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瞧见没?表少爷今儿又买了新衣裳,听说是云锦坊的料子, 一匹要十两银子呢!”
“何止啊, 昨儿我还看见他书房里摆了个白玉笔洗, 那成色, 少说得值百八十两。”
“啧啧, 老爷才走了多久啊, 他就这样大手大脚……”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还得了?”
声音渐渐散去,方琳琅躲在树后,浑身冰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不是潘敬”。
不是潘敬,那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方家表侄?方家的厄运,父亲的死和弟弟的夭亡……难道都和他有关?
方琳琅不寒而栗。
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必须查清楚, 必须找到证据。可怎么查?如今的方家里里外外都是潘敬的人,她连院门都出不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表妹, 开开门, 我有话跟你说。”是潘敬的声音。
方琳琅吓得一哆嗦,强自镇定:“我、我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
“我就说几句话。”潘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琳琅无奈, 只得开门。
潘敬站在门外,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容满面:“表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走进屋, 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套首饰:金簪、耳坠、镯子,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是……”方琳琅愣住了。
“前几日我去县里偶然看见的,觉得特别配你。”潘敬拿起金簪,走近几步,“来,我帮你戴上。”
方琳琅后退:“表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潘敬坚持,“你是我表妹,我送你东西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如今正是花样年华,难道要一辈子素面朝天?”
他不由分说将金簪插进方琳琅发间,然后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赞叹道:“真美。表妹,你本就天生丽质,稍作打扮便是天仙下凡。”
方琳琅伸手想摘下簪子,潘敬却按住她的手:“戴着吧,过几日县太爷夫人做寿,我带你一起去。你也该出去见见人了,总闷在家里不是办法。”
“县太爷夫人做寿?”方琳琅一惊,“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抛头露面?”
潘敬笑道:“怎么不能?你是我表妹,我带你去谁敢说闲话?再说了,多认识些人对你将来有好处。”
方琳琅心中警铃大作,潘敬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绝对有问题。
“表哥,我真的不想去。”她迎着他的目光推辞道,“父亲新丧,我实在没心情……”
“就是因为你总闷在家里,才会一直走不出来。”潘敬不由分说打断她,“听我的,出去散散心,心情就好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表妹,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县太爷的公子前些日子偶然见过你一面,惊为天人,这次寿宴就是他特意托我带你去的。”
方琳琅难以置信地看他:“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表妹啊。”潘敬一脸无辜,“李公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你若能嫁入李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表妹,我这可是为你好。”
“为我好?”方琳琅又气又羞,眼泪夺眶而出,“你若真为我好,就该让我为父亲守孝,而不是急着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潘敬的脸色沉了下来:“守孝?守孝能守出什么来?方琳琅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方家大小姐?你现在是被退婚的弃妇,名声扫地的女人!除了我,谁还会为你操心终身大事?”
方琳琅只觉伤痕累累的心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潘敬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软下语气:“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伸手想摸方琳琅的脸,方琳琅猛地偏头躲开。
潘敬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阴鸷,语气依旧温和:“那你好好休息,寿宴的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那套首饰记得戴。若让我知道你收起来了……表妹,你该知道,如今这方家是谁说了算。”
门“吱呀”一声关上。
方琳琅瘫坐在地,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漫天飞舞。方家大宅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个吊唁的幽灵。
而前院书房里,潘敬正提笔写信。
“李兄台鉴:前日所言之事已办妥。舍妹琳琅,年方二八,容貌秀丽,性情温婉。虽曾许配刘家,然刘家无福,婚事已退。如今家道中落,愿以半数家产为嫁妆,求与贵府结秦晋之好……”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冷笑一声。
半数家产?想得美。
等方琳琅嫁过去,方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至于那个李公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玩腻了自然会把方琳琅丢一边。到时候,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才有趣。
潘敬继续写道:“另,听闻尊府有意城南那块地,小弟愿从中斡旋,只需……”
写完信,他封好口叫来心腹小厮:“连夜送去县衙,务必亲手交到李公子手中。”
小厮领命而去。
潘敬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月亮不见踪影,只有几点疏星在云缝中闪烁,忽明忽暗,像几双窥视的眼睛。
“看什么看?”潘敬对着天空啐了一口,“老天爷要是有眼,我赵元寒窗苦读时怎么不见你开眼?我受尽白眼时怎么不见你开眼?如今我要过好日子了,你倒来看了?”
他砰一声关上窗,将夜色隔绝在外。
在这座大宅最偏僻的厢房里,方琳琅跪在父亲灵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没能守住方家。”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异常坚定,“但女儿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揭穿那个恶贼的真面目,为您和子齐、为方家讨回公道!”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
望江镇往南三十里,有座破旧的土地庙。
庙宇年久失修,略显破败。但在这深秋时节,却成了过往行人歇脚的好去处。
这日晌午,庙里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色道袍,头发简单束成髻,插一根桃木簪。她生得眉目清丽脱俗,眼神澄澈沉静,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袍角翻飞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背着个青布包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您说这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蚊子?昨儿晚上咬了我好几个包!”雪芽挠着手臂,撅着嘴抱怨。
李令曦回头笑道:“你不知道吗,蚊子咬你是喜欢你,说明你血甜。”
“那它们怎么不咬大人?”雪芽不服气。
“我乃修行之人,血里都是清气,蚊子不爱。”李令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雪芽把包袱卸下,揉揉肩膀,凑过来:“大人,咱们这次在望江镇要待几天啊?我听说这里的甑糕可好吃了。”
“你呀,就知道吃。”李令曦无奈笑笑,掰了块饼子递给她,“咱们是来游历攒功德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吃完歇会儿,下午进镇。”
雪芽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得先填饱肚子嘛。对了大人,您早上起卦说此地‘怨气聚而不散’,是怎么回事啊?”
李令曦喝了口水,目光望向庙外。
秋日阳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可那些光斑边缘却隐隐泛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青灰色。
“你看那光。”她示意雪芽,“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此地却仍有阴郁之气徘徊不散,说明有冤情未雪,怨魂未安。”
雪芽睁大眼睛仔细瞧,看了半天,挠挠头:“师父,我只看见光,没看见气啊。”
“修行不够,自然看不见。”李令曦点点她额头,“不过你若有心,可以感受一下,是不是觉得这庙里比外头阴冷些?明明门窗都开着。”
雪芽缩缩脖子:“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穿少了呢。”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土地公的泥像面目模糊,但神台前却积了薄薄一层香灰,还有几柱未燃尽的残香插在香炉里,看来近日仍有人来祭拜。
她闭目凝神,手指在袖中掐算片刻,眉头微蹙。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问。
“这庙虽破却仍有香火,说明本地百姓心善。”李令曦睁开眼,“但土地神的气息很弱,几乎感应不到。要么是神祇已弃此地而去,要么是有更强的怨气压过了神威。”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那咱们管不管?”
“既然碰上了,自然要管。”李令曦拍拍手上的灰,“不过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走吧,进镇。”
师徒二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土地庙,沿着官道往望江镇走去。
时值深秋,道路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农人们在田间烧秸秆,烟雾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焦香。远处村舍俨然,鸡犬相闻,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李令曦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您又看见什么了?”雪芽察言观色,小声问。
“你看那些烟。”李令曦指着田间的青烟,“本该笔直上升,却在中途打旋、分散,这是地气不稳之兆。还有那边——”她又指向镇子方向,“望江镇上空隐隐有黑气盘绕,虽然不浓重但凝而不散,必是有人含冤而死,怨气郁结。”
雪芽顺着望过去,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也依稀有所感知。
两人进了望江镇,果然见镇子一派繁华景象,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雪芽一路走一路看,差点没跟上李令曦。
“先办正事。”李令曦拽着她往镇中心走,“找个茶楼坐坐,听听本地有什么新鲜事。”
镇中心有家“清风茶楼”,两层小楼,生意不错。二人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雪芽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得眯成一条缝:“唔……真好吃!”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茶,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四周茶客的闲聊。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东家娶媳妇西家嫁女儿,没什么特别。直到邻桌几个中年汉子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说这方家啊,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户人家,说败就败了。”
“谁说不是呢?方老爷多好的人,年年冬天施粥送粮,镇上谁没受过他的恩惠?结果呢,儿子淹死了,自己气病了,没过多久也走了。”
“唉,这就是命啊。不过好在还有那个表侄,叫什么来着?潘敬!对,潘敬。方家出了这么大事,全是他一手操办,听说把自家盘缠都贴进去了,真是仁义啊!”
李令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雪芽察觉异样,小声问。
李令曦摇摇头,继续听。
另一个茶客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方家小姐最近要嫁人了。”
“嫁人?不是被刘家退婚了吗?还能嫁谁?”
“听说是县太爷的公子,潘敬牵的线,聘礼都下了。”
“哟,那敢情好。方小姐虽然……咳,名声有些受损,但能嫁入李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福不福的难说,李公子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往下说。
李令曦放下茶杯,招来小二结账。出了茶楼,她站在街边沉吟片刻,问雪芽:“你觉得刚才他们说的方家,有什么不对劲?”
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一家人接连出事,是挺蹊跷的。但听他们说,那个表侄好像人不错?”
“人不错?”李令曦笑了,“雪芽,你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家接连横死,唯一的亲戚却得了好名声,还手握家产张罗着把孤女嫁出去。这里头若没有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雪芽恍然大悟:“大人是说, 那个潘敬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查就知道了。”李令曦抬头看看天色,“走, 先找个客栈住下, 晚上我出去转转。”
两人在镇东找了家干净客栈住下。李令曦要了两间房, 嘱咐雪芽在房里休息, 自己换了身深色便服, 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先去了镇东石桥——听茶客说方家小儿子是在这里淹死的。
时近黄昏, 桥上行人稀少。李令曦站在桥中央,闭目凝神,感应四周气息。果然,此地水气之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怨气,属于孩童,纯净却充满不甘。
她睁开眼,蹲下身, 手指在桥栏杆上轻轻划过。栏杆上有些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不是意外。”李令曦低语。
她起身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在某个位置停下。这里岸边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虽然过了一段时日,草木再生,但以她的眼力, 仍能看出端倪。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就地一抛。铜钱落地, 呈三角分布,其中一枚直立不倒。
“冤死,有怨, 非自愿。”她拾起铜钱,眉头紧锁。
离开河边,她往方家大宅走去。宅子在镇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院墙和气派的大门。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孝”字,檐下白灯笼在晚风中摇晃,平添了几分凄凉。
李令曦绕到宅子后巷,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墙头。她伏低身子,朝宅内望去。
方宅是三进院落,此时前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乎正在宴客。而后院却一片昏暗,只有最偏西的厢房亮着一盏孤灯。
李令曦眯起眼,运起望气术。只见整座宅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之气,其中怨气、死气、衰气混杂,显然已成人间凶宅。可奇怪的是,前院那股灰黑之气中,竟还夹杂着一缕诡异的红光——那是煞气,主凶杀、阴谋。
“果然有问题。”她喃喃道。
正待细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李令曦身形一闪,隐入墙头阴影中。
只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往后院走,嘴里小声嘀咕:“真是的,自己在前头吃香喝辣,却让小姐吃这些猪食……”
李令曦目光落在托盘上,只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寒酸得可怜。
丫鬟走到西厢房,敲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托盘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她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往回走。
李令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丫鬟经过月洞门时,轻轻弹了弹手指。一缕清风拂过,丫鬟只觉得眼前一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她警觉地四下张望。
无人应答。
丫鬟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快步走了。她没发现,自己衣袖上已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香灰。
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香灰上附着微弱的气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气息纯净,充满绝望,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病气缠身,心气郁结,命不久矣。”她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令曦跃上屋顶,伏在屋脊后望去。
只见前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在宴饮。主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穿锦袍,面皮白净,眉眼斯文,正举杯向客人们敬酒。
“潘公子太客气了!”
“方家有您这样的侄儿,真是祖上积德!”
众人纷纷举杯奉承。
那青年正是潘敬,他面带谦和笑容:“诸位过奖了,姑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李令曦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她的望气术下,潘敬周围缠绕着浓重的黑红煞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这煞气之重说明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而且他眉心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那是死气,说明此人阳寿已尽,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强留在世。
“夺舍?还是替命?”李令曦心中疑云丛生。
正看着,潘敬忽然抬头,朝屋顶方向瞥了一眼。
李令曦立刻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潘敬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又低头喝酒。
宴席持续到半夜才散。
送走客人后,潘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冰冷表情。他独自回到书房,关上门,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就着烛火翻看。
李令曦如一片落叶般轻轻飘下屋顶,贴在书房窗外,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去。
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潘敬一边看一边拨弄算盘,嘴角渐渐勾起满意的弧度。
“布庄这个月净利一百六十两……田庄租子收上来一百二十两……不错。”他自言自语,“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就能把方家的产业全部变现。到时候我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认得我赵元?”
赵元?
李令曦心中一动。
潘敬合上账册,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时日了。他展开信,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
“潘敬啊潘敬,你倒是命好,有个有钱的表亲。可惜你没那福气享受,那就让我替你享受吧。”他低声笑道,“你放心,你那些亲戚,我会好好‘照顾’的。”
说着,他将信拿到烛火上。火苗一蹿,很快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
窗外,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她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潘敬”是假的,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而方家一连串的悲剧,都是此人精心策划。
好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机。
潘敬烧完信,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地契,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蜡烛,离开书房,往后院走去。
李令曦悄然跟上。
潘敬走到西厢房外,停住了脚步。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消瘦的侧影,正低头做着针线。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表妹,睡了吗?”
房里一阵窸窣,片刻后,方琳琅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已经歇下了,表哥有何要事?”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潘敬语气温柔,“今日宴客,吵着你了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李公子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婚期定在何时。表妹,你也该给个准话了。”
房里沉默良久,方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表哥,父亲新丧,我真的无心婚事。能否……再等等?”
潘敬叹了口气:“表妹,不是表哥逼你,你也知道,李家咱们得罪不起。若是惹恼了李公子,别说你,连我都得遭殃。你就当可怜可怜表哥,应了吧。”
好一个装可怜的毒蛇,看似无奈实则满是威胁,方琳琅又如何听不出来?
“我……我再想想。”她的声音轻不可闻。
“那就三天。”潘敬道,“三天后给我答复,表妹,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令曦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有计较。她没有惊动方琳琅,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方宅,回到了客栈。
雪芽还没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立刻惊醒:“大人!您回来了!”
“嗯。”李令曦坐下,倒了杯水喝,“打听清楚了,方家确实有冤情。”
她将今晚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雪芽听得义愤填膺:“那个潘敬也太坏了!冒充人家亲戚,害死人全家,还要霸占家产嫁出孤女!大人,咱们一定要管!”
“自然要管。”李令曦沉吟道,“不过此事不能硬来。那个假潘敬心机深沉,在镇上又有了仁义名声,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李令曦想了想:“明日你去镇上打听几件事:第一,真潘敬长什么模样,有何特征;第二,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除了潘敬还有谁在场;第三,方老爷病重时请过哪些大夫,开过什么药方。”
雪芽点头如捣蒜:“记住了!大人您呢?”
“我去会会那位方小姐。”李令曦道,“她身在局中,一定知道些什么。若能取得她的信任,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大人,潘敬把方小姐看得那么紧,您怎么见她啊?”
李令曦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窗外,夜色深沉。方家大宅的方向,那股灰黑之气越发浓重,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怨魂不散,冤情未雪。
李令曦望着那片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化为坚定。
既然让她碰上了,这场冤案,她管定了。
次日一早,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雪芽换了身寻常布衣,梳了个双丫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丫鬟,她出了客栈,很快就融入了集市的人流。
李令曦则在房里准备了些东西:一叠黄符纸,一小罐朱砂,几枚特制的铜钱,还有一截桃木枝。她将这些东西收进袖中,也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方家,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家药铺前。
“济世堂”三个大字悬在门上,铺子里药香扑鼻。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在柜台后称药。
李令曦走进去,拱手道:“老先生安好。”
老掌柜抬头看她,见她穿着道袍,气度不凡,忙回礼:“道长有礼,不知需要些什么?”
“贫道不是来买药的,而是想打听些事。”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柜上,“听说前些日子方家的方老爷病重,是贵号抓的药?”
老掌柜看看银子,犹豫了一下,点头:“确有此事。”
“可否看看药方?”
“这……”老掌柜为难道,“药方是病人隐私,不好随便给人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柜台上轻轻一弹,铜钱旋转着立起来,始终没有倒下。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实不相瞒,贫道游历至此,见镇上有怨气盘绕,经推算与方家有关。”李令曦正色道,“方老爷死得蹊跷,恐有冤情。老先生若知内情,还望如实相告,也好让亡者安息,生者解脱。”
老掌柜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李令曦,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看道长不是凡人,老朽就说实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簿, 翻到某一页:“方老爷的病,起初只是急火攻心,吃几帖安神静气的药就好。后来潘公子来抓药说是换了个方子, 我一看, 那方子里有几味药性相冲, 吃久了伤身。我提醒过, 但潘公子说那是外地名医开的, 坚持要抓。”
李令曦接过账簿细看, 果然见药方上写着“附子”“半夏”等几味药,若用量不当或配伍不当,确有毒性。
“后来呢?”她问。
“后来方老爷病情加重,都咳血了。潘公子又来抓药,这次的方子更是古怪,加了朱砂和砒霜,虽然量少, 但久服必死。”老掌柜摇头,“我实在看不过去,偷偷去了方家一趟想当面提醒方老爷, 可潘公子挡着不让见, 说方老爷需要静养。”
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没几天,方老爷就去了。”老掌柜叹气,“我也怀疑过, 但无凭无据, 再加上潘公子办丧事办得风光, 人人都夸他仁义,我也不好说什么。”
“药方可还在?”
“在是在,但潘公子每次都是亲自来抓药, 药方也带走了,没留底,我只凭记忆记下了几味药。”
李令曦点头:“这些足够了,多谢老先生。”
离开药铺,她又去了布庄。如今的布庄已换了掌柜,生意冷清。
李令曦假意要买布料,与新掌柜攀谈了几句,套出些信息:潘敬接手后,铺子里的老伙计全被辞退,账目也重新做过,如今的盈利大不如前,但潘敬似乎并不在意。
“潘公子说了,做生意不图赚多少,能维持就行。”新掌柜如是说。
李令曦心中冷笑:当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长久经营,只想尽快变现。
离开布庄时已近晌午,她回到客栈,雪芽也刚好回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大人大人!我打听到好多事!”
“慢慢说。”
雪芽灌了一大口水,噼里啪啦开始讲:“我打听过了,镇上没人见过真潘敬,只说是方家远房亲戚。但有件事很奇怪,潘敬老家有人来过,说潘敬半年前就进京赶考了,之后再无音信。”
李令曦挑眉:“半年前?那现在这个……”
“对!时间对不上!”雪芽激动地说,“还有,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这是我花重金找方府出来买菜的丫鬟打听到的。可我今早特意在方家门口等,看见那个假潘敬出来,他左耳后什么都没有!”
“还有呢?”
“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有人在河边看见他和潘敬在一起。”雪芽压低声音,“是个放牛娃,他说看见潘敬拉着方子齐的手,两人好像起了争执,然后方子齐就跑到河边去了。后来出事,潘敬第一个跑了。”
李令曦点头:“这倒是个重要人证,方老爷的病呢?”
“这个更蹊跷。”雪芽凑近些,“我给方家原来的丫鬟塞了点钱,她说方老爷病重时,潘敬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连煎药都是亲自来。有一次她偷偷看见,潘敬往药罐里加了点白色粉末,绝对不是药材。”
“是毒药。”李令曦冷冷道。
“还有还有!”雪芽继续说,“方小姐被退婚那事,根本就是潘敬设计的!他故意在刘家人面前说方小姐行为不检,还找人散播谣言。刘家要脸面,这才退了婚。”
李令曦闭目沉吟片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假扮亲戚,毒杀姑父,害死幼子,毁人名声,侵吞家产,还要把孤女嫁给纨绔子弟……这一连串算计,环环相扣,简直是狠毒至极。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报官吗?”
李令曦摇头,“眼下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官府不会受理的。况且那假潘敬惯会经营,有着仁义的名声,又搭上了县太爷的关系,轻易动他不得。”
“那难道就看着他继续害人?”
“自然不是。”李令曦抬眼,目光锐利,“要揭穿他,需要确凿证据,还需要一个时机。今晚,我去见方小姐。”
“怎么见?潘敬看得那么紧。”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着朱砂画了几笔:“用这个。”
雪芽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符?”
“障眼符。”李令曦画完最后一笔,黄符上闪过一道微光,“贴在身上可隐去身形气息,寻常人看不见。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这么厉害!”雪芽眼睛发亮,“大人教我!”
“以后再说。”李令曦收好符,“你今晚留在客栈,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独自去方家。”
“嗯,大人小心。”
李令曦点头,望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将方家大宅的轮廓染上一层血色。
黑夜将至,正是魑魅魍魉活动之时,也是揭开真相之时。
入夜后的望江镇一片寂静。
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三更天了。方家大宅后院的西厢房内,烛火还亮着。
方琳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那是父亲生前穿的旧衣,袖口磨破了,她想补一补。可针线在手里拿了半个时辰,一针都没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些日子,她度日如年。白日里,潘敬派来的丫鬟婆子时时监视;到了晚上,这间厢房就像一座孤岛,把她与世隔绝。她想过逃走,可身无分文又能逃到哪里?她也想过一死了之,随父亲弟弟而去,可每每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你不是潘敬”,心中那股不甘就翻涌上来。
“爹,女儿无能……”她低声啜泣。
忽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方琳琅浑身一僵,立刻擦干眼泪,警惕地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但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轻轻的,像猫爪挠门。
方琳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会是谁?潘敬?不对,潘敬若有事必定直接推门而入,不会这样敲门。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廊下空无一人。
“谁在外面?”她又问。
还是无人应答。
方琳琅犹豫片刻,轻轻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确实没人。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枚铜钱,但与普通的铜钱不太一样,色泽古旧,边缘刻着一些符文。
方琳琅捡起铜钱,入手冰凉。她正要细看,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小姐,莫惊。”
“啊!”方琳琅吓得倒退两步,铜钱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四下望去,屋里除了她自己,再无他人。
“我在你身后。”那声音又说,温和中带着安抚的力量。
方琳琅猛地转身,只见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烛光阴影处,对她微微一笑。
“你、你是人是鬼?!”方琳琅抓起桌上的剪刀,浑身发抖。
“自然是人。”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烛光照亮她的脸,“贫道李令曦,游历至此,见方宅怨气冲天,特来探查。”
方琳琅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这道姑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清丽,眼神澄澈,确实不像恶人。可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明明关着,窗户也闩着……
“不必害怕。”李令曦看出她的疑虑,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一点小法术而已,方小姐,你家中最近是否接二连三遭遇不幸?”
这话戳中了方琳琅的痛处,她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点头。
李令曦柔声道:“可否与贫道说说?或许,我能帮你。”
方琳琅警惕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修行人的本分。”李令曦说,“况且,你父亲方鸿生前乐善好施,积有功德,如今他含冤而死,怨魂不散,我既遇见便不能不管。”
“含冤而死?”方琳琅手中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你是说……我爹不是病死的?”
李令曦不答反问:“方小姐可记得,令尊临终前说过什么?”
方琳琅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他说……他说‘你不是潘敬’……”
“那潘敬左耳后,可有红痣?”
“没有!”方琳琅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李令曦,“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弯腰捡起那枚铜钱,递还给方琳琅:“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而这个假潘敬没有。方小姐,你家中这位表侄,是冒名顶替的。”
方琳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虽然早有怀疑,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让她如坠冰窟。
“那、那他是谁?真的潘敬表哥呢?”她颤声问。
“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李令曦神色凝重,“至于这个假潘敬,我暂时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你家有仇,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报复。”
“报复?”方琳琅茫然,“我家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
“有些人心思扭曲,你对他好,他反而觉得你在施舍、在炫耀。”李令曦想起潘敬书房里那股浓重的怨煞之气,“这种人,会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他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方琳琅想起这些日子潘敬的种种言行,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害死子齐,气死我爹,毁我名声,都是为了报复?”
“不止。”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方宅,“他还想侵吞你家产业,把你嫁给县太爷公子,彻底毁了你一生。”
方琳琅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李令曦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着。她能感受到这姑娘心中的绝望,也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的愤怒。这种愤怒一旦爆发,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力量。
哭了许久,方琳琅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道长,你能帮我揭穿他吗?”
“能。”李令曦斩钉截铁,“但需要你配合。”
“要我怎么做?”
李令曦在她对面坐下:“首先,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事,从潘敬上门那天起,发生的每一件异常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方琳琅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述。
她从潘敬上门借住说起,说到他如何教方子齐读书,如何带子齐上街, 子齐落水那日的情形, 父亲病重后潘敬如何伺候汤药, 自己如何被潘敬轻薄, 刘家如何退婚, 父亲临终前的话, 以及这些日子潘敬如何把持家业、逼她嫁人……
说到伤心处,她几度哽咽,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李令曦静静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心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日潘敬带子齐上街,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李令曦问。
方琳琅摇头:“子齐回来说在集市玩,但潘敬说他后来跑去河边看人打水漂, 才失足落水。可子齐从小就怕水,从不敢靠近河边……”
“果然有问题。”李令曦沉吟,“你可记得, 子齐生前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方琳琅想了想:“子齐落水前那几日, 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说‘不是我’,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又不肯说。还有……他对潘敬好像有些害怕, 以前很喜欢和潘敬玩, 后来却躲着他。”
李令曦点头:“这是心中有愧,又不敢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 递给方琳琅:“这个你贴身带着,可保你暂时安全。潘敬身上煞气很重,若他靠近,符纸会微微发热,你要小心。”
方琳琅接过符纸,入手温暖,心中稍安:“道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证据,潘敬既然下毒害你父亲,药渣应该还在。你可知道他把药渣倒在哪里?”
“后院的墙角有个专门倒药渣的地方,但父亲去世后,潘敬让人把那片地翻新了,种上了花。”
李令曦冷笑:“做贼心虚,不过没关系,药渣虽无,药方还在。我已经从药铺掌柜那里得知,潘敬抓的药里有几味相冲,久服伤身。这可以作为线索之一。”
她顿了顿,又问:“方小姐,你可知道潘敬把家里的地契房契放在哪里?”
方琳琅摇头:“父亲生前把这些都放在书房暗格里,钥匙他自己收着。父亲走后,潘敬接管了书房,我再没进去过。”
“书房……”李令曦想起昨夜看见潘敬在书房烧信,“我需要进去看看。”
“可潘敬把书房看得紧,钥匙从不离身。”
“无妨,我自有办法。”李令曦站起身,“方小姐,这几日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潘敬若逼你嫁人,你就拖延,说需要时间准备。千万不可与他硬碰硬,此人阴险狠毒,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琳琅点头:“我明白。”
“还有,”李令曦看着她憔悴的脸,“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这话又让方琳琅红了眼眶:“谢谢道长。”
李令曦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养气丸,每日服一粒,可调理身子。你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再不调理,身子怕是要垮。”
方琳琅接过瓷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该走了。”李令曦走到门边,“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找你,这期间若有事,你对着这枚铜钱默念三遍我的名字,我能感应到。”
她指了指方琳琅手中的那枚符文铜钱。
方琳琅紧紧握住铜钱,伤痕累累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多谢道长,一切小心。”
李令曦点头,身形一晃,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方琳琅惊讶地瞪大眼睛,若不是手中铜钱和符纸还在,她几乎要以为刚才是一场梦。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李令曦离开西厢房后,并没有立刻离开方宅,而是潜入了书房。
障眼符的效果还在,她如入无人之境。书房里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看起来就是个正经读书人的房间。
但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书架上那些书还是崭新的,显然是刚买来装点门面的,很多连翻都没翻过。而书桌抽屉里除了一些账本和地契,还藏着一本破旧的《论语》,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李令曦拿起那本《论语》,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赵元。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郁结之气,笔画转折处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赵元……”李令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继续翻看,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和随笔。字里行间,充满了怨愤:
“十年寒窗,不如商贾一夜暴富,天道不公!”
“方鸿老贼,不过有几个臭钱,也敢看不起读书人?”
“琳琅表妹美则美矣,却嫌贫爱富,与那刘家纨绔定亲,真是明珠暗投。”
“方子齐那小崽子,顽劣不堪,方鸿却视若珍宝,可笑!”
越往后,字迹越狂乱,内容也越恶毒。最后一页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你们都该死!”
李令曦合上书,心中了然。这个赵元果然是个心理扭曲的落第书生,将自身失败归咎于他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报复无辜。
她将书放回原处,又打开抽屉翻看那些地契房契。果然,所有产业都已过户到“潘敬”名下,手续齐全,显然是找了门路。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李令曦打开一看,信是潘敬老家寄来的,询问潘敬近况,说家中老母病重,盼他回去。
信是三个月前寄出的,至今未拆。真正的潘敬若收到这封信,怎会不闻不问?
李令曦将信收进袖中,又检查了其他地方。在书架后的墙壁上,她发现了一道暗门,推开后是个小密室,里面堆着十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方家几代积累的财富,大半在此。
李令曦冷笑:“贪得无厌。”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潘敬的声音:“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
不好,潘敬来了!
李令曦迅速退出密室,关好暗门,刚在书桌后站定,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潘敬走了进来,脸色阴沉,手里还拿着酒壶,显然刚宴饮归来。他坐到书桌前,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李令曦屏住呼吸,站在阴影中。障眼符虽能隐去身形,但不能完全隔绝气息,若潘敬有修为在身,或许能察觉。
好在潘敬虽怨煞之气重了些,但没啥道行,并未发觉。
他喝完酒,拉开抽屉又取出那本《论语》,翻到写着“你们都该死”的那页,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声笑起来。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方鸿,你在下面好好等着吧,你女儿很快就会去陪你了。还有你那宝贝儿子,你们一家团圆,多好?”
他说着,又倒了杯酒,对着空气举杯:“来,我敬你们方家满门——敬你们眼高于顶,敬你们嫌贫爱富,敬你们死得好!”
酒液一饮而尽,他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李令曦在暗处看着,心中杀意翻涌,此等恶人,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潘敬笑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精美,落款是“李缄”,也就是县太爷公子写来的信。
他展开信看,眉头渐渐皱起。
“三日后就要人?”他低声骂了句,“这么急……也罢,反正那丫头留着也是祸害,早点送出去也好。”
他将信烧掉,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似乎在谋划什么。
李令曦心中一动。三日后?那不正是她约定再来的日子?看来潘敬是要在那天动手了。
必须加快进度。
潘敬在书房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离开。李令曦等他走远,才悄然出了书房,翻墙离开方宅。
回到客栈时,已是四更天。雪芽还没睡,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李令曦坐下,倒了杯水,“查到重要线索了。”
她把方琳琅的话、书房里的发现,以及潘敬的计划说了一遍。雪芽听得咬牙切齿:“这个赵元太不是东西了!咱们现在就报官抓他!”
“抓他容易,但要让真相大白,需要更多证据。”李令曦说,“而且,真潘敬的尸体还没找到,这是关键。”
“那怎么办?”
李令曦沉思片刻:“明日你继续去打听,重点查赵元这个人,他什么时候来的望江镇,之前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过。我去找方子齐的亡魂。”
雪芽一愣:“找谁的亡魂?”
李令曦说:“人死之后,魂魄若含冤未雪,会在死亡之地徘徊。方子齐是冤死的,他的魂魄应该还在河边。若能与他沟通,或许能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芽打了个寒颤:“大人,您又要招魂啊?”
“不是招魂,是问灵。”李令曦解释,“冤魂有执念,若能化解其执念,既可助他往生,也能获得真相。”
夜深了,师徒二人各自歇下。李令曦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她想起方琳琅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想起潘敬那张扭曲的脸,想起方宅上空浓重的怨气。
这世道,好人难活,恶人嚣张。
她前世修仙百年,见过太多不平事。原以为穿越成凡人,可以少管闲事,专心积累功德。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她低声自语。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也是揭开真相的开始。
次日清晨,师徒二人早早起身。李令曦换了身素色衣裙,雪芽也打扮得干净利落。两人吃过早饭,便往镇东石桥走去。
时辰尚早,河边没什么人。秋风瑟瑟,吹得芦苇沙沙作响。河水清澈见底,若不是知道这里曾淹死过人,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李令曦在岸边站定,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指着某个位置:“就是这里。”
那是河岸一处凹陷,水草长得格外茂盛。雪芽凑过去看,只见水草间隐约有什么东西闪光。
“大人,你看!”她指着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令曦定睛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银锁,半埋在水底淤泥中。她弯腰捡起来擦拭干净,上面刻着两个字:子齐。
“是方子齐的东西。”李令曦握紧银锁, 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 有恐惧和不甘, 还有深深的愧疚。
她将银锁放在掌心, 双手合十, 默念法诀。淡淡的金光从指缝间溢出, 笼罩着银锁。
雪芽屏住呼吸看着。
片刻后,李令曦睁开眼,眉头紧皱。
“大人,怎么样?”雪芽小声问。
“方子齐的魂魄不在这里。”李令曦说,“他死得冤,魂魄本应在此徘徊,但有人做法将他的魂魄拘走了。”
“拘走?”雪芽瞪大眼睛, “谁会做这种事?”
李令曦望向方家大宅的方向:“赵元身上煞气极重,恐怕不只是杀人那么简单。他或许懂些邪术,拘了方子齐的魂魄, 不让他去阴司告状。”
“那、那怎么办?”
“先找到拘魂的器物。”李令曦收起银锁, “魂魄不能离尸身太远,拘魂的器物一定在方宅内。”
她忽然转头看向河对岸,那里有棵老柳树, 树下蹲着个放牛娃, 正偷偷朝这边张望。
“小孩儿, 你过来。”李令曦招手。
放牛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约莫八九岁,皮肤黝黑, 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根柳条。
“小孩儿,你认识方子齐吗?”李令曦柔声问。
放牛娃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想跑。
“别怕。”李令曦拉住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告诉我,那日你看见什么,这些钱就给你买糖吃。”
放牛娃看看钱,犹豫着小声道:“我、我真的能说吗?潘公子说我要是乱说,会把我抓起来……”
“潘公子?”李令曦眯起眼,“他威胁你?”
放牛娃点头:“那天我看见他和方子齐在河边,他对方子齐说了什么,方子齐好像哭了。后来方子齐往河里扔了块瓦片,那个胖墩就掉下去了……潘公子看见我,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在镇上待不下去。”
雪芽气得跺脚:“这个畜生!”
李令曦把钱塞给放牛娃:“这些话,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放牛娃吓得直摇头:“不、不敢……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李令曦叹口气:“罢了,你先回家吧。记住,今日我们找你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放牛娃连连点头,攥着钱一溜烟儿跑了。
雪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愁眉苦脸:“大人,他不敢作证,怎么办?”
“人证不敢出面,就找物证。”李令曦说,“赵元拘了方子齐的魂魄,一定会用器物盛放。我们找到那个器物,就能证明他懂邪术,再加上其他证据,由不得官府不信。”
“可那器物会在哪呢?”
李令曦望向方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猜,就在书房里。”
她转身往回走:“先回客栈,今晚我要再去方宅一趟。”
“还去呀?”
“这次我要进那个密室看看。”
师徒二人回到客栈,李令曦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动。她画了几张新符,又用桃木削了三枚木钉。雪芽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李令曦头也不抬。
“大人,那个赵元会不会很厉害啊?”雪芽担心地说,“他能拘魂,肯定懂法术,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李令曦手下动作不停:“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用下毒诬陷这些下作手段。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还是多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包朱砂,一叠黄符,还有一小瓶黑狗血。
这些都是克制邪术的利器。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李令曦让雪芽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窗前打坐调息。
窗外,天朗气清,秋日的阳光正好。可望江镇的上空,那股灰黑之气越发浓重了。
李令曦睁开眼,望向方宅方向。
“快了。”她低声说,“今夜,就让一切真相大白。”
夜幕再次了笼罩方家大宅,但宅中的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李令曦隐在假山阴影中,看着赵元捧着黑陶罐走进密室。石门闭合的刹那,她如一道青烟迅疾掠入,藏身于通道石壁的凹陷处。
油灯幽绿的光映着赵元的侧脸,那张原本斯文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狂热与疯狂。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石台中央,动作虔诚的像在安置什么圣物。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石台上,方琳琅被铁链束缚,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方鸿,你看着吧。”赵元对着陶罐低语,幽灵般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今夜我就让你女儿去陪你,你们一家在黄泉团聚,我在这人间享受你们方家的一切,岂不两全其美?”
他从怀中取出铜镜与匕首,这两样东西透着邪性,很是诡异。黑色的镜面映不出人影,像黑洞一样只吞噬光线,匕首上的暗红纹路在幽光下如血管般脉动。
李令曦屏住了呼吸。她认出了这两件法器——摄魂镜与噬血刃,皆是旁门左道中的凶器,炼制过程需伤人性命。赵元能得此二物,背后恐怕还有牵扯。
“时辰将至。”赵元抬头看向石室顶部的天窗。
圆月正缓缓移向天窗中央,银白月光如瀑布倾泻,在石台上聚成一道光柱。光柱笼罩着黑陶罐,罐子开始微微震颤,封口的黄符动了。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她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屈指弹出。符纸如离弦之箭,分别袭击赵元的上中下三路。
“谁?!”赵元反应极快,侧身翻滚,躲过两道符纸,第三道符堪堪擦过他左肩,“嗤”地燃起一团火焰。
他拍灭肩头火焰,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李令曦藏身之处:“出来!”
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月白衣衫在幽光下泛着淡淡光华:“赵元,你罪孽深重,今夜该了结了。”
赵元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狞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道姑。怎么,方家的事你也敢管?”
“天下不平事,天下人皆可管。”李令曦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稳,“你冒充潘敬,毒杀方鸿,害死幼子,毁人清白,如今还要用邪术夺人性命。赵元,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心肝?哈哈哈……”赵元仰头大笑,“它早就是黑的了!从我第三次落榜那天起,从我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金榜题名那天起,我的心就黑了!这世道不公,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寒窗苦读却一无所有?”
他盯着李令曦,眼中血丝密布:“方鸿那老贼,三年前我去他铺子,想赊一尺布做件新衫科考。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可他转头就送了刘家十匹锦缎作聘礼!他看不起我,我就让他家破人亡!”
“方琳琅呢?”李令曦冷声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何曾得罪过你?”
赵元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她每次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分明是故作清高,欲擒故纵。这种富家小姐我见多了,表面贞洁,骨子里不知怎样!我碰她一下,她竟敢打我!她凭什么?我肯碰她是她的福分!”
李令曦摇头:“渣滓败类,无可救药。”
赵元嗤笑,“我不需要谁来救!今夜之后,方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会用方家的钱捐个官,娶几房美妾,风风光光过一辈子!而你——”
他眼神一厉:“你就留在这里,做我阵法的祭品吧!”
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血刃上。匕首红光更盛,化作一道血色匹练,直刺李令曦面门。
李令曦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诵真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耀眼的金光自她掌心迸发,与血色匹练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涌,石室震动,油灯也被震熄了大半,仅剩的几盏灯火摇曳不定。赵元被震得倒退三步,后背撞上石柱,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李令曦也后退一步,体内气血翻腾。这赵元以精血催动邪器,威力竟如此之大。
“有点道行。”赵元抹去血迹,眼神更加疯狂,“但今夜月圆之夜,阴气极盛,这密室乃我精心布置三年之地,你进了这里,就别想出去!”
他双手飞快结印,石室四壁的符咒依次亮起幽绿光芒。阴风骤起,带着刺骨寒意。石台中央的黑陶罐剧烈震颤,封口黄符“嗤”地燃烧殆尽。
一股黑气从罐中涌出,在月光下凝聚成孩童模样——正是方子齐的魂魄。
那魂魄双目紧闭,小脸上满是痛苦,整个魂魄被阵法之力牵引,缓缓飘向昏迷的方琳琅。
“子齐……”李令曦低唤一声,她从那魂魄之中感受到了恐惧、愧疚、不甘,还有对姐姐深深的眷恋。
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左手掌心飞速画符。鲜血在皮肤上蜿蜒,隐隐有雷光在符咒的纹路中流转。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掌心血符金光大涨,雷声隐隐。
赵元脸色大变,震骇不已:“五雷正法?!你竟会这个!”
“现在知道怕了?”李令曦眼神冰冷,“晚了!”
她一掌拍出,掌心迸发五道电蛇,撕裂空气,直劈赵元。
赵元慌忙举起摄魂镜抵挡,同时全力催动石室内的阵法,四面墙壁的符咒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倒扣碗状的黑色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轰隆——!”
雷光与黑罩相撞,爆发出刺目光芒,发出震天巨响。石室剧烈震动,碎石如雨落下。黑罩表面裂开道道细纹,却没有破碎。
赵元在罩中喷出一口鲜血,继而疯狂大笑:“没用的!这阵法是我以三年心血精心布置,又逢月圆阴盛,你破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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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李令曦脸色微微发白, 方才那一击消耗了她约三成法力,竟未能破开这邪阵。这赵元在邪术上的造诣,远超她的预估。
而石台上, 方子齐的魂魄已飘至方琳琅上方, 只差三尺就要融入姐姐身体。一旦魂魄入体, 换命续魂阵就会彻底被激活, 届时就算杀了赵元, 方琳琅也难逃一死。
怎么办?
李令曦脑中飞速思索, 硬拼破阵已不可行,赵元占据了地利,又有月圆阴气加持,必须另寻他法……
她的目光落在方子齐的魂魄上。那孩子脸上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显然在抗拒阵法的控制。若他能清醒过来,主动抗拒,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可是如何唤醒一个被邪术禁锢的魂魄?
李令曦突然想起怀中之物——那枚从河边捡到的银锁。她迅速取出银锁, 将法力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