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招工(二更合一)
常霄没背货担,单拿了个拨浪鼓,留了曾如意看家,手提了两捆布头,就这么出了门。
他选的是在村里叫卖时走熟的路,不过这回卖的不是杂货。
“卖布头嘞,十个钱得五尺布!”
“卖各色布头——十文一斤——买回家去补衣裳嘞裁新衣——”
他拖着长调,走一段路就吆喝一嗓子。
村人早就对他的声音无比熟悉,甚至不用喊,拨浪鼓一响,各家孩子都知道是卖货的货郎来了,缠一缠爹娘,有时候能混着饴糖吃。
只是今天没听他叫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却是换成了什么布头,没几个能忍住不出门看看的。
“常货郎,今个儿怎卖起布来了?”
“啥样的布头,我瞧瞧,真是十个钱五尺?我咋不信嘞!”
“就是,布行里头最便宜的麻布,扯一尺就要七八个钱,你别是卖的收来的破布吧!”
其实破烂烂的破衣裳破布头也是有人要的,不过卖得更便宜,两三个铜板就能换到不少,一般都是拿来糊鞋底。
很快常霄就走不动路了,七八个人把他拦住,都要看看十个钱得五尺的布头到底什么样。
常霄当场把带来的样品解开给众人看,这是他特地留的一捆,没有绑成死结,轻轻一抽草绳就开了,一片片翻着展示。
“大家伙瞧,就是这样的,一捆是一斤布,有大有小,但绝对没有破布,全都是直接从布行拿来的布头。”
很快有人上手来摸,或是抽走一张抖开看。
“哎呦,好像还真是新布。”
“你看这宽窄,确实像从整匹布上裁的。”
“确实,这一看就是剪子剪的,也没有针眼,不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常霄任他们互相传看,笑道:“是不是旧布,摸厚度就知道,我这布没有褪色,也没有磨损起毛,不过要说好,确实有些个带着瑕疵的,像是抽丝、小洞,不能接受的便不要买了。若非如此,这些布也不能被裁下来,便宜落到我手上不是?”
“嗐!这点毛病算啥!缝的时候藏一藏,立刻就看不见了。”
一看布头的质量,再对比价格,压根没人注意这点小问题。
很快有心急的人问他道:“这样的布头有多少,你没带出来卖?”
“足有几十斤,放心,人人都能买到。”
常霄道:“我带来的是十个钱一斤的,还有品相更好的,要二十个钱,保证物超所值,要买的可以去碾场找我夫郎。”
“二十个钱的是什么样的,也是一斤布?”
常霄耐心道:“也是一斤,不过里面会有细布。”
“这个钱还能买着细布?”
“是不是的,去了不就知道了,你去不去?”
“肯定去!我先回家拿钱。”
一听还有细布,一群人更等不及了,说话间就要回家取钱,常霄连忙趁机叫住他们,站起来补充道:“除了布头,我还从城里接了一批绣活,有擅刺绣的可以试试,绣一张喜帕子能得四十个钱,绣材我出。”
话音落地,各家的妇人夫郎把他围得更紧了,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起来。
“什么样的帕子?我们一点钱都不用出么?”
“绣好了给你,你就能给我们结账吗?”
“我绣活好,打从嫁人前在村里就是有名的,我能绣!”
“我也能,我绣花可快了,你看我这个荷包绣的咋样,能不能接活?”
常霄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听他先说,随后挨个回答问题。
“就是这么大的绸子帕,要绣上并蒂莲的花样,城里人成亲时用的。”
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因为样品帕子就一条,怕出什么岔子,便没有带出来。
“工期二十五日,今天拿走,下个月十六必须做完,每条帕子要给我二十个钱作抵押,绣好后当场退还,然后等我跟上家结了账,再回来跟大家结工钱。”
“还要给抵押呐?”
“二十文也太多了。”
“这要是想多接几条,一下子就几十个钱,我家那口子还不知道乐意不乐意……”
常霄没有理会小声的质疑,他昨天想了许久,认为这笔钱是不得不收的。
他与郭家绣坊可以签契书,却无法通过同样的文书约束村人。
若真是遇见不讲理的,昧下绣材,定期不交活,除了告去里正那里讨公道,最后闹个一地鸡毛,没有任何办法。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收押金。
有押金在自己这里,料想没人会打歪心思。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打退堂鼓不愿接活,肯定是有,但就算有也问题不大,少了一个人,后面必定还有更多人等着。
他又扫了一眼其中一人递来的荷包,解释道:“具体能不能接活,绣工如何,不瞒诸位,我属实是不懂,要看我夫郎的评,他的绣工是连城里绣坊都认可的。”
为免有人在此事上生出不满,或是不服曾如意的评判,他干脆搬出第三个人来。
在村户人眼里,只要来自县城,无论是干什么的,都称得上大人物了,此话一出,果然就见有些人收起了原本不屑的表情。
他继续道:“想接活的可以回家找一样做好的绣品,去碾场等我,一会儿我在村子里转完一圈,就会回去,到时再详细解释。”
把事情讲得差不多,他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面前这些人很快散去,有的回家拿钱,有的则是去了亲戚家分享消息,不少人跑得比他还快,以至于走到后面,他都不需要再详细解释布头怎么卖,绣活怎么接了,全靠村里人奔走相告,大多数人在他来之前都知道了个大概,已经走在去碾场的路上。
常霄见此,也选择打道回府。
不然在碾场等的人太多,光靠曾如意肯定招架不住。
而他回去的路上,竟前前后后遇见了二三十号人,看这阵仗,恐怕六十斤布根本不够卖的,也压根不用带去下一个村子,单单寨子村的人就能将其一扫而空。
“常货郎回来了!”
他刚迈进碾场的范围,就有半大孩子嚎一嗓子,跑回去报信,仿佛他是多大的人物。
他揉了揉因为一路摇晃拨浪鼓而有些泛酸的手腕子,迎着众人的目光进了院子,很快发现了守着布头的曾如意,正跟面前想买布头的人比划价格。
人家拿起来一摞,他就比一个十或者二十。
大概有人想讲价,他便摇头摆手。
下一刻两人得以对视,皆递出令彼此安心的眼神。
常霄很快走到小哥儿身边,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往侧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常霄看得出布头已经卖掉三分之一了,生意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要知道路上还有不少住得更远的人家正往这边走。
原本有便宜布头在卖的消息,搁在村子里已算是大事了,但现在又有了绣活做对比,显得前一个也不算什么。
还留在院子里的人几乎人手一摞或者两摞布头,却都没有急着离开,显然都在等与后者相关的消息。
常霄一站定,在场的人又忙说起来。
“总算等着你,我们都买完布头好半天了。”
“是了,你快说说绣活怎么接,赶紧听完,还得回家忙活嘞。”
“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可不能出来太久。”
常霄朝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院子本来就不大,现在显得更是乱糟糟。
他想了想,进到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放在院子一侧,又摆出纸笔,拿出样品绣帕、一叠纸样、两片布头配一套针线,以及自己进货来卖的绣花针、绣绷等。
接着他招手示意曾如意坐到桌后,自己则换到了卖布头的位置。
仗着个子高,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扬声道:“想买布头的来我这里,想接绣活的去桌子旁找我夫郎,先看带来的绣品,二看现场绣花的功底,两者皆能通过的,交了抵押,就可以领走绣材回家做活。”
为免有人听不见,他足足说了两遍。
下面很快传来一些小声议论。
“这也太麻烦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不知做了多少年的针线了!那如意小哥儿这么年轻,反倒能对咱们指手画脚。”
“嗐,那你能如何,这是人家的生意,可不就得让人家做主。”
“麻烦又如何,我不怕麻烦,一条帕子四十个钱,再慢三四天也做出来了,上哪里去找一天十个钱,还能守着家的好活计?有些人可别端碗吃饭,落碗骂人。”
“就是,要真选上我,我还要谢谢常货郎两口子嘞……”
当中难免有零星言语落入曾如意的耳朵,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现场绣几针证明自己的绣工时,桌前已经开始排起队伍,打头的居然是康誉和耿家大嫂卫氏,还有卫氏的小女儿叶娘,康誉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星哥儿和旺小子都跟在身旁。
毕竟是村长的儿媳和儿夫郎,他们一来,其他人都客客气气地谦让起来。
曾如意高兴地站起来,三人凑在一起互相拉了下手。
他是在常霄出门前,就先去耿家找过康誉的,也直接带了绣材过去,包括自己帮忙描好的两张纸样,想着卫嫂子和誉哥儿的绣工他是见识过的,两家关系近,更不必收抵押。
结果康誉听明白后,却说晚些时候想去碾场凑热闹,到时别人如何,他们也如何。
卫氏一听,也说要去,曾如意当然欢迎。
然而此刻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应当是故意这么说,预备给自己撑场面的。
常霄自也看出其中关窍,上前见礼,卫氏和康誉只说让他去忙。
康誉还专门道:“意哥儿这边,有我和大嫂帮他顾着。”
常霄遂进屋搬了另一条长凳出来,卫氏和康誉谦让着,暂且先在曾如意面前落了座,笑着道:“听说你这处有绣活派,我和老四夫郎赶着就来了,得空做上些,也好攒些零用给孩子买糖吃不是。”
她大大方方掏出一只荷包给曾如意。
“这是我近来绣的,你瞧瞧手艺能不能成?”
曾如意看向了手中的荷包。
小巧的荷包外观裁成葫芦形,上面所绣的图案也是连枝葫芦,葫芦意为“福禄”,取的是吉祥意头,常用作荷包纹样。
而卫氏手绣的荷包不单绣工不错,配色也好看,底子是淡秋香色,用了朱红、雀蓝、石绿几色绣线,可谓花团锦簇,比起从前在城里见过的荷包样式,也不差什么了。
她这么一递,排在后面且靠得近的人也全都能看见,能来的都是自诩绣工尚可的,岂能不好奇旁人的手艺?
当下全都探头望过来,看清后又转过身去和相熟的人低声说谈。
卫氏闻得其中夹杂着一两句恭维夸赞的话,笑意愈深。
有这样的绣品打头阵,曾如意满意得很,转而把手边的布头连带针线交给卫氏,布头上已提前描了许多朵并蒂莲的花样子,并在纸上写字。
【绣个十几针就好】
康誉看过,替他转达,顺便也是说给后面的人听。
卫氏欣然颔首,拿过绣绷,引了绣线,快速绣起来,动作熟练,针脚整齐,挑不出错,结束后当然是通过了。
“我听说下个月十六就要交工,是也不是?”
曾如意再次点头。
卫氏想了想道:“家里事多,眼看就是秋收,我怕是做不得几条,拿多了只恐耽误你们,就给我记五条吧,也好算账。”
曾如意便又提笔写上数量,取来五套分好的绣材以及纸样交给她。
卫氏给了一百个钱作抵,钱数清楚后,提笔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接过东西后检查一番,单独把纸样拿了出来,举起对着光看,见纹样由一连串细密的针眼连缀而成,惊奇道:“这是用针在纸上描的轮廓?倒是少见。”
转念一想,接活的人各个都要拿走一张纸样,单靠笔描不知描到何时去了。
用针在纸上戳孔,一次可以戳好几张,只要距离密实一些,纹样也不会走形,甚至比粉笔描的更精准。
她揣好纸样,离开后把位子让给康誉,后者上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流程。
康誉拿来的绣品更是不一般,乃是他早前给孩子做的一件肚兜,上面绣的是虎镇五毒图,一头小老虎位居正中,周围则分别是小蛇、蜈蚣、壁虎、蜘蛛和蝎子,很是精妙。
这下现场更是响起阵阵感叹声,还有人小声道早知不随便抓条帕子就来了,如何比得过。
康誉但笑不语,试绣过后,也要了五条的数,给一百个钱。
连他们俩都如此守规矩,且信任常霄夫夫二人,肯拿钱出来,几乎相当于为其做保了,后面的人再无别的意见。
不仅如此,反而开始担心轮到自己时绣活已经分完了,之前听常霄说,第一批只有五十条。
院子里排着队的有二十几号人,你五条我五条,岂不眨眼就没了!
先前还不舍得掏抵押钱的人,见其他人着了急,自己也开始急,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趁现在回家一趟。
如此一来,方才不停议人长短的,哪里顾得上曾如意够不够格决断,反而都暗中盼着他能再严格些,好让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不通过,留机会给自己。
面对源源不断的人,曾如意专心致志地挨个看绣品,观试绣,很快发现确实并非人人的绣工都足以过关。
除却卫氏和康誉二人,后面来的五个,就有三个被他婉拒,这三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服的话。
因着前面几人还没走,正凑在一起互相观摩彼此的绣品,只需看一眼就知确实比自己强。
错过了赚钱的大好机会,能做的唯有原地叹两口气,当中有人不死心地问:“我再回去练练,等练好了再来行不行,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活计么?”
这话就不好写下来麻烦康誉转达了,曾如意转头去看常霄。
常霄始终一心两用,分了心在关注这边,这会儿听人问罢,即刻就答道:“自是有的,只要这回做好了,我在城里东家面前也有的倚仗,到时定然想法子,给乡亲们多讨些单子回来做。”
一听错过这回,以后还能有,排在后面的人总算没那么着急了。
又觉常霄为人属实不错,有好事也记得自家乡里乡亲,一样布头,一样绣活,算一算其实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从中讨到了实惠。
原还有人对他们小两口占着村里碾场的茅草屋颇有微词,现下想的却是能不能想法子拉近些关系,以后有了好事也能早一步知道,赶早沾光。
只是难在常霄忙于卖杂货,早出晚归,从不跟村里汉子闲时吃酒说谈的,曾如意呢?想跟他打交道就更难,话也不会说,可如何相处,又不是人人都识字的。
一时间院里诸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考量与忧烦。
忙到中晌时,布头卖了个干净,第一批五十条素帕也全都分光,院子里的人尽皆散去,小院重归平静。
常霄和曾如意把桌椅搬回远处,又拿着扫帚扫了扫里外的地,收拾干净后回屋算账。
常霄看了眼曾如意录的人名册,姓名、数目、收款几何都有,第一批五十条帕子,总共给了十三个人,其中最多的五条,最少的两条,加在一起共是收了一贯的押金。
他们取了草绳,先把这一贯钱串在一起,单独放着,并不预备动用,只待到时众人交了货直接返还回去,免得还要再重新算账,徒增麻烦。
随后便是卖布头的钱了,这才是实打实赚的,数起来时动作都更快。
“除去单独留出来的那些,余下的正好是六十捆,当中二十文的卖了五百个钱,十文的卖了四百个钱。”
常霄把铜钱推到一起,九百个钱里有三百六十文是本钱,减去之后净赚五百四十文。
确定铜板一个不少后,曾如意执笔,把几个数字整整齐齐地写在账本上,结束后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高高兴兴地再度扯来草绳,把当中的五百文挨个穿好。
此外还有些散钱,是卖绣花针和绣绷子的收入,一共二十几个。
少归少,也仔细入了账。
有了这五百多文,加上上次中秋庙会赚得六七百文,以及每日叫卖杂货,总有少则六七十,多则百八十的纯利进项,其实算一算下来,两人手里能动用的银钱已有三贯,不单论盈利,只看流水账上的结余,那还能更多些。
需知时间倒回一个月前,他们手里只有可怜巴巴的二百多个钱。
常霄忍不住与曾如意道:“前两日与里正说起修屋的事情,还在心里盘算着到时能拿出一贯还是两贯钱,除了拣瓦补墙,余下的够不够添两样木作家什,制几条新被新褥,那时哪知后头正有好事等着。”
就算绣坊的生意事成在意料之中,布头生意完全是恰好碰上了。
但凡不是那一日去绒线铺,这堆布头多半就便宜了收故衣的,真是人想走财运,挡都挡不住。
“一场秋雨一场寒,仲秋都过了,现下夜里住在这茅屋里,已是冷得盖不住芦花被,既然手里银钱够使,秋收后肯定是能修起屋宅搬过去的,咱们不妨先趁早置办上屋里东西。”
他早就想好了,至少要添一口衣箱子,一只大浴桶。
现在天冷得很,站在盆子边撩水洗澡的日子着实是过够了。
曾如意听了常霄的打算,写字道:
【可以去旧货行瞧瞧】
常霄却摇头道:“桌啊椅啊的可以是旧货,衣箱和浴桶可不成,后者不必说,谁知道什么人用过,前一个……”
他看向曾如意,顿了下道:“原本你嫁过来时就有口嫁妆箱子的,结果也随着城里宅子一起教人给昧去了,成亲用的东西岂能是旧的?且让我给你补上一个,权当是先前那个。”
还有曾如意当初当掉的银镯,纵然那时候的“常霄”还是原主,但由此而来的好处他也享了。
如此种种,都不曾忘。
曾如意目光动容,却因无法言语,只觉有什么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最后还是倚去了常霄怀里,把脸埋在了对方肩头。
常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这不是日子越过越好了,以前丢了的,咱们一样样慢慢找回来。”
第32章 秋收(二更合一)
常霄没想到布头不仅是卖得好,还格外招人惦记。
从那以后一连两三日,都有人来问可还能买到布头,一听是真的没了,又问以后可还卖。
得知常霄也是偶然得了一批货,尽皆懊恼道:“回去越是看,越觉得值,只后悔那日没多买些。”
也有人央着常霄再去打听打听,“你不是说自布行拿的货,能拿一回,总能再拿第二回的!你是城里来的,门路多,保不齐别的布行还有呢?只要能进了来,总不会让你亏本的!咱们村销不掉的,不还有旁的村子等着。”
“是了。”
前头那人跟着道:“我娘家姊妹来走亲戚,见了以后也说想要嘞,我说我们一个村子的尚且还有没买着的,哪里轮得到外头!”
几次三番,常霄也是教人给说得心思动起来,琢磨着如何想法子再去寻些类似的货源,原因无它,实在是太好赚了。
不过这几十斤的布头,便是单个布行也要攒许久的,必定不好遇着。
到底没定论的事,他纵使心下有了计较,亦没跟村里人多言,凡是有人问,便说暂时没有,过一阵可能有,将人胃口高高吊着罢了。
不得不说,近来想做的事已是排了个满,又想添置新货,又想给老屋那边提前采办几样物件,还得分出心思顾着派出去的绣活,前两样需出村进城去,后一个却把人绊在了村里。
原以为都是老道的绣工了,有了纹样,给了绣材,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哪知好些人也是头一回做“来料加工”,生怕绣砸了常霄不给结账,恨不得绣上几针就来请曾如意看看行不行,得了首肯才继续。
有些个这次没接到绣活的,也带着针线过来观摩,向人请教。
而曾如意与人交流不便,思来想去,请了康誉来帮忙坐镇,康誉也乐得走一趟。
有他从中转达,曾如意与村里不少人都更熟悉了些,一些个简单的手势,旁人也能看懂了。
惹得向来少有人光顾的碾场小院,一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界,
不过这般情景没持续多久,因着村里的秋收开始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得不分开,一个需留在碾场,一个却要去耿家。
早晨天才蒙蒙亮,村里人便都起了。
常霄和曾如意打了水对着洗漱罢,吃了早食。
由于这几日屋里有外人来住,马上白日里也要有许多人到这边翻晒粮食,进进出出,两人趁早把好些私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搁在墙角。
床上的铺盖倒不用动,正好留给常霄,一条铺在身下当褥子,一条当被子,不会教旁人使了去,现下也叠成被子卷,单独放在土床一侧。
收拾停当,一想到接下来几天晚上都要和一群不熟悉的汉子睡大通铺,常霄整个人都有些蔫头蔫脑的,任什么能比得上软乎乎的小夫郎。
曾如意发现他心情不佳,主动凑近,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常霄哪里会放过投怀送抱的小哥儿,当下就把人揽了个结实。
两人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外秋日的晨景,唇贴着唇,好生温存一番才罢。
天光大亮时,田间已经很热闹。
各家除非是极小的娃娃,凡是在个六七岁往上的全部下了地,提不动镰刀的便跟在后面拾谷穗、捡豆荚。
河东府的地界上,秋收主要收谷和豆,也就是粟米和黄豆。
粟米是麦子以外的主粮,豆子一般不当饭吃,多是留下一两石,其余全数卖了,留下的用处也多,平日里可以换豆腐,也可扛去油坊榨豆油吃,榨出来的豆饼拿回家喂牲口或是肥田,还有剥豆子剩下的豆荚,常霄听人说也可以烧成灰肥田。
这两样打够数后系成粮捆,家里院子大的便运回去摊晒,地方不够用的就带来碾场。
以及就算不在这头晒的,也多要在晒干以后带来脱粒,谁让只有这里有大型的石碾子。
故而年年这时候,碾场的这处茅屋便是个村里人干活间隙里休息的去处。
常霄和曾如意白住了这么久,早就想好要借机给村里人行个方便,见时辰差不离,就一个去打水,一个生火烧水,待晾凉后,凡是来讨水的就给一碗,有自带葫芦的也全数给打满。
来的人看他俩忙里忙外,皆言二人办事周到,浑似把个小院子经营成了村里的小茶摊。
旁人的随口之言,无心之语倒是提醒了常霄,反正他和曾如意无地可耕,就算自己晚上守夜,白天也不可能一直补觉,不如趁机找点事情做。
说干就干,他拿出一斤茶沫子用来煮茶,因是面向村里人的,也不图挣多少,一人给一个钱就能随便喝,有些个只一人交了钱,一家子喝的,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管不过来,就成本而言,也犯不着太较真。
另有糖水,就是有数的了,一个钱能打满一葫芦,差不多能倒出两大碗,要的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除了喝的,还有吃的。
拳头大的杂面炊饼,一文一个,如果再加一个钱,就可以把炊饼掰开,往里抹一勺酱,夹几片油炒的葱烧豆干子,吃起来有滋有味。
就算是青壮汉子,买上两三个再喝几碗水也能混个囫囵饱。
起初只是曾如意顺手蒸的,料想村里大多数人应该还是在家里做饭,提到地里吃,因此炊饼只蒸了一笼屉,豆干子炒了两盘子的量,心说卖不出去也无妨,完全可以自家吃了。
哪想今年年景不差,地里粮食都丰产,眼瞅着兜里就要富裕起来了,正是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最舍得花销的时候,好些人听闻他这里有吃有喝,干脆也懒得在家治菜,全都拿上几个钱过来买着吃。
如此省下的工夫还能回家倒在床头打个瞌睡,攒了力气下午继续干活。
来的人多了,很快就有人嫌他东西少。
“要是有酒吃就好咯,下一天地,回家乏得很,吃一碗酒好睡觉。”
“是嘞,常货郎,你好不好去马桥打些酒来卖?先前过节时你卖的那酒滋味就不差!”
甚至都有人想吃肉了。
“要是有些杂碎下酒……”
“你这老汉,粮食还没入仓嘞,就惦记着吃肉!”
“没有肉,有些盐水豆儿也是好的嘛。”
“盐水豆儿上哪里不能吃,回家自己煮就是。”
“还不是我家那个不许我吃酒,更不可能给我治下酒菜……”
话说得热闹,常霄听了这个听那个,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秋收是要下大力气的,基本家家这些日子都改做一天三顿饭,也都会多加点油水和荤食,不然根本撑不住。
因此要是进些酒水,摆些下酒菜出来,多半确实有销路。
原本他都打算将货郎生意停几天,可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往眼前蹦,想不赚都不行。
即便已然经手过利厚的生意,他也不会看不上几个钱的薄利,再多的积蓄,鬧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好说,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去趟草市集,晚食前后大家伙儿来,保管有酒有菜!”
事不宜迟,现下卖些茶水和炊饼,曾如意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且也不需要说什么,只伸手比个价钱再收钱就成。
碾场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不必担心有人生事。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空葫芦,全都挂在了身上,出门前曾如意递给他一个塞满豆干子的炊饼,让他路上饿了垫肚子。
【早去早回】
得了夫郎的叮嘱,却又顾忌周围好多双眼睛,只得克制地牵了牵手。
“等我回来。”
一个时辰后,常霄走到了马桥,熟悉的脚店正在眼前,挑出来的幌子显眼得很。
“小货郎,来打酒?”
见又是眼熟的俊俏小货郎,脚店掌柜笑容满面,只觉心情大好。
“打些酒,村里忙秋收,干活的收了工都馋酒,想来掌柜的这几日生意也好嘞。”
“有你来,我生意便好了,你瞧瞧,这草市集上都没几个人了,全都回家收粮了。”
掌柜抱怨一句,看他往下摘葫芦,问道:“还是一葫芦一角酒?”
常霄点点头,“可还有卤杂碎,包上五份。”
近来天凉了,这些咸滋滋的吃食放得住,要换了炎夏里,怕是放到晚上都能变味道。
脚店掌柜却道:“秋收不是一日的事,你还能天天走远路来打酒不成?要我说,你干脆直接搬整坛的,坛子给我几个钱作抵当,回头你还我坛子,我退你钱就是。”
“一坛子是多少?”
“我有空坛子,还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给你装多少。”
她指了指身后一堆酒坛子,“装满的话,有十斤的,也有二十斤。”
一角酒差不多是一斤左右,乃是用专门沽酒的工具沽的,若来一坛二十斤的,估计够卖两三日。
来时路上常霄也不是没想过,奈何有个问题。
“加了坛子太沉了,着实提不回去,再雇个车,我便赚得少了不是。”
掌柜不太想错过这桩生意,遂道:“这有何难,你没有车,我有呐,我的伙计还会赶车嘞,这样吧,你要上两坛四十斤的,我给你连人带车送回村,不多要你车钱。”
见常霄犹豫,她又道:“四十斤酒罢了,又坏不了!你放着慢慢卖,这眼看又要重阳了,到时买酒的也多嘞!”
后世全然没什么存在感的重阳,这会子还是极重要的节日,连官员都可得一日休沐,民间更有饮茱萸酒的习俗。
常霄从原主记忆得知,城里卖的茱萸酒往往讲究,是早早用菊花和茱萸酿起的,里面还飘着丝丝缕缕的菊花瓣。
但乡下讲究就没那么多了,大多是摘两朵菊花和山茱萸飘在酒碗上,就算是饮过。
“掌柜的肯借车子再好不过,但一下子拿四十斤,总不好还是五文的数了。”
细算起来,一角是比一斤多的。
“五文已是极好的价了,换了旁人,扛上一坛子去我也只给五文,哪里像你,每回打个几角酒,也能拿着这价了。”
脚店掌柜这回如何也不肯松口。
“况且我还给你送家去,你雇个车也要十几二十个钱。”
常霄不由在心里算起来,回村后一角酒他是卖八文的,因平常散客去脚店沽酒,一角是能要到六七个钱的,因此他加到八个钱,村人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的话,四十斤酒他能赚百来个钱,也不是不行。
“好,那就拿四十斤。”
“好嘞,看在你爽快的份上,姐姐我多送你一包盐豆儿。”
常霄笑着应了。
随后见棚子下的杌子都空着,问能不能坐下歇歇,掌柜道:“你坐就是。”
说罢又给他倒了碗水,常霄起身谢过,复又坐下喝。
喝水时他简单打量草棚子,不由问那掌柜。
“眼看入冬了,到时守着这棚子恐是冷得很。”
“再冷些,就拿草席子把四面围上,再盖上毡席挡风,里面点上火盆子,就差不多了。”
掌柜指了指周围道。
常霄放下水碗,有些不解。
“我看掌柜是常年在此做生意的,为何没赁个铺面,也好遮风挡雨。”
掌柜笑言,“你这话一出便露怯了,教人知道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草市水深。”
她伸手闲散散地摆弄两下算盘,“这里的铺面岂是想赁就能赁的,紧俏得很,需得有门路方成,况且真有了铺面,商税又坐地看涨,还不如自搭个草棚子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霄露出恍然神色,却又问了脚店掌柜另一个问题。
“我在草市上不曾见着有毡席卖,掌柜的毡席是从何处采买的?不知一般是个什么价钱?”
“你想买毡席冬日用?”
掌柜道:“这处没有专门的毡货行,布行里该是有些货,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一批,是几年前有个西边来的走商,本要去府城找行会行销的,哪知半路遇贼丢了盘缠,还有好些货教人用刀划了,损了品相,不得不暂且在马桥下船,将一些货折现换银钱,捡了个漏,一张才五百个钱,平日里买,怎么也要一贯的。”
五百个钱,那真是惊天大漏了,常霄不由羡慕了半晌。
他也是经对方提醒,才想起来有毡席这么个东西在,比起干草,冬日里用来铺床更暖和些。
一贯钱……属实不便宜,到时要是买不到合适的毡席,买羊皮也成,但专门的皮货行,马桥也是没有的。
话说几句,酒和菜都备好了。
浊酒五文一斤,四十斤二百个钱,卤杂碎十文一碟,加在一起,给出二百五十个钱。
“保儿,你赶了车给郎君送家去,到了地方早些回,不然回来只怕要天黑了,容易生事,可记下了?”
“记着了!”
叫做保儿的伙计也就常霄肩膀高,但是力气却不小。
一坛子酒水二十斤,坛子本身也有大几斤,轻轻松松地就搬到车板上放好。
“郎君,你也上车坐吧,小的赶车稳着嘞,掌柜专门送我去学的。”
之后等常霄坐稳了,才绕到前面去摸了摸驴脑袋,不知给驴子喂了个什么,驴子还一个劲嚼嚼嚼。
常霄觉得这小子很是机灵,走出一段路,与他搭话道:“你是掌柜的亲戚?”
保儿抓两下后脑勺道:“小的哪有那好福气,我是外乡人,老家遭灾,家里人都没了,我一路讨饭往东走,半道上混进一艘货船,等人都睡了,我就想法子捡人家剩饭吃,结果船到马桥的时候被船东发现了,连带船上丢了的货也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偷的。”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我哪里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呢,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去偷人家一口粮的!但船东认准了我,要把我扔河里喂鱼,白掌柜路过见了,就和那船东对骂,让他拿出证据来去报官,不然就是草菅人命,她要去报官,反正最后闹得很大,感觉半个草市集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常霄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后面还跟着这么复杂的故事,不由听入了神。
“后来呢?”
保儿挺了挺腰杆道:“后来那船东怂了!没有再揪着我不放,白掌柜看我破衣烂衫,脏兮兮的,就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听我说完,她就说正缺个伙计,雇了我去,晚上替她守着脚店棚子,管吃管住,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常霄道:“原来你们掌柜姓白,最早我去白掌柜的脚店打酒,就是听说她做生意实诚,从不往酒里掺水。”
保儿立刻道:“那肯定,保准不掺一滴的!我们掌柜的说了,做生意,不然生孩子没屁眼!”
话实在太糙了,常霄忍不住笑出声。
保儿也憨憨直乐,又细问才知这小子今年十二,初来马桥是三年前,连十岁都没有,也是不容易得很。
常霄指着路,与驴车一起进了寨子村。
才刚过村口,就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驴车,上面载着认识的人。
“嚯!你还真去打酒了!”
常霄看过去,见是晌午喊着要吃酒的其中一个汉子,笑道:“可不是!一下带了两坛子来,保准啥时候想吃酒都有嘞!”
“今天干完活就去!”
汉子肩上还挑着粮食捆,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
常霄重新坐回原处,同保儿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村里的碾场了,我就住在那边。”
“好嘞!”
保儿抖了抖缰绳,驱着驴子继续往前跑。
回到院子前,卸下酒,常霄从家里给他拿了个梨子吃。
保儿背着手不肯要,“掌柜的说了,不能收!”
“是让你不收车钱,这又不是钱,你路上啃了当个解渴的。”
他把梨子塞到小子手里,“回去跟你们白掌柜说,这次的酒要是卖得好,以后我常从她那拿整坛的酒,到时估计还要劳你赶车来送。”
保儿高兴应了。
【刚刚那是谁】
曾如意见了地上足足两大坛子酒,常霄与保儿说话时也没去扰,等人走了才近前问。
“脚店的伙计,因我买得多,肯赶车帮着送来。”
他指了指地上酒坛,“也是那掌柜提醒我一嘴,这不马上就要过重阳了,到时酒也好卖。”
又问曾如意,“茶水和炊饼卖得如何?”
小哥儿莞尔。
【挺好的】
【水卖了十八个钱】
【炊饼卖了一笼,又发了一盆面】
【正准备蒸上】
“那就行。”
他坐车回来,身上没出汗,只是口渴。
顺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水,尝了一口,竟是甜的,他含笑喝了。
歇了半晌,两人一起进了灶屋。
常霄拿出一大包卤杂碎,跟曾如意道:“不敢买多了,现在不是冬天,怎么也不好放过夜,且一份价钱高,估计村里人会不太舍得买了吃,路上我想着,不如分成小份的。”
曾如意点点头。
【拆成小份】
【怎么卖】
“进价十文钱一碟,拆成两份,卖七个钱,这样一份酒菜正好是十五个钱。”
两人拿筷子分了半天,又用裁开的油纸分别裹好,准备停当后,他直接去了院门外,冲着碾场上的众人喊了一嗓:“酒来了!另有盐卤杂碎十份!要的赶紧来咯!”
当下就有好几人往这边走,一听两样一起买只要十五个钱的,连着卖出去三份。
但都是身上没带钱的,皆是让常霄暂留出来,等他们回家取。
最后赶着天黑前,卤杂碎都卖光了,浊酒销出去十斤左右,进账一百四十多个钱。
再加曾如意那边收的茶水钱、炊饼钱,共是二百一十个钱,纯利约有个四成左右。
送的那包盐豆儿他们没卖,杂碎也留了一份,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曾如意嚼着豆子,忽然写道:
【能不能自制卤菜来卖】
“自制卤菜?”
常霄下意识看向手边的碗,“这个你也能做?”
他自己的厨艺是万万不够格的,只会吃,压根尝不出人家是怎么做的。
曾如意看着却有几分自信。
【以前给大伯做过】
【要用酒和几味香料子】
常霄嚼着豆子若有所思。
“要按这般做,一份卖几个钱有赚头?”
曾如意掰指头算了半天。
【还是卖现在的价钱】
【但本钱更低】
不过他也担心。
【村户里舍得吃的是少数】
【一做就是一锅,会不会卖不掉】
常霄摇头。
“怎会,在村里卖不完,我挑着去别的村就是。”
话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一个来钱的主意。
“等等,我知道做了卤菜要卖给谁了!”
要知道这乡间可不单有农户,秋收时节,附近几个庄子的地头上一准儿更是热闹。
第33章 守夜
想的是挺好,可无论做什么都要等明天了。
常霄把小哥儿连带家里的一只龟、两只小鸡,一起送去了耿家,回来时见院门口已有人在等,还有两只大狗,显然是轮着今晚守夜,看顾碾场的。
“常兄弟,我们来了,瞧着院里没人就没进去。”
看碾场要熬夜,熬过后白日里还要照旧下地干活,因此来的都是年轻汉子,和常霄的年岁相差不多,凑在一起也有话讲。
常霄认出面前的三人,两个比他年长,一个姓吕,叫吕风,一个姓陶,叫陶勇,余下一个才十五,是秦家的小子,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叫栓子。
他忙道:“方才送如意去里正家,来迟了,着实对不住。”
随后赶紧推了院门,引众人进去,接着把两只大狗拴好,面前摆了个水盆,大狗立刻把头埋进去开始喝。
“这狗用不用喂?”
狗是吕家养的,常霄听他道:“来前喂过了,不用管。”
这三人里,陶勇白日里来过买茶吃,剩下两个都有日子没往这边来了,见了院子里的情形,都说干净。
“果然房子不能不住人,一旦有了人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秦栓子走得最快,一眨眼就到了屋门口。
常霄寻火石擦亮,点着了桌上油灯。
白日里都累得很了,而今见了床,各个赶着解开铺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铺好。
听常霄说灶上有热水可以用,院子里水缸也是满的,便又拿了布巾出去洗漱。
一个个的,全都不怕冷,深秋的天气,用盆子兑点温水,直接脱光了站在屋里擦身。
常霄属实不太想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坦诚相见,便独自一人去了灶屋里。
吕风他们见了,都说他是读书人好面子,乡下糙汉子大热天一起脱光了去河里洗澡都是有的。
常霄也没反驳,说就说呗,自己觉得自在最重要。
洗完进屋时,余下三人正在说话,见他来了,年纪最长的吕风道:“常兄弟,我们在商量晚上谁先守夜,咱们人多,一人一个时辰就够了。”
秦栓子率先举手,“我先来行不?我这人睡得死,一闭眼谁也叫不醒了,只怕耽误事。”
一般来讲,第一个守夜的是最舒服的,回来还能睡个整觉到天亮。
因他年纪小,大家也乐意照顾他一二。
陶勇道:“我都行,不就一个时辰么。”
吕风看向常霄,“我也都行,常兄弟你呢?”
常霄想了想道:“我排最后一个吧。”
反正他平日里也起得很早,再加上琢磨着要去草市买猪杂做菜,一头猪也只得一份杂碎,屠户做的都是早起生意,去晚了他怕买不着,不如办完事回来后再补觉。
四人商定,都无异议,吕风和陶勇商量后,就决定按着秦、吕、陶、常的顺序排下来。
因常霄和秦栓子都是头一回守夜,剩下两个年年都来,便跟他俩传授经验。
“守夜可不兴在院子里坐着,一是大半夜的,人最困乏,坐着坐着就难免开始打瞌睡,警醒不起来,二是碾场那么大,不时时转悠着,哪里看得到全貌。”
秦栓子好奇,问他们两个从前守夜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常霄也默默竖起耳朵听。
不过吕风和陶勇说的和曲大娘子差不离,多是些野兽路过偷吃,并无什么刺激的经历。
“有粮食就招耗子,有了耗子,就又把别的东西招来了。”
秦栓子道:“耗子能招啥,不就是黄皮子,哦对,还有野狸奴。”
“哪只这两样,还有夜猫子和蛇嘞!要是遇着蛇,不要动,它们不吃粮,爬一圈自己就走了。”
常霄听着觉得奇怪。
“夜猫子不是野狸奴么?”
吕风笑道:“夜猫子是天上飞的,哪里是野狸奴呢!”
陶勇问常霄,“你原先在城里见不着夜猫子么?”
常霄反应了一会儿,慢半拍地搞明白了,他们说的夜猫子应该是猫头鹰。
回忆了一番,原主好像真没怎么见过,毕竟猫头鹰主要吃耗子,也会捕蛇为食,肯定更喜欢农田多的地方。
话题顺着“夜猫子”延伸出去,秦栓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常霄县城是什么样。
吕风挠了挠脸,有些无语,心说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常霄回村又不是自己甘愿的,原先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哪里会乐意跟你多说。
常霄却是不在意的,随意答了些。
不过原主从前的日子属实很简单,无非是家和书院两点一线,至多抽空去一趟书铺抄书,或是去书行接一些代写的活计。
秦栓子听他讲了半天起早贪黑读书、背书的事,听得头都大了一圈。
“让我这么念书,我宁愿下地。”
“你小子还当谁都能念书的,咱们村这么些年,像样些的不也就只有里正的孙子一个。”
陶勇已经靠着床头躺下了,闻言用脚踢了踢盘腿坐在被子上的秦栓子。
“时候不早了,你守夜不睡觉,我们可还要睡,赶紧出门干活去。”
“现在连亥时都还不到!”
秦栓子抗议,“我还有事想拜托常大哥。”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可明天守夜的就不是咱们几个了。”
常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主动开口道:“那栓子说说,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他本以为是托自己去马桥或是县城买什么东西,哪知秦栓子摸摸鼻子,不太好意思道:“这不是常大哥你识字,机会难得,我就想问问你,我的名字怎么写。”
常霄没想到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连陶勇都因为惊讶,再次坐了起来,吕风也诧异道:“咋突然想学这个?”
“是啊,你不是不爱念书么?”
这回说话的是陶勇。
“那我也没机会念书不是,咱们村又没有村塾。”
秦栓子道:“我就觉得,再大字不识,也不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呢。”
常霄算着时辰,确实不晚,再加上他原本就没脱鞋上床,始终坐在桌边和几人说话,是以不觉多麻烦,便道:“想学就学,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道:“正好我这里有纸笔,我把你的名字用大字写下来,你练几次,再回去照着抄几遍,大概就能学会了。”
只是都睡觉前了,毛笔字很难拿得出手,加上也懒得磨墨,索性直接用麻纸和炭条,一笔一划地写下“秦栓子”三个大字。
以此为对照,他分给秦栓子一张纸,一根炭条,“接下来我写一笔,你写一笔,记住笔画的顺序。”
要说这名字有什么好处,那就是笔画不多。
在他们写字时,吕风拿起一根炭条对着光看。
“常兄弟,你平日都用这个写字,不用毛笔吗?”
常霄诚实道:“墨锭不便宜,需省着用,现下只有记账时才用笔墨,为的是字能写得细小些,省纸张,平常使炭条,倒也够用了。”
“这是你自己烧的炭条?”
陶勇从旁边伸出手,用指甲掐了掐,摇头道:“烧得不好,质地太软,怕是不好用吧?我瞧过我爷做木工时用的炭笔,比你这个硬多了。”
常霄忙抬头,“陶大哥会做炭笔?”
他惭愧道:“我这是自己瞎琢磨的,用柳枝烧的,是不是木头用的不对?”
“当然不对!”
陶勇道:“烧炭你得用硬木,不单是做炭笔的,取暖的木炭也是一个道理,这木头越硬,做出炭来质地也就越硬,最好的木炭不都是讲究那什么……声如金石?具体说法如何我也忘了,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他把炭条还给常霄。
“硬木头不难寻,桑木、桃木、枣木都是,就说桑木,不漫山遍野都是?你得了木头后把它焖在陶罐里,用小火,差不多一个时辰熄火,等凉了以后拿出来削削用。不说多好,肯定比你这个强。”
常霄受教,他当初用柳枝,是看好柳枝纤细,更接近笔杆的粗细,不成想还选错了。
“那我回头试试看,多谢陶大哥指点。”
“嗐,多大点事,你在村里随便扯个人都懂。”
吕风在旁笑道:“看来书里也不是什么都写的。”
常霄无法反驳,原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许多现代经验到了这里毫无用处。
多亏还有个擅于经商的脑子,不然就这点动手能力,来了这里,真就只能仰头喝西北风了。
秦栓子笨手笨脚学写字的样子,很快激起了吕风和陶勇的兴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也让常霄教他们写名字。
常霄分别写下后,一人发一根炭条,一张麻纸,让他们写了好几遍,差不多记住后,三人都主动将写过字的纸叠起来放好。
“回头给生哥儿瞧瞧,我也是会写字的人了。”
洗干净手上的炭灰,秦栓子美滋滋地晃脑袋。
常霄没听过这么个人,再看秦栓子的神情,不由打趣道:“看你这模样,生哥儿是你心上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陶勇看秦栓子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瞬间来了精神。
“栓子说的生哥儿,就是王家的哥儿王莲生,比栓子大两岁,栓子中意人家,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
秦栓子作势要伸手捂他的嘴,“勇哥,你别说了成不!”
“干啥不说,这不是你常大哥想知道。”
陶勇边乐边躲,然后跟常霄补充道:“王家哥儿能干又伶俐,好些人上门说媒,也就是王家舍不得孩子,想着多留两年。”
他用力拍一下秦栓子的后背,“我说栓子,你可得加把劲咯!”
吕风见秦栓子都快急眼了,到底是年轻,面皮薄,笑着打圆场。
“比起那些个说亲的,咱栓子可不差嘞,要我说,现下这么多盲婚哑嫁的,能找个自己欢喜的也是福气,再者,他们两个的事在村里谁不知道,我看王家也是瞧着栓子年岁小了些,担心没个定性。”
秦栓子蹦着高去压陶勇的肩膀,把人压得嗷嗷叫,落地后气喘吁吁道:“也别光说我……”
他情急之下看向常霄,“常大哥,我听说你和嫂夫郎也是刚成亲没多久,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
没想到话头转回自己身上,常霄无奈。
他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四人合住像什么,不就是大学宿舍吗?
果然一到睡觉前,话题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
原来自己还因为性取向的问题,总是被排除在外,不过当初的舍友都只是嘴上嫌弃,并不真的把他当作异类。
由于这个缘故,毕业多年他们同寝的四个人都还保持着联系,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谁遇到了难处都会伸手帮一把。
常霄穿越以来,第一次有点怀念原来的世界。
在那里他虽然没有靠谱的亲人、心许的伴侣,但确实有着很不错的朋友。
由于秦栓子和陶勇一直在玩闹,只有吕风注意到了常霄短暂的走神,他联想到一些听过的传言,疑心常霄是不愿意旁人提起他和曾如意成亲的事。
毕竟村里好些人说,里面必定有什么缘故的,常家落魄前常霄好歹是大有前程的书生郎,缘何会娶个哑巴小哥儿,既不是看上了人,那就是看上钱了,谁让家里有个赌空了家底的赌棍呢!
听闻城里女子哥儿出嫁,嫁妆带的可不少。
他含糊打岔道:“城里和咱村里肯定不一样,你小子怎么话那么多,要不晚上你守两个时辰,我们多睡一会儿。”
秦栓子不乐意,“那是勇哥先说的……”
常霄回过神来,看出吕风的意图。
每天守夜的人都是里正安排的,当中最年长的自然要做领头人。
现在常霄忽然明白了里正选吕风的原因,确实比陶勇和秦栓子稳重多了。
不过他和曾如意之间的感情并不作假,也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讲的。
“我原先一门心思念书,岁数到了,便听从了长辈的安排。”
他浅笑道:“像栓子一样,有心仪的人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有时纵然是父母之命,也不见得没有好姻缘,我大抵算是其中运气不错的。”
“我都看出来了。”
秦栓子听到了想听的,接话道:“没看我们来之前,常大哥甚至专门送夫郎去耿家吗?”
常霄一本正经,“天都黑了,当然是要送的。”
陶勇用肩膀碰他一下,挤挤眼,“这几天必须要和夫郎分开睡,你肯定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吧。”
常霄揉了揉鼻子,没有否认,无奈一笑,“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这边没有第二间屋,实在住不开呢。
话赶话,他顺势提起想要修缮老屋的事情。
“眼看入冬,还住在这里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想着把我家老宅子那边收拾一下,腾出一间屋来搬过去住,只是我没修过屋子,不知道从何下手,钱倒是攒了些,也不知够不够。”
果然面前三人很是感兴趣,都表示自己干过类似的活。
就算没有盖过屋,也补过瓦、夯过墙、修过火炕、垒过猪圈鸡窝……
横竖道理都差不多。
吕风见话题翻了篇,暗自松口气,拍拍胸脯向常霄道:“等秋收过后,你要是缺人修屋,喊上哥几个就是,这事不难,也花不了多少钱。”
陶勇道:“到时候你管大家伙儿一顿饭就成,曾哥儿手艺好,我们到时候也有口福嘞!”
常霄一口应下。
“等村里秋收的活儿忙完了,我就尽早安排这事。”
聊得差不多,实在是该上床睡觉了。
随后秦栓子去院子里牵了狗,到碾场上巡逻,剩下三人吹熄了灯火,各自休息不提。
第34章 卤味
一夜平静度过。
常霄初次守夜,除了见识了狗拿耗子和狗追野兔以外,完全没有任何新鲜事。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大狗生吃兔子和耗子的场面有那么一点点血腥。
乡下养的狗大多如此,靠家里的剩饭剩菜是吃不饱的,都会漫山遍野跑着打野食。
因为是见过血的,拿来看家护院都好使,真遇见了偷鸡摸狗之徒,它们是真的会下死口去扑咬的。
但虽然吃相有些吓人,两只狗的模样乍看还是很憨厚老实,纯种的土狗体型偏大,在常霄生活的现代,基本都是城市禁养犬,以至于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他很少见到。
今晚和两只大狗相处过后,他突然也起了养狗的心思。
自己白日里总不在家,以后搬回老宅,院子更大,留曾如意独自在家,要是再出一回上次那样的意外,后悔也来不及,若是能养只狗看门,不仅能通风报信,出事时也能护主,实在是个不错的办法。
终于熬到了天亮,常霄进屋叫醒了熟睡中的三人。
看守碾场不只有夜里巡逻一件事,清晨天上会下露水,难免沾湿粮食,需要趁早用木耙将所有粮食翻一遍,抖掉露水,不然更难晒干。
吕二和陶老四都很快咬牙起床成功,只剩秦栓子睡眼朦胧,拽起来又倒下去。
最后陶老四想了个办法,直接用布巾浸凉水,往他脸上一拍,凉水的刺激加湿布糊在脸上喘不过气,秦栓子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半晌后。
“你们看,耗子屎,昨晚肯定有耗子爬过了。”
秦栓子打着哈欠用木耙掀开面前的一堆谷穗,常霄离他最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地上有不少黑色的小圆球。
“没办法,防不胜防。”
而吕风听常霄说昨晚他家的狗抓了耗子吃,道:“乡下的狗都会抓耗子,就这还抓不绝呢。”
得知常霄想养狗,他热情道:“等我家大黄抱了窝,我给你留一只,你想要公的母的?”
得知常霄第一次养狗,他道:“那还是养公的吧,母狗会来月事,不太好搞。”
四人聊了几句,又渐渐分开,把负责区域的谷穗全都翻了一遍,总算收工。
常霄喊人起床前就在灶上煮了些粥,还有昨天卖剩下的几个炊饼,只是太早了着实没胃口,所以都还没吃。
他喊吕风三人一起吃,三人却都道家里做了早食。
自家还有田地能打粮食,常霄的粮食却都是花钱买的,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留下吃饭,再说谁家也不差这一顿的。
常霄见此,也没多客气。
把人送走,他就着粥水啃了两个炊饼,还煮了个鸡蛋,噎得直喝米汤。
上午又要走远路,不多吃点可撑不住。
差不多过半个多时辰,能听见村里人陆续下地了,曾如意也从耿家回来。
刚一走近,常霄就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花香气。
他卖的头油是茉莉香的,曾如意也会用,但显然和此刻的香气不一样。
“你抹了什么?在这里我都闻到香味了。”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鬓边的头发。
【誉嫂嫂的头油】
【说是栀子香的】
“这个好闻。”
常霄故意凑近用力闻了一下,惹得小哥儿红了耳朵。
“你要喜欢,下回我也进些卖,给你留一瓶。”
曾如意摇头。
【一瓶头油就能用许久了】
【成日干活,也不是天天用】
要不是昨晚康誉非要拉着他试一试,他也不会抹的。
相比茉莉,栀子的香气还是太浓了些。
曾如意同样没吃早食,耿家要留他,他不肯。
已是借住在人家家中了,哪里还有蹭饭吃的道理。
而且耿家吃饭是一大家子在一起,他一个外人怎能自在了。
常霄便给他端出米粥、炊饼和鸡蛋,自己也因为要陪曾如意,又多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半块。
“我一会儿去马桥找屠户买猪杂碎,还有你说的那几种香料。”
曾如意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道:
【那先煮上茶水】
【放凉后你带一葫芦走】
“好。”
常霄想了想又道:“昨天忘记去了,一会儿出门时我去跟刘大哥打个招呼,让他再送些豆干子来。”
当今日第一批收割的粮食送到碾场时,常霄都快走到草市了。
马桥有一片专门的肉市,区域内有两排大大小小的肉摊子。
他们的主顾除了常驻马桥的各色商贾、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还有过路的大小货船,路过时会打发人下来采买吃喝补给,买鲜肉和各样瓜菜果子。
屠户屠宰的猪大多是定期去乡下收来的毛猪,活着养到宰杀的这天,从放血断气到切割成块放上案板,期间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绝对新鲜。
常霄今天来的是时候,看着好几家的肉刚刚摆好,甚至还冒着热乎气。
他果断绕过了打头的一家,上次买瘦肉就在这里,因他买的少,屠户满脸爱答不理,既如此,常霄也懒得再和他做生意。
他直接走到第二家,问有没有各色杂碎。
“要猪肝、猪心、猪肺、猪小肠这几样。”
据他所知,这几样放在猪杂碎里,也是卖得相对便宜的。
“你来得早,还都有。”
屠户伸手指了指堆在一起的各种杂碎,把常霄要的挑出来。
“肝子,心肺,小肠,别的还要么?”
他指了指一对猪腰子,还有猪肚、猪蹄子。
由于这些不太适合出现在卤菜里,常霄摆摆手,不过此时注意到了案板上的一盆猪血,看着颜色就新鲜,偶尔吃一顿能补补气血。
“再给我切一方猪血豆腐。”
他盯着屠户下刀的位置,看着差不多了就点点头。
屠户直接下手,把猪血捞出来,放在一片干荷叶上。
猪血易碎,是单独包的,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在一起,价也便宜,巴掌大的一块也就五文钱,正好够炒一盘子的。
以及杂碎比起肉而言确实便宜,这一堆每一样都只有几文钱一斤,夹在不过花了三十五个钱,若是买肉,也只能买一斤带肥膘的前腿肉而已。
常霄掂了掂重量,选择继续往前走,在另一个肉摊子上又买了相同的几样。
第一次做,卤一副太少,卤多了怕卖不掉。
他仔细检查了捆肉的荷叶,确定血水不会淌出来,才放进货担里,来之前他还特地在货担里垫了干草,保证不会把担子里弄脏。
想卖的东西是越来越多,现在单这一个货担确实不太够用了。
常霄边往生药铺走边琢磨,要不要找武清做个新的草编货担,还能自己设计下样式。
做这种大物件,程三不太行,还是要找更专业的人方成。
“要花椒、大茴香、高良姜、白芷各一两。”
待进了生药铺,他按着曾如意所言,将四样香料各要了些。
现下这几样料子用处许多,有人制香、有人入膳,也有人入药,普通的香料在生药铺就能买到,但若想买更金贵的,譬如寻常百姓压根消费不起的胡椒等,就要去专门的香药铺了。
那都是有钱人光顾的地方,随随便便调一味香就能花出去十几贯乃至几十贯钱。
香道乃风雅事,囿于生计的人是无暇也没钱研究的。
生药铺的伙计一听他要这么少,一看就是回家自用的,拿着称量药材专用的小戥子秤挨个与他称足了数。
其中白芷最便宜,与产地距离不远,一两仅六个钱。
花椒、高良姜、大茴香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属南药,价钱一下子高出许多,像是花椒多产自蜀地,售二十文,高良姜和大茴香都来自遥远的岭南地区,前者售三十二文,后者更是到了四十文,胜过猪肉价。
他买两头猪的心肝肺肠,不过七十个钱,到手一丁点轻飘飘的调味香料,却花了将近一百个钱。
好在贵是贵,卤一锅也用不了多少。
生药铺里药味驳杂,常霄出来时还觉得鼻间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让他不禁怀念起晨间小夫郎发丝上沾染的花香。
他转而把香料包举起来闻了闻,混在一起果然是熟悉的卤料包味,仿佛已经透过这股味道看到了满锅喷香的卤肉,到底不便宜,便没放在货担当中,而是直接揣进了前襟里。
衣裳沾点味道他也认了,丢了可就悔之晚矣。
回去路上见道旁野菊开得正好,他挑拣着花瓣齐全的采了一大把,扯了根草捆扎成束。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花递给了小哥儿。
曾如意笑盈盈地收下,翻来覆去欣赏够了,插进了缺嘴的陶壶里。
这陶壶是他们初来村里时,跟村里一人家买的旧壶,前些日子不小心给摔破了,常霄便趁进货时去草市上买了个新的。
旧的也没舍得扔,这不今日就用上了,往桌上一摆,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灶屋内。
曾如意看着常霄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唇角上扬。
【买了血豆腐】
“看着新鲜,想想也好久没吃过了。”
常霄小心将那快猪血捧出来,放在曾如意端来的碗里。
【血豆腐要用韭菜炒,去腥】
小哥儿想了想道:
【等我出去换一把韭菜,晚上吃这个】
“哪里用出去,等饭点到了,院子里全是人,问一嘴就成。”
常霄又去拿香料,让曾如意看看有没有买错。
“真是比我想的还贵些,要么人家说贩生药是门赚钱生意,尤其是南药,随水运过来,还不知翻了几倍卖。”
曾如意把纸包挨个打开看,又拿起来闻了闻,一样样跟常霄说用途。
花椒、大茴香提味,高良姜去腥,白芷增鲜。
在这之外,还要用葱姜和盐。
常霄听着听着,都有些馋了。
曾如意便挽了袖子,预备开始制卤肉,争取让自家官人早点吃上。
且现在卤上,下半晌就能挑出去卖,不至于错过晚食。
常霄给他打下手,做杂碎下水最麻烦的一步就是清洗,而且每个部位还都各有讲究。
猪心要从中剖开去除血块,猪肝要仔细用到剃掉筋膜,猪肺要对着口子往里灌水,再反复挤压逼出血水,猪小肠就更不必提了,虽说比大肠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需要用草木灰翻来覆去地搓好几遍,不然一臭臭一锅。
这些事情以前常霄完全没做过,如今跟着曾如意慢慢学,倒也不觉得麻烦。
好不容易挨个洗好,切好,轮到下锅时,这道工序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步。
无非是把各色调料一股脑放进去,再将杂碎依次下锅。
只是顺序也有说法,其中猪肠最难熟,猪肝最易煮,一旦放早了,煮老了,口味就大打折扣,为此曾如意差不多要一直守着灶。
而且他们用的陶锅有些小,一锅放不下,甚至需要分两次卤。
“等搬了家,咱们就买铁锅。”
常霄决定趁最近多多赚钱,争取从各个方面一次性提升生活质量。
“反正那边的灶眼早就塌了,还要重新垒,咱们不如先垒个小点的,再去铁作铺定一口合适的锅。”
锅小了,用的生铁少,价钱自然也就便宜,反正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做大锅饭,压根用不上那么大的锅。
“垒灶的时候,再修一下火炕,那边原先肯定是有,估计烟道还能用,不过八成已经堵了。”
茅草屋这边只有单个的土床,是因为只有秋收时有人住,犯不着费这个劲。
但其实烧火炕也是很费柴火的,就算家家都有,也大都只在最冷的那一阵子用一用。
这点乡下已是比城里好多了,住在城里的人用柴火都要花钱买,只能用火盆取暖,偏偏炭价也贵。
常霄说一句,曾如意就点一下头。
不提火炕,他也想要铁锅很久了,没有铁锅,很多菜都做不成。
要么说人活着一定要有奔头,但凡想一想搬家后的舒服日子,眼下做什么都不觉得累了。
距离杂碎下锅过了许久后,香料的味道压过了其本身的腥臊气,调过味的汤汁一点点浸润其中,卤肉特有的荤香顺着灶屋飘到门外,又飘到碾场。
很快就有在碾场干活的人被这香味勾得抓心挠肝,忍不住跑过来,一边咽口水一边问,“常货郎,你们在家做什么好吃的呢?卖不卖?”
第35章 思念
听到外面有人问,常霄从灶屋里探出半边身子,答道:“自家做了些盐卤猪杂,一早去马桥进的新鲜货,仍是卖七个钱一份,想要的回家端个碗来就成。”
来问话的汉子离得近了,只觉香味冲鼻,这些天睁眼就下地,本就容易饿得慌,不禁咽了下口水。
“啥时候出锅?”
常霄拿不准,回头问曾如意。
小哥儿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跟来人回话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得了消息的汉子赶忙去跟碾场其他人转达,刚刚不少人都想来问,才推了他去跑腿的。
一群人听罢,当中有人摘下肩上挑的粮食捆,语气有些泛酸溜。
“家家忙秋收,他们家倒做上村里人的生意了,真是脑子活络。”
“人家又没有地可种,不做生意,难道喝风?”
陶勇正好路过,看了眼那说话的人,忍不住回了一嘴。
“嘿,你小子咋还帮外人说上话了?”
最早说话的汉子不太乐意。
“谁是外人?常家是外人?”
陶勇抬起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满脸纳罕。
“这么论的话,咱们之间不是外人?二柱子,咱两家可没有结亲吧?既然都是外人,我愿意帮谁说话就帮谁说话。”
他又道:“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常霄不算咱本村人?那真是有意思了,常家的旧院子还杵在老地方没倒呢,况且里正也认,怎么偏你不认?”
汉子低头嘀咕,“祖坟都迁走了,还不算外人?便是有亲戚,也隔着老远了!我看就是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村里混口饭吃。”
“人家又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买东西,有本事你家缺油少盐,别找常货郎买。”
陶勇摇摇头,只觉这人说话很是没意思。
无非就是眼红常霄赚钱,想口头说两句快活快活。
实际在场所有人哪个家里没有少说十几亩地,哪个不比常霄富裕。
“人家不做生意,买点东西还得走去马桥嘞,说到底还不是方便了咱们!”
“就是,你家炒菜要是没盐了,拿指头戳进去涮涮呗!”
不远处有人帮腔,臊得汉子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地推着板车又走了,留下的人还在笑着。
常霄还真不知碾场上的官司,他正忙着在灶屋里尝刚出锅的第一口卤味。
半个时辰前,第一锅已经煮到位,全部连汤倒进瓦盆浸泡,换了第二锅到灶上开火。
现在第一锅也差不多泡到入味了,曾如意表示可以尝一尝。
他依次用筷子把几样下水都夹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碎,由于是自家试吃的,没有切得那么小,切完后把几样凑成一碗,示意常霄开吃。
常霄先夹起片盐卤猪肝,吹了几下后直接放进嘴里,然后眼前一亮。
“好吃!”
猪肝口感粉糯,被调料的滋味浸透,香味层层叠叠自唇齿间溢出,简直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曾如意也自己尝了一块,品了品,在掌心写字道:
【有些日子没做了】
【手生了】
【不如以前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真的。”
常霄看着一锅猪杂,信心百倍。
卖吃食最怕味道不到位,只要好吃,他绝对有把握全都卖出去。
曾如意听他夸自己,抿唇笑了笑,转而又夹一筷子小肠,送到常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