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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这个人说得分毫不差。

“施主不必紧张。”白袍男人微微一笑, “贫道不过是以相论相,并无恶意。施主若是不信,权当听了个笑话。”

何坤沉默了一会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能看出什么?”

白袍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施主, 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何坤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病?”

“头疾。”白袍男人说得笃定, “痛在两侧太阳穴, 发作时如针刺,痛不可忍。此病在施主入狱后不久便有了,如今已有数年之久。”

何坤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袍男人不慌不忙地扶起凳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贫道说了,略通相术。施主的病写在脸上, 藏不住的。”

何坤慢慢地坐回去,盯着白袍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见过不少江湖骗子,没有一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 要么就是……提前查过他的底细。

可他今天才出狱, 这个人怎么可能提前查他的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坤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今日路过汝宁城, 见施主面有异相, 故而驻足一观。施主若不嫌弃, 贫道可以为施主卜上一卦,看看这头疾可有解法。”

何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解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解法?”

白袍男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递给何坤:“施主摇一卦。”

何坤接过铜钱,在掌心里摇了摇,撒在桌上。白袍男人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何坤等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

白袍男人收起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施主这病,寻常药石无用。”

何坤的心沉了下去。

“但……”白袍男人话锋一转,“世间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施主这病是脑中之疾,治脑之病,自然要用脑中之物。”

何坤没听懂:“什么意思?”

白袍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昏黄光芒,像两团幽幽的火。

“以形补形。”

四个字,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可这风吹进何坤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种子落了土,无声无息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何坤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以形补形,以形补形,以形补形。

他明白那个白袍男人的一丝。

猪脑、羊脑、牛脑、猴脑……这些动物的脑子,市面上都能买到。他可以去买几个猪脑炖了吃,看看有没有效果。

可是……

可是动物的脑子,真的能治人的病吗?

何坤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那个白袍男人说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印堂发黑,说明他近期会出事。出什么事?是被人害,还是害别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袍男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

“大人,大人!”

雪芽的声音把李令曦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您看这个!”雪芽蹲在衣柜旁边,指着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子。那是一个藏在柜底板下面的暗格,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雪芽无意中碰到了那块活动的地板,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李令曦解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

这些纸上记载的是何坤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一次落网的全部过程,是一个杀人魔头亲手写下的、充满了疯狂扭曲心理的最真实的犯罪记录。

第一页:

“十月初九,晴。今天碰见一个算命的,他说以形补形。我觉得他说的对,我吃了三个猪脑,头痛还是没好。猪太笨了,吃了猪脑只会让我更笨。我要吃聪明的东西。”

“十月十五,阴。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货郎,姓刘,人很老实。他对我嘿嘿一笑,我觉得他在嘲笑我。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请我喝了酒。酒很好,人也不错。我觉得他的脑子应该会有效,我想吃。”

“十月二十,大风。我请刘货郎来我家吃饭,他很高兴,带了一斤肉来。我下了药,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他绑在树上,他很重,我费了好大的劲。他醒了之后很害怕,哭着求我放了他。我问他你上次见我笑什么?他说他没笑。我说你是在嘲笑我。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听他,就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十月二十一,晴。刘货郎死了。我还没来得及锯开他的头,他就死了。我很难过,因为我想要吃新鲜的。死人的脑子会不会不好吃?我不知道。但我还是锯开了他的头,他的脑花是粉红色的,软软的像豆腐。我煮了吃了,味道一般,没啥特别的。但很奇怪,吃了后我的头真的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头不痛。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十一月二十,阴。头痛又犯了,我又想吃脑子了。”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而狂乱,像是写日记的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头痛,只是想治病。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是那个人!他告诉我吃什么补什么!他就是想让我吃人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会去杀人!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我不想杀人了,可是我的头好痛,痛得让我睡不着觉,让我想杀人。不,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吃脑子,吃了脑子头就不痛了。所以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治病。对,我是在治病。”

“今天又杀了一个,是个年轻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我把她挂在树上,她一直在哭,哭得我很烦。我让她闭嘴,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就直接打晕了她,锯开她的头。新鲜的脑子果然更好吃,嫩嫩滑滑的,像蒸鸡蛋。吃完之后头不痛了,值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何坤用血写下了几个字。

“他在看着我。”

看完这些,雪芽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大人……这个‘他’是谁?是那个江湖术士吗?”

李令曦合上日记:“应该就是他了。”

雪芽:“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他?”

李令曦将日记收进袖中:“在找他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城隍庙。”

雪芽一愣:“您不是说城隍庙的阴阳簿活人查不了吗?”

“查不了阴阳簿,但可以查一样东西。”李令曦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汝宁城的土地爷,欠我一个人情。”

雪芽:“……”大人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您到底还有什么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

土地庙在汝宁城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不算大,就一间小瓦房,门口立着两根斑驳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社稷有灵民众乐,乾坤正气鬼神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福德正神庙”五个字。

雪芽站在庙门口,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土地庙?也太寒酸了吧。”

“土地爷本就是基层小神,香火不旺是常事。”李令曦说着,抬脚跨进了门槛。

庙里很暗,只有神案前一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神案上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像,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身着红色官袍,手里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前方。

李令曦走到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炷香,手指一搓,香头无火自燃。她将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慢慢地汇成一道细细的烟柱,直直地飘向那尊泥塑像。

泥塑像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雪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那尊泥塑像竟然动了。白胡子老头的脸从泥塑中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儿,站在神案上笑眯眯地看着李令曦。

“哎呦喂,这不是大国师嘛!”土地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热络得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快,坐下说话——哦不对,我这破庙里没凳子,您将就将就。”

李令曦摆了摆手:“不必客套,我来找你查一个人。”

“查人?”土地爷摸了摸白胡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大国师,您也知道,我这小神只管汝宁城这一亩三分地,出了这个圈我可就不知道了。您要查的人在汝宁城吗?”

“在。”

“那就好办了。”土地爷从神案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拐杖站稳了,“您说吧,查谁?”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日记的最后一页,展开在土地爷面前,指着那几个血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他’。”

土地爷凑过去一看,白胡子抖了抖。

他在看着我。

“这是何坤写的,‘他’应该是一个在何坤杀人时暗中观察他的人。何坤在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给他开药方的江湖术士,我怀疑就是这个人。”

土地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捋着胡子,踱着步子,在神案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李令曦。

“大国师,您说的这个人……我确实知道一些。”

李令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

“这个人大约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穿一身白袍,自称是个修行的道人。他来的时间不长,但干的事可不小。”

土地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他在汝宁城城里游荡了大约三个月,专门找那些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走投无路的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的酒鬼——总之就是那些活得最不如意的人。”

“找他们做什么?”

“算命。免费算命,不要钱。那些人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一听不要钱,都跑去算。他算得很准,准得邪门,每个人都说他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雪芽忍不住插嘴:“那他给那些人算完命之后呢?有没有像给何坤那样,给人家开那种……那种害人的方子?”

土地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给大多数人算完命就走了,顶多收几个香火钱。只有少数几个人,他跟他们多聊了几句。何坤就是其中之一。”

李令曦追问:“除了何坤,还有谁?”

土地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记得的有三个。一个是城西的屠户,姓张,因为醉酒杀人坐过牢,出来之后老婆跑了,日子过得很惨。还有一个是南城的赌棍,姓王,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着打。再有就是何坤了。”

“这三个人现在如何了?”

土地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那个屠户,去年冬天暴毙,死在自己家里,仵作验出来是心疾发作。可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的魂是被什么东西吓散的,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走了,就剩个空壳子。”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赌棍呢?”李令曦问。

“失踪了。去年秋天就没了影儿,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查过,他的魂不在汝宁城地界,应该是死在外面了。”

“何坤是第三个。”李令曦接过话头,“他成了连环杀人犯,杀了十二个人,最后自己也死了。”

土地爷叹了口气,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大国师,您觉得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白袍人。”李令曦平静的声音沁着冷意,“那个白袍人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翻身的希望。但那个希望,是一把刀。”

“一把刀?”土地爷没听懂。

“那个白袍人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利用他们。”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给了何坤‘以形补形’的药方,不是出于好意让何坤治病,而是为了看何坤会不会真的去杀人。他是把何坤当成了一只笼中的老鼠,他想看这只老鼠在绝望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雪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个人……怎么比何坤还要变态!”

土地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比变态更可怕,变态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呢是控制得太好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没错,他是在做实验。”李令曦补充道。

“实验?”雪芽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在测试人性的底线,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不会突破所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李令曦眉头微蹙,声音很轻:“而这种人,往往比怪物更可怕。因为怪物至少还知道自己是怪物,而他却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庙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焰无声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土地爷犹豫开口:“大国师,有件事我忘了说。”

“说。”

“那个白袍人离开汝宁城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他往北走了,出了汝宁城地界我就没法跟了。但他在出城之前,在城北的一棵大柳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李令曦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土地爷摊了摊手,“我没敢挖,那东西上面有很重的禁制,我一碰就会被震开。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沾了很多人的怨气,不光是汝宁城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李令曦沉沉吟片刻,又问:“土地爷,那个白袍人长什么样?”

土地爷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往空中一抛。雾气在空中散开,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看不清,但那双眼睛……

雪芽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跟何坤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深不见底,像两口黝黑的古井,井底似乎有东西在动。

土地爷收了雾气,叹道:“大国师,我能帮您的就这些了。这个人来头不小,我这等小神不敢惹。您要是真想查,往北走,也许能找到线索。”

李令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神案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叮”的一声立住了。

李令曦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还在汝宁城。”

土地爷瞪大了眼睛:“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出城的!”

“出城的是他的替身。”李令曦收起铜钱,转身朝庙外走去,“他本人一直藏在汝宁城里,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他藏在哪儿?”

李令曦脚步未停:“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衙门里。”

雪芽愣在了原地。

李令曦推门而出,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府衙,去找赵鸣远要一个人。”

“要谁?”雪芽反应过来。

“汝宁城里,两年前忽然出现,没有人知道来历,又跟何坤有过接触的人。”

雪芽还是没明白:“可是大人,我们怎么知道谁跟何坤接触过?”

李令曦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坤的日记里写了,他在看着我,说明何坤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她顿了顿,“而能‘看着’对方却不被发现的,除了鬼,就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官。”

——

赵鸣远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今天用光了。

一大早,他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衙役就来报说李道长来了。他赶紧放下碗迎出去,没想到李令曦一进门就扔给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我之前说过何坤的案子里还有一个人。”李令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一个穿白袍的江湖术士,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专门找失意的人下手。他给何坤开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直接导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赵鸣远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什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汝宁城,而且很可能就在你的府衙里。”

赵鸣远的碗彻底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顾不上心疼那只祖传的青花碗,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令曦:“你说什么?!人就在我府衙里?!”

“应该没错。”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过旁边的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个人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身份来历不明。他能在汝宁城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最合法的身份,就是官差。”

赵鸣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停下来问:“你凭什么断定他在府衙?这汝宁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不在别处,就怀疑我这府衙?”

“因为何坤的住处。”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知赵大人有没有注意到,何坤的屋子离哪里很近?”

赵鸣远皱眉一想,脸色忽而变了。

“府衙的……刑房。”

“对。”李令曦放下茶杯,“汝宁城刑房与何坤家只隔两条街,何坤之所以在家里实施杀人取脑的恶行,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指引。”

“你是说,那个白袍人让他这么做的?”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没错,白袍人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何坤信了,所以他把行动地点选在了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袍人让他选那里并非为了他的安全,而是为了方便观察。”

赵鸣远的声音有些抖:“观察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

“观察何坤杀人的过程。”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赵鸣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你想想, 何坤家离汝宁城刑房只有两条街。一个刑房官员, 晚上换一身便服从衙门走到那儿, 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可以在何坤行动的时候站在暗处, 亲眼看着整个过程, 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衙门, 第二天照常上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赵鸣远沉默了许久,久到雪芽以为他哑巴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李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府衙,那我查案的一举一动, 他都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何坤说‘他在看着我’, 一个杀人犯, 在杀人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说明那个人的目光非常强烈,强烈到连一个精神快失常的人都无法忽视。”

赵鸣远看着那几个血字,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的眼神有问题?”

“不是眼神, 是气场。修道之人身上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何坤这种长期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惧状态的人,会本能地察觉到。他把那种感觉归结为‘被看着’, 但实际上,他感觉到的是修道之人的气场压迫。”

赵鸣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找出汝宁城刑房里身上有这种气场的人——”

“对,但你不能亲自去查,因为你的目标太大,他一看到你就会起疑。你需要派一个他注意不到的人。”

赵鸣远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捕头。

陈捕头被他看得一愣:“大人?”

“陈捕头,你在衙门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你觉得你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陈捕头挠了挠头:“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不起眼。”赵鸣远轻轻道,“你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说话,出去办案也从不出风头。整个汝宁城官场,认识你的人不超过十个。”

陈捕头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赵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夸你,你去帮我查一件事,去汝宁城刑房,以协查何坤案的名义调阅近两年的案卷。你不需要查别的,只需要注意一个人。”

“什么人?”

“两年前忽然调入刑部,来历不明,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又没人说得清他具体做什么的人。”赵鸣远说完,看向李令曦,“李道长,你看这样行吗?”

李令曦点了点头。

出了府衙,雪芽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您觉得那个白袍人真的在刑部吗?”

“不一定。”李令曦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赵鸣远说得对,如果那个人在官场上,刑房是最合理的选择。刑房掌管一州刑狱之事,能够接触到何坤案的卷宗,随时掌握案情的进展。而且刑房官吏可以调动下属部门,如果他想掩盖什么,很方便。”

“那陈捕头去查,不会打草惊蛇吗?”

“会,所以我让陈捕头去查刑房,只是声东击西。”

雪芽一愣:“声东击西?”

“真正要查的地方,不是刑部。”李令曦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兽头,嘴里衔着一个铁环。

李令曦伸手在兽头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器,像一个废弃的仓库。院子深处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屋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令曦走过去,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打算盘。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带倒了。

“大、大国师?!”老头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您怎么来了?”

“来查点东西。”李令曦走到他的桌前,“老胡,汝宁城这两年的当铺、药铺、棺材铺的交易记录,你这里有没有?”

老胡是汝宁城城里最大的地下消息贩子。他明面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暗地里却做着一门特殊的生意——买卖消息。只要在汝宁城城里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有有,当然有。”老胡手忙脚乱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摞账簿,“大国师要查什么?小的给您找。”

“两年前,汝宁城城里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过锯子、凿子、麻绳这一类的东西?”

老胡翻了翻账簿,摇了摇头:“锯子凿子麻绳都是常见的东西,每天都有几百个人买,查不出来。”

“那就查另一样。”李令曦说,“安神类的药材,比如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远志、茯神,专门治疗失眠、焦虑、心神不宁的那种。”

老胡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地翻动,在某一页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天佑五十九年八月到十一月,汝宁城城南的济世堂药铺,每隔三天就有人来买大量的酸枣仁和茯神。买药的人每次都要五斤以上,这个量太大了,不像是自己吃的,倒像是……”

“倒像是给很多人吃的。”李令曦接过话头。

“对对对!”老胡点头,“所以当时药铺的掌柜还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买药人的名字,您猜这人是谁?”

李令曦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他。

老胡悄声道:“买药的人叫张德胜,是汝宁城刑房的一个文书。”

空气忽然安静了,雪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果然,此人就在府衙的刑房。”

——

当天晚上,陈捕头从刑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进府衙就把赵鸣远拉到后堂,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人,查到了。”

赵鸣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谁?”

“张德胜,汝宁城刑房的文书,四十二岁,两年前调到刑部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他在刑放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整理卷宗。他的顶头上司说,这个人干活很利索,从来不惹事,但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陈捕头皱着眉头回忆,“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但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你的,让人感觉怪怪的。”

赵鸣远想起李令曦说的“气场”,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何坤案的卷宗在刑房档案库里放着,看守档案库的人说,张德胜偶尔会半夜三更去档案库,一待就是一整夜。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整理卷宗。可第二天去看,卷宗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请李道长,本官要连夜去刑房。”

陈捕头一愣:“大人,现在去?都这么晚了——”

“越晚越好。”赵鸣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白天去,他会看到我们。晚上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捕头领命而去。

赵鸣远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李令曦今天跟他说的一句话。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被何坤埋在枣树下的十二具尸骨,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赵鸣远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他想通了。

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销毁证据,有人在保护何坤。

有人想让何坤继续杀人,继续吃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这个人,就藏在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里,日复一日地“整理”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卷宗。

赵鸣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今晚,他要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揪出来。

——

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在衙门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又小又窄,从外面看不太清。

赵鸣远带着李令曦、雪芽和陈捕头,以及二十名精干的衙役,在亥时三刻赶到了刑房。刑房的值夜官员看到赵鸣远这个知府大人深夜造访,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赵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本官奉旨查案,需要调阅刑部档案。”赵鸣远亮出了御赐金牌——这是李令曦借他用的,见金牌如见君。

值夜官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档案库的大门,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请了进去。

档案库的一楼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道。李令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墨之外的,另一种更隐秘更阴暗的味道。

怨气。

“他在二楼。”李令曦小声道。

赵鸣远挥了挥手,衙役们无声地散开,将整栋楼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他带着陈捕头和几个精干的捕快跟在李令曦身后,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李令曦走在最前面,雪芽紧紧跟在后面,赵鸣远和陈捕头在最后面。楼梯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虽然众人已格外小心,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到楼梯拐角处,李令曦停了下来。

“怎么了大人?”雪芽小声问。

“小心点,他就在里面。”

雪芽从李令曦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警惕和戒备,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武器。

“他在等我们。”

李令曦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的格局跟一楼不同,没有密密麻麻的架子,而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的四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泛黄的旧纸,也有崭新的白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坐在桌后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官。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握一支毛笔正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记住的那种。但当他看到李令曦的时候,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赵鸣远后背一凉。因为那笑不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心虚和恐惧,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来了。”张德胜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比我想的要快。”

李令曦走到长桌前,在对面站定,目光扫过四壁上贴满的纸张。那些纸上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但全都是同一个字——“正”字。

成百上千个“正”字。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你记录的?”李令曦问。

张德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每一起,我都记下来了。地点、时间、手法、受害者的反应,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

赵鸣远忍不住厉声喝道:“张德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何坤是什么关系?!”

张德胜转过头看了赵鸣远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但赵鸣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无形之物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请稍安勿躁。”张德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是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你们看,这些‘正’字,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吃掉的脑子。每一个脑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整理、记录,才有了你们面前的这一切。”

雪芽看着满墙的“正”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颤抖:“你……你疯了吗?这些都是人命!你看着他们被杀,你不但不阻止,还把这些当成你的收藏?!”

张德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收藏,我是在研究,研究人性,研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何坤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研究对象,他有头疾,有犯罪前科,有强烈的求生欲,而且缺乏道德约束。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提示,至于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强词夺理!”雪芽气得脸都红了,“你告诉他‘以形补形’,你明明知道他会理解成吃人脑!”

张德胜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是他自己选择了吃人脑,选择了杀人,选择了变成怪物。我没有逼他,没有胁迫他。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以形补形’,这四个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雪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跺脚。

李令曦开口了。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罪犯,你敢说你有没有暗示何坤,动物的脑子与人相比,不够聪明?”

张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有没有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发现?”

张德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有没有在何坤杀人的时候,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锯开受害者的头颅取走脑髓,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当成你的‘研究成果’?”

张德胜沉默了,嘴角微抽。

李令曦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天的冰碴,“张德胜,或者说不管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不是研究者,你是教唆犯。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共犯。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你手上沾的血,绝对不比他的少。”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德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轻轻一笑,“我是共犯,但我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揭下一张纸,那张纸最中间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李令曦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识这个。”张德胜笑了,“你当然认识,因为这个符号跟你斗倒的那个国师,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一个……追随者。追随一个比你、比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的存在。是他让我来汝宁城做这个实验,记录这些数据,所以我就做了。”

他微微一顿,“哦对了,也是他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

“对。”张德胜看着李令曦,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他说过,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我。这个女人会破了我设下的所有局,会找到何坤的日记,会追查到土地庙,会找到这里。她来了之后,我要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放在长桌上。

“这是给你的。”

李令曦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答案,你一直想找的答案。关于国师背后,关于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还有静玄背后的人、尸陀林的尊者……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芽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一句:“大人别碰!肯定有诈!”

李令曦沉默良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李令曦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收进了袖中。

“他说了什么?”张德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他让我转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抬头看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张德胜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就像被某种神秘的强大力量强行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不——!”张德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说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件灰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鸣远脸色铁青,陈捕头的手在发抖,雪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令曦神情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弯腰捡起那件灰袍,袖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大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令曦将令牌收好,转过身:“一个我们迟早要面对的人,但不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正”字,那些刻痕在油灯的映照下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吧,案子还没完。”

“还没完?”赵鸣远愣住了,“张德胜不是已经都死了——”

李令曦打断了他:“他不是死了,而是被灭口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更多的话,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她抬脚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寂静房间响起:“何坤的案子看似结了,但这背后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游历近两年,我们遇到了很多事,现在已经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真相了。”

雪芽快步跟上去,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夜风吹起李令曦的道袍,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影子长得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雪芽心中虽萦绕着诸多疑惑和些许不安,但她觉得,有大人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哪怕前面的路再黑,再难走。

因为大人说过——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夜深露重, 颍州城南同安巷的深处还亮着一盏孤灯。

段家小姐段秀仪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已经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了。

丫鬟蕊儿第三次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小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 夜深了, 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您再不睡, 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 可就不美了。”

段秀仪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半边脸上。

烛光下的左半边脸莹白如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那个被街坊邻里夸了十八年的“段家姑娘生得真标致”的脸。

可是右半边——

段秀仪偏了偏头,让烛光照亮右半边脸, 铜镜里的影像微微扭曲了一下。

右半边脸的皮肤比左半边粗糙了一些,但作为一个深闺女子,这粗糙显然不是风吹日晒形成的。它出现的很怪异, 就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啃噬, 把原本细腻的纹理给一点一点磨掉,磨成了另一种质地。

她的右颧骨似乎也比左颧骨高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对自己的脸很熟悉, 每天都对镜细看, 所以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

今天是右颧骨高了一点, 昨天是右边眉毛的弧度变了,前天是右侧嘴角微微下垂了一分。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捏着她的脸, 把它捏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段秀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右半边脸,触感糙得像摸到了一块没打磨好的玉石。她手指微微发抖,又缩了回来。

蕊儿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一下一下,从发顶到发梢,动作很轻柔。

“小姐,您别想太多了。”蕊儿小声说,“陈公子不是说了吗,皮囊不重要,他在乎的是您这个人。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说出这种话呢。陈公子对您,是真心的。”

段秀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在乎,可是……”

可是她在乎。

她怎么能不在乎?一个姑娘家,从豆蔻年华开始,就被人夸“段家姑娘生得真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自己好看。那不是什么虚荣,容貌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她站在镜子前时能够坦然微笑的理由。

可现在,那个理由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蕊儿,你说……”段秀仪顿了顿,“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蕊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小姐,您别瞎想。明几个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您高高兴兴地嫁过去,到了陈家,让陈公子请个好大夫给您看看。若颍州看不了,咱就去府城看,府城看不了,咱就去京城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段秀仪秀眉微蹙,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蕊儿,她心里真正害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治不好的病,至少还知道是病,可眼下她连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正在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变。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也没有任何征兆,但她却能发觉,每天早上醒来,铜镜里的那张脸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比任何具体的病痛都更折磨人。

蕊儿把她的长发梳顺,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用红绳扎好,然后去铺床。

“小姐,该睡了。”

段秀仪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有些睡不着。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陈书林。

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勉强将那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

陈书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轻轻上扬。

恒源盐庄的陈公子,颍州城无人不知的年轻掌柜。家世清白,相貌堂堂,为人谦和有礼,从不沾花惹草。多少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他一个都没应,直到去年春天在一次赏花宴上见了段秀仪一面。

那一面之后,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落,极为诚恳地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段秀仪至今还记得他提亲那天的样子。

那日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微微泛红。

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玉叶雕工精细,温润莹泽,金蝉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映出了他眼底的一丝羞赧。

“段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紧张,“这支簪子是我去苏州进货时特意寻的,金蝉玉叶,不仅寓意极好,而且给人秀蕴于内,仪彰于外之感,与你……与我心中的你正相配。”

段秀仪当时便垂下了头,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唇边却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难为他这番用心,竟将发簪与她的名字联系的如此巧妙。

那个磕磕巴巴的瞬间让她觉得这人很真诚。

他不同于那种在姑娘面前花言巧语的轻浮公子,也不似那些故作深沉的酸腐文人。他以诚挚的态度,做着一件真诚的事——求娶她。

想到这儿,段秀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纸上是陈书林的字迹,端正工整。

“秀仪:见字如面。日前得你手书,言及面容之变,忧思忡忡,吾读之再三,心痛难抑。吾与卿定亲,非为皮相,实为卿之心性品格。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卿之容颜,无论变为何等模样,在吾眼中,始终是那个在赏花宴上对我微微一笑的女子。安心待嫁,万事有吾。”

段秀仪把这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每次读过都觉得眼眶发热。

一个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砰砰地跳。

明天,她就是陈书林的妻子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再一个人对着铜镜发愁,不用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不用再害怕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

段秀仪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弯,慢慢闭上了眼睛。

——

九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段家就热闹起来了。

蕊儿端着热水进来,就见段秀仪已坐在梳妆台前了。她一夜都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地好,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小姐,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蕊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笑道,“昨几个还愁眉苦脸的,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段秀仪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拿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左半边脸还是那样好看,右半边脸……今天似乎没有变得更糟。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也许是因为要嫁人了,又或许是因为陈书林的那封信。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让任何不好的念头破坏它。

蕊儿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又脆又亮的嗓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回荡。

段秀仪听着听着忍不住莞尔:“你这丫头,唱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蕊儿理直气壮,“小姐您今天嫁过去,明年就抱个大胖小子,后年再抱一个,大后年——”

“行了行了,”段秀仪红着脸打断她,“再说我就不让你跟着陪嫁了。”

蕊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全福太太是请的城南李举人的夫人,李夫人今年五十有二,儿女双全,公婆健在,丈夫疼爱,是颍州城里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过来给段秀仪开脸,一边绞面一边念叨着吉祥话。

段秀仪忍着疼,乖乖地仰着脸让李夫人摆弄。绞完脸,她对着铜镜一看,脸上的绒毛被绞得干干净净,皮肤白里透红,连她自己都看得有些恍惚。

李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段秀仪的心猛地一提:“李夫人,怎么了?”

李夫人凑近看了看,又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老眼昏花了。来,上妆吧。”

然而段秀仪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了李夫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那是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表情,是她每次摘下面纱时别人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疑惑,然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段秀仪不敢深想,闭上眼睛。

喜娘开始给她上妆。妆粉,胭脂,眉黛,口脂,一样一样地往脸上招呼。段秀仪感觉有一支笔在眉毛上轻轻描画,痒痒的,忍不住想笑。

“新娘子别动。”喜娘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严肃,“你这一笑,眉毛就画歪了。”

段秀仪赶紧收住笑,乖乖地一动不动。

画完妆,该梳髻了。李夫人亲自上手,把段秀仪的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上金钗、步摇、珠花,最后把那支金蝉玉叶簪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段秀仪特意交代了蕊儿,今天一定要戴这支。

李夫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新娘子可以照镜子了。”

蕊儿端着铜镜举到她面前。

段秀仪睁开了眼睛。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凤冠霞帔,红妆似火,眉目如画。胭脂盖住了右半边脸的粗糙,眉黛描出了对称的弧度,厚厚的粉把左右两半脸的色差抹得几乎看不出来。

很美,至少在镜子里很美。

段秀仪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中人也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红唇微启,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小姐可真好看。”蕊儿由衷地感叹。

段秀仪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唢呐声、锣鼓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陈书林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带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从城南云锦坊一路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他生得清俊,身量修长,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喜袍的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姑娘媳妇们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陈家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恒源盐庄的少东家,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呢。”

“那可不,最后还是便宜了段家姑娘。”

“段家姑娘也不差啊,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两个人般配得很。”

“天赐良缘,天赐良缘!”

陈书林听着这些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他不时朝路边看热闹的人拱拱手,姿态从容,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段家大门口,按照规矩,新娘家要先“堵门”,其实就是被女方家的姐妹们拦在门外,塞了红封才能进去。陈书林被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塞了十几个红封,外加当场作了首催妆诗,才被放进去。

段秀仪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的喧闹:鞭炮声、笑闹声、脚步声、推搡声交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林檎果,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门开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红盖头下方的空隙里。靴子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虽然隔着一层红盖头,段秀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着她。

此时的房间十分安静,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在连续不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听到了陈书林的声音。

“秀仪,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也在紧张。

段秀仪的眼眶遏制不住地酸涩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了。可她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陈书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与她十指相扣。

“别怕。”他在她耳畔轻语,“跟我走。”

段秀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完亲之后,新夫妻二人在陈家的正厅举行了拜堂仪式。段秀仪被蕊儿和喜娘搀着,跨过马鞍,跨过火盆,慢慢走进陈家的大门。

陈家正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红烛、红双喜,到处是红彤彤的一片。宾客坐满了厅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头接耳,笑语喧哗。

“一拜天地——”

段秀仪被扶着转过身,朝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陈书林的父母坐在上首,陈老爷一脸严肃中又带着些许欣慰,陈夫人则笑得满面红光。

“夫妻对拜——”

段秀仪和陈书林面对面站定,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透过红盖头拂在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深深地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宾客们轰然叫好,掌声、笑声、起哄声充斥耳畔。

段秀仪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蕊儿给她端来一碗莲子羹,让她先垫垫肚子。

“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姑爷在前头陪客人喝酒,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

段秀仪隔着盖头接过碗,喝了几口。莲子羹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喝到胃里暖烘烘的。

外面的酒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厅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

孙康今年七岁,活泼调皮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他跟爹娘来陈家喝喜酒,在偏厅里跟几个同龄的孩子玩起了捉迷藏。他藏到桌子底下,藏了半天也没人来找他,无聊得要命,就自己钻出来了。

正厅里大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没人注意到他。孙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忽然被墙角几个大人说的悄悄话吸引了。

“哎,你们说,今晚会不会有人去听房?”

“听房?你还惦记这个呢?人家新婚之夜,你去听什么房?”

“嘿嘿,听房是老规矩了嘛,谁家娶媳妇不听房?图个吉利,图个热闹。”

“说是这么说,陈家这你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等会儿喝完酒,咱俩一起去,就躲在床底下,听听新人说些什么。”

“算了吧,被人发现了多丢人。”

“又不是真听,就是图个乐子。以前谁家娶媳妇不闹洞房?现在不闹了,听听房总行吧?”

孙康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太听懂“听房”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躲在床底下”这几个字。

床底下,躲在床底下听新娘子说话。

孙康觉得这个主意可太好玩了。

他从小就喜欢钻床底、钻桌子、钻柜子,只要是能钻进去的地方,他都要钻一钻。

上次钻到李婶家的床底下,把李婶吓了一大跳,他娘气得拿鸡毛掸子抽了他好几下。

可他还是改不了。

现在大人们说可以去听房,那就是允许的咯?那他就去听听,看新郎和新娘子会说什么好玩的。

孙康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朝后院的厢房摸去。

此刻天色已有些昏暗,顾家的宅子太大,他又不认得路,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拐进了哪个院子。

他看到一间屋子的廊下挂着两个红灯笼,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他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新房了吧?新娘子可能还没过来呢。

孙康悄悄溜了进去,屋子正中间有一张大床,床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他趴到床边,掀开床单,一头扎进了床底下。

床底下黑咕隆咚的,有点闷,还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孙康缩在里面,觉得自己就像个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又刺激又紧张。

他在床底下等啊等,等得脖子都酸了,外面还是没有人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酒席丰盛,他吃得不少,现在有点犯困了。

他转过身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蜷在床底下,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唢呐声,笑闹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远去了。

孙康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中,没有人注意到酒席上最沉默的那个人。

董善文坐在偏席的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喝酒的姿势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但无人看见他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陈书林最好的朋友,至少,外人眼里是这么看的。

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逃学,一起挨打。

他比陈书林大两岁,但从来都是陈书林说了算。陈书林说要去苏州做生意,他跟着一起去。陈书林说要在颍州开绸缎庄,他帮着张罗。陈书林说想娶段家的姑娘,他笑着点头说“好,我帮你操持”。

段秀仪这个女子他虽没见过,但听说过。城南段家的姑娘,生得标致,知书达理,媒婆把她夸上了天。陈书林去赴了一次赏花宴,回来就跟他说:“善文,我要娶她。”

董善文当时正在喝茶,杯子差点脱手掉落。他勉强稳住心神,把杯子放回桌上,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他当时笑得那么自然得体,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他想起小时候,陈书林被人欺负,他冲上去替陈书林挨了打,额头至今还有一道疤。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两个人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陈书林突然指着天边说“善文,你看那里有颗流星”。他扭头看过去,看到的不是星星,而是陈书林的侧脸。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而陈书林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让他觉得,也许,也许不是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64章

但陈书林现在说他要娶妻了。

董善文从书房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母亲年轻时在南方一家道观里做过侍女,道观里的一个云游道人教过她一些粗浅的符咒之术,说是“强身健体、安神定心”。

后来母亲嫁了人, 把那本手抄的小册子也带进了董家。她教过董善文一些入门的东西, 但他小时候觉得没甚意思, 学了两天就扔下了。母亲病逝后, 小册子被压在箱底, 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 他再次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开它,也许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去想陈书林和那个女人的婚事。也许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有一点掌控力。也许只是心太痛了,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住了。

“换颜术”。

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符咒、药引、施术步骤。掌握了这术法, 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善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可怕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段秀仪那张美貌的脸没了,陈书林还会要她吗?如果她变成一个丑八怪, 陈书林还会对她温柔体贴吗?陈书林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董善文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天亮。

第二天, 他去了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材, 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上好的朱砂和黄纸。回去之后, 他便开始照着那本小册子,一笔一划地学画符。

他学的很用心,练习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换颜符。

接下来便是药引,小册子上写着,需要七种药材按特定比例调配,涂在受术者的贴身之物上,日积月累,其容貌就会一点点流失。

董善文把药配好后装在小瓷瓶里,随身带着。

他去找陈书林,说要帮他操持定亲的事。陈书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董善文笑着,趁陈书林不注意,将药粉涂在了他准备送给段秀仪的那把梳子上。

那把梳子是董善文亲手帮陈书林挑的,黄杨木做的,雕工精细。他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把梳子,会是他送给段秀仪的第一份“礼物”。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找机会更新药引。陈书林送给段秀仪的每一件东西,胭脂水粉,帕子香囊,全都经过董善文的手。

婚礼前一个月,董善文又做了一件事。他趁陈书林不在家溜进陈家的新房,在床板的缝隙里塞了一个小人偶。人偶上刻着段秀仪的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从段秀仪帕子上剪下来的布。人偶的右半边脸,被他用尸油和符灰涂成了黑色。

换颜术,正式开始了。

那天晚上,董善文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教他画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善文,术法不是用来害人的。害了人,自己也要遭报应。”

董善文当时还不懂,现在他已然懂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那个女人从陈书林身边消失。

——

这边的床底下,孙康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两个人在床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刻意不让外面的人听见,但孙康躲在床底下离得极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

孙康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的新郎官陈家公子。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在人群缝隙里看过几眼,那个穿大红喜袍的男人,长得很斯文体面。

“我来看看你。”第二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比陈书林低沉一些,语气怪怪的,“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你来可以,在酒席上喝两杯就行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陈书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被人看到又怎么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来后院看看新嫂子,天经地义。”

“董善文。”陈书林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差不多得了。”

孙康缩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紧张压抑,山雨欲来一触即发的感觉。

被叫做董善文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差不多得了?你现在是觉得我多事了?陈书林,你问问你自己,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定亲,我帮你操持。你筹备婚礼,我帮你跑前跑后。你让我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书林的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你娶一个摆设回来,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董善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我在外面坐着,听着那些人夸你们‘天赐良缘’‘郎才女貌’,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众悔婚?让全颍州的人都看我的笑话?”陈书林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董善文,你清醒一点。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憋得很难受,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动静。他的腿麻了,胳膊也僵了,整个人蜷在狭小的空间里,又闷又热。

“那她怎么办?”董善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对她?”

“什么怎么对她?她嫁进来了,安安稳稳当她的陈夫人就行。吃穿不愁,佣人伺候,我不会亏待她。”

“我是说……”董善文顿了顿,“那张脸的事。”

陈书林没有立刻回答,孙康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没办法……从你下术法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陈书林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心疼了?”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董善文笑了一声,笑声里听得出一丝酸涩,“她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陈书林,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娶妻我也依你,你现在跟我说她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书林叹了口气,“做事留点余地,她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董善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她占了你的正妻之位,她每天晚上睡在你身边,她以后还要给你生儿育女——你跟我说她无辜?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

“够了!”陈书林低喝了一声,“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外面全是人,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又是一阵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术法,什么变脸,什么正妻之位——这些词他都不太明白,但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在商量一件坏事,一件跟新娘子有关的坏事。

他此刻很后悔,他不该来听房的,他应该在外面跟其他小孩玩,或者在酒席上多吃几块糖,然后在娘叫他回家的时候乖乖回家。

可现在他想走却出不去了。

他不敢动,他怕一挪身子就会发出声响,上面的人就会知道床底下藏着人。

“行了,你先出去。”陈书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新婚夜,新娘子还在等着。你在这里待太久,会惹人起疑。”

“你还真打算跟她圆房?”

“不圆房怎么交代?你以为陈家娶媳妇是为了摆着看的?”

“陈书林!”董善文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若敢碰她,我——”

“我什么都不会做。”陈书林打断了他,语气略显疲惫,“我跟她分床睡,你满意了吗?”

董善文没有回答,孙康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了。

“善文。”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委屈,等这段时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了。

孙康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一个,等另一个也走了他就可以偷偷溜出去了。他再也不想听什么房了,他要回家,要找他娘,要躲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陈书林还没有走。

孙康听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僵了,后背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蜷在床底下。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他暗暗祈祷陈书林快点走。

可是陈书林不但没有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孙康能看到他的鞋,黑色的崭新靴子,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地方。

孙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害怕得要命,紧张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床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胳膊肘因长期蜷缩已麻木没有知觉,不小心抽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床腿。

“咚”的一声,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如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听得清清楚楚。

孙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双黑色靴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床底。

“谁在那里?”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把嘴巴捂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出来。”陈书林说,冰冷的声音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孙康拼命往里面缩,一直缩到床底最深处。他不想出来,他怕这个人。这个穿大红喜袍,长得体面说话温柔的男人,现在却让他无比害怕。

“我说出来。”陈书林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别让我动手。”

孙康依旧不敢动。

下一秒,一只手伸进了床底,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孙康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被拖到了烛光下。

陈书林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五官清俊,轮廓分明,但脸上的表情让孙康浑身发抖。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怒火中烧,而是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很吓人的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冷静地问。

孙康嘴唇哆嗦,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握着孙康脚踝的手又紧了几分,疼得孙康眼泪直掉。

“我……我是隔壁孙家的……”孙康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细如蚊呐。

“孙家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孙康不敢撒谎:“在你们来之前就进来了。”

“你听到了什么?”

孙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没听到”,可话还没出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董善文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看到陈书林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孩,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董善文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谁家的孩子?”

“隔壁孙家的,我们来之前他就躲在床底下,什么都听到了。”

董善文本就阴沉的脸霎时变得更难看,他盯着孙康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孙康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剥下来了。

“他听到了多少?”董善文沉声问。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听到了。”

董善文走到孙康面前,蹲下身。他的脸离孙康很近,孙康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小孩。

“你都听到了写什么?”董善文眯起眼睛,声音很轻柔。

孙康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当时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董善文转头看了身旁的陈书林一眼,那一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陈书林读懂了那个眼神,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孩子,未必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听得懂。”董善文的语气冷酷而决绝,“他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儿,他这个年纪听得懂。况且就算他现在听不懂,等他回去跟他爹娘一说,他爹娘难道也听不懂?”

“那你想怎么办?”陈书林站起来。

董善文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烛光下,一个穿大红喜袍,一个穿月白长衫,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杀人不见血的恶鬼。

“我们不能让他出去。”董善文说。

陈书林的瞳孔震动了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董善文的眼神又冷又硬,“他从头听到了尾,他知道我们说了什么,知道这门婚事是假的,知道你不想跟那个女人圆房,还知道——”

“够了!”陈书林厉声打断他,“你想杀人?在你的手上沾血?”

“在我的手上?陈书林,这是你惹出来的事!”董善文的声音也拔高了,“是你非要娶妻,是你非要办这场婚礼,是你让这个孩子有机会钻到床底下来!现在出了事,你想撇清?”

“我没有撇清,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他出去不会乱说?你敢保证吗?!”

陈书林哑然。

孙康蜷缩在墙角,看着这两个大人吵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爹娘就在外面。”陈书林低声道,“如果他今晚回不去,明天就会有人来找,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所以不能让他死在今晚。”董善文说。

“那你想——”

“先关起来,等过了这几天风头过去了,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到时候就说他走丢了被拐了,或是掉河里了。随便什么理由都行,一个小孩的失踪,没人会查多久。”

陈书林忽然觉得眼前的董善文很陌生,站在烛光下的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疯狂,一种被嫉妒和占有欲烧得通红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疯狂。

“你……变了。”陈书林喃喃道。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董善文直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朝瑟瑟发抖的孙康走过去。

孙康拼命往后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下意识张开想喊“救命”。然而董善文已快速扑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打手把孙康的半张脸都盖住了,孙康的喊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陈书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慌乱和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上前想拉开董善文。

但董善文没有松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出去一说,什么都完了。

孙康拼命挣扎,七岁的孩子,力气不小,手脚乱蹬,指甲在董善文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蹬腿的幅度越来越弱。

陈书林冲上去想掰开董善文的手:“松手!你要捂死他了!”

董善文充耳不闻,始终没有松手。他怕一松手孙康就会尖叫出声,外面全是宾客,一嗓子就能把人全招来。他不仅没松,反而越捂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只是几息,孙康彻底不动了。

董善文这才慢慢松开手。

孙康的脸上一片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嘴巴微张。他脸上蹭着董善文手背伤口流出的血,看起来极为可怜。

董善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虎子指甲划出的血痕,掌心里是虎子挣扎时蹭上的口水和鼻涕。

“我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看着陈书林,声音颤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我没想杀他……”

陈书林站在两步之外,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噼啪”。

“他……他死了。”陈书林艰涩开口。

董善文好像没听到,他还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只是……”他说不下去了。

陈书林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宾客们都在前院喝酒。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先塞回床底下,等人都走了,再弄出去埋了。”

董善文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说什么?”

“我说塞回床底下。”陈书林睁开眼睛,目光冷如寒冰,“难道你想扛着尸体从正门走出去?”

董善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弯腰把虎子的尸体抱起来,塞回了床底下。塞好之后,他脱力般地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怎么办?书林,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他嗓音沙哑。

陈书林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下,又倒了一杯递给董善文。

“先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整理好衣服,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等宾客散了,再想办法处理。”

董善文把茶喝了,冷茶又苦又涩,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袖口上的褶皱抚平,又把头发重新束好。

陈书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认识董善文十几年了,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人,温柔体贴,对自己百依百顺。

可此刻站在铜镜前的他,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个杀了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整理衣袍的人。

“去吧。”董善文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新娘子还等着你呢,别让她起疑。”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寂静的新房里, 段秀仪在红盖头底下等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自己脖子僵硬,腰酸痛, 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 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但她不敢动, 老人们说了, 盖头要等新郎来掀, 自己掀了不吉利。

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等着新郎的到来。

门终于开了,有脚步声走进来,不急不慢。

段秀仪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酒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那是陈书林身上的味道,她记得。

每次他去段家看她的时候身上都有这股味道,她曾好奇问他用的什么香, 他说不是香, 是绸缎庄里常年熏的檀香,熏久了衣服上就沾上了。

段秀仪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干净沉稳, 让人安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秀仪。”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的心又跳动了一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等着他掀盖头, 可是他却没有。

她听到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挨着她,而是去了床尾。床板微微下沉了一下, 然后便没有动静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段秀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新嫁娘,没有人教过她在此时此刻该对新郎说什么。她以为进了洞房,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陈书林没有掀盖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得离她很远,一言不发。

段秀仪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很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惹他烦。

过了许久,陈书林终于开口了。

“秀仪,今晚我喝了太多酒,头很疼,我……”

他未说完的话段秀仪听懂了。

她的心像被捏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有好多话想说,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嗯”。

陈书林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窗边的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段秀仪没有说话,红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书林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暗了下来。

段秀仪慢慢地抬起手,自己掀了红盖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陈书林已经躺在了窗边的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喜袍没有脱,靴子也没有脱,就那么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段秀仪看着他的背影,一股酸涩自心头而起,涌上鼻端。

也许他真的是太累了,也许他真的是喝多了不舒服,等明天就好了,明天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会对着她笑的陈书林。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把红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脱了外面的喜袍,穿着中衣躺进了被窝,缓缓闭上眼睛。

新婚之夜,嫁进夫家的第一个夜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丈夫不在身边。

——

董善文没有走远,他从那间房里出来之后,绕到了后院的花圃边,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静静平息着纷乱的心绪。

等宾客散尽,夜深人静,他还要回去处理那具尸体。

不能让那个小孩的尸体留在床底下,明天一早丫鬟来打扫房间,一掀床单就全露馅了。他得趁着夜色把尸体弄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后院墙根底下就不错,那里的土松,挖起来不费劲。埋深一点,上面再种上花草,谁也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隔着一道院墙的那边,那是陈书林的新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陈书林此刻就在里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即使陈书林说了不会圆房,即使他保证过会分床睡,董善文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春天就开始烧了。

半年前的一天,陈书林应邀去赴赏花宴,回来之后跟他说:“善文,我今天见到一个姑娘,段家的,生得很标致,我想娶她。”

董善文悄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能接受,他跟陈书林认识十五年,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以为陈书林心里是有他的,即使不说出口,即使不能光明正大,但至少……至少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陈书林如今却说要娶妻,娶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外人,一个插足者。

董善文恨透了段秀仪,恨她抢走了陈书林,恨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陈书林身边,恨她可以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成为“陈夫人”。

而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宾客席里笑着祝福他们“天赐良缘”。

凭什么?

听到书房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下人们战战兢兢站在院子里,不敢出声劝阻。

这时,董善文的妹妹董玉莲来了。

董玉莲今年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最大的心事便是自己的相貌——皮肤实在太过黝黑,黑得像抹了一层锅灰。嘴唇很厚,鼻梁塌,下巴短,整张脸看起来又扁又平。

她的长相完全遗传了董父,与她的母亲和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因为这张脸,董玉莲从小受尽了嘲笑。同龄的女孩不愿意跟她玩,说她是“丑八怪”。待长大了些,媒婆给她介绍了五六门亲事,男方一看到她的脸就摇头。

董玉莲恨透了这张脸。

她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美人胚子,她生下来就是这副模样。她恨那些男人只看皮相,一个个嘴里说着“娶妻娶贤”,眼睛却只盯着好看的脸蛋。

她最恨的是城南周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是颍州府学里出了名的才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董玉莲在某次庙会上见过他一面,从此就着了魔。

她让哥哥去周家提亲,周家拒绝了。

周家说得很客气:“周公子尚在求学,暂不考虑婚事。”可董玉莲知道,周家拒绝的原因就是她长得丑。因为她亲眼看到周公子跟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周公子的神情一看就是与对方互生情愫。

那姑娘比她好看一百倍,董玉莲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这天,她哭完之后还是无法释怀,便去找哥哥求助。

“哥,我不想再要这张脸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董善文当时正心烦意乱,陈书林要娶妻的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不断流血。他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叹了口气。

他们兄妹俩太像了。都是有所求却得不到的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都在恨那些抢走了他们心爱之人的女人。

“换颜术。”董善文沉坐半晌,忽然有了个想法,“我认识一个高人,他教过我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容貌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玉莲的眼睛顿时亮了:“要怎么做?”

“这术法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衣物、常用的梳子胭脂。还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能把一张脸完全换过来。”

“我可以等,哥,只要可以变美,我可以等!”董玉莲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妹妹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董善文也终于笑了。

他想到了段秀仪,那个即将嫁给陈书林的女人,那个抢走了他心爱之人的女人,那个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的女人。

如果她的脸变成了一个丑八怪,陈书林还会娶她吗?

董善文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想看看。

“哥?”董玉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

“我……我要换成谁的脸啊,好看吗?”她既兴奋又紧张。

董善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已有人选,她的脸很美,很快你的脸就会变得比她还美了。”

“嗯!”董玉莲重重点头,黑炭似的脸上浮出无比期待的神情。

——

董善文处理完那个小男孩的尸体,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走偏门出了陈家,悄悄回到自己家。

夜已深,他没有去卧房睡觉,而是去了书房。

一想到陈书林和段秀仪此刻正共处一室,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疼。

不能再等了,换颜术要加快,他要让段秀仪的脸快点变丑,越快越好。他要让陈书林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一张越来越丑陋的脸,直到有一天陈书林再也无法忍受。

到那时候,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董善文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

符文线条扭曲而诡异,毒蛇般在纸上蜿蜒游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黄纸“嗤”一声自燃,随即烧成一撮灰烬。

灰烬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紧拳头将它攥成了一团。

“段秀仪。”他在黑暗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的脸,很快就是我妹妹的了。”

——

转眼间,成亲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段秀仪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

陈家的宅子比段家还要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她的新房在后院正房,窗前的海棠树到了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玛瑙珠子。

丫鬟婆子伺候周到,吃穿用度样样不缺,陈家二老对她也客客气气,逢人便夸“儿媳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可段秀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新婚第二夜,陈书林还是睡在窗边的榻上。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他每晚都在她上床之后才进屋,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给她一种从来没有人睡过的错觉。

段秀仪心中实在难耐,有一晚她硬撑着不睡,坐在床边等着。等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陈书林才推门进来。

他看到她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怎么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呢。”

段秀仪蹙眉看他他,想问他为什么每晚都睡榻上,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夫妻,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每晚都忙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书林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语气轻描淡写:“忙铺子里的事,最近进了批新货,要清点入库,还要跟几个供货商谈明年的合约。”

段秀仪张了张嘴,很想说“你让伙计去做不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做一个整天缠着丈夫的妻子,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不通情理。

“那……你早点休息。”

陈书林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段秀仪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起来睡得很安稳。

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她读了无数遍的信。

“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

信上的字她倒背如流。

可她现在却有种感觉,也许变的不是皮囊,是人心。

又或者,那人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她一直没有看清。

婚后第二个月,段秀仪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丑。

每天早晨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那张脸都让她心惊肉跳。左半边脸还能看出当初的模样,右半边脸已经彻底不成样子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颧骨高高耸起,下巴歪向一边,嘴唇也变了形,走向似被某种力量生生往下拽。

而且变化已经不只是右边了,左边脸也开始受到影响,眉形变得奇怪,眼角微微下垂,原本饱满的苹果肌塌了下去。

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了,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面目可憎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陌生人。

蕊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也会忍不住发抖。段秀仪知道她害怕,不光害怕她的脸,更害怕她看到这张脸之后的反应。

“小姐……夫人,”蕊儿改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段秀仪摇了摇头。

她不想请大夫,她害怕大夫看了她的脸之后会露出那种她每天都在别人脸上看到的,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嫌恶和惊恐。

陈书林也看到了她脸的变化。

他每天都会来正房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然而他看到自己妻子的脸一天比一天丑陋,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不惊讶,不嫌恶,不心疼,也不担忧。

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想段秀仪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有的时候段秀仪宁愿他表现出一点嫌弃,至少说明他有一丝在乎。

可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件摆在家里的家具,只要还在那儿就行,好不好看根本无所谓。

“书林,”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你真的不觉得我的脸……有问题吗?”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说过了,皮囊不重要。”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你每晚睡在榻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你告诉我这叫不在乎皮囊?你分明就是连看我都不想看!”连日来被冷漠对待,以及容貌变化的惶恐让段秀仪有些失态。

陈书林沉默片刻,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段秀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仪,你多想了。”他的声音也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铺子里真的太忙了,年底各家的订单都压在手上,我实在抽不开身。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段秀仪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可她却觉得里面像一个无底深渊。

他眼里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过。

“好。”她轻轻点头。

陈书林走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蕊儿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该用早膳了。”

段秀仪没有动,轻声问她:“蕊儿,你说,一个人说他不在乎你的长相,可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蕊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在骗我,对不对?”段秀仪转过头,眼泪从那张极为诡异的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说皮囊不重要,可他连看都不想看我,这不就是嫌我丑吗?嫌我丑又不肯说,还要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蕊儿放下粥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夫人,您别乱想,姑爷他……他可能就是太忙了。”

段秀仪苦笑了一下。

太忙了。这个理由陈书林用了两个月,她现在已经欺骗不了自己了。

——

陈书林的母亲陈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儿媳妇进门两个月还没圆房这件事,她早就察觉了。

一天下午,陈夫人把段秀仪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秀仪啊,”陈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跟拉家常一样,“你跟书林成亲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没点儿动静?”

段秀仪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烧得发烫。

“娘,我……”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陈夫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眯眯的,“但这事儿可不能拖,书林是独子,陈家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呢。你加把劲,早点给陈家生个大胖小子,我跟你爹也就放心了。”

段秀仪颤着手接过橘子。

她该怎么说?说她跟书林根本没有圆房?说每晚都睡在榻上?说她的脸一天比一天丑,丈夫连看都不愿意看她?

她实在说不出口。

“娘,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审视,有疑惑。

“秀仪,你的脸……”陈夫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天天戴着面纱,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面纱。

“是……是起了些疹子,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戴着面纱。”

“那就好。”陈夫人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从陈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段秀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陈夫人已经开始起疑了,如果圆房的事再拖下去,陈夫人不会怪自己的儿子,只会怪她。怪她没能留住丈夫的心,怪她没用。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每天早起给公婆请安,操持家务,打理内宅,对下人宽厚,对丈夫体贴。她把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可她的丈夫不愿意碰她,她能怎么办?

段秀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下人的嘴是最难防的。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段秀仪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了婆子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也许是某天她路过下人的厢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里带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清全部,但听到了几个词。

“新少奶奶……那张脸……啧啧啧……”

“听说是得了怪病,治不好了。”

“少爷都不愿意进她的屋,你们发现没有?每天晚上都睡在书房。”

“怪不得呢,换了谁愿意对着那么一张脸啊。”

“可怜哟,才成亲两个月……”

段秀仪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冲出去骂那些嚼舌根的下人,想拿出少奶奶的威风让她们闭嘴,可她没动。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的脸确实丑得不能看了,陈书林确实不愿意进她的屋,她也确实很可怜。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骂那些说真话的人?

段秀仪转过身,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对镜垂泪。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266章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儿, 茫然四顾, 不知所措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一个小孩的呜咽, 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谁?”段秀仪紧张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 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听着好不凄惨。

段秀仪虽然有些害怕,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顺着哭声往前走。黑暗中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黏糊糊的,好像踩在了什么液体上面。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走了一段路, 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黑暗中,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上面全是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他的脸上、手上、头发上, 全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 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段秀仪捂住了嘴。

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圆脸蛋,大眼睛, 本该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血, 眼睛里还有血泪,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姐姐……”小孩开口了,声音细弱沙哑, 似被掐住了喉咙,“姐姐,疼……我好疼……”

段秀仪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了?”

小孩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委屈,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助。

“陈家娶新娘子,我想去看……我不该藏在床底下的……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他们发现了我……”

段秀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陈家娶新娘子,床底下……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那个穿红衣服戴红花的人……他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是一伙的……”小孩的声音愈发飘忽,“姐姐,我喘不上气了……我好难受……”

“谁?”段秀仪急切地问,“穿红衣服的是谁?穿白衣服的是谁?你告诉我!”

小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字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回涌,将段秀仪彻底吞没。

“夫人!夫人!您醒醒!”

段秀仪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蕊儿焦急的脸。窗外天已蒙蒙亮了,影影绰绰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令她有些恍惚。

她支起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寒噤。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还残留着那个小孩的声音——“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夫人,您做噩梦了?”蕊儿递过来一条帕子,满脸担忧。

段秀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手还在发抖。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个小孩的话让她没有办法忽视。

藏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穿红衣戴红花的人,穿月白衣衫的人。

新婚之夜,穿红衣服戴红花的,除了新郎还能有谁?

想到这个可能,段秀仪呼吸一滞,噩梦残留的寒意更为猛烈地袭上心头。

她想起成亲那天,第二日一早,就听到隔壁的孙家到处找孩子,说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一夜没回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跑远了。后来官府来调查,没找到人就以失踪结了案。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把孙康的失踪跟自己的新婚之夜联系起来。可昨天夜里,那个小孩竟托梦给她,说他死在了陈家的床底下,而凶手之一,极可能是……她的丈夫。

段秀仪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夫人?您怎么了?”蕊儿吓坏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段秀仪一把抓住蕊儿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别声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蕊儿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段秀仪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她想,梦里那个小孩说她的丈夫杀了人,而且是跟另一个人合谋把他杀了。

她应该相信吗?

一个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小孩凄惨的模样,他话里的无助和恐惧,还有他最后让她替他报仇的祈求——那些都不像是梦,更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她的脑子里。

而且,如果那个梦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为什么偏偏是孙康?为什么偏偏是关于新婚之夜的?

段秀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直接去问陈书林,如果梦是真的,陈书林就是杀人凶手,她问他等于打草惊蛇。

如果梦是假的,她去问他会让他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疑神疑鬼,到时候她在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要自己查。

从那天起,段秀仪开始留意陈书林的一举一动。

以前她不在意他出门,现在她开始记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以及出门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