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种满了白色野百合的圆形花坛造型朴素,在整个精致华美的花园里简直格格不入。
里面长着漫山遍野都能看到的野百合,听圣德劳埃城的执政官说,这座花坛古怪得很, 无论种什么进去,长出来的都是野百合。
伊莱亚斯认为,希尔达可能会在这里。
基米尔认为绝不可能。
可伊莱亚斯拿出了圣德劳埃图书馆阁楼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那是一本来自于他的“情敌”的日记,落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提到过一句:希尔达说,很想最后看一次弗洛埃花园的花。
基米尔本来很厌恶看到这个家伙的东西。
但是在伊莱亚斯的助手弗雷德把这一句单独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愣住了。
过往很多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齐齐涌入他的脑海,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因这句话而震颤。
最终,他决定尝试一下这个年轻人的猜测。
弗洛埃花园里,
花坛里的野百合在月光下盛放。
他年轻的时候很瞧不起这种廉价的随处可见的花,可希尔达很爱这种花,称赞它们生命力很强。
希尔达死了以后。
起初的那几年,他是很恨她的,恨不得把她从坟里挖出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狠心地对待他。
后来,他只想找到她。
他一直认为,希尔达会葬在圣德劳埃魔法学院的某一个角落。
圣德劳埃魔法学院是她为之奋斗一生、重要程度远胜于他这个恋人的伟大事业。甚至不惜为此和他反目。
他想要找到希尔达,可他进不了圣德劳埃魔法学院。
这是希尔达当年亲手种下的限制魔法。
他尝试过种种办法仍然不行。
于是,在这个死巷里越陷越深。
却从来没有想过,希尔达最终会葬在他们最初相爱的地方。
希尔达故去的几百年里,尽管离得很近,可他一次也没有踏入过这座庄园。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恨,也许是怨……或者是恐惧如潮水般足以使他窒息的思念,以及漫长到让他一心寻死的孤寂……
总之,情感太复杂了。
他不敢踏足这里。
一想到这个美丽得好似梦境一样的地方,他就会反复梦到,他们在这里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她义无反顾、毫不犹豫选择了别的男人。
尽管那并不是因为爱。
那些不敢向人言说的恐惧和愤怒,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无穷无尽,无论生与死都无法摆脱。
最终都凝聚成一个想法——
他只要她。
为什么他不能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呢?
太晚了,太晚了啊。
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就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自负骄傲,总以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总以为自己出身高贵、使命不凡、一生应当有更伟大的建树,比如成为一呼百应、手握权柄的统治者,或者成为载入史册的强大魔法师……
可他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才是独一无二的?
是他的爱人啊。
……
昏暗的走廊里,一具干尸静悄悄地立在那里。
只要基米尔想,吸血鬼的肉身就可以不腐烂。
今晚他督促伊莱亚斯让人把他从棺材里挖了出来,准备和他亲爱的希尔达团聚。
伊莱亚斯刚一过来。
干尸的嘴巴僵硬地张张合合,语气里透着几分阴沉和不爽。
“我精心准备的求婚现场就这样便宜了你。”
听到求婚现场,伊莱亚斯脸上的表情明显一顿。
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诧异和茫然。
沉默片刻,
他表情冷下来,相当刻薄地说:“反正这里你也用不上了。”
“这些蝴蝶可都是我亲手一只一只做的,我花了足足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这些。”
“但你用不上了。”
干尸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扭曲的关节被他捏的咯吱咯吱作响,看起来戾气很重的样子。
伊莱亚斯毫不在意,甚至还语气嘲讽地说:“而且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换很划算。”
干尸僵在原地。
良久,基米尔幽幽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确实很划算。”
“可惜你也不用来求婚。”
“这样美丽的场景作为圣诞礼物,你不觉得很浪费吗?”基米尔悲痛道。
“并不觉得。”伊莱亚斯冷漠地说。
“唉,我本来……”
基米尔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花园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无数的烟花猛地朝天空射去。
咻咻声不断,无数的烟花飞向夜空。
漆黑的夜幕上炸开一朵朵光彩炫目的烟花,将整座城市的天空照亮。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天空,包括在花园后面带着人挖坟的助手弗雷德。
几个挖坟的工人也抬起头,一脸惊叹地看着灿烂无比的夜空。
隐隐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惊叹声和奔走相告声,这场烟花的动静太大,圣德劳埃城的居民们都被惊动了。
似乎很多人在朝这个方向赶来。
伊莱亚斯惊愕一瞬。
他转头,面无表情看向基米尔。
干尸尴尬地摸了摸鼻梁骨,“当时的防潮做得太好,没想到这些魔法烟花几百年了还能炸开。”
说完了以后,他又忍不住沾沾自喜道:“看来我的技艺比我想得更好。”
“可惜没能让希尔达看到。”越想基米尔越觉得遗憾,“我本来准备了一场万众瞩目的求婚。”
伊莱亚斯不发一言,并不想理会这只神经兮兮的吸血鬼。
基米尔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古怪:“我建议你快点赶回去,如果你没打算向她求婚的话。”
伊莱亚斯拧眉看他。
他脸色不善:“你还做了什么?”
基米尔轻咳一声:“下一个环节是我精心准备的求婚环节。”
伊莱亚斯的表情阴沉下来,“你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
干尸语气无辜:“你没问啊。”
伊莱亚斯飞快地朝花园走过去。
基米尔抱着看戏的态度,也动作僵硬地跟在后面,身体像是拼凑在一起的零件,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想法,导致他每一步走得都非常艰难。
咯吱咯吱——
像是老旧的机械。
……
伊莱亚斯到达花园的时候,一切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那些流光溢彩的蝴蝶扑簌簌飞到喷泉上,喷泉的中央猛地喷出许多彩带。
蝴蝶们漂浮在半空中,用身体摆出了一行文字——
【亲爱的,嫁给我吧。】
贝芙丽惊掉了下巴。
她的心跳都停止了。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感动,而是因为惊吓。
伊莱亚斯被鬼上身了吗?
听到身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她现在对伊莱亚斯的脚步声竟然都已经熟悉了,能够辨认出来是他。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这个也是圣诞礼物的一部分吗?”
伊莱亚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一样,神色难看到极点。
他声音冷硬地回答:“不是。”
“这只是个意外。”
“那就好。”贝芙丽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尴尬的意外。
幸好。
她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
伊莱亚斯注意到她的动作,冷冷看了她一眼。
“希望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有资格当我的妻子。”
贝芙丽无语望天,想起伊莱亚斯还在自己面前,又挤出一个虚假的笑:“我当然知道自己不配了,殿下。”
对方如此坦然识趣的态度,非但没有令伊莱亚斯心里好受,反而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了他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尤其是她叫自己殿下的时候。
再加上那种虚伪的笑容。
令人愠怒。
可他同时又很清楚,这种愠怒是站不住脚的。
这使得伊莱亚斯心口更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狼人13(含3k营养液加更) “直白和肉
她兴致盎然地翻动新得到的魔法书, 语气随意地说:“我知道,只有这个魔法书才是圣诞礼物。”
“后面的一系列意外,我都会忘记的。”贝芙丽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伊莱亚斯没说话。
事实确实如此, 但……
贝芙丽察觉到, 伊莱亚斯好像更不高兴了。
男人可真是阴晴不定。她想。
可有一件事, 她实在太好奇了, “这到底是谁写的求婚词?如此……额……”
“直白和肉麻到令人发指。”她万分嫌弃地说。
“我写的。”伊莱亚斯身后一道黑影幽幽道。
贝芙丽目光稍移, 看到——
月光照亮一张可怖面庞, 大块的尸斑在月光下格外明显,面部干瘪发黑,大块的脱落的皮肉已经萎缩, 坑洼不平。
贝芙丽:“……”
她眼前一黑, 踉跄一步抓住伊莱亚斯的胳膊, 咬牙切齿地说:“我认为您这应该是圣诞惊吓, 而非圣诞礼物。”
“这到底是谁?”
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完全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伊莱亚斯发现贝芙丽真的完全没有把这场意外的“求婚仪式”放在心里。
他应该感到放心的。
实际上,并不。
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不舒坦, 指心理上的。
贝芙丽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已经被眼前这具干尸吸引了目光。
得知眼前的这具直立行走的干尸就是血伯爵基米尔,她惊呆了。
知道弗洛埃花园四百年前的主人是基米尔以后,她更吃惊了。
血伯爵基米尔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为深爱妻子修建花园的大魔导师?
“你从前是魔法师?还是大魔导师?”
“原来你不是一直都是吸血鬼的?”
“那你的妻子是谁?”
“不会是圣德劳埃魔法学院的第一任校长希尔达女士吧?”她弱弱地问。
干尸笑眯眯和蔼道:“猜对了,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贝芙丽受宠若惊地干笑了一下。
对方这个样子还是太吓人了。
而且基米尔从来没有这么和蔼过, 上一次她被莫尔带去对面那个房间的时候, 还差点被对方掐死。
听到对方像慈祥长辈一样的语气,她太不适应了。
伊莱亚斯淡声说:“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他的妻子,婚礼没有办成。”
基米尔立刻恼怒了:“那就是我的妻子!”
伊莱亚斯懒得跟他争。
见到贝芙丽不敢直视这具吓人的尸体,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盯着他们, 别把希尔达的尸骨挖坏了。”
基米尔立刻紧张起来,威胁道:“如果有一点损伤,我就把你的助手吸干。”
伊莱亚斯说:“随便。”
伊莱亚斯可以不在乎弗雷德,基米尔怎么可能不在意希尔达。
基米尔急匆匆去花园后面了。
温德尔老管家出现在走廊里的时候,贝芙丽更惊讶了。
“晚餐准备好了,主人,霍尔小姐。”温德尔老管家恭敬地说。
“你的管家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心里有一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伊莱亚斯瞟她一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我会搬到这里住。”
她睁大了眼睛,大吃一惊:“执政官把这里送给你了?”
如此大的手笔!
伊莱亚斯冷笑一声:“当然是我买的。”
“噢。”
“你不是一直住在吸血鬼古堡里,为什么突然买下这里?我以为你要低调行事的。”
“之前确实要低调行事,但现在不用了。”伊莱亚斯眯了眯眼睛。
“至于为什么买下来,这里更大、更漂亮,而且——”他抬眸看她,“你寒假过来学习魔法会更方便,不是么?”
“是啊,但、但是……”贝芙丽的表情有点古怪,声音弱弱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住基米尔住过的房子,这是你的个人癖好吗?”
伊莱亚斯脸黑了。
谁会有这种个人癖好,他怀疑她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黑着脸说:“你不是喜欢这座花园吗?”
“我是喜欢,但和你搬到这里住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房子又不是我的……”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伊莱亚斯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让我寒假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在这里吧?”
看到伊莱亚斯的表情,她就明白了,他还真是这个意思。
“住在这里可以方便你更好地跟着我学习魔法。”伊莱亚斯的语气非常淡漠,听起来就好像在陈述最客观不过的事实,而不含有半点的私心。
贝芙丽心道,伊莱亚斯的一对一私教班,确实是外面无论花多少钱都求不来的,但是她寒假住在这里,怎么跟贝蒂还有凯尔交代?
她编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理由。
反而容易让贝蒂知道她跑过来跟伊莱亚斯住在一起,让凯尔知道她和伊莱亚斯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
这绝对不行。
她连连摇头:“我不能住过来,贝蒂会问我的。”
“你不是很会撒谎吗?编个理由。”
“不行!”贝芙丽一口否决。
“我怎么能为了你哄骗贝蒂?”
伊莱亚斯目光凉凉的,“但你之前就可以为了其他人哄骗我。”
贝芙丽尴尬挠头:“有吗?没有吧……”
两人一路朝餐厅走去。
……
四百年过去,棺木早已化作尘土,一个人能留下的痕迹只有一具白骨。
挖到后面,为了保护希尔达的尸骨,弗雷德他们都非常地小心,非常慢。
几人被基米尔屡次警告和威胁以后,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希尔达一根骨头。然后被这具干尸吸成干尸。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吃完晚餐以后,弗雷德那边还没有挖完。
伊莱亚斯到花园后面去找血伯爵基米尔了,他们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谈。
贝芙丽实在不想看到那张可怕的干尸脸,没有跟着去。
她看到花园里面盛开的鲜花,心念一动,既然伊莱亚斯把这里买下来了,那么她剪几枝花带回去也不过分吧。
冬天可买不到如此多品种的鲜花。
她兴致勃勃地向温德尔老管家索要了花篮和剪刀。
……
花园后面,
那座长满了野百合的花坛已经彻底被挖开了,挖出了一个大坑。弗雷德仍然带着人再往下面刨土,他们动作非常小心。
伊莱亚斯和基米尔站在廊下说话。
数百年的夙愿即将实现,就连基米尔这样无恶不作的大坏蛋都表现得像个好人一样。
“尽管你也许并不乐意听到这些话,但我还是要说,我觉得你很像当年的我,而她很像当年的希尔达。”
“当然,我指的是性格。”
“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自负,而她和希尔达一样执着,额……”基米尔耸了耸肩胛骨,“或者说犟。”
他语调悲凉地说:“我不理解希尔达的追求,而希尔达也不认同我的立场,我用了最极端的手段,所以我们最后走向了万劫不复的下场。”
伊莱亚斯可没时间听他在这里伤春悲秋,“你到底想说什么?”
基米尔别有意味地看他一眼。
“太过骄傲不会低头的人,是会付出沉痛代价的。”
伊莱亚斯面不改色:“我并不需要一个失败者的任何经验。”
基米尔不置可否。
他看到伊莱亚斯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没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
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善念太短了,只有刚刚的一瞬间。
事实上,如果不是今晚就要见到希尔达,终于可以和他亲爱的希尔达躺在一起的话,他根本不会有这种善念。
他巴不得世界上所有有情人都感情破裂,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
他和希尔达没能在一起,其他人凭什么在一起呢?
凭他们运气好吗?
这不公平。
……
贝芙丽在花廊下剪下一枝蔷薇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后面传来的伊莱亚斯和基米尔的说话声。
准确地说,是基米尔一个人的说话声。
也许是快要真正告别这个世界了,又或者是即将和希尔达共眠,基米尔实在太兴奋。
今晚他的话不少。
“你真的不知道那些布置是用来求婚的?”
“我还以为你征用求婚场地来做圣诞惊喜,就是故意试探贝芙丽……”
贝芙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试探谁?
她吗?
试探她什么?
她有什么可试探的。
贝芙丽正感到不解,正要往前走两步仔细去听的时候。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惊讶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贝芙丽转过头来,看到了宴会上那位美丽的玛丽。格雷小姐,对方穿着和宴会上不同、但似乎更加昂贵的裙子,带着精美华丽的首饰。
玛丽上下扫她一眼,视线扫过她黑色的头发眼中闪过厌恶,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插满鲜花的花篮上,“你是这里的女仆?”
“不是。”贝芙丽说。
玛丽小姐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这位玛丽小姐。
在宴会上,这位玛丽小姐和伊莱亚斯之前看起来相当亲近,站在人群中,就像一对恩爱的贵族伉俪。
昏暗不甚明朗的光线下,贝芙丽眼睛看起来黑黝黝的,黑色是不祥的颜色,这令玛丽感到有些厌恶。
“那你是什么人?”
恰好伊莱亚斯注意到有人来了,从鲜花盛放的花廊里走出来。
花廊上方垂挂着许许多多小颗的水晶球,在晚上用于照明,散发着带一点暖黄的光芒,映衬得白色和粉色的蔷薇花更加娇艳欲滴了。
清瘦高大的男人蔷薇花下走出来,肩膀上落了好几片粉色的花瓣,周身都萦绕着一股不散的清淡蔷薇香气。
玛丽顿时面露惊喜,张口就要唤:“殿……”
又顾忌到还有别人在旁边,于是没有喊出口,但是脸上的欢喜是显而易见的。
贝芙丽眼眸微暗一瞬。
“我是他带过来的。”她突然指着伊莱亚斯说。
看起来就像赌气似的。
玛丽脸色一变,正要细问。
伊莱亚斯有点惊讶,贝芙丽这一次竟然没有鬼鬼祟祟地在人前遮掩他们之前的关系。
他没有否认贝芙丽的话,而是问玛丽:“你来做什么?”
听到伊莱亚斯问话,玛丽顾不得再纠结这个黑发女孩的身份,紧张地看向伊莱亚斯:“是关于之前联姻的事情,我父亲来信了。”
看到伊莱亚斯皱眉,她连忙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这一次是好消息。”
其实应该是放弃联姻的事情,但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玛丽故意模糊了自己话语里的意思。
玛丽温柔地对伊莱亚斯说:“我们到楼上会客厅里谈谈好么?我刚刚收到了我父亲的来信。”
“走吧。”他对玛丽说。
玛丽立刻露出笑容。
她跟在伊莱亚斯身后走了,上楼梯之前还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贝芙丽一眼。仿佛一位得胜者一样。
贝芙丽和她对视,目光不卑不亢。
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黑发平民、对方是金发贵族小姐就畏惧她。
最后,站在楼梯上的玛丽轻轻哼了一声,率先移开了目光,提起裙摆,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上楼去了。
玛丽并没有她所表现得那样镇定。
父亲劝告她不要心急,如果无法争取到联姻,那么能够跟殿下拉近关系也是好的,将来她未必没有机会。
在到达这里之前,玛丽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在看到这个黑发女孩儿以后,她有了浓浓的危机感。
她从执政官那里听说,殿下从他手中买走了这座弗洛埃花园。
看到今晚漫天的烟花,她以为殿下今晚在这里招待重要的客人。精心打扮了一番过来,为的就是要在殿下的客人们面前惊艳亮相。
没想到,到达花园以后,除了巡逻的守卫和花园的仆从,什么客人也没看到。
她正感到奇怪呢,就看到了花园里提着花篮的那个年轻黑发女人。
她刚刚说她是殿下带过来的。
她的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今晚这场盛大的烟花不会是殿下为了那个黑发女人放的吧?
不,绝不可能。
殿下最讨厌黑发人,怎么可能给一个黑发女人放什么烟花?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的突兀浮现的猜测也太荒谬可笑了。
就算那个女人看起来和殿下的关系不简单,殿下也绝不可能对她这么好,不要说她一个黑发人了,殿下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好过。
那今晚的烟花是怎么回事呢?
一定是殿下搬进弗洛埃花园以后,特地准备的庆祝仪式。
但是殿下是如此有仪式感的人吗?
玛丽认识伊莱亚斯多年,从小就一直仰望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
玛丽咬着唇,想不明白今晚这场烟花,还有突然出现在花园里的黑发女人,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高挺背影,也不敢问。
她尖细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回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更衬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遥远。
她连忙提着繁复的裙子,小跑起来,努力想要追上他。
……
而站在原地的贝芙丽听到玛丽说到联姻的时候,其实已经僵住了。
在他们两个人一起上楼了以后,花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竟然奇异地串联在了一起。
真相轻易就摆在了她的眼前。
那些伊莱亚斯拒绝给她答案的事情,她都想明白了。
联姻……
伊莱亚斯要跟那位玛丽小姐联姻了。
所以,之前她从阿尔比恩神庙回来以后两次登门拜访,他都不见她,就是害怕她的存在被这位玛丽小姐得知,从而破坏了他的联姻是吗?
后来在执政官举办的宴会上,伊莱亚斯和玛丽小姐共同出席。大概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确定好了联姻。
结果看到自己身边出现别的男人,于是占有欲和生理欲望作祟,当天晚上他又跑过来找自己。
即便下着大雨,都阻挡不了他想要解决生理需求的欲望吗?
贝芙丽感到愤怒。
那他为什么不去找那位玛丽小姐?
哦,人家是贵族小姐,恐怕不愿意接受婚前性行为。
不像她,一个黑发平民,他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需要的时候就把她拖上床,不需要的时候就把她一脚踹开。
她刚刚竟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伊莱亚斯动心了。太可笑了。
少女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花篮的提手,骨节凸出,指尖被她攥得发白。
她单薄的脊背在夜风中发着抖。
不是说这里四季如春么?为什么她觉得好冷。
……
伊莱亚斯送走玛丽。格雷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贝芙丽苍白着一张脸站在花园里发呆。
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既然冷,为什么不进来休息?”
“我要回去。”她声音有些干哑。
伊莱亚斯说:“很晚了,今晚先住在这里。”
“我要回去。”贝芙丽坚持说。
伊莱亚斯皱了一下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如此执拗。
但是在贝芙丽的坚持之下,他还是同意了。
准备亲自送她回去。
圣德劳埃城里的治安并没有那么好,虽然贝芙丽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魔法师了,但介于上次的黑魔法师事件,他并不怎么放心她深夜一个人回家,而且还是回泥沼巷那种地方。
而把基米尔和希尔达葬在一起这种小事,弗雷德一个人就能办好。
马车夫很快把马车驾驶过来了。
贝芙丽率先钻进马车里,看到伊莱亚斯跟着上来,她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被她掩下了。
马车很快驶出了庄园大门。
伊莱亚斯看到她好像突然之间蔫头搭脑的,“你怎么了?”
“我有一些疑问,可以问问你么?”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伊莱亚斯心头。
贝芙丽平静地垂着眼:“基米尔说你想要试探我什么。”
一想到基米尔说的——“我还以为你征用求婚场地来做圣诞惊喜,就是故意试探贝芙丽愿不愿意同你结婚。你是害怕她不愿意吗?”
伊莱亚斯的脸黑了。
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没什么。”
那只神经兮兮的吸血鬼说的胡话,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我都听到了。”她声音沙哑地说,神色看起来有点疲惫。
“你听到了?”伊莱亚斯诧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贝芙丽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您想要试探我这样一个卑贱的平民、见不得光的情妇,有没有胆敢生出想要同您结婚的不轨念头吗?”
伊莱亚斯皱起眉头,觉得贝芙丽听到的好像不太对。
他本来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看到她眼睛里蓬勃的怒火,还有她所表现的这一副审犯人的样子,感到了冒犯。
强烈的不悦情绪下,他点了头:“对。”
“所以试探之后的结果您满意吗?”
“还算不错。”伊莱亚斯违心地说。
实际上糟糕透了。
她看起来竟然丝毫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不是胆子很大吗?为什么连这样一点点的勇气都没有?还是她根本没有想过以后他们……
贝芙丽再次露出了那种虚伪的假笑,非常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勾起的弧度看起来有点嘲讽。
“我当然知道我不配成为您的妻子,更没有过任何高攀的意思,您不必反复提醒我这一点,更不必试探我。”
“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伊莱亚斯感觉到贝芙丽明明就坐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很遥远。
他认为是她脸上的笑容破坏了他们的关系。
“不准再露出这种虚伪的假笑,很难看。”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今晚他们说的撒谎的事情,面露不悦:“贝芙,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你为什么不能在我面前坦诚一点?”
贝芙丽脸上的笑容尽敛。
“那您希望我如何对待您呢?”
“您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殿下。”
“又要我恭顺,又要我亲近,又要我坦诚。”
伊莱亚斯愕然。
他发现,少女正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目光望着他。
他意识到不对劲,但是没有捕捉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纷杂的情绪像缠在一起的线团,他理不清头绪。
“您教会了我很多魔法,里面有很多不允许传授给平民的魔法。”
“在这一点上,我很感激您。”
“您是一位好老师,不论出身,只看实力。虽然对黑发人多有厌恶和歧视,但也可以理解。”
伊莱亚斯有点诧异,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眉梢间隐隐透露出一点松快。
但很快,他露出来的那一点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您也是一位好金主,给的每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贝芙丽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像嘲讽。
她突然把他给的魔杖还有魔法书都放到了旁边。
她本来很爱这些东西,但这一刻,却好像毫不在意。
“但我还是要说——”
“您确实是一个相当差劲的人,充满了贵族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冷漠以及恶毒。”
伊莱亚斯被她骂懵了。
很快,愤怒浮现在了他英俊的面容上。
她怎么敢?
正当他想要发作的时候,听到贝芙丽下一句话,一瓢凉水兜头泼下来。
所有的恼怒都烟消云散了。
“从魔镜里面出来以后,坦诚地讲,我确实很担心你。”
“我常常会梦到你满身诅咒黑纹,躺在我的怀里痛得发抖,就像在狩猎场木屋的那个雪夜。然后被吓醒,满头大汗。”
伊莱亚斯听到她猝不及防地提起之前的事情,愣住了。
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担心,对于贝芙丽来说,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一旦承认这一点,她总觉得,会显得她很……下贱,毕竟他们是以那样令人不齿的开端纠缠在一起的,至今维持着见不得人的关系。
因此,她一直不想承认,伊莱亚斯确实可以牵动她的心神。
之前她打着道德感和责任感的旗号,口口声声说的——因为自己牵连了他诅咒复发,所以才如此愧疚多有关心……
那些都是假的。
抛开一切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的理由。
最本质的原因,只是她不想他死而已。
她希望他能像之前一样好好地再站到自己的面前。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爱。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因为关心。
可对方显然并不需要、也不在意她的关心。
她就像吉普赛人的马戏团里那些小丑一样。
“我怀着无法向人言说的担忧和关切,上门拜访了你两次,但你一次也没有见我。”
“你当时就在楼上的书房里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淋着大雪来找你很好笑?”
“你好像一直很喜欢从高高在上的角度俯视所有人。”
“我可以被你俯视,被你愚弄。”她说。
“但你不能希望一个人在被你戏弄以后,还能够全然地信任你。即便你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值得信任的事。”
“殿下当然可以呼风唤雨,蝼蚁也理应俯首跪拜,但你不能要求一个被你视作蝼蚁、被你伤害过的人,从身到心都忠诚你。”
伊莱亚斯拧眉:“你……”
“听我说完。”贝芙丽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在殿下这里,我不会连说话的权力都不配拥有吧?”
伊莱亚斯薄唇紧抿,眸色沉沉。
“你可以毫无征兆地不见我,也可以雨夜又莫名其妙跑来。你是不是以为我被你*一顿,我就会把这些都忘记。”
她用了相当粗俗的词汇来表达她的愤怒。
“你拿着别人精心准备的求婚现场,像哄猫儿狗儿一样逗我一下,我就会摇着尾巴再贴上去。”
“凭什么呢?”
“我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想,不是你泄欲的工具、更不是你给点甜头就能朝你摇尾巴的猫狗。”
“退一步讲,即便我可以假装这些事情都没发生。”
“但它们真的就没发生吗?”
“每一件你随手为之毫不在意的小事,对另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所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切存在的!”
贝芙丽眼睛通红地盯着他:“殿下,如果你愚弄别人的真心,践踏别人的人格,那么你凭什么敢奢求别人的真心以待呢?”
她越讲越激动。
本来都快忘记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又都想起来了。
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人们看到皮肤表面愈合,总会以为伤口已经好了,其实不然。
不拔出来,这颗刺就永远会扎进肉里。
直到化脓的那一天。
“您是高贵的贵族,我是卑贱的平民,您是不是以为,您有资格对我做一切,掌管我的一切。”
“所有的奴隶主都会这样认为。”
“但这里……还有这里……”贝芙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它们的掌控权永远都属于我。”
哗啦一声巨响。
她猛地拉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伊莱亚斯脸色一变。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丝毫没有给人以反应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狼人14 “谁亲我了
“停车!”伊莱亚斯失态地对马车夫大喊。
马车夫听到马车后面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并且回过头来看到有个黑影从马车上滚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出了大问题。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减速了。
听到伊莱亚斯的喊声以后,赶忙慌慌张张地停下了。
伊莱亚斯紧跟着从马车上跳下去。
今晚是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视线没有受阻得很严重。
他看到那个黑影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连忙追了过去。
而马车夫看到今晚的突发情况吓得瘫坐下来, 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的光明神啊, 怎么吵着吵着还跳车了。”
贝芙丽跳下马车的时候扭伤了脚, 现在跑的时候都是一瘸一拐的,虽然很愤怒,很想更快一点, 但是身体并不太受她的控制。
慌乱间, 脚底下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 迎面就朝前扑了过去。
她重重摔倒在地上, 摔得眼冒金星。
她爬起来正要再往前跑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道阴沉沉的声音——
“再跑, 腿打断。”
贝芙丽一僵,唰地转过头来。
她看到站在山坡上的男人,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黑色的影子投射到她的脚边。
随着他的靠近, 他的影子笼罩住了她。
她浑身汗毛直竖。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跟前。
贝芙丽吓得直往后缩, 但是讲话的声音还是不小,看起来有些色厉内荏:“你……你想干什么?”
伊莱亚斯在她旁边蹲下身来。
他伸手掀起她的裙子,隔着厚厚的羊毛袜摸到她肿胀的脚踝,动作很轻柔,嘴上却不留情,冷笑道:“再这么跑下去, 不用我动手,你完全可以把自己折腾成一个跛子了。”
听到他无情的嘲讽,贝芙丽羞愤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为什么要突然跳车?”他问。
“没有为什么,我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她承认自己刚刚确实被愤怒冲昏了理智。
她什么也没想,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坐在马车里面了,想要立刻跟他分开,远远地甩开他,再也不要看到他。
太生气了,所以她就跳了。
反正也不会死,顶多只是摔一跤而已。
他把她的裙摆放下来。
“本事不见涨,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贝芙丽闷不吭声。
他突然朝她伸手,她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自己,紧紧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往后一躲。
伊莱亚斯的动作一顿。
结果,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而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自己的额头,缓解了额头上刚刚摔倒撞到地面上弄出来的伤口。
她抬眸,看到那只素白干净的大手从她的头顶收回。
原来他只是要替自己摘下头上那片干草叶。
贝芙丽有点儿尴尬。因为自己刚刚的胆小。
伊莱亚斯看到她额头上血淋淋的擦伤,手心里亮起圣洁的金色光芒。
贝芙丽眼中燃起期待。
忽然又听伊莱亚斯嗤笑一声:“算了,你还是痛着吧,长个记性。”
他手心的光芒渐渐熄灭。
一同熄灭的,还有贝芙丽眼中的光芒。
切——
不治就不治,谁稀罕。
这点儿痛有什么的?
她根本不在乎。
“上来,我背你。”伊莱亚斯突然矮身蹲在她面前。
“不用,我自己能走。”她倔强地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跳车就是因为她和伊莱亚斯吵架,她太生气了,想要远离他自己回家。
现在让伊莱亚斯背她回去,那么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很多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就比如吵架和赌气。但偏偏吵架和赌气的人最听不得这一点。
她从草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因为脚踝很疼,所以走得非常慢。
走着走着,忽然她的屁股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她痛得嘶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到了优哉游哉跟在她身后的男人。
她看见了他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树枝,很细的一根,天太黑了,看不清是什么树的树枝,但是能看出材质很韧。
少女满脸不可思议:“你干什么?”
“试一下它好不好用。”伊莱亚斯很坦然地说。
贝芙丽很生气:“那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尝试?你怎么不在你自己身上尝试?”
“感受一下放驴的感觉。”
“你才是驴呢!你全家都是驴!我跟驴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她咬牙切齿地说。
伊莱亚斯点点头:“也对,毕竟——”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看驴未必有你倔。”
贝芙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
“我跟你拼了。”
她气得脸色涨红,大叫一声,一头扎了过去。
……
贝芙丽最后还是趴到了伊莱亚斯的背上,因为伊莱亚斯说,她再这样走下去的话,脚会断。
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有点儿害怕。
认为和伊莱亚斯赌气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跛子,实在太不值当。
所以最后怀着非常别扭的心情,勉为其难地趴到了伊莱亚斯的背上。
月光洒落下来,把石板路面照得雪白发亮,就像一条银白的缎带一样,蜿蜒着朝远处延伸。
冬天的深夜是很静谧的,听不见昆虫的叫声,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伊莱亚斯的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旷野上,只有他们在天地间行走。
他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
随着伊莱亚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的影子也在一起摇摇晃晃,贝芙丽趴在伊莱亚斯的背上,盯着地面上重叠的影子发呆。
他的肩膀很宽阔,把她背得很稳。
越是这样安宁美好的时刻,她的心口就越发堵。
在月色下,伊莱亚斯微微侧目,注意到她神情郁郁。他不喜欢她这种格外沉默的时候,会让他感到不安。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为什么会在今晚这么生气?如果是为了之前我两次都没见你的事情,我以为你会更早地质问我的。”
“我问了,你没告诉我不是么?”
伊莱亚斯忽然想起那个混乱的雨夜,顿时有些愕然。
当时他太生气了,因为亲眼看到贝芙丽亲那个黑发的小子而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所以完全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第二天一早,贝芙丽跟着那个黑发小子外出,下午才回来。她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他也没有想起来。
即便想起来了,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解释。
因为这件事情解释起来,会显得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理智都成了笑话。他不希望任何人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便贝芙丽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
但看到她今晚气成这个样子,不及时说清楚的话,他相信一定会出更大的问题。
他抿了抿唇问:“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贝芙丽冷冷地说:“我已经知道了。”
伊莱亚斯敏锐地感觉到,贝芙丽所知道的原因似乎跟他真正的原因并不一致,就像她听错了基米尔所说的话一样。
“知道什么?”
贝芙丽想想还是很生气,忍不住说:“您为了联姻可以不见我,用尽各种借口糊弄我、戏弄我。在联姻确定以后,又强硬地闯入我的家中。”
“您不觉得自己非常的厚颜无耻吗?”
伊莱亚斯下意识忽略了她最后一句骂人的话,只是对一个词感到疑惑:“联姻?”
“你……”贝芙丽以为他还在装,“即便您打算联姻,我也完全不在乎,我更不会到玛丽小姐面前说您的坏话,你没有必要不承认。”
伊莱亚斯听明白了。
他气笑了:“你认为我是因为和玛丽联姻,所以才故意不见你?”
“难道不是么?”
贝芙丽忽然想起来了,气愤地说:“不仅仅是这样,还有你一定存了戏弄我的心思。”
“没有,贝芙。”伊莱亚斯坦诚地说,“并没有任何戏弄你的意思。”
“还有,我没打算和任何贵族女性联姻。”
“你……”
贝芙丽本来很想质疑他的话,突然想起他父母那段相当失败的联姻,又觉得他对此产生阴影也正常。
“假如我真的和玛丽。格雷联姻的话,你认为她能够左右我和任何其他女人来往吗?”
“你的猜测,错得离谱。”
贝芙丽愣住了。
伊莱亚斯其实有些回避和贝芙丽一起掉入魔镜的事。他并不希望自己幼年时期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
那些如木偶般受人操纵的日子,多一个人知道,都会令他感到难受。
但这一次他却主动提起了,缓声说:“贝芙,你大可不必把我小时候的处境带入到我现在的处境中。”
“如果我现在还要像从前一样处处受人摆布、欺凌,那么我这么多年算白活了。”
贝芙丽咬着唇:“既然不是为了忌惮联姻对象,那你为什么……”
伊莱亚斯长舒一口气,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开口。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他缺乏这种解开误会的经验,缺乏这种解释的能力。
他习惯了一个人背负很多东西,而他的下属们也从来不会或者说不敢质疑他所做下的任何决定,即便内心存在疑虑,也很少有人敢直接向他表达出来。
他更不可能向这些人解释任何东西。
第一次学着去解释一件事情,对于伊莱亚斯来说,不能不感到生疏。
“从魔镜出来以后,因为身上的诅咒发作,我确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病中,我开始回想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做的很多事情,已经和我最初构想的路线产生了严重的偏离。”
“我认为自己应该纠正这种偏离。”
贝芙丽听明白了,她就是伊莱亚斯口中的偏离,或者说造成这种偏离的元凶。
讲良心地说,伊莱亚斯确实在她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比如之前把她从坎贝尔男爵私生子的院子里面救出来,带她逃脱了巡逻卫兵的抓捕,甚至帮她解决了杀掉一位贵族这样严峻的事情。
让她免于上绞刑架的悲惨命运。
此外,还有一些别的、他本没必要浪费时间与精力去做的事情。
她反应过来,低声说:“所以下大雨的那个晚上我猜得没错,你本来就是打算要结束这段关系的。”
既然已经打算纠正方向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呢?她偏头去看他如刀削般的侧脸。
伊莱亚斯搂着她两条腿的手臂抓得更紧了一点,没有正面回答她这句话,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但是那天晚上,看到你那个小情郎亲你的时候……”
贝芙丽脸色一顿。
“等等——”
“你说……谁亲我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狼人15 不懂得如何
“我亲眼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贝芙丽大为吃惊。
她脑海中闪过什么, “昨天晚上……你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吧?”
贝芙丽一看到伊莱亚斯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还真是。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伊莱亚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但不确定自己猜测的是不是对的。
她咬了咬唇, 没有再问下去。
良久, 她只是低声说:“你看错了。”
“我们当时只是在说话, 站在人堆里,周围的环境太吵了,所以离得很近而已。”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当然不能扣在凯尔和她头上。
伊莱亚斯抬眸微微转头, 朝背上趴着的少女看了一眼, 碧绿的眼睛闪过一点光亮。
“我还看到——你送给他戒指, 并且给他戴上了。”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凯尔的手里拿着东西,所以请我帮他戴上。”
伊莱亚斯的唇角微微翘起, 压在他心口的郁结一下子散了。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今晚的伊莱亚斯竟奇迹般地坦诚。
“今晚我带你去弗洛埃花园的本意,只是想要为了之前不见你的事情赔礼道歉而已。后来的场景我确实没有预料到,我以为只有那些蝴蝶。”
“昨晚我看到你坐在弗洛埃花园里荡秋千, 看起来很高兴。”
“我认为你会喜欢……这些鲜花和蝴蝶。”
贝芙丽回忆起自己坐在弗洛埃花园秋千上等待凯尔的时候, 反应过来,“原来花园里真的是你。”
她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有心想问:不是下定决心不再见我么?为什么又要躲在暗处偷看我?
可又害怕得到他的答案。
害怕他会给出一个超越他们之间关系界限的答案。
她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伊莱亚斯没发现身后人的犹疑。
他脑子里仍然是马车里贝芙丽红着眼睛质问他的模样,然后一气之下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他今晚其实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认为基米尔精心准备多年的东西,从客观的角度来讲,会比他匆匆忙忙间准备的东西更好。
“基米尔为了准备这些蝴蝶花了一年的时间, 弗洛埃花园也是他花费数年时间精心设计建造的,我很认同他的审美。”
“我不知道你介意这是别人准备的求婚场地。”
“我不是介意这个。”贝芙丽说。
“那你在介意什么?”
“我……”贝芙丽语塞,“我什么也没介意。”
她半遮半掩地说:“我只是生气而已,因为……因为你的戏弄。”
“没有戏弄。”伊莱亚斯说。
贝芙丽说:“那就是傲慢。”
伊莱亚斯沉默。
扭伤脚的贝芙丽趴在他结实宽阔的后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
她仰起头看到了天空中高悬的月亮,月光在她的视野中摇摇晃晃,随着困意上涌,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她一片漆黑的视野中。
伊莱亚斯走着走着,发现背后的人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贴着他。
听到她均匀的呼吸,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黑夜中,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马车夫看到伊莱亚斯背着贝芙丽,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但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赶紧跳下来给伊莱亚斯拉开马车门。
马车夫看到——
主人将睡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横放在座椅上,手中渐渐亮起浅金色的柔和圣洁的光芒,他修长素净的手指缓缓触及她摔得鲜血淋漓的额头,鲜红的伤口一点点消失。
那是一种再轻柔不过的动作,充满了不自知的珍惜。
浅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
伊莱亚斯的手指抚平她微皱的眉心。
马车夫心里头忽然萌生了一个古怪而荒诞的念头,认为他们其实很相配。
……
贝芙丽第二天早晨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吸血鬼古堡的床上,仍然是那个最熟悉不过的房间。
一时之间,甚至有点儿分不清今天是哪一天,就好像一个多月之前,她还没有放寒假,还住在伊莱亚斯家里一样。
她捂着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
伊莱亚斯并不在房间里。他昨晚没把她送回家,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扭伤的脚踝已经彻底痊愈了,走到镜子前面,额头光洁白皙,也没有一丁点伤口。
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到就像没有受伤的样子,除了伊莱亚斯的治愈术,不做他想。
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额头,觉得心口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发现,伊莱亚斯说话很气人,但是他做事未必真会那么可恶。
说不治,却还是替她治好了。
外面在下雪,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贝芙丽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她顺着楼梯走下去,被大变样的客厅震惊到了。
首先吸引她目光的,就是客厅正中心摆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装饰满了漂亮的星星灯和酒红色丝带,安插很多金色的亮片,还挂着包装精美的各色糖果。
天花板上悬挂着华丽到夸张的圣诞彩带,酒红色的丝带系着金色的水晶球垂落下来,像高矮不一的星星。墙上还装饰着翠绿的冬青树枝。
好了,这下她是真的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天了。
好像回到圣诞的那一天了。
但她还清晰地记得昨晚伊莱亚斯背着她在荒野里行走的情形。
她满脸诧异地看着这棵树。
看到贝芙丽脸上惊奇的表情,伊莱亚斯就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真是蠢透了。
她扭过头来,“你一直没有拆圣诞节的装饰吗?”
伊莱亚斯神色晦暗不明地说:“对。”
男人的话音刚落,厨房里走出来捧着糖果盒子的厨娘问:“主人,我觉得刚刚装饰的圣诞树还是不够华丽,我们可以再多挂一些糖果,您觉得怎么样?”
贝芙丽惊讶地张开嘴,侧目看向伊莱亚斯。
原来是新布置的?还是今天早上刚刚布置的!
伊莱亚斯也没想到自己刚否认,下一刻就被人拆穿了。
贝芙丽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德尔管家和马车夫从门外拖进来一满满大车礼物,“主人,这些礼物要藏在哪里?”
贝芙丽看到那一大车礼物上绑着的圣诞丝带,语气微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圣诞节好像已经结束一个多礼拜了,您现在过圣诞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伊莱亚斯没说话。
气氛沉默得古怪。
温德尔老管家、厨娘还有马车夫的目光,以及贝芙丽的视线全部落在了伊莱亚斯身上。
男人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薄唇微启:“如果我要送的那个人愿意收下这些礼物,那么就不晚。”
贝芙丽心口微触。
她忽然发现……
——这位看起来强大的大魔导师,确实不懂得如何爱人,更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
这也许和他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
正如她之前所判断的那样。爱人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能力,而在伊莱亚斯成长过程中缺失了这一环。
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刺伤人,轻而易举可以使人痛苦,但他本身很难弄懂怎么样才会使人幸福。
所以他开始有意地讨好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显得相当的……笨拙。
这是否能算得上天才的短板呢?
她仰起头看到客厅里摆放的巨大圣诞树,后知后觉为什么伊莱亚斯要用基米尔准备的蝴蝶。
——因为他确实不会设计惊喜的场合。
这个圣诞节的布置……
也不是不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神殿大堂的那种庄严与华丽感,或者宫廷宴会的布置,如果在正中间放一座庄严肃穆的光明神像,也毫无违和感。
总之,完全没有过圣诞时那种家庭的温馨感。
她甚至怀疑,伊莱亚斯根本没有过过圣诞节。
老实讲,她感受不到任何惊喜,只觉得有点傻气。
当然她不能表现出来一丁点觉得伊莱亚斯这个行为傻气的意思。
否则,伊莱亚斯一定会气得发疯。
“我发现……”贝芙丽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眼睛眨了一下,“你确实不会布置场地。”
伊莱亚斯沉默不语。
在贝芙丽的态度久久不明朗的情况下,他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
贝芙丽当然也注意到了伊莱亚斯一直在看她。
她得承认,她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不是因为这个风格古怪的圣诞布置,而是因为……
伊莱亚斯就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神秘而威严,但她这一天好像从墙上裂开的缝隙窥到了墙后的模样。
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她能想得出来的最好的道歉方式,竟然就是粗暴地花钱。
“礼物不用藏了,直接给我吧。”她伸出手,补充了一句,“如果是送给我的话。”
管家、厨娘和马车夫感受到两人之间既尴尬又微妙的氛围,早已经吓得各忙各的去了,尤其是马车夫溜得最快,生怕一不小心,一个发展不好,昨晚的事情又再次上演。
“让我看看你都准备了些什么?”她坐在地毯上拆礼物。
伊莱亚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起旁边的水杯,没一会儿又放下。
上面几件礼物中有漂亮的首饰,还有昂贵的裙子、手工蕾丝的帽子、纯金的雕塑……再往下有钢笔、书……翻到最后还有小孩子的玩具。
她拿到的时候惊呆了,“这个是?”
“这也是给我的?”
伊莱亚斯的眸光一暗,认为在送礼物这件事情上参考帕特里克的意见,是倒数第二愚蠢的选择。
贝芙丽看起来完全不感动,只有惊奇,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而昨天半夜他把帕特里克拽起来的时候,帕特里克是怎么说的?
金发的青年魔药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知道送什么礼物,那么你就把所有你认为适合她的礼物都一起送了,从小到大的圣诞节礼物补齐,小姑娘一定会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送十八件礼物,总有一件是她喜欢的吧?”帕特里克打着呵欠说。
伊莱亚斯忽视好友的连天的哈欠,淡声纠正说:“是十九件。”
帕特里克:“……”
伊莱亚斯认为帕特里克果然不靠谱。
实际上,帕特里克提供的方式需要一个前置条件,就是营造出的温馨气氛。
贝芙丽不可能在这种庄严肃穆像宫廷夜宴的场合下感到一丝温馨和旖旎。
伊莱亚斯没有多说,但贝芙丽却渐渐地根据礼物的数量反应过来了,正正好好十九件礼物。
最下面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骨雕,上方有一个小孔,可以穿过绳子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
骨雕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是一只雕刻精美的独角兽,只是白森森的,触感冰凉,多少有一点吓人。
“这是什么骨头?”她扭头看向坐在她侧后方的男人。
她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妙的感觉,“不会是人骨吧?”
看到伊莱亚斯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还真是。
她惊恐地问:“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一节从黑暗森林里找到的指骨?我以为你会喜欢骨雕。”
贝芙丽:“……”
她皮笑肉不笑地放下骨雕,嫌弃地擦了擦手。
到底是谁会喜欢这种礼物。
不得不说,她和伊莱亚斯之间对彼此都存在严重误解。
正如她以为伊莱亚斯追着基米尔住过的地方住一样。
“传说,虔诚的信徒圣阿卡修不远万里朝圣,得到了神的恩赐,却死在朝圣返回的路上,他懊恼自己寿数已尽,来不及将善行布施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于是嘱咐工匠在他死后将他的骨头做成护身符送往世界各地,为每一个佩戴的人送去神的恩泽。”
“这是多久以前的传说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个东西是圣阿卡修的骨头?”
“它一直放在王室里。”
贝芙丽:“……”
她真的很怀疑,如果下一次遇到王室的人,自己不会又成为盗取王室珍藏的小偷吧?
虽然说有神话传说的加成,但她对佩戴人类的骨头仍然没有兴趣。
虽然她也许并不是很识货,但她能感受得到,伊莱亚斯准备这些礼物确实是用心了的。
她决定说点什么,“我并不是在生气所谓的圣诞礼物。”
“我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挽回已经做过的事情。
伊莱亚斯这种略显拙劣的讨好,让贝芙丽很怀疑,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她直言道:“我只是不喜欢你这种傲慢的态度。”
“在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不说生死相依,最起码也算是同舟共济,但你仍然……”
“——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和你一样的人。”
她本来还有些想要说的话,但是看到伊莱亚斯微微皱起的眉头,原本要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觉得没什么必要。
“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很狂妄,毕竟殿下和平民、金发人和黑发人、大魔导师和魔法学徒之间的鸿沟从来就存在。”贝芙丽笑了笑,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您就当我是痴心妄想吧。”
她转身要走,伊莱亚斯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明白你的意思。”
贝芙丽一顿。
伊莱亚斯哑声说:“你是指我没有给你应有的尊重。”
少女眼皮唰地抬起,浅棕色的眼睛像昨晚的星星。
“我会尽量改掉。”伊莱亚斯听到自己说。
他想,他也许疯了。
疯了就疯了吧。
贝芙丽昨晚在马车里那种失望和冰冷的眼神,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尤其是看到她从马车上跃下去的决绝背影。
实际上,他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加恐惧和惊慌。
贝芙丽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确定不是出现幻觉了么?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你会学着尊重我吗?”
伊莱亚斯颔首。
贝芙丽微微张开嘴巴。
多么难得啊,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尊重这等词语从伊莱亚斯的口中说出来。
“收了你这么多礼物,我好像没有圣诞礼物可以回赠给你的。”贝芙丽摸着下巴,想不出来答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说起来,圣诞节结束这么久了还在送圣诞礼物,令贝芙丽有点想笑。感觉怪傻的。
但她不敢说。
收下伊莱亚斯的礼物要是什么都不送给他的话,好像也很不好,而且一直以来,都是伊莱亚斯送给她各种各样的东西,自己从来没有送给他什么。
“不用,”伊莱亚斯的话还没说完,看到贝芙丽暗淡下去的眼神,原本要说的那句“我什么都不缺”,就这样卡在了嘴边。
“如果你非要送的话,那我要之前你圣诞节送过来的那种饼干。”
“你确定?我的厨艺很差劲的。”
“我确定。”
“那你只能吃到丑丑的饼干。”
“没关系。”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厨房去。
贝芙丽是真的没有想到,伊莱亚斯竟然打算跟她一起进厨房。
……
温德尔管家远远地站在厨房门外,看到厨房里面的两个人手忙脚乱,最后还奢侈到用光明系的魔法烤饼干,眼皮直抽抽。
殿下果然是变了。
其实之前殿下从阿尔比恩地区回来以后,他就发现了。
尽管殿下那段时间表现得异常冷漠,甚至可以说是萎靡不振,但思念一个人、在乎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他端着茶杯去书房的时候,有好几次都看到殿下在摩挲霍尔小姐曾经抄写的魔法手稿。霍尔小姐很勤奋,抄写的魔法咒语和魔法符文,在纸面上练习的魔法阵,加起来有很厚一沓。
霍尔小姐小孩子心性,在纸上画了很多小人。
他偷偷瞄过一眼,一个小人将另一个小人踩在脚底,旁边还标注了名字,分别是“我”和“大魔王”。
温德尔不敢深想“我”是指谁,“大魔王”又是指谁,他匆匆放下茶点就退出去了。
不知道这俩人在阿尔比恩地区发生了什么。
听帕特里克魔药师说殿下和这位霍尔小姐一起掉进了一面诡异的魔镜中,应该是在魔镜中发生了某些事情,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好处是殿下似乎开心了一点。
坏处是殿下在这个黑发女人身上陷得更深了。
之前只是弗雷德和康妮担忧,但现在温德尔老管家也跟着担忧了。
但是他仍然无条件地相信殿下,服从殿下。他始终坚定认为,殿下的一切决定都是英明神武的。
正当他悄悄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两个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梅森太太正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今天特意支开了康妮,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在梅森太太要靠近的时候,温德尔老管家一把揪住了她,“康妮,你想做什么?”
老管家余光看到了梅森太太握在手心里的匕首,一把夺过,“你疯了吗?”
梅森太太愤怒地比划着什么。
温德尔老管家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希望殿下为大公夫人复仇,也希望殿下不要耽误自己。”
老管家不赞同地看着她:“但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殿下有同时做好两件事情的能力?”
“殿下会做好一切的,你应当相信他。”老管家严肃地警告她说。
在厨房外面发生的事情贝芙丽毫不知情,伊莱亚斯也许知道,但他不在意。因为在他眼里,梅森太太疯是疯了一点,但掀不起什么风浪。
……
书房里,
贝芙丽把新鲜出炉的饼干递给伊莱亚斯,看到伊莱亚斯吃进嘴里,满怀期待地盯着他:“怎么样?”
伊莱亚斯点头:“可以。”
贝芙丽拿了一块,赞许道:“看起来造型一般,但其实味道很不错。”
她缓缓朝窗户边走去,看着庭院里的厚厚白雪,扭头问伊莱亚斯:“你那一天是不是就站在这里?”
伊莱亚斯轻轻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
“我知道你那天发现了。”
贝芙丽哼了一声,“我那天都决定这辈子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嘛……”贝芙丽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伊莱亚斯抓回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贝芙丽低声说:“现在这样也很好。”
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站在所有选择的路口,人唯一能够做的选择就是,永远都只选择自己当下最想要的那个。
无论这个选择是否能称得上正确的选择,她只知道,这就是自己现在最想要的选择。
她也没想过以后。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毕业分别,一拍两散,再不相见。
伊莱亚斯的眼睫垂下来,对贝芙丽的回答其实没那么满意。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这种事情需要耐心,他可以一步步引导贝芙丽往前走。
现在他贸然地朝她靠近,只会像之前那样吓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