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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3785 字 14天前

第61章 比价(加更)

“会飞的虫儿笼,十八文一个,三十文两个!”

常霄本还担心找不着另一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不想人家卖力得很,才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吆喝,不过来来回回就这一句,看得出其人并不擅叫卖。

其实他来这一趟,最担心的是对面也拿了程三的货,虽与程三并无约定,让人只能卖予自己一家,可保不齐就那么巧,县城有去过马桥的人认出他的手艺,顺着找了过去。

真要是登了门,有生意送到手里谁不乐意,他也怪不着程三。

之所以担心这个,是因为程三的手艺着实好,假如只是旁人仿制,常霄有信心在质量上胜过,哪怕避免不了有人贪便宜,但一定也会有人不在乎多花几个钱,买个制作更精良的,如此生意就还能做。

假如是一路的货,这厢把价钱拉得如此低,他再费心专门从村里进城一趟,算起来就不那么值当。

怀着这样的心思,常霄隐在人群里,站在街对面张望。

未曾想到,眼前叫卖虫儿笼的汉子他还真认识,乃是那个四阳店王老货郎的独子王来福。

远在秋收之前,刘大就曾跟他提过这号人,道是王来福背地里对常霄抢了王家的货郎生意多有不忿,吃了几口马尿就胡咧咧,放话说总有一日要让常霄的生意做不成,到那时,王家人就又能捡起来做。

那日后常霄就留了意,去四阳店时也有意和多话的人打听一二。

按理说一个村的人沾亲带故,多少会有些排外,不乐意跟不熟的外人说自家村里的闲事。

但王家不同,就如常霄自做货郎以来,从各色主顾口中听到的评价一般,王老货郎卖杂货总会缺斤短两,贩些不经用的劣货。

常霄对着寨子村的人,还会念在同村的情谊上多给些实惠,王老货郎却是连同村人一起坑,再加上不管怎么说,他都靠卖杂货攒下了钱,盖了新房,这么一来,村里人更是看不惯。

听得常霄有意问,断断续续也说了不少。

有那么一回,恰好逢王来福路过,见常霄停在路边,摆开货担给人拿货,还有意冷哼一嗓子,朝不远处的地上啐了口唾沫,险些没吐在正蹲在地上,边说边挑选毛刷儿的中年夫郎鞋面上。

这夫郎生得高壮,并不怕他,直接蹦着高骂起来,加之本就在自家门口买货,他家汉子也很快闻声出来,两口子一起吆喝,让那王来福讨了个没趣,不敢多说什么,匆匆走了。

正因如此,常霄才记住这张脸。

别人就罢了,王来福还真有可能搭上程三的线。

不过常霄到底信任程三为人,吃酒时他曾提过一嘴和王家的“恩怨”,虽是王家单方面的,当时程三还说这等人活该教人砸了生意,从前乡间就那么一个货郎,谁不曾从王老货郎手里买过几样杂货,为此吃过亏。

有这样的前情,常霄又不觉得程三会乐意把货卖给王来福,让对方来砸自己的生意。

继续乱猜不会有结果,常霄略站了一会儿,就见王来福卖出两个虫儿笼,喜得和什么似的,把铜钱揣进兜里。

不过没多久又原样掏出来,从不远处的食摊上买了一份油煎角儿,蹲在地上吃得香。

常霄左右看了一圈,见正站着的巷子深处跑出个六七岁的小子,他把人叫住。

“你帮我跑个腿,我给你五个钱,干不干?”

小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听有钱赚,立刻道:“干!”

不得不说,好骗了些。

要换个歹人,八成就能拐远了。

但常霄正缺人办事,眼下正好省些口舌。

他拿出二十个钱,指了指斜对面的摊子。

“你去那边摊子上买一个虫儿笼,剩下两个钱归你,但不要提到我,懂了没?”

“懂!”

小子拍胸脯道:“我又不傻。”

常霄忍不住笑了笑。

“去吧,我在巷子里等你,跑慢些。”

路离得近,买个东西不难,很快小子就跑回来,把虫儿笼递给常霄。

“给,买回来了。”

常霄放在手里掂了掂,大方道:“多余的钱收好,早些回家去,别弄丢了。”

小子嘴巴咧到耳朵根,两个钱对小孩子而言已经不少,能买一口糖吃,很快蹦蹦跳跳走远了。

独留常霄站在原地,仔细看起手中的虫儿笼。

他很确定,这不是程三的手艺。

机括的关键是仿出来了,但动的幅度要小一些,且蜻蜓和蚂蚱做得远不及程三那般惟妙惟肖,细看很是粗糙。

不确定是不是王来福为了和自己打擂台,特地寻了其它擅草编的人仿制,要真是如此,他还算是有几分脑子。

见了这粗制滥造的虫儿笼,常霄就知不足为惧,终究是形似神不似。

确定生意能继续做的同时,却也提醒了他,是该再让程三琢磨几样新鲜玩意儿。

再回到摊子上,贩鞋履的汉子吃了常霄分的胡饼,很是尽心,与他道:“有好几人来问价,我按着你说的都答了,不过有个人想讲价,我不好替你做主,那人等不及,就先走了。”

常霄点头,他本也没指望自己不在时还能做成生意。

“有劳大哥帮我看顾。”

常霄随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虫儿笼,随即把从王来福摊子上买来的那个,单独挂在架子一处。

明眼人一看,就知另一个卖得便宜情有可原。

贩鞋履的汉子显然也不瞎,他本就觉得常霄只是去撒个尿,怎去了那么久,如今瞧着常霄还拎了个模样差不多的虫儿笼回来,就知解手是幌子,实际是去“刺探敌情”了。

他搬过自己的杌子,做得离常霄近了些,同他道:“小兄弟,放宽了心,生意做久了就是这般,尤其是你卖这等新奇精巧玩意儿,难免有人看着你生意好,就费心学了去,若是挨个同他们置气,没个头的。”

他看常霄年轻,以为他是个初涉商事不久的愣头青,有心宽慰。

实则常霄在这类事上早是个老江湖了,心下早有了大致的应对之道。

王来福有意恶心人,他岂能轻易放过,只待回去细细思索个周全章程。

但面上却也没拂了人家的好意,汉子说着,他也听着,末了笑道:“大哥到底年长,见识得多,可惜我住在乡下,一个月来不得几回城里,不然定要与大哥结交,一道吃回酒的。”

汉子被他说得高兴,自报家门道:“我姓薛,叫薛和,住在城北梧桐巷,一家子都会制鞋靴,平日里,就是他们在家里做,我出来卖,我这手艺,还是跟我爹学的。”

常霄一听,还真生出几分结交的意愿,不为别的,就为着薛和手里的好鞋靴。

原还不确定他贩的鞋履是自制的还是有地方拿的货,现在看,确是一手货源。

毡布价贵,连草市集都少有贩的,乡下就算有人会用毡布制鞋,也成不了规模。

他起了心思,想多拿几双鞋靴,转过来卖到村里去。

两人热闹得聊了一阵子,待两边皆来了新客方止歇。

常霄起了身,见一汉子抱着个小子,那小子伸手直要抓虫儿笼,话还说不太清楚的岁数,已经晓得如何撒娇讨要。

汉子把儿子架在胳膊上,问常霄道:“你这虫儿笼怎卖的?”

常霄还是报老价钱,不过和原先一样,只要讲讲价,多还是按着二十文一个卖了。

汉子听罢,摆手道:“方才我们路过一家卖的,才十五个钱,你这倒是贵七个钱,我还不如回头买他的。”

常霄也不恼,笑道:“您若诚心要,二十文一个尽管拿去,虽是差着五个钱,可东西当真不是一样的东西,不信您看。”

他摘下从王来福那处买的虫儿笼,和自家的放在一处,一并递上去。

“我家是匠人独家的手艺,乃是县城中头一个卖的,您只看这草蜻蜓的身子、翅膀,再看这个便宜的。”

汉子凑近看了看,不在意道:“一不一样的,小孩子哪懂这个,便是给他编个草疙瘩,他也抱着耍了。”

常霄极有耐性,继续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再捏捏这两个笼儿,是不是一般结实?我家的货是不怕您使大力气捏的,都是多股的草绳结编,任孩子怎么摔怎么砸,都轻易不变形状,而这边这个,您瞧。”

他信手捏了两下,看着没多大力气,但草笼子已经有点瘪了。

“任它是十五个钱,二十个钱,买个小孩子闲耍的玩意儿,也不算少了,买都买了,怎不买个能多玩一阵子的,您就算笔账,二十个钱玩一个月不坏,一天不足一个钱,十五个钱的,三两天就坏了,是不是反而更贵了。”

汉子听他一番说,愣了愣后不由道:“好一张伶俐嘴,我素来不耐心听这些,今朝居然听你说完了。”

又看两样草笼子,摆在一起确实高下立判,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孩子闹着要,我也懒得往回走,就拿你一个。”

常霄做成一单生意,收下二十个钱,虽是比往日多费了不少嘴皮子,但只要钱进兜里,就不算白累一场。

只是到底卖得不如从前快了,过午快两个时辰才收摊,五十个虫儿笼还余下十二个。

他送了一个给贩鞋履的汉子,又从对方手里买两双毡布制的短靴,正好能包住脚踝,比普通的毡鞋要更贵些,一双给他算八十个钱,两双共是一百六十个钱。

预备先买回去穿上一阵子,要真是耐穿,下回再备了钱多进几双货。

村里没人买,往庄子上也能销得掉。

第62章 摆酒(修,加字数)

进城带的货,常霄轻易不愿再带回去,不然总觉得来时的船资白花了。

为此他看看天色,瞧着还早,便挑了货担去街巷里叫卖。

他刻意走得远了些,离开了云光寺的地界,因住得近的兴许一早都逛过庙会了,想买的八成已买到手,便是去了也是白费精神。

如今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很是多样,与日用相干的有那卖水贩柴沽灯油的,亦有磨剪磨镜戗菜刀的,额外还有各样叫卖吃食的、兜售针头彩线的,如今是天寒了,再往前卖花的也极多。

别看城里似比乡下方便,百样铺子皆有,想要什么出门就能买到,但总有不方便出门,或是懒得出门的。

如常霄一般贩草编小玩意儿的少些,但也不是没有,多是卖风车、灯笼一类更常见的。

他按着原主记忆,不曾去往一些个乱糟糟的合院巷子,那边时常一个院子租给好几个人家,都是些在城里讨生活,兜里没多少余钱。

像这类锦上添花的东西,得去不差钱的人家。

“收旧货嘞——收长头发——”

一个收旧货的从前面来,因他喊着“收头发”,常霄不觉多看了两眼。

街上有专卖假髻的铺子,里面的发髻都是用真头发做的,多是来自穷苦人家的姑娘小哥儿,不然谁舍得剪呢。

做成假髻后,转而又贩给大户人家,往上簪满珠翠,想来也是引人唏嘘。

两人擦肩而过,不宽的巷子里,挑的担子险些撞在一起,不得不各自避了避。

一条巷子走到头,有人开门叫住了常霄,说要看看都有什么。

那收旧货的汉子不曾有生意,走过巷口往旁处去了。

好歹又做成一桩生意,常霄说得嗓子发干,出了巷子路过一茶肆,他掏钱买了壶茶水。

茶肆主人与他道:“郎君,这壶茶刚烧滚,还烫着,不好灌进你这葫芦里,要么你等上片刻。”

常霄颔首。

“不妨事。”

他捡了个位子稍坐,把货担放在茶摊外侧靠边不挡门的位置。

歇了片刻,转身见着这家店墙上挂着几样食牌儿,是个兼营正食的铺子,秋冬时节供应热粥羹、肉食、馄饨、角儿。

原想着回去路上买曹婆馒头,今日见那王来福吃油煎角儿,有点近似于锅贴,也想买回去一份给曾如意尝尝,便问道:“店家,角儿有什么做法。”

店家道:“水蒸和油煎两种。”

“不知是什么馅料。”

“这时辰仅一种了,菘菜肉馅,也是铺子里售得最好的,附近人家懒怠做早晚食了,常几笼几笼往回买嘞。”

常霄细想,卖那油煎的,冷后定要反油,再热也不好吃,遂要了份蒸角儿。

店家跟灶上知会一声,道是后面现包。

等角儿出锅,茶水也温凉,常霄将两样食水一并装走,把最后六个虫儿笼卖了后,带着余下的两只滚地灯、八个草编匣子去了锦绣布行,把上一批旧布的茶水钱跟黄齐结了。

“一百九十文,这是流水账。”

每回曾如意都会单裁一张纸,誊写一份简账给黄齐看。

且这份留给黄齐做凭证,将来都有得对照。

黄齐十个十个地数清楚,脸上笑意更深,他把钱揣进衣襟里放好问道:“这回可进新货?”

常霄摇头,“今日带来城里的货多,故而没带那么些钱,待过些时日,往绣坊送货时我再来。”

即便也卖了不少,实际算一算还是不太够,换成布匹,都犯不上雇趟车往回运的。

说来要是他本钱足够,实际一遭把单子上的存货全吃下是最划算的,但常霄还是不愿在一门生意上压太多的银钱。

他如今摊子铺得多,东一个西一个,哪个不需本钱周转。

黄齐闻言点了点头,合作两回,分给他的钱都不曾耽误过,他对常霄已很是信任,不在乎一时片刻的,货在库里又跑不了。

他转而问常霄回去后,可曾得了关于老桑木的消息。

常霄自是没忘了打听,几回出村,都把消息递了出去,如今直言道:“我原先半懂不懂,正经找起来才知老桑树难找,是因为着生计种桑养蚕的,要的是桑叶和桑果,但这桑树多是长到十岁往上叶子便稀疏,挂果也少了,一旦不经用,自然就给伐了,给新树让地方,哪里留得到三四十年去。又或是有些人手里有现成的老木料,却是为了留作寿材的,怎会轻易不会出手。”

谁家要是连老人的寿材都拿出来卖了,那真是传出去都得被戳脊梁骨。

黄齐挠了挠脸。

“先前四处打听,也都是卡在这两处上。”

“既是为了改换风水,这等玄而又玄的东西,兴许也和机缘有关。”

常霄觉得他有些心急,劝了一句。

黄齐听常霄这般说,不由笑道:“常大哥不信这些?”

常霄说不上信不信。

从前他是不信的,但是自己没来由地忽而抵达这一方时空。

若说信,也还没到逢庙必拜的程度,非要说的话,便是那句老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逢年过节倒也拜神,其余时候,还是生计要紧。”

他如此说罢,黄齐深以为然。

“是嘞,要我说,请个老道掐算也不便宜,平头百姓哪有这个闲心。”

又说起为何他盼着能早些找到老桑木,好去掌柜面前讨个好。

“原先铺子里有个姓庄的伙计,不知大哥还记不记得,就是你和嫂夫郎头一回来时,那个不想招呼来客,躲去后头去的。”

常霄记得那人,点了点头。

“他近来怎了?”

黄齐道:“他本就是个托关系进来的,却不爱做事,掌柜虽看他不顺眼,也没什么办法。最近不知是不是看我在掌柜跟前得力,得了什么家里人的指点,我那日瞧着,他给掌柜塞了份礼,掌柜也收了,此后待他多是和善。”

他话未说明,常霄已然听出点意思。

黄齐是怕这姓庄的伙计上位,在掌柜面前夺了自己的风头。

常霄忖了忖,同黄齐道:“要我说,此人你不需放在眼里,他送礼是他的事,碍不着你的前程。”

黄齐忙问道:“大哥为何如此说?”

常霄浅笑了笑,与他分析。

“你也说了,他是托了情面关系进来的,无非是家里想让他有个事做,而铺子里念在他家里的面子,总归月月给他发着工钱。这等人,若真有钻营的心思,想要成事,早甩你几条巷子远,何至于等到今日,看你抢在前头了,再费心往上赶。”

黄齐语气担忧。

“这不是瞧着掌柜变了待他的态度,也会给他安排三两差事。”

黄齐作为赁身进庄子的下仆的孩子,不说比主家拐着弯儿的亲戚了,连董家本身的家生子都赶不上,不怪他容易多想。

常霄拿出过来人的语气,宽解他道:“你这是钻牛角尖了,他家是主家亲戚,提了礼来,掌柜焉能不收?若是不收,岂不成了打人家脸。”

“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是听他讲了,近来铺子里有伙计出了头,多是卖力,怕他过分懒怠,到时教掌柜找了由头打发走,才赶紧送礼堵人嘴。至于掌柜给他派差事,想来也是看在礼的面子上。伙计给掌柜的送礼,无外乎那么几句话,孝敬掌柜的同时想得些提携,掌柜怎能不做做样子。”

他提醒黄齐。

“你别看他领了什么差事,端看他做没做好,你们掌柜也不傻,怎会放着你不用,转而去提拔个什么都干不明白,混日子的伙计,他和你,压根不是一路人,既如此,如何能挡了对方的路?”

黄齐站在原地默了半晌,可算是琢磨出几分头绪。

一时间,几日积压在心间的郁气散开,他顿时也发现先前自己太过死脑筋,实际听常霄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多大点事!

他诚心向常霄道谢,佩服道:“不想常大哥观人看事如此通达,小弟我属实还欠几分火候。”

“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有心得,但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

常霄淡然笑道。

同时却心道,谁不是一路吃亏过来的,只是我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亏罢了。

前者得知常霄想要块毡布裁作毡席,特地给他寻了匹厚实的,但按着更便宜的价算账,共是裁了八尺,只收了三百五十个钱。

常霄抱了打成卷的毡布,作别黄齐后去曹婆家买馒头,素馅肉馅各四个。

回到马桥,补了几样货担里能装得下的货,旋即便去肉市。

天凉下来后,鲜肉过了晌午也不至于变味。

他买两只肘子,割一条厚实的五花肉,还要了巴掌大的一块猪板油。

来得晚了,杂碎不全,换了几个摊子,好歹是买了一副肝子、一副大小肠子、一双猪耳朵。

村户人平日不常吃肉,肚子里缺油水,因而凡是摆酒设席的,恨不得每一碗里都有油花肉星儿。

鸡可以在村里买,鱼也一样,算算已经能凑五道硬菜,差不多够数,最后,他往脚店要了两坛秋露酒。

这些个酒菜,来十个人也够吃了。

上回进的四十斤村酒还不曾卖完,只是拿出来在席面上待客不够像样。

说来,秋收过后村人好吃好喝了几日,又迅速回归了日常的俭省,毕竟冬日才是最难熬的,往往隔上好几日,才有人来打一角酒,不过酒水放得住,卖多久都成。

开席这日,家里人手少,常霄又是个灶头上的半吊子,只能给曾如意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肉,故而过了晌午就开始忙活。

到了下半晌差不多备好后,曾如意开始烧火下锅,好挨个把菜烧出来,常霄则裹了两小包盐,差不多在二三两上,买也要十个钱,分别去了相邻的鲁家、曹家。

在两家各借了桌椅板凳,几样碗筷。

他们自搬过来后,还不曾与这两家打过什么交道,至多是偶尔遇见互相点个头。

鲁、曹两家如刘大当初所说,估计是怕常霄算旧账,也不敢主动冒头,今日见常霄拿着盐上门借东西,客客气气的,心下一松,借坡下驴,全都点头借了,还主动喊了家里汉子,帮他把桌椅扛进院子里。

常霄礼数周全,还请人吃了碗茶方送走。

到临近傍晚时,请的人陆续来了。

除却修屋时卖了力气的吕风、吕涛兄弟俩,并陶勇、秦栓子和王路生,再有的便是平日交好的刘家、耿家。

五个汉子都是自己来的,知晓这是常家为了谢他们出力,怎好拖家带口,这点上与刘家、耿家不同。

刘大和颜春翠夫妻俩带了三个孩子,此不必说,耿家这边,康誉和耿四郎带两个孩子,外加卫氏也来了。

她是耿家长媳,出面既是因着曾如意,也能代表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在寨子村,这已是顶破天的面子了,给随礼时,也说有一份是公爹婆母的心意。

寨子村近来没什么喜事,许久不曾见谁家摆席请人,常家起了这阵仗,虽说人也不多,不过凑了两桌子,还是惹人议论了几遭,但也是后话了。

第63章 合卺(加更)

席分两桌,不过院子大,故而两张桌是拼在一起的。

担心各自够不着菜,又将一样菜分作两份,左右各放一份,菜色皆相同。

荤食分别是烧肘子、酱猪肉、清蒸河鱼、盐卤杂碎、手撕的蒸鸡,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硬菜。

再有一碟子猪油渣炒晚菘菜,一碗鸡汤焖老豆腐,虽是素食,却有肉香。

以及一样甜滋滋的吃食,特地给孩子们做的,叫做糖汁老南瓜,乃是把老南瓜上锅蒸熟,摆几枚干枣子点缀,浇上饴糖水,还没尝进嘴里,就觉得卖相好看了。

主食也得管饱,杂面炊饼放满一簸箩,摞得高高的端上来,最后拿了十个鸡蛋,打了一大锅淋香油撒葱花的喷香蛋花汤,凑了个十全十美。

等饭菜尽数上了桌,在场的人无不惊讶。

刘大率先道:“俺的老天,往常去别家吃成亲的酒席,也比不得你家的菜式硬!”

其余人也直说太破费,卫氏坐在桌旁,恰逢曾如意来分碗筷,她帮忙接过来,跟着道:“正是,乡里乡亲的,来这里不为了吃顿饭,而是为了聚上一聚,给你家这老屋添添人气。”

常霄刚把酒坛子搬到近处,正在弯腰启泥封,闻言笑道:“大家平日对我和如意多有关照,早想着寻个由头一起坐坐,既难得凑了个好日子,大家也都赏光来了,怎能不吃顿好的?就当是我俩馋了嘴,想狠狠吃顿油水足的饭罢。”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离得近的秦栓子给常霄帮把手,将酒坛子的泥封启开,同样是两头各放一坛。

座次大抵是带了孩子的,孩子坐在双亲之间,至于吕风等一串独身来的汉子,全都挨着坐在同一边。

常霄和曾如意为了招待来客,也是各坐一头。

秋露酒醇香,倒出来的酒液也比普通村酒清冽。

与此同时,曾如意则抱出两只大葫芦,从里面倒出的却不是酒,而是加了蜜的紫苏饮子。

“能吃酒的吃酒,这是县城正店的秋露酒,比村酒好饮。不能吃酒的,外加孩子们可以喝甜饮子。”

紫苏饮子一般是紫苏、陈皮、甘草几样草药熬的,外加些蜜调味,这几样草药都是性温的,甭管老少都饮得。

康誉当即道:“那我要吃酒,大嫂、春翠嫂子,你们也是擅饮的,今日可不能不饮。”

颜春翠爽朗一笑,“如此正对我胃口,有你这句话,我可要敞开了喝。”

几人说毕,又看向曾如意。

小哥儿默默倒了碗紫苏饮子,一脸无辜地往面前举了举。

他是个一碗倒,今日席面散后,总还要收拾,可不能喝醉了。

卫氏打趣道:“叶娘,你去陪你如意婶伯坐,你俩一起喝甜饮子。”

曾如意含笑拍拍身边长凳,等叶娘挪过来,他给小姑娘也倒上一碗,接着是剩下的一排孩子。

很快满桌上除了年纪最小,还不太懂事的旺小子,包括星哥儿在内,面前都满上了酒水或饮子。

常霄和曾如意站到一处,先敬了一回,因都没有外人,话说得简短,末了笑道:“再多漂亮话也不如吃好喝好四字。”

而康誉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两个,忽而笑了。

这一笑不免引来注意,他忙解释道:“常霄说得极好,我不是笑这个,而是方才突然觉得……”

他扫一眼桌上菜色,朝曾如意眨眨眼。

“突然觉得好似咱们是来参加常霄和如意的喜宴一般。”

曾如意哪能想到他要说这个,脸颊一下子热起来。

卫氏忍不住抬起胳膊肘,碰了下康誉,“我看你是没吃酒,就先是醉了。”

常霄被他这么一提醒,也不禁低头看了眼酒碗。

说来当初曾如意嫁进常家,那时与他完礼的还是原主,在记忆中,他知晓曾如意曾与其喝过合卺酒,只是那会儿两人的心意都不在酒上,喝得敷衍,礼也仓促。

康誉突然这般说,是否是曾如意曾与他说过成亲那日的经过?

思绪百转,他选择握住身旁小哥儿的手。

心意相通的人,彼此看过来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秦栓子年纪小,性子跳脱,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拍巴掌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剩下的人看常霄笑意渐深,压根没有阻拦的意思,哪里还不懂,立刻纷纷开始搞出各种声响。

小孩子们半懂不懂,只觉得气氛到了,也开始跟着咯咯直乐。

颜春翠更是直接起身,搬进酒坛子和饮子葫芦,分别把两人空了的碗倒满了。

事已至此,不喝也得喝了。

曾如意转慌乱为羞赧,低头把酒碗拿在手里。

在十几号人灼灼的目光下,他们交臂举杯,各自饮下碗中的水酿。

从前留下的不甚愉快的记忆被今日覆盖,哪怕前次他们尚有锦衣加身,高床软枕,如今只有麻衣布鞋,草席土炕。

但就如甜饮子总是比辣喉的酒水滋味更好,乃至比起方才喝下的第一碗,都是手中的这一碗更甜。

一碗水酒总要分好几口喝下,加上合卺酒的姿势所限,喝得更慢,而这般的过程正是看客们爱看的。

好容易喝完,曾如意赶紧搓了两下自己的耳朵,再坐下时,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旁边的人。

而场面上该说的话,自有常霄周全。

“托各位的福,我们今日厚着脸皮,再做一回新人。”

“你们才成亲多久,本也还算是新人嘞,不像我们这些个老帮菜,娃娃都多大了。”

耿四郎说话时笑眯了眼,用大手揉了揉怀里小儿子的脑袋。

小小的热闹告终,正式开席后,吃酒的人忙着推杯换盏,吃菜的人忙着夸奖滋味多好,小孩子们得了大人的应允,可以敞开肚皮喝甜水,吃甜南瓜,等吃饱了肚,又开始在宽敞的院子里肆意跑着玩闹。

常霄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小风车,这下更是玩疯了。

饭菜分量足够,人也没有不讲规矩胡乱戳菜,又或是抢着往自己碗里夹的,一顿饭可谓是吃得宾主尽欢。

期间隔着长长的桌,十几号人,常霄和曾如意几度目光相对。

他注意到小哥儿偷偷给自己比口型。

【别光喝酒】

【多吃饭】

常霄的回应是直接拿了个炊饼,啃了一口给他看。

曾如意被逗笑,赶紧夹两筷子菜遮掩,生怕被康誉他们看出端倪,再度凑上来打趣,自己当真是招架不住。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两坛子秋露酒早就见了底,后又舀了村酒来喝。

到了散席时,所有人都还能坐着,唯有一个人倒了,便是秦栓子。

头抵在桌子上,怎么推也推不动。

最后还是吕风和陶勇一人一条胳膊,把人给架起来,跟常霄道:“我们把他给送回家,你放心就成。”

常霄点点头。

“有劳两位哥哥。”

话音刚落,就听秦栓子动动嘴皮子,正嘀咕什么话,陶勇凑近一听,竟是在念叨生哥儿。

他迅速一巴掌糊在这小子嘴上,省得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让王路生听见,恐怕这辈子都做不成王家儿婿。

等把独一号的醉鬼送走,有孩子的也都找齐了人,该抱的抱起来,该牵住的牵紧了手。

待来客都散了,天也擦黑。

酒喝多了口干,曾如意晃晃葫芦,见甜饮子还有些剩,倒出来给了常霄一碗。

人都说蜜水解酒,也不知道加了蜜的紫苏饮子管不管用。

常霄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了回去。

曾如意不解他的意思,只好也顺势抿了抿,唇齿间重新沁了抹甜润。

怎料转瞬间,便有两片暖热的唇贴上来。

……

既要再做一回新人,自然不能只喝合卺酒。

可惜洞房没有花烛,只有清冷月光似水一般铺开。

而其上的人喘息起伏着,如同烟波中飘荡的小船。

第64章 破局

隔一日出村,常霄已经穿上新买的毡靴与曾如意赶制出的芦花衣。

芦花蓬松,做成衣裳不比丝绵贴身,有些鼓鼓囊囊,可为了暖和,谁又顾得上那么多,况且常霄身段高,体格撑得起来,就是套个麻布袋子也不难看。

而毡靴轻便,加厚的鞋底能隔绝从地里往上窜的寒气,莫说要外出行走的常霄,就连曾如意也很喜欢,说是穿着这个,坐在屋里也不冷了,不至于大白天做针线时也要上炕盖被子。

那样盘腿坐久了,哪怕背后有被子能倚靠,也总觉得腰不舒坦。

常霄道:“若是别人问你毡靴从何处买的,你只说我有门路带来,多凑几人还能便宜些。”

曾如意含笑点点头。

常霄卖货的套路他已熟悉了,凡是觉得倒手能赚钱的,都会忍不住插一手,也不知一天脑子里要藏多少事,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被烦扰得入夜也睡不着。

除了新衣新鞋,曾如意给他灌好了水,又拿两个还热乎的炊饼,各夹了一个猪油煎的鸡蛋,让他贴身放着。

猪油是前天做席面时炼出来的,一半猪油渣炒了菜,还剩一半在碗里搁着,猪油过夜后也因寒凉而凝成了白色,只要用筷子挑上一点,下锅化开就足够做个菜。

天越冷,走路时人的精力耗得越快,常霄也饿得更早。

水煮蛋换成带荤油的煎蛋,吃进肚里能顶更久。

【记得趁热吃】

【到了程家讨口热水喝】

曾如意知道常霄今天要去白树村找程三。

虫儿笼被先前老货郎的儿子王来福找人仿去了,卖的价钱还更低,任谁听了都生气。

该说不说,虫儿笼是个挣钱生意,进价低,在村里卖得不贵,到县城却可卖上高价,也不枉费来回几个时辰的路程。

去过的这几回,回回至少能赚出一贯钱上下。

为此两人商量了半晌,常霄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去跟程三通个气。

“王来福不是县城人士,不会有城中人脉,他卖的虫儿笼,定不会是找的城中匠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程三擅草编,又常去马桥摆摊,说不定能看出是谁的手艺。”

而虫儿笼是程三的首创,真要能找着这么一个人,想必不用常霄多说,程三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回也教常霄警醒,如今有了个王来福,就算是想法子给按下了,焉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张来福、赵来福?

果然无论在任何时候,单靠一两样一成不变的东西都是不成的。

且不说如今虫儿笼被人仿制,就算是没有这么一桩事,常霄早料到再卖几回,等城里人看着不觉新鲜了,赚得自然也就少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破局,除了想法子给王来福个教训,他也得继续在东西本身下功夫。

一路叫卖,从大栅村到白树村,期间经过王家所在的四阳店。

临近晌午,他有意路过王家门前,见院门虽还是闭着,里面却传来汉子吃酒划拳的声音。

在乡下,白日吃酒的人极少,哪怕是农闲时,还有诸多旁的活计要做,谁又能闲到大白天聚众吃酒。

任谁这么干了,必定要被村里人在背后嚼舌头,道是游手好闲的败家懒汉。

从前几次来,王家院里都安安静静的,今朝倒热闹。

直觉告诉常霄,说不准是王来福十五庙会上靠着卖仿制的虫儿笼挣了钱,在这处迫不及待的庆功了。

行至王家邻居门前,常霄故意多摇了几下拨浪鼓,不多时就有人在院里喊:“外头的货郎!等一等!”

“好嘞!”

常霄卸下货担,用毡靴碾碎一个近旁的土块,很快院门拉开,这家的夫郎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子,另还有几文钱。

“给我装一罐子豆酱。”

等常霄把罐子接过,他又道:“刷牙子还有没有,给我挑一把,原先那把昨日不小心教孩子给撞在地上,沾了鸡粪,可把我膈应坏了。”

常霄笑道:“都有,还是新进的,您自个儿挑一把。”

他伸手在货担里翻了翻,拿出一捆十支的木柄刷牙子递上去。

夫郎接过,对着光一把一把地看。

而常霄搬出豆酱罐子,用里面的木勺往人家给的陶罐子里舀。

刚舀半罐进去,王家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喧哗,紧跟着邻家院子里响起狗叫和小孩子的哭声。

正挑东西的夫郎当即拧起眉毛,朝王家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嘬鸟的贼头子!光天白日的不干正事,成日一大早就聚了帮闲汉吃酒,怎么不喝死个屁的!”

这一串骂属实爽利直白,常霄低头忍笑忍得辛苦,却也没忘了来意。

顺手在罐子边上刮干净木勺,再盖上盖子,四周都干干净净,他把酱罐子递还回去,夫郎满意道:“就喜买你的东西,什么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又挑出一支刷牙子道:“我要这支,还是老价钱?”

见常霄点了头,他数出足数的钱递上去,常霄接过后数着钱,同时随口道:“从前我来村里,听他家院里总是安静得很,浑似没住人一般,如今是怎的了?”

又跟着面前的夫郎同仇敌忾道:“也不是不让你白日吃酒,但动静属实大了些,这时辰谁家没有个孩子打瞌睡,老人家歇个晌的。”

“可不就是说!且他家也不是头一回了!”

夫郎重重呼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

“先前那素爱缺斤短两的王老头子,吃了报应跌坏了腿,躺床上动弹不得了,你以为他就消停了?”

夫郎撇撇嘴道:“成日里躺在床上骂天骂地,骂他家老婆子,骂他不争气的儿子,有次大半夜还摔盆砸碗的,不知道还以为死了人,孝子赶着砸盆送棺材!”

“不过这么过了俩月,好像身子又差了些,骂也骂不动了,总算安生些。结果最近他那个儿子,叫王来福的,突然开始折腾起什么生意,好似赚着不少银钱,还说自己去县城做大买卖,这不手里有了钱,已经在家叫着人,连吃两日酒了。”

常霄心说自己还真是猜对了,王来福是个脸上不藏事,兜里不藏钱的。

那日在县城刚赚了几个,就迫不及待换了吃食进肚,如今回了家,可不得好生展一展威风。

“听这意思,他爹是瘫在床上了?他娘和他媳妇呢,难道不管管。”

夫郎下意识低声道:“哪里管得了呢!他娘是个木讷人,早就被王老头子骂怕了,歹竹出不了好笋,王来福吃完酒也总是打媳妇,不单是管不了,他扯着闲汉到家吃酒,他娘和媳妇还得捏着鼻子伺候饭食。”

常霄感慨,好一对父子俩,没一个积德的。

听饱了王家故事,常霄在四阳店转了一圈便离开。

到白树村时,本来多云的天气却见晴了,要是在夏日里他会嫌热,到了这时节,只觉得从后脑勺到后背都晒得暖和。

叩开了程家门,程三正在院子里用木叉子在院子阴凉处翻晒蒲草。

常霄听程三和武清说过,程三草编的小玩意儿需用夏日里小满前后的蒲草最好,柔软不说,颜色也漂亮。

而武清则是赶在夏末初秋那阵多囤草,相应的更结实。

不过囤放归囤放,总要趁天晴好时拿出来多吹吹风,不然容易霉坏。

“你来了,快进屋坐!”

程三见常霄,赶紧把木叉子立在墙边,喊自己夫郎出来倒水。

常霄谢过后又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炊饼,同程三夫郎道:“还有件事想麻烦嫂夫郎,能不能帮着热下干粮。”

程三夫郎端了碗,示意他放在里面,笑道:“顺手的事,正好刚烧滚了一罐子水,我使热水给你捂上,熥一会儿就好了,都入了冬,属实不能吃冷食。”

程三拿过空碗,给常霄倒碗热茶水,同他道:“算着过了十五,你也该来了,这回要哪几样货?”

常霄一次进几十样货,次次进趟城就卖光,程三只当这次庙会生意一样好,常霄这才没过几日便顺路来订新货。

常霄却是破天荒地面露难色。

“程大哥不知,这回进城倒是生了些事端,估摸着,下批货得缓一缓。”

程三一听,立刻坐直了。

常霄的生意好坏,可是直接关乎自家生计的。

前些日子他还跟夫郎算账,道是年前再卖给常霄几单子货,今年过年家里人人都能裁一身新衣裳。

往年他们总是紧着孩子来,只给孩子做,大人却穿旧的。

“发生何事了?”

程三有些紧张。

他没进过县城,本来就对城里有些天然的惧怕,生怕过去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惹祸上身。

若非如此,他早自己挑着货进城卖了。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第一反应也差不多如此。

常霄看他一眼,转而从货担底下掏出个虫儿笼,递过去道:“程大哥看看这个。”

程三不明所以,他起初瞄一眼没细看,接过来时还嘀咕道:“不就是虫儿笼,难不成有人弄坏了后,回来找你讨说法不成?”

可真当虫儿笼拿在手里了,他很快发现哪里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艺。”

程三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会儿就发现一堆毛病。

“编笼用的蒲草不是夏日的软草,而是秋后的硬草,扎手不说,也编不了细致东西,所以你看,他这蜻蜓翅膀直愣愣的,蚂蚱须子也是,和两根直愣愣的棍子一样。”

又试了试能让虫儿飞的机括,神情转为凝重。

“这机括倒仿出六七分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不知道常霄今日来此的意思,就真是傻子了。

程三当即把虫儿笼放回桌上,问常霄道:“老弟,你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常霄顿了顿,说道:“不瞒大哥,几日前我照常进城,却听人说云光寺附近多了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价钱还比我的要价要便宜不少,一时间好些主顾都被那头揽了去。我心知其中多有蹊跷,毕竟当初大哥说过,这虫儿笼乃是你一人琢磨出的,在马桥卖了多年,都不曾见旁人学去。”

“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想法子买了个到手细看,当时也看出不是大哥的手艺,但大哥不妨猜猜,那在寺门附近卖虫儿笼的又是何人?”

第65章 长契

听常霄这么说,料想肯定是两人都识得的。

而常霄从城里回乡下不过三月有余,答案并不难猜。

程三思索片刻,试探道:“莫不是王家那个?”

常霄垂眸喝了口水,程三便知自己猜对了,当即拍了下桌子。

“竟是这厮!老弟你听我一言,他定是没这个手艺的,大约是找了别人来制。”

常霄颔首道:“我也听说他是个懒馋奸猾的人,哪里配有这等精巧手艺,只是不知他托了何人仿制,想来也是附近村中人,说来道去,城里人人都能做这生意,庙会也不是独我一家开的,但虫儿笼到底是程大哥你的首创,那人不动半点脑子照搬了去,这般行事,属实下作了些。”

程三气得也是这点,奈何冥思苦想,不得其法。

“真有这么号人,我不至于没听说过,但说句实话,草编手艺,乡下不少人都会,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而王来福卖的这虫儿笼,手艺又稀松,多半是个平日不靠此吃饭的人制的,就拿武清来说,起码让他做,保管不是这个水平。”

他越想越犯愁,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揪出来。

正巧这时程三夫郎从屋外进来,见程三茶也不喝了,原地团团转,便问是出了什么事,顺便将热好的炊饼夹蛋递给常霄,还不忘夸一句。

“你夫郎的手艺是好,炊饼暄软得很,有机会我倒要同他学学。”

常霄亦笑道:“改日有机会,定带他来拜会哥哥嫂嫂。”

程三夫郎顺势落座,听程三简单将事情转述,他默然思索半晌,突然道:“孩他爹,你说会不会是黄有田?”

冒出个常霄没听说过的人物,他抬头看向程三,见程三先是面露迟疑,随后猛地一抬眼。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小子!”

他原地踏了两步道:“说得通,还真说得通。”

程三夫郎继续道:“他前些日子突然来寻你套近乎,说些个怪话,还在院子里四处转悠,想进你存草编的屋里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前情?

常霄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问:“这黄有田是个什么人?”

程三夫郎看一眼程三,见他全然没听见似的,还在那里老驴拉磨,便转向常霄,同他解释。

“这个黄有田,原是白树村的,你大哥娶亲分家前,程家和黄家是邻居,他小时候就跟着你大哥一起,跟我公爹学了几手草编,后来黄老爹害病死了,家里为着给他治病签下一腚债,没钱再给二小子黄有田娶亲,又因他大哥黄有宅已经成亲生子了,能照应家里,便把黄有田赘给了四阳店的任家娘子当做赘婿,那任家命数不好,生了几个孩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养住了,哪里舍得嫁出去,这才费心招赘。”

常霄听懂了,总而言之,这个黄有田是程三的一个旧相识,且也有草编的手艺。

最重要的是,他现下住在四阳店,和王来福同村。

“听起来,还真能对上号。”

他想了想道:“听嫂夫郎的意思,黄有田先前还登过门?如今看来,说不准那时候王来福就和他有接触了,不知是何时的事,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说到这里,程三冷不丁咳嗽了两声,常霄不由看过去,见他道:“算算日子,半个月前。”

常霄还想再问,程三却道:“什么黄有田白有田的,总说他的事也没什么意思。要我说,老弟,这事你别管了,且等我上门找他要个说法,教他不能再给王来福那厮供货不就成了。”

直觉告诉常霄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由,程三显然想遮掩过去,不打算提,但别忘了,程家脑子最灵光的人从来不是程三,而是他夫郎。

程三夫郎果然道:“你个直头愣脑的,还上门去说,怎么说,和人打一架不成?人家大可说虫儿笼是自己想的,只是碰巧和你做的长得像,毕竟你俩的草编手艺也都是同出一脉。”

程三不服道:“我这虫儿笼卖了快两年了,他咋早不想,晚不想,偏生在咱靠这个挣了钱以后想?”

程三夫郎叹口气道:“道理咱们都清楚,只是你如何证明,退一万步,就算证明是你先做出来的,又有何用?谁又认这个呢,难不成告去衙门!”

程三被他说得没话讲,抓了两下脑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程三夫郎转而看向常霄,“关于黄有田,你大哥有话没说明白,我便代他说了,省的今后为了这些个琐碎,令咱们之间生了不快。”

常霄正了正色。

“嫂夫郎尽管有话直说。”

程三夫郎斟酌一番,开口道:“实不瞒你,先前黄有田来的那回,说的些话,起初我们听着还没当回事,现下看来,他该是得了王来福的嘱咐,故意来挑唆你们兄弟两个的关系。”

“挑唆”这个词可不算平常,常霄没想到程三想藏下的是这么一桩官司,当下也赞同程三夫郎的意思,是该趁早说明白,不然刺种下了却不拔出来,关系正好时不觉有什么,哪日真生了不快,埋了的雷迟早要炸。

程三夫郎见常霄并无敷衍之意,定了定神,与他细说。

原来那日黄有田来程家,言语间暗示程三,说常霄把他的虫儿笼运去城里,价钱翻了几番地卖。

对此其实程三心里早有数,若不是为卖高价,谁还能费劲走几个时辰的路去县城。

故而听了黄有田的话,他便给怼了回去,黄有田临走前撂下句:“三子,你就是太实诚,也不想想你待人家和人家待你是不是一般,可别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

程三夫郎说完,程三立刻开口,像是忍了半晌了。

“老弟,你别把这话当回事,就像你嫂夫郎说的,黄有田就是别有用心,故意跑到家里来说到我脸上,要我说,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同,我有手艺,便挣手艺钱,你擅叫卖,就挣卖货钱。蒲草给你,你编不出虫儿笼,货担给我,我也不敢去县城大街上张嘴喊,任他说去,我横竖一点儿不往心里去。”

程三一席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听得常霄也极是感慨。

“程大哥和嫂夫郎都是通透人。”

“嗐,我们大字不识,不懂多少大道理,只知道在你来之前,我靠着几文一个的草编玩意儿,在马桥待一天,不过卖十几二十个钱,给你供上货后,一回就能到手几百个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至于你把货拿走卖去哪里,与我没什么干系,就算卖一百个钱一个,那也是你的本事。”

程三夫郎在旁跟着点头。

“王来福也好,黄有田也罢,他们自己就是个计较人,自也拿着自己的心性去揣测别人。如今看来,正是两头使力,一边让黄有田仿虫儿笼,去城里截生意,一边过来给三儿添堵,想让你俩离心,无论哪边成了,都是他们得利,咱们受损。”

常霄不由轻哂。

“如今看来,我倒小看了王来福。”

想来他第一次去庙会就尝到了甜头,下月初一定然还会再去。

常霄为此已提前想了个法子,只等到时和他打擂台戏,就是需要程三配合,也就是要程三跟着自己一道进城。

这么一来,程三必定会知道几样玩意在城里的卖价。

卖价与进价悬殊,换了谁都要心里不舒服一下子,常霄特地提前想好了对策,谁料还真用上了。

而今程三的敞亮乃是意外之喜,更让他觉得此人可长期来往。

“大哥与嫂夫郎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咱们一方供货,一方卖货,正是各取所需。今日过来,实则也不单为了王来福的事,还想与大哥商量,看看要不要签个长契。”

程三和夫郎面面相觑,皆愣了愣,旋即重新看过来道:“什么叫长契?”

他们乡下人,只在买田地的时候接触过田契,也是识字的里正帮着写的,让在何处按手印,就在何处按一个,拿回家后多看几眼收进匣子里,知晓这是证明田地此后归自家,却不懂这等买货卖货的长契是怎么个写法。

常霄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家中草拟口述,让曾如意写下的契书样本。

同时也带了与郭家绣坊先前签下的短契作为参照,上面有三方的盖印签名,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长契乃是为了长期合伙,一些个章程定下后不得再轻易更改,于你我双方都有保障。”

见程三面露茫然,程三夫郎也陷入沉思,常霄把话说得更简单些。

“就拿进价来说,定下后,契书规定的时间内供货一方不得再坐地起价,反过来,我作为进货一方,也需按着契书规定,定期履约,拿走固定数量的货。”

如此一来,可保证程三月月进账稳定,同时也可确保常霄始终低价拿货。

不过这只是合约中最浅显的一层,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则,对双方各有好处,也各有约束。

例如,当中约定程三需每个月出一样市面上不曾有的新样式,当然,这个范围是颇为笼统的,只要是常霄也没见过的就算,不然天下之大,岂知没有想法相同的。

相应的,新样式上市的头一个月,除却进货本钱,常霄还需分一成的利给程三。

如此一来,常霄售价越高,程三反而还要越高兴,因他倒是所分到手的利也更多。

手艺不在常霄手上,他总得想个法子敦促程三“推陈出新”,好让别家即便想仿制,也永远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剩下的。

“此外,契约期限内,虫儿笼、滚地灯两样,超过五个以上的大宗货只可供给我,因这是早有的样式,其余零卖皆不受约束。但契成后,凡是涉及上市后分利的新样式,需保证独我一家有,便是在马桥零卖也不成。”

每念一条,若是程三夫夫有何不懂的,常霄便停下解释,他们很快听到涉及定钱的章程竟也有更改,过去都是给一成的,签了长契后能给到两成。

念到后面,常霄嘴皮子都要干了,连喝了几口水。

程三则早就听迷糊了,两眼发直,后半程全然是程三夫郎在挨个细问。

当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十几条全都讲明白,常霄道:“这张纸我留下,大哥和嫂夫郎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大可再寻个识字的人念一遍,咱们若正经签契,至少得去一趟马桥,请官牙人见证,眼下急不得,或是……”

他看向程三,浅笑道:“大哥有没有意去县城转一圈,来回船资我掏,到时进了城,官牙人更好寻,一遭办完也没了心事。”

“去县城?我?”

程三傻眼道:“这……既然马桥就有官牙人,何需专门跑一趟县城?还得让你破费。”

常霄道:“请大哥进城,确实还有别的目的,莫忘了,咱们还需想法子治一治王来福。”

要想把生意重新做起来,压过低价虫儿笼的风头,在强调质量之外,还需有噱头。

正巧赶庙会的人本就是为了凑热闹去的,摆出的阵仗越大,效果就越好。

“到时想请大哥过去坐镇,现编几样小玩意儿,好造些声势出来,编出来的东西可当做赠品,赠给买得多的主顾,又或是现场教孩子编简单的虫儿鸟儿,不知成不成?”

在手艺上面,常霄是个门外汉,因此并未擅自做主,而是问程三的意思。

“且那日除了船资,另给分一成利,不教大哥白忙一场。”

程三本还有些犹豫,他夫郎却对常霄笑道:“我倒突然想到,你大哥有一手绝活儿,轻易不示人。”

常霄来了兴致,“什么绝活儿?和草编有关?”

程三红了脸,含糊道:“都是从前胡闹的,好久没练过了,不知成不成。”

常霄可谓是被吊足了胃口,追问之下,还是程三自己道:“就是蒙上眼睛,也能编些简单东西,像是草金鱼、草螃蟹,能戴手指头上的草戒子什么的。”

程三夫郎在旁悠悠道:“当初正是凭这一手,讨了我来家里嘞,给的草戒子,十个手指头都戴上也够了。”

常霄不由笑起来,没想到除了在草编上灵光,其余时候常有些迟钝的程三,为了讨夫郎还有这么一手。

言归正传后他道:“这一手属实好,到了城里,定能引得许多人来瞧。”

至于程三,他实则打心底里也想去县城看看,总是听常霄说他的虫儿笼在那边卖得多好,真去见识一回也不算白活了,当下点点头道:“那成,这些日子我好生练练,到那日一概听你的安排。”

至于长契签不签,当中这段时日,正好留给程家夫夫做决断。

第66章 满赠

曾如意坐在桌边,用牙轻轻咬断最后一截绣线,在光下仔细给手中的绣帕收了针。

结束后,迎着光将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这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绣帕了,如今距离这批帕子交工还有三日,不知下一批绣活是绣什么,说实话,若是每次绣的东西和花样都不相同,还挺有意思的,况且还有钱赚。

他做绣活得的工钱,常霄也都会单独数出来让他收好。

曾如意单独缝了个束口的钱袋子,专门放这笔钱,等凑了整,家里买牲口时说不准用得上。

将帕子仔细收起,他重新用木簪子挽了些有些松散了的头发,拿过放在炕上的芦花袄穿好。

这些日子,麻线都用去许多,总算将成筐的芦花变成了两条芦花被,两身芦花衣,因还没到落雪的时候,再配上厚实的足袋和毡靴,里面多穿上两层,不起风的时候已算得上暖和。

套紧了衣裳,他推门去院里,看时辰常霄快回来了,得烧上热水。

外加今天颜春翠来串门子的时候,给他送了十来个芋头,他拿了几个洗干净,放在锅里蒸,常霄进门时饿了就能吃,不饿的话也能留到晚食吃。

灶上烧着火离不得人,曾如意刚在灶前坐了,拿过几头蒜来剥,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鸡叫。

他忙把蒜头信手丢下,跑去后院看,随即拿起一根立在旁边的木棍,对着鸡群一通挥,好歹是把两拨打架的鸡分开了。

家里现在有九只鸡,两只是年纪大的夏雏,七只是后来的秋雏,分开养了小半月后就合在了一起,但是两拨鸡一直互相不对付。

大母鸡战斗力不弱,啄起同类来十分勇猛,反过来,新来的一群鸡因为数量多,打起来同样不落下风。

为此还找康誉来看过,康誉说起初合群时打架是正常的,因为一般鸡群里的头鸡都是公鸡,但有时候遇见强势的母鸡,公鸡便当不了唯一的老大,牲畜打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争地位,等有一边被打服了,后面自然就和平。

曾如意给鸡拉完架,又顺手扫了扫地上的鸡粪,全都铲到远处的墙根子附近撒上草木灰,干完这些,忽然想起前院灶屋里还生火烧着水,赶紧往回跑,生怕水烧干了。

进灶屋前却先见着了常霄的货担,再往里看,常霄正用布垫着把手,把烧开的水罐提起来。

“我看你不在,是不是鸡又打架了?”

曾如意松口气,点点头,又去看锅里的芋头。

常霄见有芋头,就知是小哥儿特地给自己备下的,他笑道:“还真有些饿了,吃上两个。”

曾如意便用筷子戳了三个出来,常霄吃两个,他吃一个。

芋头个头不算小,吃多了噎得慌,他还是乐意留着肚子吃晚食。

“干吃没滋味,咱们蘸点糖。”

仗着家里卖这些,也供得起,各样油盐酱醋糖素来敞开了用。

常霄拿勺子挑了一些饴糖出来,倒了点热水化成糖水,放在灶台上,两人直接坐在灶屋门槛上,搓着被烫到的手指头,吹着气把芋头皮剥了,在糖水里滚一圈再吃。

放眼村户间,怕是没几家舍得这么个吃法。

曾如意咬一口芋头,嚼嚼咽下去,又因为粘到了嘴唇上,默默舔了下。

常霄在一旁边吃芋头边看夫郎,顺便把一双大长腿直直伸出去,惬意地叹口气。

出门在外走了大半日的辛苦,到家没多久就能散干净,这便是家里有知心人的好处了。

两人把芋头吃罢,洗了洗手,进屋去数钱算账。

而今日从钱袋子里倒出的铜钱,明显要比前几日多。

其实平常单卖杂货的话,起初只走村子里,一天也就能有个一二百文,后来开始去到庄子上,生意好时能摸到四百文的坎儿,但这样的时候不算多。

曾如意知道今天常霄是去了庄子上的,本想着有个四吊钱就不错,结果两人数完串起,发现竟有个两贯多钱!

【今天是卖了什么】

他难免惊讶,扬起脸问常霄。

“也是赶巧了。”

常霄道:“先前不是在马桥花粉铺上多拿了几样新货,甚么桂花、栀子花的头油,添了草药,说是抹了能让面皮更白的新面脂,新调色的胭脂。这遭去了徐家庄,那头的女使、仆哥儿本只来了四五个,还有一半是看热闹的,不想见着东西好,又喊了好些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