摄像师架着机器往后退。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想到这时的镜头会是从雪茄这个点,扩大到整个环境,而人物始终保持在画面的中心。
这种活动的镜头,钟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前世在上学时,还学过“用运动的镜头拍不动的演员,用固定的镜头拍移动的物品”这类的镜头手法。可入行后,随着演艺环境越来越差,他在工作时,遇到的几乎都是固定镜头。
人物不需要活动,不需要互动。无论男女演员,都只需要让脸完美地出现在镜头里,给观众展示浓墨重彩的妆容、繁琐华丽的造型。
也就是网络上所说的“站桩式”表演。
有时候钟熠也想发挥,也想同导演来一场有效合作。可他的要求才提出,就被经纪公司喊去谈话。
高层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友善的。
说出的话语却是软中带硬的。
“钟老师,我们知道你的专业。可是你想想,咱们电视剧从制作完毕到送审,再到播出,中间最短也得有个半年的空窗期。要是与平台的计划有冲突,延期时间可能会拉长到三年五载。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谁出了什么乱子,咱们几个月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啊。”
为了方便后期抠图,换脸,让自己的投资保本,制作公司连同导演,直接阉割了电视艺术应该有的演员与场景与镜头之间的活动美。
这是时代发展下的畸形产物。
钟熠作为中间的“受益者”,他拒绝不了藏在这种原因下的“无可奈何”。
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想:
为什么大家不能约束好自己?
拿多少钱,做多少事。收了那么高的薪水了,守好艺德,遵守公民法则有那么难吗?
思绪收回。钟熠望着眼前调度有序的现场,又庆幸地生出兴奋:
好在他是幸运的,现在这个年代,他再也不用去做讲台词的机器人,他所接触的,都是一群有艺德的演员。
他可以丢掉那些“环境不允许”的借口,好好地沉淀下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尝试。
等轮到他拍摄时,无论是怎样困难的走位,还是高危险的动作,他都要尽己所能地好好演。
他也要成为那种人人夸赞的,可以为了追求艺术而不顾一切的好演员!
片场里,不仅有镜头和灯光的调度,演员之间的互动也很有讲究。
谢卓盈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孩,要演出导演需要的,那种准确的全身心依赖、恋慕的感觉,只能从更多的肢体动作出发。
她抱着姚元先的胳膊,低着头去蹭他的肩头,末了二人相视一笑。
温馨的氛围萦绕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正当钟熠以为这就是全部时,姚元先自然地把手覆到谢卓盈的膝盖上摸了摸,然后把她的大腿抬起来,压到自己腿上。
给演员的剧本里不存在什么肢体动作的设置,导演刚才也没有同姚元先有过交流,所以他这一手发挥,就是临时起意自己加的。
是姚元先趁着拍戏在吃女演员豆腐吗?
不,这分明是演员的巧思。
对“安雄飞”来说,他的新婚妻子太年轻了,寻常人看到他们二人凑对,都会怀疑是父女,而非夫妻。
正是为了在观众面前打破这种错觉,姚元先才主动加了这个暧昧的动作。
钟熠都能看懂,谢卓盈懂不懂?
她自然是懂的。在这个动作之后,她立马露出娇嗔的表情和姚元先打闹起来,你来我往后,还主动亲吻了他的脸颊。
又有对年长者的崇拜,又有对丈夫的爱恋,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新婚小妻子。
钟熠忽然发现,他好像小瞧了这位“女二号”。
完全没有事先练习,谢卓盈也是第一次和姚元先合作,可她居然能接上“视帝”的改戏。
她确实年轻。
确实是非专业出身。
也确实不被观众喜爱。
可她也确实是已经出道两年,演过很多热门剧,担任过主演的女演员。
是如今的钟熠的前辈。
他以为值得被他关注的只有姚元先,可没想到还要被导演带着“喂饭吃”的女二号都有过人之处。
钟熠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他就更能发现谢卓盈的业务能力挺不错。
尽管她说气话来声若洪钟,笑起来如凤鸣岐山,可她在神态表情和肢体动作上,从未跑偏过角色需要的“娇俏”。
她的演法也不做作,具有生活化的自然。
这已经够他那个时候的女主水准了!
钟熠此刻被一股浓浓的不可思议感笼罩了。
不是,你们这个时候的观众到底在挑什么东西啊,这样都能挨骂?没吃过差的吧。
看完女演员,再看男演员。
姚元先的功力深厚不必多说。他一边保持着成功企业家的温文尔雅,一边在每一个望向妻子的镜头里都携带者满分爱意的秋波。
这不就是被观众们称为“高级表演艺术”的眼神戏吗?
况且姚元先又不是真的年老,相反他长相还不错。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演浓情蜜意,画面如何不能好看?
钟熠不免又想:这场戏放在前期,对安雄飞还不熟悉的观众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认为采访庞蕊的媒体是在故意挑事?会不会认为复仇的女主角曾乐儿才是那个破坏他人婚姻,一心只想上位的坏女人?
绝对会的。
而这些,都是姚元先在体现人物层次方面,带出的辐射效应。
演技就是要这样用的,除了丰富自己的角色,还能让整部剧变得更加精彩。
“喂,快去做笔记啊!”钟熠仿佛听到脑海中有一股声音在督促自己。
但这种东西是记下来就能学会的吗?
你们这群港城的演员有毛病吧,随便来一场戏就给他秀上了?
好戏连台。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柯梓锋饰演的安兆星出场了。
这位刚才还像个大哥哥一样给他递烟,和他一起聊天,语气爽朗,满身熟男味的家伙,一上镜就像换了个人。
他从外面推门进入场景,看到爸爸在和继母打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等谢卓盈不好意思地起身,他又抿了抿嘴,真诚地跟她打招呼:“安妮。”
又向父亲点头:“爸爸,早。”
姚元先微微回头,话语中透露出亲密,肢体动作的表现却不大热情,“这么早就出门,跑步去了?”
面对父亲少有的关心,柯梓锋的双手手指忍不住地揉搓,又在裤腿两边擦了擦,才放进裤袋里。
他的面上也同样紧张,“是之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像是生怕听到父亲不赞同。
哪成想他的父亲根本不在意,“去换身衣服吧,该吃早餐了。”
柯梓锋点了几下头,“好啊。”低头往前走时,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等等。”姚元先出声喊停。
柯梓锋连忙回头,还带着一份惊喜。
姚元先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你大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
柯梓锋忙上前一步道:“就是在后天。”
姚元先朝谢卓盈歪了歪头,“你听到了哦。”
“嗯,”谢卓盈笑容甜美,她望向柯梓锋道:“阿星,我打算在家里摆一桌家常菜给阿杰接风洗尘。雄哥说,事情都交给我来做。我不知道阿杰的口味,菜单方面,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掌眼?我有点害怕做错。”
柯梓锋先是露出犹疑。他望着姚元先,发现他完全不在乎后,才微皱着头,试探道:“我大哥很讨厌吃鱼。”
谢卓盈抬起眼睛,认真地听。
柯梓锋仍旧盯着姚元先,发现他真的没有任何反应后,才认命道:“具体的,你先列个单子出来,我们稍后再做商讨吧。”
“好啊。”谢卓盈上前一步,刚要感谢,柯梓锋就头也不回地握着扶手上楼。
她有些尴尬,交握着手抿了抿唇,回头望向丈夫。
姚元先伸手,她连忙又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姚元先搂着她,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年轻人,有性格。你不开心的话,我下次教训他。”
谢卓盈忙道:“不要了,本来我们就是同龄人,大约他见到我也不太舒服。”
她皱起眉,又后悔,“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她又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你别怪他。我相信日子久了,我们会成为朋友。我能看出来阿星是很好的人。”
姚元先露出暧昧的笑,“是吗?你才见了他几次,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卓盈朝他皱了皱鼻子,撒娇道:“他是你的儿子嘛。”
“CUT——”喇叭声一响起,谢卓盈第一时间望向导演位,听到赵庆邦喊出“OK,过!”之后,她更是松了口气。
今天的第一条一条过,顺利!
姚元先撑着沙发往后退了退,他低下头做掩饰,不着痕迹地用小拇指掏耳朵。
谢卓盈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她刚起身,赵庆邦就一脸欣喜地走了过来,“不错嘛阿盈,今天开门红,连元哥的临场发挥你都接的住。如果以后都是这个水准,凯文哥说不定都会夸奖你。”
“夸什么夸啊,我刚才紧张死了。”谢卓盈说着话,并没看他。她到处张望着,像是在找谁。
如果没有记错,学生仔刚才一直是在场外看着。
怎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好像走了。”柯梓锋从道具楼梯上下来,他站得更高,看得更广,也把谢卓盈的动作纳入眼底。
“他什么意思?”谢卓盈皱着眉头,声音中半含怒火,“看不起我们吗,专业学校的大学生了不起啊?”
赵庆邦挠了挠自己抬起的左边眉毛,真诚劝诫,“阿盈呐,下次你要讲别人坏话,注意小声点。”
“丢啊。”谢卓盈瞪了他一眼,甩手转身就走。
她虽然爆了粗,可显然不是针对他。
赵庆邦也不生气,像没事人一样对柯梓锋道:“你刚才的表现也很哇塞哦,去哪里进修了?”
柯梓锋讪笑:“大佬,你别开我玩笑啦,我已经拿出平生所学了。”
他刚才在裤子上擦那一下,是真的手心出汗。
他都想象得出自己在钟熠眼里的囧状。
其实在赵庆邦看来,刚才那场戏,他的小动作太多,发挥得太满了,可在整体看来,这些都是小问题,实在没有重拍一条的必要,便重点安慰道:“你和阿盈在找学生哥?在我喊停之前,他就已经走了,可能是有其他的事。”
柯梓锋实话实说:“我怕丢了港城年轻演员的脸,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赵庆邦语重心长,“都是一家人,讲什么丢脸。凯文哥说得好,我们跟内地演员的派别体系不一样,不好比较的。”
说完这句话,他对招呼他的人抬了抬手,继续去做事了。
柯梓锋把视线停留在刚才钟熠站过的地方,特别不是滋味。
他抓住从旁边路过的姚元先,再一次确认:“元哥,我刚才的表现很差吗?”
摆明了是想看戏,结果才看了一场不到就走。
是有多失望?
姚元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想太多,做好自己的那份工就可以啦。”
柯梓锋别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钟熠不知道他的破防跑路行为,给现场的两位年轻演员带来了不少的精神内耗。
在他看来,明明是这两位卷到他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房间,把自己铺在床上,浑身乏力,双目无神,失去梦想。
他脑海中回绕着的,全是刚才片场几位演员的一举一动。
姚元先的收放自如,润物细如声。
谢卓盈的精准到位,自然准确。
柯梓锋的各种符合人物心境的小动作。
全都那么亮眼。
亏他之前还一心把姚元先当成目标。现在想想,那种行为真是无知得可笑。明明随便拉出一两个未红的,挨观众骂的同龄演员都能把他比下去。
不,真论起来,他比他们年纪还大,入行还久……
他都不敢想象曾经的观众对他有多么包容,来到了新的世界,他还要让观众包容他吗?
这里的观众还会包容他吗?
钟熠啊,你何德何能。
你前世就在烂中摆烂,发挥粉丝可见的演技,浪费普通观众的时间,辜负粉丝们的信任,一年水过一年。
到了今生,你占了人家梦寐以求的角色,还不思进取,沾沾自喜……
你以为你是谁?你又做出了什么样的成绩,你凭什么指望着观众能喜欢你?
你还想要前途?等发现你真的是个草包,沈万池、汤子聪又会怎样看你?
这一瞬间,被自厌情绪充满整具躯体的钟熠委屈地想要流眼泪。
他向来是自信的——他只对自己的脸蛋自信。
他如何不能自卑——他确实知道自己不够好。
拿什么拯救你,我那稀烂的演技?
前世今生,他最怕的就是观众对于他业务能力的批评。曾经在网上刷到的那些言论,仿佛又在眼前回放。
钟熠不愿再想。
他抓来枕头,狠狠地盖住自己的脑袋,妄图闷死自己。
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还好这回没让他正常参与拍摄。
如果今天就排了他的戏,到时候他上了场,就不止是丢自己的人了,内地所有年轻演员,包括科班学生的风评都要被他连累带坏。
到时候所有人想起他来,都要意义不明地说上一句:
“哦,就是那个钟熠啊。”
全行业之耻,不过如此。
在名扬天下之前,先做到了臭名远扬。其恐怖程度,不亚于猝死后被人扒干净浏览器的浏览记录。
社死Pro Max!
老天爷,不行再让他穿回去吧——
钟熠满心呜呼哀哉,就差拱起身体向四方神佛朝拜祷告了。
这时,雷蒙不客气地敲门,而后直接破门而入的行为,打破了他的计划。
这位尽职尽责的助理似乎找了几个地方,进来时呼吸都不太稳定。他看到瘫在床上的钟熠,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人冷静了,情绪便升起来了。雷蒙气势汹汹地靠近,豪不客气地大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死衰仔,电话都还不接,你干什么,耍我玩?”
钟熠没理他,双目发直,眼睛眨也不眨,像是灵魂出走了有一会儿。
这人不对劲。
雷蒙歪头,仔仔细细打量完他,也看出来他状态不对。他躬身凑到他眼前,轻轻用脚踢了踢床,“喂,沈老板喊你,是很重要的事,你有没有听见?”
“听不见。”
想到自己在新世界也免不了挨骂,再来一世也无法勇攀高峰,钟熠转头,给脑袋翻了个面,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现在好难过,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雷蒙不懂他的矫情,只觉得,这不是耍无赖嘛!
看他好欺负是不是?
他捏紧拳头,一想到这是老板,打不得,又赶紧放开。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再一次回想起同兄弟请教的,如何做人助理的诀窍:
“要像养花一样,小心地呵护他。”
如果把这个细佬养死了,就没工作了。
还会挨凯文哥的骂。
雷蒙通过恐吓自己,快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工作。就当自己是在安慰小弟了!他拉了拉裤腿,坐到床边,给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关怀。
“你听住,我不是凶你,你有什么烦恼,你讲清楚嘛。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你别折磨我好不好?”
早晨去片场时不还是开开心心的吗?
雷蒙费力去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的话你讲出来,我帮你教训他。”
钟熠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听不见。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雷蒙竖起眉毛吊嗓门,“喂,你别装死啊,我耐心有限我同你讲。”
钟熠能听出他的焦急。
他也不想真的给别人添麻烦,扛不住心里的负担,他转过头望着雷蒙,负气开口:“就是死了,还不如死了。”
这些内地来的搞艺术的就是喜欢生啊死的。雷蒙撇了撇嘴,也不讲究什么禁忌了,大喇喇地张开手说道:
“好啊,去死,祝你死忌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他说着唱了起来,唱完又继续:“但是话说回来,你赤条条地死,还这么年轻,多惨。要不要我给你烧点金元宝,再送你一座大豪宅,让你在地底下住的舒服点?”
钟熠抬了抬手,“多谢你,破费了。此生无缘,下辈子我再报答你。”
有气无力。
雷蒙翻了个白眼,决定再试试。
“再请问这位新死的鬼生,要不要再来点烤鸡、烧鹅进贡呐?”
“可以吧。”
好像有点精神了。
是不是真这么喜欢好吃的?
雷蒙又凑近了些,最后加了一把力,“那,脆皮烤乳猪呢?”
钟熠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好香。
昨天开机仪式后,汤子聪给他点的脆皮烤乳猪香极了。
是啊,还有那么多的猪猪老师等着他。
集齐很多头开机烤猪,会不会给他颁一座金猪奖?
真的很想好好演,演好了再拿影帝奖杯,变成江湖上人人称道的“钟影帝”。
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呢?明明才说过要努力。
说话不算话。
人品低劣!
曾经的对家男演员要是有这种重生的机会,肯定不会像他一样摆烂。
钟熠把枕头一丢,利落地坐起来。他冷着脸,言简意赅,仿佛刚才撒泼的人根本不是他。
“找我什么事?”
雷蒙摊了摊手,他更简短,“出街,买衫,正经事啊。”
他很想问这小子,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得为半个月之后的工作做准备。
突然要给钟熠买衣服,只为角色需要。
钟熠跟着雷蒙走进商场,沈万池正在男装区等着他。
见到人,沈万池对刚才发生的事也不过问。他见钟熠没什么精神,笑着逗他:“干嘛拉着个脸,给你买衣服,你不开心?”
钟熠一眼看穿,“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谁会对自己又多了一笔要还的欠款感到开心?除非你不让我还。”
沈万池摘掉墨镜,说得认真,“但是你要知道,金钱,是你可以支付的最简单的代价。”
钟熠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好有道理,当我没说。”
其实钟熠不知道,哪怕是谢题和邵伏榕,也没有在沈老板面前这么放肆。
可能是见面第一回他就爱搭不理,所以奠定了这份相处模式吧。
总之,在沈万池眼里,钟熠本身就很有性格。
越有性格就越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任凭他对自己摆张臭脸。他把钟熠往西服店里带,服务员早就已经等候在旁了。
“我今天上午去服装组逛了逛,我对他们对你的安排不太满意。”
“我知道港城在服装道具方面十分节俭。”
“谢题说,演员演现代戏,最好自备一些品质好的衣服,有助于在表演时提升角色的气质。”
好有道理,是强者的经验!
钟熠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脑门里冒了出来,好似任督二脉好像都通畅了。
对啊,技术不够,他可以硬件来凑。
姚元先难道就没在形象上下功夫吗?
人是视觉动物,人都会在第一眼见到某个人时,下意识地对他做出判断。
他的演技或许赶不上别人,那他把氛围感调动起来呢?
时尚是通用的。这个时代的男演员有谁比他更懂流行?
安兆杰需要的是哪一种感觉来着?
本来对此行并不乐衷的钟熠越想越兴奋,又精神了。他伸手挤开沈万池,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那我要自己挑。”
“好啊。”沈万池不争不抢,还抬起手,像是在请一位大腕上台。
论及对角色的了解,他当然比不上钟熠这个扮演者,可他也对钟熠的审美没有了解。
沈万池是乐于给别人表现机会的人,他想:等钟熠挑出来的东西不行,他再拒绝也不迟。
说起时尚和服装搭配,钟熠在这方面比对自己的演技还要自信。在前世,他连续7年拿到了自媒体评选的“最佳红毯先生”,身上的代言从服装武装到了饰品,无一都是豪奢大牌。
他会穿搭,懂平面,表现力更是绝佳,是人尽皆知的“带货小能手”。
客户喜欢他,大牌更喜欢他。
曾有黑粉说过:“钟熠不行去办时尚杂志吧,感觉你比较适合干那个。”
钟熠对此嗤之以鼻。
这世上谁也不能阻止他青天白日做影帝梦。
来不及跟你们这群不懂他梦想的人细说了,他重生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哪怕再受打击,他拼掉老脸不要,也得好好开始。
“西装买得急,来不及定制,那就着重挑料子和版型,买几套基础款就足够了。”
“衬衣可以买便宜点,这样就能买多件不同颜色、不同花色的来和西装进行搭配。”
“人都是会对有颜色的东西印象深刻,观众只要不仔细看很多回比对,就察觉不出我穿了一样的西服,只会觉得安大少爷的衣服很多。”
“衬衣买便宜,配饰不能便宜。袖扣,领带夹、袖箍那些,有一两套就可以了。”
“对了,领带我要挑很多条。还有皮鞋,霸总最不能缺的就是高品质的鞋子,买三双不同款式的就好。”
钟熠说了很多,沈万池也一直有在专注地听。
西装和皮鞋要买好的,可以,以后有重要活动也可以日常穿。
配饰买贵的,可以,这玩意儿是能多次使用的。
衬衣买便宜的——虽说对比之下也没那么便宜,不过,能看出来这小子挺懂过日子的。
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沈万池已经从钟熠不停挑出来的服饰中看出,他的审美确实要比自己优秀。
一个学生,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平时课余下了不少功夫吧。
光是这份认真就很难得了。
其实有时候沈万池会觉得做经纪人也是一个不停学习的过程。你看,他跟着谢题学如何塑造人物,跟着钟熠学时尚穿搭和坚持。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不同的人也会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
人生的乐趣便在于此。
钟熠今天买了很多东西,大包雷蒙提着,小包沈万池拿着。
当然,钟熠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拿,因为沈老板空不出手,他帮他拿着墨镜呢。
——其实是被他特别征用了啦。
不用点好东西,难不成他要把安兆杰演成三里屯霸总吗?
沈老板你也不想看到你带的艺人辣眼睛吧。
走出商场,钟熠把墨镜一戴,下巴一抬,那个劲儿,瞬间足足的。
仿佛刚才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直让雷蒙咋舌。
等到东西送回酒店,沈万池有事又得离开,独留下雷蒙帮忙。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计算着刚才的账单,小声跟钟熠嘀嘀咕咕:
“你别太爽快,以为人生很精彩,这些其实都要你从你的薪水里扣着还。”
钟熠喝了口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知道。”
他轻松自在,雷蒙想都不敢去想,“不是我夸张,这么多得还到什么时候,沈老板不会是在宰你吧?”
钟熠坦然道:“放心啦,不会很久。演员来钱很快,很容易还的。”
雷蒙皱着脸,露出质疑,“这种话你也讲得出,你不怕别人记恨你?”
“谁会记恨我?”
雷蒙指向自己,“我咯,我天字第一号仇富来的。”
钟熠“哈”了一声,直接笑了:“雷蒙哥,你是爽快人。我觉得,我直接讲,比虚伪地装模作样更能讨你喜欢,你觉得呢?”
我觉得个鬼啊。
雷蒙撇嘴,又不得不说,他吃他这套。
钟熠喜欢整洁。买来的东西,他都要分门别类往衣柜里收拾。雷蒙过来帮忙,他顺手拿起一件衬衣,打开后问:“既然要买便宜的,为什么不买A货?”
“不能买的,”钟熠很严肃地告诉他:“那些奢牌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穿假货。如果我现在穿了,以后被人扒出来,就彻底失去了和那些大牌合作的资格。你想想那些代言费,得多少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的生意咱不能做。做任何事都得前期投入,我爸教我的。”
雷蒙点头,也算是解锁了新的知识。又忽然反应过来,“哇,你发大梦,你还没开始拍戏,就想拿奢侈品的代言。”
“不然什么时候才能把钱还完呢?”钟熠压低声音,有股偷偷摸摸的意思,“雷蒙哥,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我可想着出人头地了。”
出来做事,谁不想出人头地?他的直言不讳,给了雷蒙一股被信任到的感觉。
肩膀上的压力都重了。
但是又那么奇怪。
直到看到钟熠脸上的笑容逐渐狡猾,雷蒙立马伸手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笑什么,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没有啊,是真的只跟你讲。”钟熠缩了缩脑袋,眼神十分真诚,“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中午我还想请你吃饭。吃人嘴短,你给个面子。”
“吃什么?”
“吃烤鸡,烧鸭。”
“寒酸。”
“那就再点一份猪头肉,够不够?”
什么语气?雷蒙皱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讨好我啊?你做什么向我献殷勤,我不搞基的。”
我也不搞啊!钟熠解释,“你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地想给你道歉。”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让你受委屈了,算不算?”
咦!恶心!
雷蒙终于记起来了,他说的是刚才嘛。
那算什么事?
“你发瘟呐?讲究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大不了的?婆婆妈妈,还不如给我买盒烟。”
钟熠连忙举手答应:“收到,再给雷老板加香烟一条。”
雷蒙忍着嘴角,忍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笑了。又难为情地身处胳膊肘撞他,“衰仔,算你懂事。”
钟熠一躲,嘻嘻哈哈地跟着笑了。
“是不是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
“那你以后不能跟别人说我欺负你。”
“我顶你啊,你以为我舌头八米长来的?”
“没有,阿雷哥爽快人嘛,简直是港城优秀杰出青年的代表。”
雷蒙这天跟着钟熠走出房间,脚都在地上飘。
这小子的甜言蜜语攻击实在太夸张了,武林上暂时无人能敌。
老大,跟着这样的老板做事,好像不亏啊。
第19章 找准角色状态
钟熠已经想好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难道只因为怕丢人,就真的不去演了?要是这种小压力都扛不住,还做什么演员。
允许自己有一个情绪低落的时间段就差不多得了。
中午他和雷蒙去外头吃了饭,等休息时间一过,钟熠又刷新在片场的角落,仿佛不曾离开。
柯梓锋看到他再临,脑子都卡了壳。
怎么又来了,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走过来,迟疑地问:“你上午……”
钟熠毫不费力地回答:“经纪人带我采买服装去了,怎么啦?”
柯梓锋轻笑,摇头,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多想。
说话时,谢卓盈也来了,“钟生。”
钟熠朝她点头,学着她的格式同她打招呼:“谢小姐。”
谢小姐说话没柯先生那么客气,“上午没看够,下午还来继续看吗?”
她嗓门大,语气再一硬,听着就像挑衅了。
这是钟熠重生后第一次面对这种负面情绪。
他下意识地望向柯梓锋,试图得到一个解释。
他也没惹谁啊。
难道是他的眼睛吵到她了?
谢卓盈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她微仰着下巴,抬起眼皮时,翻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她从钟熠和柯梓锋中间走过,等她离远了,柯梓锋带着歉意解释:“她性格就是这样,很暴烈,很难搞,导演的面子她都会看心情给,不是在针对你,你别多想。”
懂了。
就是在针对他。
钟熠觉得,也没关系。
他们就是寻常同事,不需要关系太好。至于后面的拍摄,都出来做演员了,在镜头面前演亲密关系,谁会演不出来?
谁演不出来谁业务水平低。
到时候要亲吻、拥抱什么的,就算她犯恶心,需要做出改变的也不是自己。
反正是她先对他有意见,又不是他主动讨厌她。个人的情绪问题,个人想办法解决。他是不会自讨没趣,去问她为什么对自己不爽的。
到时候他要是真的愿意配合她,那也是他人好,他专业。
别耽误他演好戏就成。
下午在摄影棚开机,钟熠换了个地方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发生了变化,再临片场,除了姚元先正常发挥,柯梓锋和谢卓盈都没再有那么精彩的瞬间,NG反而是常态,一条过的时候少,二人也都有忘词的时刻。
难道人的内心坚定下来后,还有“看同行皆是蝼蚁”的作用吗?
有点子夸张。
要是上午看到这么正常的片场,他何至于被吓得破防跑路。
你们港城年轻一代的演员也不怎么样啊,都是很普通的水平。
钟熠有些郁闷。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到最后还是决定把目光放在姚元先身上。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
到了晚上,这三位演员下班了,他又盯着赶来上工的蔡雅晴看。
他白天就在算这位女主角的工作时间,老实说,他很佩服蔡小姐。
蔡雅晴从早上7点赶到隔壁片场化妆,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傍晚6点收工了又来这里。剧组进度顺利还好,出了意外就得加班,像是第一天,她就拍到了凌晨4点。
蔡雅晴也不是铁打的人,当然会累。有时候场景置换,她等待时坐在旁边的靠椅上都能睡着。可一被喊醒,她又是活力满满,面带笑容地配合着工作人员开工。
钟熠前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么恐怖的行程,可那时候他拿多少钱,现在蔡雅晴拿多少钱?
更不用说蔡雅晴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时候,还能时刻注意调整自己的情绪,不难为别人,这种品质更加难能可贵。
好演员的口碑就是在这种日常中积累的。
又被提醒到的钟熠这下更加不愿意服输了。从片场回去后,他还要着手总结。
他在表演上确实有些坏习惯,但当他留心注意,他也能控制着改过来。
他不是新人,基础他从来不缺。
他曾经大红过,技术他也不缺。
他缺少的是如何去把握其中的度。
现在电视剧的篇幅不像上一世,基础起步就是30集,一部讲不完故事还得换个名字上第二部。此时的电视剧人物对话非常精简,几乎没有为了拉时长的水戏。
剧本没问题,演员发挥不好会更明显。
那么该如何去把控?
钟熠带着这样的问题,一不小心就这么看了三天。
这三天里,谢、柯两人由最开始的紧张(烦躁)变成了无所谓。
学生哥乐意花自己的空余时间看,连导演都没提意见,他们能拦着?
再者人家也守规矩,从不捣乱,甚至凳子都不占一张,也不用用什么表情在场外妨碍人。每天上工,就准时往那儿一站,与木头桩子无异。
不说别人,柯梓锋对他这种学习态度是挺佩服的。
不愧是内地来的,就是爱钻研、肯拼。
钟熠看了三天剧组,熟悉了港城剧组的运作,熟悉了对手演员的表演方式,也从那些目不转睛中琢磨出姚元先的部分表演技巧。
这天中途休息,他抓住姚元先落单的空档,在旁边做出一副“有事找,又不敢上前问”的姿态。
他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人注意不到?姚元先连装作看不见都难,“有什么事啊?”
钟熠演上了头,还要再装一下,“元哥,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姚元先可不惯着他的小心思,“你再浪费时间,我就走了。”
明明还有戏拍,能走去哪里?钟熠心里哪怕这么吐槽,也不敢说出来。他几步走到姚元先身边,蹲了下来。
“元哥。”他仰头望着他。
姚元先有些不太适应,他往旁边环顾了一圈,“那边有张椅子,你拿过来坐。”
钟熠摇头,“不用了,我求学嘛,得拿出点态度来。”
他这几天跟摄像头一样在场外盯着,姚元先也看在眼里,又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道:“说说看,学了什么?”
这正是钟熠需要他来解答的问题,“元哥,这几天我一共看了你十几场戏,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
这也是钟熠前世一直求解的。
“怎样才能让观众看到你的演技?”
姚元先张开十指,略作舒展,然后又交握到一起。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他略作思考。
“我觉得,我们专业人士所说的演技,是演什么是什么;而观众眼中的演技,是看什么像什么。”
“也就是说,要突出真实和自然。”
“对。其实观众是一群很挑剔的人,且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你只有达到那个标准,才能被他们认可。”
这个“标准”是怎样的?钟熠没问,因为哪怕你带着这样的问题去观众群体中调研,他们能说出来的也就那么一句:
“把戏演好就足够嘛。”
“演员演得好”,其实是一种感觉。
钟熠绕开这个问题,又问:“那一些奖项的评委老师看的是什么?”
这个他回答起来倒是不假思索:“我觉得是人物动作、眼神、情感处理方面的细节,过渡,和变化是否自然。”
其实姚元先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今天被人这样问,他也趁机做了一小段总结。
他看着钟熠道:“演电视剧和演电影是不一样的,你明不明白。”
“电影的屏幕会大一些。”
“同时,不同的题材也有不同的要求。”
钟熠转眼一想,他也不怕说的直白,“是不是演有些戏,是不需要演技的?”
姚元先眉头微微上挑,“为什么会这么讲,你会给你的戏排三六九等吗?”
钟熠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他不愿意让人误会,解释道:“难演的,好演的,我会这么分。”
这下姚元先倒是真的有兴趣了,“什么戏在你眼里是好演的?”
这个问题难不倒他,“根据个人的性格或者习惯不同,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的拿手好戏。比如说,我其实挺适合那种冷漠、苦大仇深、不苟言笑、肩负重担、复仇类型的角色。”
钟熠前世几个大火出圈的角色,都多少沾点这样的色彩。
姚元先精准地问:“这是大类型,具体的小类型呢?”
钟熠摇头,“我暂时还不知道。”
资本从来都是一群保守的秃鹫,不见兔子不撒鹰。为了保证收拾和效益,那几年递到钟熠手边的角色类型几乎一样。就算有差别,也会在入组后被纸片人使唤着编剧临时调整。
除此之外,钟熠演的就是扮酷、卖脸类型的角色。那种戏剧情简单,主要输出的是一个视觉效果。钟熠演的时候,只要把台词说出来,导演就会喊“过”。
台词机器不外如是。
这便是刚才钟熠提到的“不用演技的戏”。
姚元先也想起来,钟熠是至今才入行,对一个新人来说,他能有多少经验?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对钟熠抱歉道:“没关系,等你演的戏多了,就懂了。”
钟熠也开朗地笑道:“那就借元哥吉言,我等着以后有多多的好戏找我。”
话说回来。
姚元先道:“我觉得暂时还没有不需要演员上演技的戏。因为人是情绪动物,可能你这个时候不开心,角色是开心的,那就需要‘演’。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微笑,也是‘演’。”
钟熠终于把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那怎么样去保持演戏时的状态?元哥,我这几天看你的戏,我发现大部分时候,你是没有爆发的。”
跟那天在剧组围读时的表现不一样,这几天姚元先的属于“润物细无声”的类型。
姚元先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很好啊,一点都不出戏。”
他明明只是简单坐在那里,就能让人看出来那是“安雄飞”,而非他本人。
钟熠说着,居然给自己说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找准人物的状态就可以了?”
“诶!”姚元先打了个响指,“聪明。”
夸完了,他接着说:“你刚才说到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我觉得这就是了。电影的篇幅小,画面却大,所以每一幕戏都需要细致地去演——当然,我这些话里不包括烂片。”
一句话逗笑了钟熠,他自己也笑了。
姚元先又叹气,要说烂片,他也演过不少。
“我不提别的电视剧,就说咱们这部。我在拿到剧本的时候,就开始分析安雄飞的人物底色和性格成长。”
钟熠表演了一手抢答:“安雄飞没有成长线。”
姚元先点头,“安兆杰也没有。”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成长线”和“性格变化”是两回事。
姚元先说:“根据剧本体现出来的人物,我会有自己的演法。演成长类型的角色,我会放在人物差异上。演这种故事类型的角色,我会放在人物的状态上。”
只要保持好这种状态,演员不费力也能把角色演好。
同时能更省力。
钟熠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把安兆杰的人物状态抓好,再磨练好几场重要的戏,他完全可以完美拿下《烈焰浓情》这部戏。
一部戏拍出来烂,不可能只有演员有问题。钟熠前世参与的剧组,各种资方、各种新人,交汇出了各种摆烂,造成幕后制作部门的千疮百孔。
而现在,《烈焰浓情》的其他部门都很专业,导演虽说是新人,可有大佬汤子聪在背后把关。
只要自己能把状态提起来……
钟熠心里顿时升起了一颗大大的,名曰“自信心”的热气球。
他跟着气球飘呀飘呀,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和姚元先的对话中,钟熠受益匪浅。
自此,他越看这位大哥越崇拜,都有种视为“偶像”的趋势。
找准了方向,接下来就好办了。片场,钟熠仍旧每天都会去打卡,只是没有那么高强度的盯梢。等柯梓锋再度问起来,他也会实话实说:
“之前有个问题没想清楚,现在已经搞懂了。”
柯梓锋的双眼几乎是粘在他身上,就怕他说出什么差评。他因为紧张,也连带出来一些冒昧,“什么问题?”
这种“武林秘籍”可是他吃苦受累,费心钻研出来的,怎么可能告诉你?
想都别想!
钟熠瞄了柯梓锋一眼,故意打岔,“啊,你很关注我嘛。”
“没有,对不住啊。”柯梓锋看出钟熠的防备,停下了继续追问。
人家不想说,他也不能逼他。
总之,不是觉得他的演技烂就好。
钟熠的动态不仅受合作演员关注,沈万池也时刻盯着。
港城回归也才两年,社会一干遗留问题没那么快肃清,环境与治安并不算好,剧组更是鱼龙混杂之地。他那天也是出于保护的心,才找汤子聪要来雷蒙。
钟熠可能没感觉,但沈万池是看到雷蒙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混过。
或者说,汤子聪也混过。
97之后,一切宛如新生,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及。
沈万池觉得,那些事钟熠不懂就不懂吧。一个演员,演好戏就行,教那么聪明做什么?翅膀硬了的鸟都会自己飞走,飞走了,受损失的还是他。
傻乎乎,单纯,才最好控制。
所以说啊,大学生好骗。
沈万池一想,又觉得现在的钟熠还是滑溜,要是能更蠢一些就好了。
但是太蠢了,给他惹麻烦怎么办?
到底要怎样掌握那个度才是最好——沈万池一边琢磨自己的小心思,一边日常叮嘱钟熠:
“你现在出门,日常口袋里带包烟。剧组里的幕后工作人员大多不能得罪,寻常你跟人家打招呼,人家应了你,你就给人家散根烟。”
钟熠对此是拒绝的,“这种事不该你做吗?”前世他哪处理过这种问题。
嘿,这小子怎么做到把使唤他说得理所当然的?
眼见沈万池叉起了腰,钟熠还不等他开口,率先“啧啧啧”了起来,恶人先告状:“你变了,你有偶像包袱了,你在我面前开始装老板了。”
沈万池直接没脾气了,“我不是你老板吗?”
“自以为是了啊,”钟熠严肃地对他说:“咱们明明是健康的合伙人关系。”
他还尝试给他戴帽子:“咱们从共产主义社会走出来的大好青年,突然说什么老板员工,你难道想剥削我?你怕不是被资本主义腐蚀,忘本了。哎呀,这才多久啊沈万池同志,你现在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改正,马上就要犯错误了。”
沈万池当时脑子嗡嗡地,想也不想,像挥苍蝇一样把钟熠赶走了。
快走吧您嘞。
臭小子的这张嘴啊,谁听谁受折磨。
沈万池恼火地想:还是变蠢吧,给他惹麻烦他也认了。
虽说把沈万池架起来烤了一通,但那些人情世故,钟熠是有听的。走之前,他二话不说,把桌上的万宝路揣兜里顺走了。
感谢沈老板提供的物资支持!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钟熠从酒店去片场,进了剧组的地界之后,看到顺眼的就给人家递烟。
钟熠其实觉得今天沈万池的话,说得挺不过脑子。得罪幕后,为什么要得罪?他怕不是忘了,钟爸和钟妈就是干幕后的。
两个幕后工作者生出来的孩子,去得罪父母的同行,那还算人吗?
前世的父母钟熠仍旧记得清楚,今生的父母他也看在眼里。在去年准备高考的周末,他曾去制片厂看过钟爸钟妈工作。
因那些清晰的印象,这回在进组后,他看每一个人工作的场景,都会想到现在还在制片厂服务的父母。
他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看不起任何父母的同行。
今天片场里好像有什么大行动,棚里头乱糟糟的,工作人员忙成一团。钟熠为了少碍事,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等在了外面,打算等里头处理好了再进去。
人来人往,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穿着松垮的棉布汗衫,踩着人字拖,拎着工具箱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瞥了钟熠一眼,不太顺气地嘟囔道:“这么潇洒,像来考察。”
这是这一周里,第一个对钟熠提出意见的工作人员。
周围的工作人员不少,他的声音也不低,听到这句话的人也不在少数。
钟熠回头看着大家的表情,见有人兴致冲冲,有人不慎在意,有人还盯着他注视他的反应,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又进入了某种“社会实验”中。
他不会让任何看热闹的人失望,当即便拍了拍手,起身站起来,殷勤地问:“是啊大哥,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钟熠比任何人都明白生活中也有需要演技的地方,只要有需要,他能随时开启大小演。
就当是参加真人秀了。
这种职场暴力测试就应该扼杀在摇篮中!
钟熠回应完就要去帮这位大哥提东西,这人却灵敏地一躲,大声嚷道:“喂,你凑这么近干什么,找事啊?”
活像钟熠欺负了他。
钟熠摊手道:“不是啊,大哥,你刚才说的是国语。”
“那又怎么样?”
“那你那句话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你内心就是想让我搭把手的。”
钟熠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极了,有种大圣在斜月三星洞被法师敲了三下脑仁后的开悟感。
他早就发现了,如果是他没参与的活动,港城这群人还是主要说粤语。换个角度,如果刚才这位大哥是单纯的吐槽,那他说粤语就好了,那种话又没有让他必须听懂的必要。
钟熠越想越来劲,“大哥,我也是剧组的一份子,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我可以出力的,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做。”
说完,他微微咧开嘴,露出曾经练习过大半年,属于他招牌的阳光开朗的笑容。
那个样子很痴傻。
但绝对无恶意。
不得不说,钟熠的理解很到位。大哥乜了他一眼,用平缓不少的语气道:“真那么闲,就去帮大家买水饮。”
“好啊,”钟熠一口答应下来,环顾着去问四方,“大家要喝什么?”
前世那会儿,有演员进组后请工作人员喝水的潜规则。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告诉组里大小工作人员这位演员老师已经进组的信号。
各位演员请喝水的次数不一定,就钟熠来说,最多的一次,他前后在三个半月里请了三十多回,还不包括各地粉丝后援会组织探班时送来的。
现在的剧组里还没这档子规矩,但钟熠觉得左右他马上就要正式开拍了,请一回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被刚好赶来的雷蒙尽收耳底。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内陆仔不太聪明。他是个新人,他才多少工资?怎么人家说什么话他都接!
同样听到的还有从片场出来的姚元先。赶在雷蒙制止前,他走过来打招呼,“波哥,在跟人聊天啊。”
他站到了钟熠身边。
钟熠对着他就是一声笑,“元哥,这位大哥是好人,在教我做事的。”
姚元先抬起眉眼,用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他对波哥用粤语介绍道:“波哥,他就是我们剧组的请来的那位大陆演员。”
“我知道。”
“他年纪还小,有什么事是你能教他的,劳烦你,我转告他。”
“不至于这样做好人吧?”
“他很单纯的,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就算去帮你跑腿,也找不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