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正说着, 门外传来翠兰的声音:“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秋云连忙擦干眼泪,整理好之后牵着阿冉走了出去。院子里,翠兰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沈承宗, 正跟张婶交代。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色锻裙, 头上插着银簪, 脸上略施薄粉, 看起来端庄又温雅。
见阿冉出来, 她露出慈爱的笑:“阿冉来啦, 今天人多,一定要跟紧张婶儿,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阿冉小声应道。
翠兰点点头,又对张婶说:“张婶,你主要看着阿冉。秋云抱着承宗跟着我,咱们早去早回, 老爷不在家,家里不能没人。”
“是,夫人。”张婶恭敬应声。
一行人出了门, 上了早已雇好的马车, 翠兰抱着儿子坐在前面,张婶和阿冉坐在后面。秋云则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在一起。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融入街上的人流。阿冉掀开车帘一角, 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跳下车,跳进入群, 消失不见。可她不敢,她怕被抓回来,迎来更残酷的惩罚。
她只能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
观音庙在城西五里外的山上,马车只能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法会,上山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有挎着香篮的老婆婆,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
山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随微风不断飘扬。翠兰抱着儿子走在前面,秋云紧随其后。张婶牵着阿冉走在后面,速度明显有些慢,张婶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阿冉又是个小孩,走山路难免有些吃力。
“夫人,您慢些,等等我们!”张婶喘着气喊。翠兰回过头,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温声道:“不要着急,慢慢来,秋云你去扶着点张婶。”
秋云应了一声,过来搀住张婶的另一只胳膊。如此一来,阿冉就落了单,只能自己跟在后面。山路越来越陡,人却越来越多,到达半山腰时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观音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香客,烟雾缭绕,钟磬声声。
翠兰停下脚步对张婶说:“你带阿冉在这儿等着我,我和秋云抱着承宗去上香。里面人太多,孩子小挤着了不好。”
张婶有些犹豫:“夫人,这……”
“放心,就在这儿别乱跑。”翠兰说着,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阿冉,“那边有卖糖人的,你去买一个,乖乖等我们回来。”
阿冉犹豫着接过铜钱,看着继母那温柔的笑脸,不敢多说什么。
翠兰带着秋云挤进了人群,很快便消失在烟雾和香客中。张婶拉着阿冉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老人家爬山累得直喘气,边擦汗边念叨着:“这人可真多啊……菩萨保佑,保佑老爷生意兴隆,保佑夫人和少爷平安,保佑小姐……”
她说着,低头问阿冉:“小姐,你想不想去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你娘早登极乐。”
阿冉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人群,寻找着翠兰的身影,她总觉得继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果然,约摸一刻钟后,秋云一个人匆匆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色煞白地跑到张婶面前,着急的喊道:“张婶不好了,夫人、夫人不见了!”
“什么?!”张婶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刚、刚才人太多,我一转身人就不见了!”秋云急得快哭了,“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这可怎么办啊!”
张婶也慌了:“快去找,快,快!”
她拉着阿冉就要往人群里挤,秋云却拦住她:“张婶,你腿脚不方便,就在这儿等吧,我去找。万一夫人回来找不到人,就更着急了!”
“那小姐——”
“小姐跟你在这一起等着,”秋云说着,看了阿冉一眼,那眼神中有愧疚,有恐惧,还有哀求,“千万别乱跑,小姐……记得!”
说完,她又匆匆挤进了人群。张婶急得团团转,不时往人群里张望,阿冉站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握着那几枚铜钱,掌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翠兰和秋云都没有回来。观音庙前的人渐稀少了些,因为法会快开始了,大部分香客都挤进了大殿,只有一些卖香烛和小吃的摊贩还在叫卖。
“哎呦,这、这怎么还不回来啊!”张婶坐立不安,来回踱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约摸七八岁,脸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个破碗,跑到张氏面前仰起头问:“婆婆,你是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起来的吗?”
张婶点了点头:“是是是!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小男孩点头,“那位夫人让我来告诉你,她在后山的送子观音洞那里等你,说是有要紧的事。”
“后山?”张婶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那位夫人就让我这么传话,说完还给了我两个铜钱呢。”他说完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婶面露犹豫,后山偏僻,路也不好走,她这把老骨头……
“小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她最终还是决定过去,“千万别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
“张婶——”阿冉想叫住她,可张婶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后山方向去了。
现在只剩阿冉一个人了,她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四周的人群渐渐散去,不远处是烟雾缭绕的庙宇,山风呼呼地吹着,吹起地上的纸灰和落叶。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这是一个陷阱,继母故意支开所有人,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接下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转身想往人多的地方跑,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姑娘,你一个人呐?”
阿冉猛地回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让她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后退。
“不要怕,”男人走近几步,笑着问,“是不是跟家里人走散了?我带你去找。”
“不用!”阿冉摇头,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脚下被土石一绊,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泪直冒。
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伸手要拉她:“摔疼了吧,来,叔叔扶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放开她!”是秋云,她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男人,将阿冉护在身后,厉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男人一愣,随即和善一笑:“误会,误会,我是看这孩子一个人,想帮帮她……”
“用不着你帮!”秋云紧紧拉着阿冉,“小姐,我们走。”她拽着阿冉快步往山下走,可是没走多远,那个男人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秋云的脸色更白了,低声对阿冉说:“小姐你快跑,往人多的方向跑!”
“那你……”
“不要管我,快跑!”
阿冉咬咬牙,转身就往庙门的方向跑,可没跑几步脚下又是一滑。
这次不是石头,是有人故意伸脚绊了她。
她重重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姐!”秋云尖叫着扑过来,那个男人蹲下身子,可脸上没了笑容,眼神冰冷,他一把伸出手捂住阿冉的嘴,另一手去拽她的胳膊。
“救——”阿冉拼命挣扎,可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开。秋云扑上来撕扯男人胳膊:“放开她,放开!”
男人反手使劲一推,邱云被推得撞在了石阶上,昏了过去。
完了,阿冉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她看着男人那张越来越近的脸,还有那阴狠的眼神,身体发冷,颤抖不已,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助。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通往悬崖。阿冉想叫,可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踢打,可男人力气太大,箍得她动弹不得。
山间的风更大了,吹的林间枝叶哗啦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路过一处岔路口时,男人忽然停下脚步,路边的大树旁闪出一个人,是翠兰。她怀里已经没有了沈承宗,孩子不知被她托给了谁,此刻她只身一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似寒冰。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她对男人吩咐道。
男人点头:“放心。”翠兰这才看向阿冉,弯起嘴唇笑得温柔又残忍:“阿冉,不要怪娘,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不该生在沈家,不该挡了别人的路!”
阿冉瞪大了眼睛盯着翠兰,她想问为什么,想问爹爹知道后会怎么样,想问弟弟长大后会不会知道自己的亲娘是个杀人凶手,可是她没有机会问。
翠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冉的额头,手却暗暗用劲,将流血的伤口按得更深:“下辈子,投个好胎吧。”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则继续抱着阿冉往悬崖边走,越走越偏僻,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几乎看不见路了。终于,他们来到一处断崖边,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呼啸如厉鬼的风声穿过。
男人将阿冉放下,手一直紧紧捂着她的嘴:“小姑娘,对不住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放心,很快的,不疼。”
他松开手,准备将她推下去,就在这一瞬间,阿冉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呃!”男人吃痛,下意识松手,阿冉趁机挣脱,转身就往回跑。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又受了伤,没跑几步就被男人追上。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狠狠将她掼在地上,凶相毕露:“小贱种!还敢咬我!”他抬脚就要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小姐!”
“阿冉!”
是张婶还有秋云的声音,她们找过来了。男人脸色一变,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给了阿冉机会。她连滚带爬站起来,拼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你给我站住!”男人追上来。
阿冉不管不顾地向前跑,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身边是陡峭的悬崖,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了再爬起来。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本能一个劲地往前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在一处拐弯时,她忽然脚下一空,所幸这不是断崖,而是一个被杂草树木掩盖的陡坡,但情况依旧很危险。
阿冉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石头、树枝、荆棘在她脸上身上划过,留下无数伤口。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一直往下滚,往下滚……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杂草丛中,浑身疼得厉害,动弹不得,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悬崖上爬满了藤蔓。
她没有死。
可再也爬不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男人来到阿冉摔倒的地方往下看, 因为枝叶藤蔓的遮掩,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
“摔下去了?”他嘀咕了一句,“这么高……应该活不成了吧?”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任何动静, 才转身离开。
阿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绝望地流出了眼泪。
她活下来了, 可能活多久呢?这里荒无人烟, 她爬不上去,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等天黑了会有野兽吗?会冻死吗?会饿死吗?
她不知道。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耳畔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看见娘亲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
“娘……”她喃喃自语,“你来接我了吗?”
小手伸到一半,又无力的垂下,阿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黄昏时分, 张婶和秋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沈家。她们找遍了观音庙前后,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找到阿冉, 只在一处偏僻的崖边找到了只粉色的小鞋, 是阿冉今天穿的。
“夫人,小姐她、她可能……”张婶跪在翠兰面前,涕泗横流, 话都说不完整。
翠兰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 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许久她才失魂落魄地开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只是让她在那儿等着我, 只是……”
她放声大哭起来:“阿冉,我的阿冉啊!娘对不起你,不该带你去庙里,娘该死啊……”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如丧考妣。
怀里的沈承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他娘一起哭嚎起来。
秋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浑身直抖,她知道真相,可她却不敢说,她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抱着阿冉往后山去了,亲眼看见翠兰从树后走出来。
可是她不能说,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报官!快去报官!”翠兰哭得快要晕过去了,嘶声道,“快去……一定要找到阿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婶连忙去报官,官差来了问了一圈,做了记录,又去观音庙附近搜了搜。可山那么大,崖那么深,找一个四岁的孩子谈何容易?
搜寻了两天一无所获,最后衙役在山崖下找到了一些破碎的布片,上面还有斑斑血迹,给出了结论: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沈渝是五日后回来的。
他刚进了城,就听说了女儿在观音庙失踪的消息。他疯了一样跑回家,看见的却只有灵堂,翠兰已经给阿冉设了灵位,披麻戴孝哭得眼睛红肿像桃子。
“老爷,我对不起你……”她一见到沈渝就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我没有看好阿冉,我该死,你打死我吧!”
沈渝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小小的排位,上面写着“爱女沈冉之灵位”。牌位前摆着那只粉色的小鞋。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兰哭诉着讲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是她修改过的说辞:她带阿冉去庙里上香,人太多,她让张婶带着阿冉在外面等,自己和秋云进去上香。出来时张婶说阿冉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了,说是她叫去的,她急忙去找,可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只在崖边找到这只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等着,我不该呀……”翠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渝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鞋,粉色缎面上绣着蝴蝶,是陆氏生前亲手绣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边缘开了线。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三年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尸体呢?”过了许久,他沙哑着问。
“没、没有找到……”张婶抹着眼泪,“衙役说崖太深了,下去找只找到这些碎布和血迹……”
沈渝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过身盯着翠兰:“你再说一遍,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冉一个人等着,为什么去后山?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吓人,翠兰心中不禁一颤,但面上哭得更加凄惨:“老爷,您这是在怀疑我吗?阿冉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待她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怎么会害她呢?那天……那天是我一时糊涂,听说后山的送子观音灵验,想去给承宗求个平安符,又怕阿冉爬不动山,才让她等着,我哪知道……哪知道会有人贩子啊!!”
她哭得眼泪哗哗流,声声泣血。沈渝看着她,又将目光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小儿子身上,心中的怒火和怀疑一点点被悲痛和茫然取代。
是啊,翠兰怎么会害阿冉呢,她对阿冉那么好,吃穿用度从未短过,还常教她认字道理,虽然阿冉性子古怪不亲近她,可她从未计较,总是温柔相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害一个孩子?
可阿冉为什么会跟陌生男人走?为什么会去后山?为什么会跌落悬崖?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可他却找不到答案,最终沈渝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悲痛的呜咽。
“阿冉……”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翠兰跪在地上,看着沈渝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放松,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但很快那一丝愧疚就消失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怪就怪那孩子命不好吧。
灵堂里烛火摇曳,牌位上的字在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爱女沈冉,年四岁,死于正月十五,尸骨无存。
而此刻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正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她没有死,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了。
老农那日上山采药,听见悬崖下有微弱的哭声,顺着藤蔓爬下去,发现了昏迷的阿冉。孩子浑身是伤,额头摔破了,腿也摔断了,但所幸还有一口气。
他将阿冉背回了自己在山中的茅屋,用草药给她止血疗伤。可孩子伤得太重,又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嘴里反复念着“爹爹……娘……别推我,别推我……”
老农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沈冉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茅屋里活了下来。
而沈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灵堂设了七日,法事做了三场。
沈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边生出了白发,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阿冉曾经玩过的布娃娃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而翠兰则因“悲伤过度”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期间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梦里都常常喊着阿冉的名字。
所有人都同情她,说沈夫人真是重情重义,对一个继女都这么上心。
可只有秋云知道真相,她夜夜都做噩梦,梦见阿冉浑身是血,站在床前问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告诉爹爹真相?”
她吓得不敢睡觉,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翠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丫头是留不得了,等风声过去,就该处理她了。至于张婶,虽然人老糊涂,但毕竟知道的不多,可以暂时留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家渐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沈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生意上,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不再提起阿冉,仿佛那个女儿从未存在过。翠兰则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儿子沈承宗上面,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赵肆。但沈渝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而赵肆来沈家来的更频繁了,如今没有了阿冉这个碍眼的存在,他和翠兰几乎把沈宅当成了自己的家。沈渝外出时,赵肆就大摇大摆地登门,以表亲的身份和翠兰在书房里“商量生意”,在后院里“散步说话”。
下人们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谁敢说?
就连张婶也选择了沉默。她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做到做不动的那天,领了工钱回乡养老,至于主家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沈家就成了翠兰和赵肆的乐园,他们肆无忌惮地偷情,明目张胆地转移财产,甚至开始计划等沈承宗再大一点,就劝沈渝把生意全权交给赵肆打理。至于沈渝,等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一场意外就能轻易解决。
一切都进行的那么顺利,顺利的让人飘飘然。
可是他们却忘了这世上有句老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也忘了那些枉死的人,那些冤屈的灵魂不会那么容易散去,更忘了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还会回来。
三个月后,清明。
沈渝带着翠兰和儿子去给陆氏扫墓,他跪在坟前给妻子烧着纸,喃喃自语:“婉娘,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女儿,你在那边见到阿冉了吗?她……她好不好?”
翠兰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悲戚:“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老爷和承宗的,当然我也会时常祭奠阿冉,不会让她在下面孤单的。”
烧完纸,三人正准备离开时,沈渝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新坟,坟前跪着个老农正在烧纸。那老农他认识,姓宋,常年在苍林山采药,有时还会送一些草药到他隔壁的铺子。
他走过去打招呼:“宋老伯,你这是……”
宋老农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是我几个月前在山里救了一个小姑娘,伤得太重,没救过来。可怜呐,才三四岁,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瑜心头猛地一颤,心脏被揪了一下:“三四岁?!”
“是啊,”宋老农抹了抹眼睛,“那孩子太惨了,浑身都是伤,看样子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腿摔断了。在我那儿撑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撑过去,我问她家在哪,父母是谁,她却只会说爹爹娘,别的什么都说不清。”
沈渝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她长什么模样?”
宋老农形容了一下:“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沈瑜的脸顿时白了,白得吓人。
是阿冉,是他的阿冉!
她没死,她被救了!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这个荒山野岭……
“她……她埋在哪?”沈渝声音颤抖,悲痛地问。
宋老农指了指那个新坟。
沈渝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无名女童之墓”。
“阿冉!爹爹的阿冉啊——”他抚摸着木牌,崩溃地放声大哭。
翠兰站在不远处,脸色也很难看,她没想到那个小贱种居然没死,居然还被人救了!虽然她最后还是死了,可……可沈渝知道了,他知道阿冉没有死在悬崖下,而是被人救了,那他会不会怀疑?
她暗暗吸了口气,强自镇定,走过去扶起沈瑜:“老爷节哀,至少……至少我们知道阿冉最后不是一个人,有人照顾她。”
沈渝突然甩开她的手,转头瞪着她,眼中满是血丝:“你说阿冉是被人贩子带走的,可她是摔下悬崖的,是被宋老伯救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翠兰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很快稳住心神,眼泪说来就来:“老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天人太多太乱, 张婶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我……我就信了, 也许……也许她是被人带到崖边, 然后逃跑时摔下去的……”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沈瑜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苦笑着低下了头。是啊,还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阿冉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紧紧抱着那块木牌,哭得撕心裂肺,悲怆不已。
而翠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这件事会不会有别的破绽?那个姓宋的老农会不会知道什么?还有秋云那丫头, 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行,得加快计划了!夜长梦多,必须尽快把沈家的一切牢牢的攥在手里, 然后远走高飞!
看着跪在坟前痛哭的沈瑜和一旁的宋老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对不住了老爷,要怪就怪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怪你识人不清, 怪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就连亲生女儿都疏于关心。这世上所有的果, 都有它的因,你种下的因,现在该收果了。
风自山谷中起, 卷起坟前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灰色的雪,落在沈渝的头上、肩上。
清明过后,苏州城连下了好几日的阴雨。雨丝绵绵,仿佛老天爷也在为那些枉死的冤魂垂泪。河面升起一层薄雾,整座城都笼罩在潮湿的阴影里。
沈家的气氛更是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
自那日在苍林山见到阿冉的孤坟后,沈渝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痛哭,也不再说话,整日整日地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了掌柜老陈,家中的事务则完全放任翠兰打理。
他像在惩罚自己,用沉默和麻痹逃避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的女儿没有立刻死在悬崖之下,而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两个月,最终孤独地死在一个陌生人的茅屋里。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无所知。
“老爷,喝点参汤吧。”翠兰端着汤碗走进书房,语气柔顺关切,“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身子要紧啊。”
沈瑜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翠兰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摩肩颈:“老爷,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承宗还小,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啊!”
“承宗……”沈渝喃喃,好似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个儿子,“他这几日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婶炖了梨汤,已经不咳了。”翠兰柔声道,“这孩子随您,身子骨结实。”
沈渝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翠兰看着他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也觉得有些愧疚。
这个男人对她不错,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性子温软,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如果不是为了赵肆,为了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她或许……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杀了人,夺了家产,没有退路了。
“老爷,赵肆表哥前日来说,北边那批皮货的款子到了,”她试探着开口,“一共八百两,您看是存在钱庄还是?”
“你看着办吧,”沈渝疲惫地闭上眼,“这些事以后不必再问我了。”
翠兰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先把钱存到钱庄里,等过些日子,表哥说还有笔关外药材的生意,利润丰厚,咱们要不要——”
“你做主吧。”沈瑜忽然打断她,“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兰识趣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出书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沈瑜彻底不管事了,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转移财产。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沈家的家产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到她和赵肆的名下,到那时……
正想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尖叫,是秋云的声音。
翠兰眉头一皱,快步向后院走去。只见秋云跌坐在井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手里的水桶也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翠兰冷声问。
秋云抬头看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小、小姐,小姐她……”
“胡说什么?”翠兰厉声打断,“小姐已经死了!”
“不、不是……”秋云指着井口,语无伦次,“我刚才打水,看见、看见井里有张脸,是小姐的脸,她在看我,她在哭……”
翠兰心头一凛,走到井边往下看,平静无波的深黑井水倒映着天空,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看你是疯了!”她转身,一巴掌扇在秋衣的脸上,“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再敢胡言乱语,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秋云捂着脸不敢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翠兰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这丫头确实留不得了,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但面上却缓和了语气:“好了,别哭了,我知道是你太想小姐了,产生了幻觉,这样吧,明日你去城外的白安观住几天,静静心。观里的冲虚道长和我相熟,我写封信让他给你做场法事驱驱邪。”
秋云愣住了:“夫人,我……”
“就这么定了。”翠兰不容置疑地说,“快去收拾东西。”
秋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自己房间走,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水幽深,水面好像又晃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眨了眨眼。
秋云打了个寒战,逃也似的跑了。
翠兰站在井边,脸色阴沉。她不信鬼神,但秋云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是那个小贱种的鬼魂回来了?
不可能,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鬼魂?
她定了定神,转身离开。走到回廊时遇见了张婶,张婶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采买,看见翠兰连忙行礼:“夫人。”
“张婶,”翠兰叫住她,“最近家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婶一愣,茫然道:“夫人说的不对劲是……”
“比如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张婶脸色微变,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没、没有,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反应分明是有所隐瞒。
翠兰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温和:“没有就好。咱们家最近有点不太平,你年纪大了,夜里少出门,早点歇着。”
“是、是。”张婶连声应着,匆匆走了。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翠兰眼神转冷,这些下人一个个都心怀鬼胎,不过没关系,等处理了秋月,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入了夜的沈家格外安静,雨停了,月亮从朦胧的云朵后露出半张脸,静静照着这座宅院。
子时过后,东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小女孩的哭声,幽幽的,细细的,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沈瑜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阿冉……”他喃喃,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翠兰被惊醒,连忙拉住他:“老爷,你要去哪?”
“你听,是阿冉在哭……”沈瑜眼神恍惚,“她在叫我,她在叫我……”
翠兰侧耳去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窗外只有风声。“老爷您听错了。”她柔声安抚,“不过是风声,快睡吧,您最近太累了。”
“不是,是阿冉……”沈渝推开她,跌跌撞撞外走,“我要去找她,我的阿冉……”
翠兰无奈,只好披上外衣跟了出去。
两人来到东厢房,自阿冉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门窗都锁着。
哭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沈渝颤抖着手打开门锁,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放着一个布偶,是翠兰缝的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偶。布偶的脸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两道黑色的泪痕。
沈渝拿起布偶在怀里,哭了出来:“阿冉,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翠兰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布偶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阿冉被关在祠堂那晚,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是谁把它放到这里的?是秋云,张婶还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老爷,回去吧,”她上前扶住沈渝,“这里冷,小心着凉。”
沈渝抱着布偶不撒手,像个孩子一样被搀扶着回了房,躺下后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可翠兰却再也睡不着,她脑海中一直反复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怪事,秋云在井里看见的脸,张婶躲闪的眼神,夜里的哭声,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布偶……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是谁?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秋云,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嫌疑最大,可明日秋云就要去白云观了,等把她送走,这些怪事应该就会停止。
翠兰这样安慰自己,终于在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就在她睡着后,一道小小的白影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是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袄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她来到床前,低头看着熟睡的沈瑜和翠兰,看了许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瑜的脸,很凉,沈渝在梦中皱起眉,喃喃道:“阿冉……”
小女孩收起手,又看向翠兰,眼神变得无比怨恨,她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掐住了翠兰得脖子。翠兰在梦中感觉到呼吸困难,挣扎起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小女孩掐了很久,直到翠兰的脸色开始发青,才松开。
然后,她飘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消失在晨光中。
第二天一早,翠兰醒过来时觉得脖子很疼,像是被人掐过一样,她连忙拿来镜子,发现脖子上确实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这、这怎么回事?”她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夫人,你怎么了?”秋云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的脖子也吓了一大跳。
翠兰转过身盯着秋云:“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秋云摇头:“没、没有啊,我睡得很沉。您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的问。
翠兰定了定神,淡淡道:“没什么,可能是睡姿不好压着了,东西收拾好了吗?马车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收拾好了。”秋云低着头,“夫人,我真的要去白安观吗?”
“怎么?不愿意?”翠兰眯起眼睛。
“不是,我只是……”秋云咬了咬嘴唇,“我这就去。”
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小声问:“夫人,如果小姐真的回来了,你……你会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翠兰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秋云沉默着离开了。
翠兰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脖子上的淤青,心中的不安越法强烈。不行,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处理所有隐患, 离开这里。
秋云走后, 沈家安静了几天, 那些怪事也似乎真的停止了, 夜里不再传来哭声, 井里不再出现人脸,布偶也被翠兰烧掉了。
她暗中松了口气,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第五天夜里,怪事发生了。这次不是哭声,是脚步声。
“哒……哒……哒……”很轻,很慢, 像在回廊上踱步,从东厢房走到正房,又从正房走到后院, 来来回回, 循环往复,一直到天亮才消失。
沈瑜又听见了,他坚持说是阿冉的脚步声, 非要出去找。翠兰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住, 自己却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 她赶紧让张婶去请了个道士来家做法事,道士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脸色凝重:“贵宅阴气很重, 似有冤魂徘徊不去,敢问府上最近可有人横死?”
翠兰心头一跳,却镇定地否认道:“没有,只是我夫君前些日子痛失爱女,伤心过度,可能产生了幻觉。”
道士摇头:“这并非幻觉,贫道能感觉到确实有魂魄在此徘徊,且怨气深重,若不消除,恐对生人不利。”
翠兰连忙道:“还请大师做法超度亡魂,需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道士依照要求做了场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和符箓,最终只留下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若这魂魄真是府上小姐,还请家人诚心忏悔,或许能化解怨气。”说完他收了银子走了。
法事做完后,沈家确实安静了两天。翠兰还以为事情彻底解决了,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没想到第三天的夜里,怪事又出现了,而且更为诡异。
这次不是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沈瑜半夜不知怎的睡不着,迷迷糊糊起来走到后院,看见井边站着个人影,是个小女孩,背对着他,穿着粉色的袄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阿冉?”沈渝试探着唤道。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乎乎的洞,嘴角淌着水,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痕。
“爹爹……”她开口,声音幽幽的,“井里好冷啊……”
沈瑜吓得惨叫一声,昏倒在地。等翠兰被惊醒赶到后院时,就见沈瑜躺在地上,而井边空无一人。她连忙叫人把沈渝抬进房内,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
沈瑜醒来后整个人都痴傻了,他整日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冉冷……井里冷……”
翠兰又怕又怒,她确定这一定是有人在捣鬼,什么鬼魂,都是装神弄鬼,可到底是谁呢?秋云在白安观,张婶没这个胆子,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难道……真的是阿冉的鬼魂不成?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焦头烂额时,赵肆来了:“听说家里闹鬼了?”他一进门就问。
翠兰屏退下人,关上门扑倒他怀里哭:“肆哥,我害怕……那个小贱种回来了,她要找我索命!”
赵肆皱眉,安抚她:“胡说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鬼?一定是有人在捣乱!”
“可、可那些事只有我和你知道啊!”翠兰声音颤抖,“比如……比如井边,还有布偶,如果不是鬼,别人怎么会知道?”
赵肆沉默了,确实,有些细节只有他俩知道。不管是不是鬼,这地方都不能再待了。他沉声道:“咱们的计划得加快,我已经把沈家最后一批绸缎低价处理了。钱都存在了咱俩的户头,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让沈瑜自愿把剩下的产业转到你名下,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翠兰脸色发白:“可他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更好。”赵肆冷冷一笑,“一个痴傻的人更容易摆布,你以照顾他为名,让他先转让文书,就说为了儿子将来着想,他那么疼承宗,一定会签的。”
翠兰犹豫了,她虽然狠毒,但要亲手杀死沈渝,还是有点胆怯。
“翠兰,想想咱们的儿子,”赵肆握住她的手,“想想咱们将来的好日子,沈瑜要是不死,咱俩就永远只能偷偷摸摸。等他死了,咱们就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带着承宗去北方买个大宅子,过富贵日子!”
这番话打动了翠兰。她想起这些年在沈家伏低做小,担惊受怕的日子,想起未来即将拥有的富贵……
“好!”她咬牙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两人密谋了一阵,赵肆才离开。
他走后,翠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别怪我……”她低声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说完她关上窗,拉上帘子,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她关窗的那一刻,井口的水面又轻轻波动了一下,一张惨白的小脸缓缓浮出,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的窗户,嘴角慢慢扯起一个诡异的笑。
就在沈宅闹鬼闹得人心惶惶时,苏州城来了两个外乡人,一主一仆都是女子。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道袍,头发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丽脱俗,眼神深邃沉静。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背着包袱,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两人走在苏州街道上,引来不少侧目,这年头女子独自出门游历实在少见,更何况是这样两个气质独特的女子。
“大人,咱们今晚住在哪儿呀?”雪芽问,“我看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挺干净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摇头:“不住客栈,去找个香火旺的庙里挂单。”
“啊?又住庙里呀。”雪芽撇了撇嘴,“上次住城隍庙,夜里老鼠跑来跑去,吓死我了。”
“那这次就找个没老鼠的。”李令曦淡淡道,目光却落在远处一座宅院的上空。
“雪芽,你看那边。”雪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西方向,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上空笼罩着一团浓浓的黑气:“大人,那是怨气。”
“没错。”李令曦眯起眼睛,“而且是新死的冤魂,怨气未散,徘徊不去。”
雪芽打了个寒战:“又是冤死的?”
“这世道,冤死的人还少吗?”李令曦轻叹一声,“走吧,过去看看。”
“嗯。”
两人沿着城街道往城西走,明明是春末夏初,可沈家宅院所在的巷子里,竟觉得出奇的寒冷。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李令曦走过去要了两碗馄饨,在摊边的小凳上坐下。
“老伯,生意还不错啊。”她随口搭话。老汉一边下馄饨,一边应道:“还行吧。就是这阵子这条巷子不太平,晚上都没什么人敢走了。”
“哦?怎么个不太平?”
老汉四下看了看:“姑娘是外地人吧?我跟你说,前面不远处那户沈家,最近闹鬼呢!”
“闹鬼?怎么回事啊?”雪芽一脸好奇。
老汉神神秘秘地说:“沈老爷年初死了女儿,才四岁,说是去庙里上香走丢了,掉下山崖摔死的。可自那以后沈家就怪事不断,夜里有小孩哭,井里还冒人脸,还有人看见那死了的小姐在院子里晃悠,吓人得很啊!”
“那沈家现在如何了?”
“听说沈老爷吓傻了,整天痴痴呆呆的。沈夫人倒是个能干的,里里外撑着家业,还常去庙里烧香,说是给女儿超度,依我看啊……”老汉摇摇头,“那鬼要是真闹那么凶,肯定是死的冤了。”
馄饨做好了,老汉端上来,李令曦慢慢吃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沈宅的方向。她能看见在那团黑气中有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徘徊,身影很淡,几乎要消散了,但怨气却凝而不散,死死缠着这座宅院。
吃完馄饨,李令曦付了钱,带着雪芽往沈家走去。
“大人,咱们要进去吗?”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摇头:“不急,先四处看看。”她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最后在后巷的墙根下停住,这里阴气最重,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凉得刺骨。“这里埋过东西,”她轻声说。
“什么东西?”
李令曦收回手:“枉死之人的贴身衣物,而且不止一件。”
“这宅子里不止一个冤魂?”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还有其他人?”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一处裂缝上,符纸很快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顺着裂缝钻了进去,片刻后又钻了出来,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是脂粉气混合着血腥气的颜色。
“有意思,”李令曦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杀人的是个女子,而且就住在这宅子里。”
她转身离开。
“大人,咱们不管了吗?”雪芽小跑跟上。
“管,当然要管。”李令曦道,“但是要等待时机,现在进去会打草惊蛇,等那条蛇自己露出破绽,再一击毙命。”
两人在附近找了间香火冷清的小庙挂单,庙里的老道姑听说她们是游方的道姑,很热情地安排了住处。
夜里,雪芽已经睡着了,李令曦仍坐在窗边闭目凝神,感应着沈宅那边的动静。子时刚过,那边就有了声响——凄凄切切的哭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一股强烈的怨恨和恐惧。怨恨来自那个孩子的魂魄,而恐惧来自于活人的心。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寒光,明天该去会会那位“贤良淑德”的沈夫人,以及那位痴傻了的沈老爷,还有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下人。
这世界上有些罪,不是亲手犯下的才算罪,见死不救,助纣为虐,同样是罪,都将最终将偿还。
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沈家的大门就打开了。翠兰披着件白色披风,抱着沈承宗正要出门,她今日约了赵肆去钱庄,最后一批转出来的银子该去清点了。
孩子她本不想带,可自打家里闹鬼之后,她总觉得一个人出门心里发慌,有儿子在身边仿佛能壮几分胆。
刚迈出门槛,她的脚步就顿住了。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正静静看着他。翠兰莫名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脸上堆起了温婉的笑:“二位是?”
“在下李令曦,云游至此。”李令曦微微颔首,“路过贵府, 见宅院上空阴气凝聚, 似有不详, 冒昧打扰, 还请夫人见谅。”
翠兰脸色微变, 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定了定神笑道:“道长说笑了,我家宅院安宁得很,哪有什么阴气不阴气的,二位若是化缘,我让下人拿斋米来。”
“我不是化缘。”李令曦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承宗身上, “是来救人的。”
“救人?”翠兰皱眉不解。
“夫人近日是否寝食难安,常觉心悸,颈间有不明的淤痕, 家中是否常有异响?尤以子夜为甚?”李令曦珠连炮似的问了出来, 翠兰的脸色顿时煞白。
她继续道:“若我没有看错,夫人怀中这位小公子近来也常常无故哭闹,夜间惊厥吧?”
全说中了。翠兰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些, 强作镇定:“道长……道长真会看相?”
“相由心生, 宅由气生, ”李令曦淡淡道,“夫人眉间有晦暗之色,印堂发青, 这是被阴魂缠身之兆。而贵府上空那团黑气,分明是枉死冤魂的怨念所聚,若不化解,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有性命之忧。”
这话说得翠兰后背发凉。她想起这些日子的怪事,声音有些发颤:“道长,那该如何化解?”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怀中的孩子:“可否让我看看小公子?”
翠兰迟疑片刻,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李令曦接过沈承宗,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孩子原本睡得正香,忽然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盯着李令曦,不哭不闹,反而咧开嘴笑了。
“这孩子……”李令曦微微皱眉。
“怎么了?”翠兰紧张地问。
“骨相清奇,本是福厚之命。”李令曦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只可惜呀……”
“可惜什么?”
“可惜母债子偿。”她抬眼,目光如刀,“夫人,您做过什么亏心事,心里最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经缠上这孩子了。”
翠兰的脸顿时血色尽失,差点没站稳:“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中自然有数。”李令曦将孩子还给他,“想保住这孩子,三日内,我在城西的清云观等候,过时不候。”说完她便带着雪芽飘然离去。
翠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浑身发冷,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猛地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又睡着了,小脸圆润,呼吸均匀,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怨气缠身的样子。
可那道姑所说的话,却句句戳中了她的心事。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看出了破绽?不可能的,她和赵肆做得天衣无缝,连官府都查不出什么,一个游方的道姑又能从何得知?肯定是江湖骗子,见她家闹鬼想来讹钱罢了。
这样想着,翠兰心中稍安,但她还是取消了去钱庄的计划,转身回了宅子。
关上房门,翠兰的心还怦怦直跳。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铜镜拿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眉间确实有股挥之不去的晦暗,印堂也隐隐发青。莫非那道姑还真有些本事……
她烦躁地推开镜子,在屋内踱步。不行,不能自乱了阵脚,得去找赵肆商量商量。
而此时的李令曦和雪芽并未走远,两人在沈家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一个雅座,临窗而坐,正好能看见沈宅的大门。
“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孩子真的被怨气缠身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半真半假。”
“啊?”
“那孩子确实沾了阴气,因他母亲手上有人命,身上带着煞气,经常抱孩子自然会沾染。”李令曦抿了口茶,“至于母债子偿,则是吓她的。”
雪芽忽然大悟:“大人是想逼那沈夫人露出马脚?”
“人做了亏心事,最怕被说中。”李令曦抬眼看着沈家紧闭的大门,“尤其是这种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你越说得玄乎,她越心虚,就越会有所行动。”
没过多久,沈宅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挎着菜篮子神色匆匆往外走。
“那是张婶,沈家的老厨娘,”雪芽低声道,“方才我在巷子口跟别人打听过了。”
李令曦盯着张婶的背影:“走,跟上。”
两人结了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张婶并没有去菜场,而是七拐八拐进了城西一家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闪身进去。
李令曦和雪芽在巷口等着,约摸一刻钟后,张婶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神色比来时更加慌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大人,她买的什么药啊?”雪芽好奇道。
“进去问问便知。”
两人走进药铺,掌柜的见有客来,抬头道:“二位是抓药啊还是看病?”
“请问刚才那位老妈妈抓的是什么药?”李令曦开门见山。
掌柜的脸色一变:“客官,咱们药铺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
话音未落,李令曦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看了看银子,犹豫片刻,开口道:“是……是些安神定惊的方子,朱砂,茯苓,远志……还有一些镇魂的药材。”
“她常来抓这些药吗?”
“这段时间常来,听说是家里闹鬼,主人家吓得病了。唉,也怪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家……”
“闹鬼?可知详情?”
掌柜的摇摇头:“具体的她不肯说,只说家里不太平。不过有次抓药时她念叨了一句,说要是当初早点说出来,小姐或许就不会死了。”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姐?”
“就是沈家那位夭折的小姐,才四岁,”掌柜的叹息一声,“听说死得蹊跷,自那以后沈家就怪事不断,要我说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里有鬼。”
李令曦道了谢便转身离开药铺,雪芽跟上来:“大人,那个张婶她知道内情!”
李令曦的声音有些冷:“知道却不说,等出了人命才去买药,求个心安,这种人比起直接作恶的也不遑多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白安观,等鱼儿上钩。”
白安观在城外一处山脚下,香火不算旺盛,但清幽僻静,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观主冲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听说李令曦是游方道友,热情地安排了住处。
“李道友云游至此,是苏州百姓的福气。”冲虚捋着胡须,笑道,“只是不知要在观中住多久?”
李令曦回:“三五日吧,等一桩事情了结便走。”
冲虚也没有多问,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李令曦住的客房在观中最僻静的角落,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后山大片的竹林,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可她的心却有些静不下来,沈家那团怨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重,那孩子的魂魄已经虚弱得快散了,却还死撑着不肯离去。到底是有多大的冤屈,才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死后都不肯安息?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神识缓缓飘向沈宅。
沈宅东厢房,今夜的锁忽然开了。
门口没有人,锁自己“咔嗒”一声弹开了。门滑开一条缝,月光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小床上,床上摆着一个布偶,不是翠兰缝的那个,而是陆氏生前给阿冉做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夜风吹进屋里,布偶动了动,仿佛有生命。然后屋里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哒……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窗边,来来回回,不紧不慢。
秋云从白安观里回来了,就住在隔壁的下房值夜,被这声音惊醒。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可那脚步声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冲击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
终于,她鼓起勇气,点起油灯,战战兢兢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她颤抖着推开,屋里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目光忽然落在床上,那只小兔子布偶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墙摆放着,两只黑纽扣做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正盯着她看。
秋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跑得太急,在回廊上摔了一跤,绊倒在地。可她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继续跑。
路过中院时,她蓦地刹住了脚步——井台边站着个人。
是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穿着粉色的袄子,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秋月的呼吸停滞了,她认得那件袄子,是阿冉小姐的。
“小、小姐……”她哆哆嗦嗦地唤道。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秋云腿软的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敢……”
小女孩一步步走过来:“你看见了,你看见她推我,看见那个男人,可你什么都不说。”
“我、我害怕……”秋云哭得厉害,“我害怕夫人杀了我,怕被卖到窑子里,小姐,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女孩在她面前停下,黑幽幽的眼睛俯视着她,许久才悠悠道:“去告诉爹爹,告诉所有人,否则……我夜夜来找你。”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院中。
秋云瘫在地上,久久都无法动弹。
第二天一早,沈宅乱成了一团。
秋云疯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回来了,她来找我了,她怪我,怪我……”
翠兰气急败坏,命人把秋云捆起来,堵住嘴,关进了柴房。
“谁要是再敢乱说,这就是下场!”她厉声对下人们说,“秋云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等她好些了就回老家休养,记住了吗?”
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称是,可私底下窃窃私语却止不住。
“你们听见昨晚的脚步声了吗?”
“听见了,还有哭声……”
“秋云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小姐她真的……”
“小点声,不要命了!”
张婶躲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手抖,她昨晚也听见了动静,吓得一晚上都没合眼。现在秋云又疯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她想起那日在门后偷听到那道姑说的话, 三日内白安观等候,要不要去求那道姑?可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正犹豫着,翠兰走了进来:“张婶, 老爷的药熬好了吗?”她脸色很难看, 眼圈发黑, 显然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就、就快好了, ”张婶连忙起身, “夫人, 秋云那孩子……”
“别提她!”翠云打断,“一个丫鬟的疯言疯语不值得听,药熬好了就端去书房,老爷该吃药了。”
“是、是。”张婶不敢多言,盛了药端去书房。
沈渝坐在窗前,眼神呆滞,他最近越来越痴傻了。
“老爷喝药了。”张婶轻声道。沈瑜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她, 忽然问:“张婶,阿冉呢?”
张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爷, 小姐她去陪夫人了。”
“陪婉娘……”沈瑜愣了愣, 笑了,“好啊,婉娘一个人孤单……”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张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影, 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如果……如果当初她早点说出实情,小姐会不会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怕得罪了夫人丢了饭碗……
“老爷,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小姐……”她声音哽咽。
沈渝却像没有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阿冉冷……爹爹买糖……回来……”
张婶再也忍不住,掩面跑了出去。回到厨房,她躲在灶膛后面失声痛哭,哭了半晌,她抹去眼泪,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去白安观去找那位道姑,哪怕被夫人打死,她也要说出来!
午后,翠兰在房间里哄儿子睡觉。承宗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常惊醒,哭闹不止。请了大夫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开了药吃也并没有效果。
难道真的如那道姑所说,是怨气缠身?
她心烦意乱,时不时望向窗外,赵肆说今日要来的,可到现在也还没露面,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有位道姑求见,说是昨日来过的李道长。”
翠兰本不想见,可想起儿子这些时间的异常,又犹豫了。也罢,见见无妨,若真是江湖骗子,打发了便是。
“请她到正厅。”
李令曦今日换了身月白的道袍,更显清冷出尘,一进门目光就落在翠兰的脸上:“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吧?”
翠兰勉强挤出了个笑:“道长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令曦坐下,开门见山,“贫道昨夜观星象,见贵府方向怨气又重了几分,若再不及时化解,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翠兰脸色一白:“血光之灾?道长可莫要危言耸听!”
李令曦淡淡道:“是不是危言耸听,夫人心里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重得不能再重,再不超度恐怕会拉活人下去作伴。”
“你——”翠兰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屡次恐吓于我?”
“不是恐吓,是提醒。”李令曦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后院,“夫人可知那冤魂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为什么?”
“因为她死得冤。”李令曦回头,目光锐利,“她根本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走失,而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此刻就在这宅院中。”
翠兰乱了方寸,后退着跌坐到椅子上:“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夫人不妨问问自己的良心。”李令曦步步紧逼,“或者问问那个疯了的丫鬟秋云。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为何会发疯?”
翠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简直像死人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夫人不好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柴房、柴房着火了!”
翠兰和李令曦同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出去。
柴房里浓烟滚滚,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下人们乱成一团,提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秋云!”张婶喊道,“秋云还在里面!”
她想冲过去,却被李令曦一把拉住:“来不及了!”话音未落,柴房的房梁轰隆一声塌下来。
李令曦看着熊熊大火,眼神冰冷,来晚了一步,那个知道真相的丫鬟就这样被灭了口,好狠的手段。
她看向一旁的翠兰,对方眼中除了惊恐,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直到半个时辰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柴房烧成了废墟,秋云的尸体被抬出来时已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的骨架。
衙役们很快来了,勘探现场,询问情况。
翠兰哭得梨花带雨,说秋云最近精神失常,可能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发火灾。
官府没发现什么疑点,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翠兰的眼神大多带着深深的恐惧。
李令曦走到废墟边蹲下身,手指在灰烬中捻了捻,灰里有股淡淡的香味,的确是灯油,但还混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夫人节哀。”
翠兰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多谢道长关心,只是家中接连出事,我实在心力交瘁……”
“夫人好生休息,”李令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贫道明日再来。”
走出大门时,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秋云真的是意外死的吗?”
“意外?”李令曦冷笑,“那灰里有香味,是迷香,有人先迷晕了她再放的火。”
雪芽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是沈夫人?”
“虽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但一定是她授意的。不过她以为杀了秋云就万事大吉了,天真。”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等张婶来找我们,等下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暮色四合,两人回到白安观。入夜,李令曦在房中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窗外站着个人影,是张婶,她提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李令曦打开窗:“进来吧。”
张婶吓了一跳,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从窗户爬了进来,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李令曦扶起她:“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婶擦了擦眼泪:“秋云,秋云不是意外死的,是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见了……”张婶声音发抖,“下午柴房着火前,我看见赵肆爷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瓶和香炉。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先把迷香从门缝塞进柴房,等了一会才泼油点火。”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敢说,我怕……怕下一个死就是我……道长,您救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雪芽让她坐下,倒了杯热茶:“说吧,从头说起。”
张婶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她知道的一切,从翠兰如何虐待阿冉,如何在人前演戏人后施暴,如何与赵肆幽会,如何转移家产,一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那天我本来想去后山找夫人的,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小姐一个人,又不放心地折了回去,结果、结果就看见那个男人抱着小姐往后山走,夫人从树后出来跟那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吓傻了,我不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去找小姐,可……可只找到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