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揽住她的肩膀说:“这样很好。”
“你不觉得我这样做很轻率吗?”贝芙丽扭头惊讶地看他。
“不觉得。”伊莱亚斯温和地说,“反而会觉得你很聪明。”
实际上,他脸上的温和表情只是一层慈父的伪装而已。他并没有那么看重这个孩子,他只爱贝芙。
这个所谓的孩子现在充其量只是一团肉而已,伊莱亚斯很难对他有什么感情,当初迫切地想要留下他,只是因为想要借这个孩子把贝芙留在自己身边而已。
而刚刚突然提到这个孩子,也只是因为想要尽早把他们的婚礼提上日程。
但现在,伊莱亚斯已经不需要他了。
——贝芙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有没有这个孩子都一样。
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会分走贝芙的爱。伊莱亚斯认为,自己能容许他存在,已经算是相当有父爱了。
毕竟,按照瓦洛兰王室一贯的传统来说,父亲一般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死。就比如他的父亲,一直恨不得亲手弄死他。
“没有了孩子的干扰,现在的时机更适宜我们结婚了。”伊莱亚斯说。
他原本就担心,贝芙会因为显怀不能穿很修身的礼服而不开心,但现在他的顾忌没了。他怎么会认为贝芙这样做轻率,他认为她的做法相当好。
不仅不会影响到贝芙挑选婚礼的礼服裙,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新婚之夜了。伊莱亚斯充满喜悦地想。
听到他的话,贝芙丽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总能找到理由。”
“因为有无数条理由都指引我们非结不可。”
“你愿意嫁给我吗,贝芙丽小姐?”伊莱亚斯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
“好啊。”年轻美丽但比以往添了一丝柔软与温和的姑娘笑着说。
伊莱亚斯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再也忍不住,轻轻凑了上去。
贝芙丽也闭上眼睛回应他。
世界上爱得最深、最铭心刻骨的恋人,此刻,就在神树下拥吻。
……
几天后,
贝芙丽带着伊莱亚斯去了琉恩人的墓园。
圣天使阿尔比恩请她帮忙把200多年前死去的琉恩人的尸骨带回琉恩神地安葬。
于是贝芙丽索性建了一座墓园,把大巫以及韦弗老先生也葬在了这里,还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其他琉恩人。
贝芙丽给她的亲人和朋友们在墓园里面立了墓碑。
有她的祖母、还有她最好的朋友凯尔和露西、以及莫尔、克里斯蒂娜,还有莫尔的老师维瑟女士,当然也没忘记克里斯蒂娜的丈夫也就是她的祖宗——那位不知名姓的竖琴老师,还有莫尔和克里斯蒂娜生前的小伙伴托马斯和罗宾,甚至还有琉恩当年的老族长……
凯尔就沉睡在这座墓园里。
凯尔的尸骨是休收敛的。贝芙丽后来在凯尔的墓碑旁边,加上了凯尔的父母、姐姐莫莉以及小外甥杰克的墓碑,他们一家人紧紧环绕着凯尔。
她希望凯尔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的家人团聚。倘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至于露西,贝芙丽后来专门回圣德劳埃去找过她的尸骨,但没有找到。
圣德劳埃城里处理尸体的收尸人跟她说,死在暴乱里的黑发人都被埋在城外的乱葬坑里。
她去了城外的乱葬坑,死去的人太多,这里太大了,全部翻过来不现实。她拿着露西生前的旧物站在乱葬坑边,想用追踪魔法定位露西的精确位置,但惊讶地发现,露西并不在这里。
她又重新返回圣德劳埃城打听,尤其特别注意收敛地牢一带尸体的收尸人。请人花了露西的画像四处分发,又撒出去大笔银钱,最后终于有一个瘸腿的老收尸人跟她说——
“之前有一个金发贵族青年从死尸里扒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姑娘抱走了。”
老收尸人絮絮叨叨地说:“当时天还没亮,光线昏暗我也没太看清楚,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贵族怎么会来这里给人收尸,所以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您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
贝芙丽隐约猜到了是谁,但也不太确定。
可惜当时休催命似的让她赶紧滚回卡尔多瓦,立刻回来处理金发人和黑发人之间尖锐的矛盾和冲突,她再不回来,卡尔多瓦就又要打起来了。
于是她只能作罢,返回了卡尔多瓦。
除了凯尔和露西以外,她祖母的坟墓里面放着祖母生前用过的旧物,莫尔的坟墓里面放着他从前用过的旧魔杖,其他人的坟墓里是空的。
没有尸骨,但能立一块墓碑留作念想也很好。
证明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天气雾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雨丝。迷雾遮住了远处的树影,隐约可以看见深绿的轮廓。
昨夜的大雨把墓园的石阶洗得发亮,能够照出人的影子,石阶与石阶的缝隙间长满了碧绿的苔藓,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共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进了墓园中。
贝芙丽穿着一条墨绿的长裙,裙边缀有白色的蕾丝,腰间还装饰着香槟色的缎带蝴蝶结。
伊莱亚斯上身着黑色的达布莱特上衣,下身是黑色马裤,外罩哑光的黑呢斗篷,手上还戴着黑色的手套。
头上的黑色宽檐帽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清冷的眉眼。银白的发丝从肩膀处垂落,那是他周身上下唯一的一抹亮色。
贝芙丽今天早晨一开门,看见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伊莱亚斯重视的程度,都让她这个真正的后代感到汗流浃背了。
“你也不用这么重视,就是随便去看看而已。”
“要的。”伊莱亚斯说。
他知道贝芙对祖母感情很深,而且她是一个重视亲情的人。伊莱亚斯从不会在礼节上出错。
冰冷的雨丝越下越密,雨越下越大了,伞面上开始出现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贝芙丽看到伊莱亚斯被打湿的半边肩膀,懊恼地说:“我们应该打两把伞的。”
伊莱亚斯其实并不在意这点小雨,但他看到她担忧和愧疚的眉眼,心念一动。
他把买的两束花交给她。
贝芙丽本来不明所以。
直到他把伞换到另一边手上,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样就好了。”
贝芙丽被他紧紧地抱着,慌乱地收回目光,耳尖有些发烫,提着裙摆的两只手不由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贴得太紧了。而且这是在外面。她有些不适应。
琉恩神地的墓园一直有很多萤火虫栖息在这里。晴天的傍晚总是能看到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在墓园里面飞舞。
但是今天下雨,萤火虫们都藏了起来。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并肩走到他祖母的墓碑前。
贝芙丽在墓前点燃了事先准备的蜂蜡蜡烛。把它插在带玻璃护罩的防风烛台上,这样即便下雨也没关系。
蜡烛很快燃起明亮的火焰。
伊莱亚斯则把他买的鲜花放在祖母的墓前,还给莫尔也买了一束。
贝芙丽向祖母介绍伊莱亚斯的身份,并告诉祖母,不用再为她担心,她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宝宝,很快就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和祖母说完话以后,她又开始和莫尔说话。莫尔的墓碑也在这里,她把亲人们的墓碑立在一起,靠得很近。
正当贝芙丽絮絮叨叨地和逝去的亲人们说话时,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萤火虫环绕在她身边。
即便雨丝打湿了它们的翅膀,它们仍然热情地围绕在贝芙丽身边。伊莱亚斯用伞遮住了它们。
只是他露在外面的身体更多了,半边身体已经彻底被打湿,露在伞外面的那侧黑呢斗篷,呈现出一种更深的黑色。
他沉默地不发一言,没有惊动前面的贝芙丽。
少女正眼眶湿润地和这些萤火虫们诉说自己对亲人的思念。
等到萤火虫们飞走了,伊莱亚斯才拿出一方柔软洁白的手帕,替眼睛红红的妻子擦拭未干的眼泪。
从前伊莱亚斯会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表现,废物才会流泪,强者只会流血。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他现在觉得——眼泪是爱的表现。
人们只会为了自己爱的人悲伤流泪。
就像贝芙从前会为他流泪,而自己……也曾因为爱她爱得痛苦而渗出爱恨交杂的泪水。
……
虽然他们说好了回米拉多尔举行婚礼,但贝芙丽没有想到,伊莱亚斯在卡尔多瓦也筹备了一场婚礼。
当十几位裁缝师把一套套婚服摆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伊莱亚斯为了让所有琉恩人都能见证他们的婚礼,也在卡尔多瓦筹备了庆典与宴会,邀请所有琉恩人参加。
裁缝师摆在她面前的这些婚服是上次她挑选的。
当初看设计稿的时候,她本来以为是用在米拉多尔的婚礼上的,当时觉得用不了这么多,选两套就行了,但伊莱亚斯非让她多挑一些喜欢的,没想到有一部分是要用在卡尔多瓦的婚礼上。怪不得让她挑了那么多套。
至于伊莱亚斯为什么不在琉恩神地内举办婚礼,那当然是因为神地内太穷了,连宴会厅都没有。
伊莱亚斯把婚礼地点选定在了卡尔多瓦最大的一座庄园里。
伊莱亚斯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名下的庄园地契、商铺地契以及其他各项财产交给了贝芙丽,但贝芙丽一直没来得及翻看。
她没想到,卡尔多瓦的这座庄园也是他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座庄园?”贝芙丽好奇道。
“上次我们来卡尔多瓦的时候。”伊莱亚斯说。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里的房产了?”
“你不是很喜欢这里的萤火虫?”
贝芙丽完全没想到:“就为了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看来您的资产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丰厚。”贝芙丽搓搓手,“等我有空,一定好好看看你都些什么资产。”
“有很多,你可以慢慢看,”伊莱亚斯笑了下,把她抱进怀里,“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也是让我傍上富翁了。”小女孩笑嘻嘻地从他怀里探头,“那您介意资助一下我们琉恩神地的建设吗?”
不是贝芙丽贪,是琉恩神地荒废了200多年,凿井、开渠、建房子、开荒、还有商贸往来,她还想在卡尔多瓦建几所专门招收黑发人的学校……到处都需要用钱。
她都要穷疯了。
之前招待伊莱亚斯以及随行大臣们的买食材的钱,都是休找人借钱然后垫上的。
好多人现在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木屋。她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完全是从休手里抢来的。
休兢兢业业攒了这些年的钱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们俩现在堪称最穷的穷光蛋。
“钱在你手里,你想怎么用都可以,”伊莱亚斯并不在意贝芙丽把钱花在哪儿了,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够再跟我说。”
贝芙丽连忙道:“够了,够了。”
“等我将来有钱了就还你。”
“我说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贝芙丽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太好。
毕竟,这些琉恩人是她的族人不是伊莱亚斯的族人。对伊莱亚斯而言,这些男女老少,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见贝芙丽过不了心里那关,伊莱亚斯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也许对他……还是不够亲近和信任。
“那就当作我这个大公对琉恩人的补偿和扶持吧。”
贝芙丽的目光一点点像春水一样融化。
“谢谢你,亲爱的。”她充满爱意地仰头亲他。
她主动的吻,就像是点燃了某根引线。
伊莱亚斯眸色渐深,看似温和实则强势地夺过了主动权。他吻着贝芙丽,缓缓地把她的身体放平,和她一起倒在床上。
氤氲暧昧的氛围在房间里升起。
……
在卡尔多瓦举办婚礼宴会结束的那天晚上,贝芙丽从餐桌上拿着一瓶红葡萄酒,拉着伊莱亚斯跑到神树下面。
伊莱亚斯看着她把葡萄酒浇在树根上。
鲜红的葡萄酒液被神树吸收,满树洁白的花骨朵顿时发出激动的轻颤。
贝芙丽笑盈盈地抬起头看他:“你说,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算是第一个喝上父母喜酒的小孩了?”
伊莱亚斯不关心这个还没成型的婴儿有没有喝上喜酒,只觉得面前的贝芙丽笑得很好看。
他碧绿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只有她。
他专心看着贝芙丽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她。
但贝芙丽只仰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树上的花苞。她的注意力都被树上的花骨朵吸引了,仔细地观察它们有没有别的反应。
突然之间,伊莱亚斯心中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等这个孩子出世以后,贝芙丽对孩子的宠爱,是不是会超越倾注在他身上的爱?
他开始感到一种烦躁的恐慌,无法遏制的恐慌……
凉风习习,吹动她洁白的裙摆。
夜间的温度很低,她穿得太单薄了。
伊莱亚斯俯身把她横抱起来。
贝芙丽突然被抱起来,有些惊慌失措,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伊莱亚斯的动作一僵,眼底风云诡谲,充斥着无边的欲望。
可贝芙丽不知道,她还在娇笑着用小手锤他的胸口说:“你怎么突然把我抱起来?吓我一跳。”
两人身上都有一些淡淡的酒气,但伊莱亚斯觉得她身上的酒气都带着香。
“你好香,亲爱的。”他滚烫的唇贴在她柔嫩的耳垂上说。
贝芙丽听到他的话,脸颊瞬间发烫,搂紧了他的脖子,藏在他怀里。
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呼吸变得灼热和急促……
头顶传来男人压抑着情欲的沙哑声音:“好孩子,跟我回家。”
……
一个月后,
新上任的瓦洛兰大公和琉恩的族长圣魔法师大人,在米拉多尔的中心教堂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由圣庭最高权威大神官玛尔钦作为见证人。
米拉多尔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传遍了,他们即将迎来一位黑发的大公夫人。
有的人对此激烈反对,认为一个黑发女人配不上他们的大公;而有的人则认为大公配不上新一任的救世主,这可是几百年间唯一的圣魔法师,还是大英雄克洛伦德的后裔……
有的人认为,这场婚礼就不应该进行;有的人则认为,这是十分明智的联姻;还有的人坚信,大公和大公夫人是真爱,他们在无尽深渊共同抵御恶魔时,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几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这样的争执不仅仅发生在米拉多尔。在米拉多尔以外的其他城市的大街小巷里,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也都是新任大公的婚礼。
不过,别人的争吵都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这场婚礼的两方当事人结婚的意愿非常坚定。
由皇家仪仗队在前方开路,装饰着鲜花与纱幔的马车驶入中央大街。
黑发魔法师们身着各式的魔法长袍,气度不凡地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瓦洛兰的民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黑发魔法师。
他们惊讶地发现,黑色的头发竟然和魔法师长袍如此相配,这支黑发魔法师方阵队伍,无疑成了整个婚礼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休骑着马,走在魔法师队伍的最前方。听到道路两旁民众的议论与夸赞,他不禁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这个魔法师方阵,当然是他的主意。
既然已经无法阻止贝芙丽跟那个金发男人的婚礼,那么他们琉恩的族长结婚,他们琉恩魔法师们当然也不能给她丢人。
民众们欢呼着向大公夫人投掷鲜花,贝芙丽的马车都快装不下了。大家对救世主的热情像海洋一样淹没了她。
侍女们提着篮子,不停地向路两边的民众抛洒钱币和糖果。
欢乐与喜庆的氛围渲染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当贝芙丽在大神官的见证下说出“我愿意”的时候,十二响礼炮齐发,彩色的礼花和缎带从天而降,钱币和糖果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
衔着橄榄枝的白鸽飞过教堂金色的尖顶。
民众们的欢呼声像水一样沸腾。
而离得最近的几位大臣惊讶地发现,他们高傲冷漠的大公,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
距离米拉多尔千里之遥的琉恩神地内,
神树中央那个最大的花骨朵,突然跃动了一下,展露出新生的开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是新生的开始,也是幸福的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伊莱亚斯艰难地学会了爱老婆,但显然还没有学会爱孩子。┓(′?‘)┏一心想要夫凭子贵的时候,就在老婆面前上演一心挂念孩子的好父亲,用不到的时候就一脚踢开。欢迎大家收看老伊变如脸。——终于终于正文完结了,太不容易了(仰天长啸),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与陪伴,接下来开始更番外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