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没东西?那你们就去偷、去抢!若是供奉不周, 本大仙就拿这两个小崽子打牙祭!”
说着,那双贪婪的眼睛瞄向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马五和张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不敢答应, 更不敢拒绝。
李令曦看得分明, 马五娘的肉身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脸色开始由青转黑, 显然是阳气和生机都被过度掠夺。再这样下去, 用不了七日,必油尽灯枯而亡。
而这恶鬼,则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那恶鬼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赤红的眼睛突然一转,鼻子抽动几下, 露出狐疑警惕的神色。
“嗯?哪来的生人气息?”
还有股……讨厌的清净气味儿。
它猛地站起,推开一旁的马五,摇摇晃晃来到院中, 四处张望。
李令曦心中微动, 没想到这恶鬼竟比想象中还要敏锐,或许是吞噬了宿主部分魂魄的缘故。她并未移动,体内灵力运转更加内敛, 稳如磐石。
野鬼转了一会儿, 没发现异常, 但疑心未消。
它眼珠咕噜一转,忽然对着夜空尖声叫道:“藏头露尾的鼠辈!肯定是白天那个妖女还不死心!”
“告诉你,此地的村民都信服本大仙, 你休想蛊惑他们!再敢靠近,本大仙就催动仙法,让全村人都大病一场,看你这妖女如何交代!”
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带着满满的威胁与煽动。
附近几户人家显然都听到了,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抽气声。
这恶鬼是在巩固它的“权威”,同时将她塑造成全村的公敌。
李令曦心中冷笑,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她依旧隐忍不发。
野鬼叫嚣了一阵,见无人回应,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摇摇晃晃回屋继续“享受”去了。
李令曦悄然退去,回到山神庙。
她知道,这野鬼的警惕心已被挑起,明日恐怕会更难对付。而且,它已经开始尝试用全村人的安危来绑架民意,其心可诛。
“看来,需得双管齐下。”李令曦沉吟片刻,有了想法。
她取出黄纸、朱砂,开始绘制“破妄符”与“清心符”。
此符能在一定范围内,潜移默化地干扰邪祟的迷惑之力,增强普通人的灵觉,让他们能更容易看清真相,摆脱恐惧的操控。
虽然效果较为缓慢,但胜在无声无息,不易被野鬼察觉。
绘制完毕,她再次潜入村庄,如同暗夜中的清风,将数道“破妄符”悄然贴于村中几处关键节点——老树、井口、祠堂门外。
接着又将几枚“清心符”折成小巧的三角,精准地弹入那些白日里对“大仙”最为恐惧、也是最先被阴气侵蚀的几户人家窗缝之内。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微微泛白。
李令曦回到山神庙,调息恢复耗损的灵力。
第二日,马五被逼无奈,只得到处去村中敲门,哭诉“大仙”的要求,求邻居借些米面肉食。村民们虽不情愿,但害怕大仙报复,只得照做。
但恶鬼并不满足于此,它开始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仅要新鲜肉食,还要新做的绸缎衣服,要金银首饰……
马五家早已被折腾的一贫如洗,如何能满足?
于是那恶鬼便四处作祟,不仅折腾马五一家,更开始祸及邻里。
今日东家的鸡鸭莫名暴毙,尸体干瘪无伤口;明日西家菜地里的菜连夜枯萎;夜半时分,常有诡异的哭声在村中回荡,搅得人心惶惶。
且恶鬼还时常借马五娘的嘴,预言谁家要倒霉,谁家冲撞了它……
这些预言因村民的恐惧和巧合而偶然应验,更使得村民对其法力深信不疑。
于是,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村民们不再想着如何驱逐这邪祟,反而争相供奉。家家户户省下口粮钱,送到马五家门口,祈求“狐仙大人”息怒,不要降祸于自家。
甚至有人提议,干脆给这“狐仙”修个小庙,日日香火供奉,以求保佑。
恶鬼躲在马五娘体内,享受着这份愚昧的敬畏和供奉,愈发得意嚣张。
吸食的精气越多,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对马五娘魂魄的侵蚀也越深。
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癫狂和愚昧之中。
正气不显,邪气弥漫。
已经第三日了,村外的山神庙中,李令曦静坐如初,她的神识密切关注着村中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恶鬼气息不断壮大,村民的恐惧与焦虑如同养料,滋养着它。
雪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大人!我们还不去吗?再这样下去,马五娘就要被恶鬼害死了!”
“还有那些村民,真是太愚蠢了!”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声音冷冽:“鬼魅之祸,犹可除;人心之愚,最难医。”
“此时,他们正对那孽障深信不疑,若我们去了,只会被他们认为是要破坏所谓的‘供奉’,定会拼死阻拦。”
“且让那孽障继续表演,待其索求无度,触及到村民的根本利益,乃至面临性命之危,他们自然会醒悟。”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恶鬼如今与马五娘肉身结合很深,届时将其完全逼出,使其无所遁形,方能根除后患。”
正如李令曦所料,恶鬼的贪欲永无止境,它开始索要活牲,甚至暗室需要“人祭”!
第四日,村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人们见面不敢多言,眼神交流中都带着恐惧和不安。
马家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大仙”尖利的催促声,索要肥羊和少女。
村里几位长者聚在一起,愁容满面。
“这可如何是好?大仙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
“唉,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真假又如何?如今大仙发话,若不照办,就要降罪全村啊!”
“可是……上哪去找童女给他?这不是造孽吗!”
正在他们争执不下之际,突然,马家隔壁的王老三家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众人慌忙跑去,只见王老三和他婆娘浑身长满了红疹,又痒又痛,在地上打滚,口中胡言乱语,直呼“见鬼了”。
紧接着,又有好几户人家出现了类似症状,都是昨夜离马家较近、或是心神尤为不宁的几人。
恐慌瞬间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
“是大仙!一定是大仙发怒了!”
“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送上供奉!”
“都怪那天那个妖女!冲撞了大仙!”
惊慌之下,有人想起了那天来的外乡女子,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李令曦。
那野鬼似乎也感知到了村里的混乱和加剧的恐惧,它的气息更加兴奋。
马五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哭喊着传达“大仙”的旨意:“大仙说了,就是那个外乡妖女带来的晦气,触怒了它!要想平息怒火,必须立刻把妖女抓起来,沉塘!否则……否则我们全村都要跟着倒霉!”
愚昧的村民在极度的恐惧下,最容易被人引导。
李令曦悄然布下的符箓虽增强了他们一丝灵觉,但也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被放大,急需一个宣泄口。
“对!抓妖女!”
“把她沉塘!平息大仙之怒!”
“都是她害的!”
群情激愤,在一些被野鬼气息影响较深的人的带领下,村民们拿起锄头棍棒,红着眼,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外山神庙涌去。
他们选择用牺牲一个“外人”的方式,来换取虚幻的平安。
山神庙中,李令曦感知到这一切,缓缓睁开眼,轻轻叹息一声。
人性之愚,竟至于此。
她并未有所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庙门方向。
没过多久,愤怒的人群将破庙围住。
“妖女!赶紧滚出来!”
“就是你害了全村!还不滚出来受死!”
雪芽气得直抖,痛斥道:“这帮愚民,真是太过分了!”她挽起袖子就要冲出去,“大人,他们竟如此对您,我要出去与他们好好理论!”
李令曦拉住她:“不要冲动,你留在庙内,我去应对。”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不迫地走出庙门。
“诸位乡邻,何事如此激动?”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仿佛看不到那些指向她的凶器。
“少装糊涂!你冲撞了大仙,给俺们村子带来了瘟疫!大仙发话,要用你沉塘谢罪!”
为首的一个壮汉吼道,他是村里有名的莽夫,平日就好勇斗狠,此刻眼珠隐隐泛着红,显然被阴气影响得不轻。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的恐惧,也看到了少数人眼中的迟疑和挣扎——那是清心符开始起效的迹象,但还不足以扭转大局。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仙,而是害人的孤魂野鬼。所谓的瘟疫,不过是它散播的阴毒之气,目的就是逼你们就范。”
“胡说八道!我们只信大仙!”莽夫挥舞着棍棒,“快抓住她!”
几个青壮年就要上前。
李令曦眼神一凛,身形灵巧一动,轻松避开了他们的扑抓,同时屈指一弹,一枚细小的石子击中那莽夫的膝盖。
莽夫“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手镇住了不少人。
“本座不愿与你们动手,实在是因不愿伤及无辜。”李令曦声音转冷,“尔等今日被邪祟蒙蔽,我不怪你们。但若执迷不悟,硬要行此恶事,必遭天谴!尔等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庙后的山林之中。
村民们只觉眼前一花,人就不见了,更是惊疑不定,认定了她会妖法。
“妖女!果然是妖女!”
“快回去禀告大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抓人不成, 反而坐实了“妖女”的罪名。
村民们更加恐惧,惶恐地退回村子,向“大仙”禀报。
恶鬼得知李令曦“逃走”, 先是暴怒, 斥骂村民无用, 接着又暗自得意, 认为李令曦是怕了它, 于是变本加厉, 并催促村民必须找到李令曦。
而村里,那种诡异的“瘟疫”开始蔓延,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愈发严重,甚至开始有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恐慌,达到了顶点。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 村中不再一片死寂,而是充满了病人的呻吟、家人的哭泣和无处不在的恐惧喘息。
李令曦立于远处山岗,俯瞰着被阴霾和绝望笼罩的村庄, 面无表情。
她知道, 火候差不多了。
人性的愚昧,往往需要惨痛的教训才能打醒。
而斩除邪祟,亦需在其最为猖獗之时, 方能一举功成, 并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功德圆满。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他们真心哀求的时机。
第五天, 小村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秽气缠身的恶症。
患病者浑身红疹转为紫黑,溃烂流脓,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高烧者胡言乱语,说的尽是些见鬼遇邪、索命偿债的恐怖呓语。
身体虚弱者,更是奄奄一息,眼窝深陷,印堂处的黑气已经浓郁得让人害怕。
村里人请来乡野郎中,来人一看便吓得魂飞魄散,连药箱都没敢打开,掩面而逃,只留下一句:“这、这不是病!是撞邪了!准备后事吧!”
恐慌如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村民。
他们曾寄希望于“大仙”能平息怒火,祛除病魔,但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那马家的“大仙”,非但没有施展任何“神力”救人,反而在村民苦苦哀求时,变本加厉地索要更多、更离谱的供奉。
当村里最富有的地主家也抬出了染病的儿子;
当村长的老母亲也开始说起了胡话;
当人们发现即便足额供奉,“大仙”的胃口也永远填不满;但疾病依旧在蔓延时,怀疑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李令曦布下的“破妄符”与“清心符”在持续发挥着微弱的作用,它们让一部分人开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东西。
有人注意到,当“大仙”享受供奉时,马五娘的肉身会以可怕的速度枯萎,而空气中会弥漫起一股类似坟墓泥土的腥气。
有人恍惚间,似乎看到“大仙”狰狞吃喝时,背后隐约有一个扭曲的、贪婪的鬼影,根本不是庙里泥塑的那种庄严神像。
还有人在夜间似乎听到马家方向传来得意而怨毒的低语:“吃!喝!都是我的!这群蠢货……等吸干了这老家伙,再换个年轻的……嘿嘿……”
村民心中的怀疑之苗,开始疯狂生长。
“那……那真的还是马五娘吗?”
“它……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啊。”
“它要的东西越来越邪性了……”
“前些天那个姑娘说的话……”
转折点发生在当天下午。
村里最胆大、也是对“大仙”最初深信不疑的莽夫,也就是昨日带头抓李令曦的那个人,他的小儿子也病倒了,并且病情来得极其凶猛,眼看就要不行了。
莽夫红着眼,提着一只刚宰杀的公鸡,冲到马家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您要什么我都给,我把我的命给您都行,求求您了!”
院内,那恶鬼鬼正啃着一只猪蹄,闻言不耐烦地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咧:“你的命,值几个钱?赶紧滚开,别打扰本大仙用膳!你儿子死了是他命短,关本大仙屁事!”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莽夫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绝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大仙”眼中毫无人性的贪婪和残忍,看到它对自己儿子生命的极度漠视。
再联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异常,以及昨日那姑娘冷静的言语和神秘的身手……
“你……你不是大仙!”
莽夫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它,“你是鬼!是害人的恶鬼!”
恶鬼被说破,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放肆!胆敢污蔑本仙!”
它抓起一个碗就砸过来。碗砸在莽夫额头,鲜血流下,这番刺激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
他怒吼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乡亲们,我们被骗了!那不是大仙,是恶鬼!是它害了我们全村!”
“它根本不会救人,它只想把我们全都害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响彻了死气沉沉的村庄。
这一声呐喊,如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越来越多被符影响,心中早已存疑的村民聚拢过来,看着院内气急败坏、面容扭曲恐怖的“大仙”,再看看村里遍地哀嚎的病人,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们。
他们想起了李令曦的话——“冥顽不灵,纵鬼为患,今日阻我,来日必受其害。”
一语成谶。
“错了……我们错了……”
“那姑娘……那姑娘才是真有本事的高人!”
“我们冤枉好人了!还差点把她沉塘!”
“是她!只有她能救我们了!”
绝望之中,人们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们驱赶、辱骂、视为妖女的青衣女子。
“快!快去求她!去求那位仙姑!”
“可是……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我们那样对她,她还会回来吗?”
“就算跪死在山里,也要把她求回来!”
当下,由马五和莽夫带头,十几个村民代表,带着凑出来的些许粮食和鸡蛋,举着火把朝那座山神庙赶去。
庙内,李令曦缓缓睁开眼,对雪芽说:“点灯吧,他们来了。”
山神庙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磕头声、哀求声、痛哭声混杂在一起。
“仙姑!救命啊仙姑!”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姑!”
“求仙姑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那是个恶鬼!它害了马五娘,还要害死我们全村啊!”
莽夫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嘶声道:“仙姑,昨日是我混蛋!您要打要杀冲我来,求您救救我儿子!救救大家吧!”
李令曦目光扫过痛哭流涕、惶恐不安的村民,脸上无喜无悲。
“各位起来吧,”她声音平静如水,“之前驱赶,今日相求,皆是尔等之选择。”
村长磕头哀求道:“仙姑,先前是我们愚昧无知,被那恶鬼蒙蔽,冲撞了仙姑!”
“如今我们都已知错,求仙姑救救马五家的,救救我们马家庄吧!以后我们一定为您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李令曦淡淡道:“我并非神仙,无需香火供奉。”
“尔等如今,可知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善,何为恶?”她清冷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令曦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尔等悔悟及时,尚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我便出手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转厉:“但有一言,需说在前头。”
“仙姑请讲!”
“驱邪之事,异常凶险。尔等需全然信我,令行禁止,不得有丝毫怀疑和阻拦,可能做到?”
“能,能!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村民们哪儿还有之前砸门叫嚣的狂妄,唯唯诺诺,连连保证。
“好。”
李令曦抬头,望向那阴霾笼罩之地,目光锐利如箭。
“既如此,便随我回村。也好让诸位亲眼看看,你们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雪芽提起灯笼,二人走在前面,身后,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村民们。
待走到村子入口,村民们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只是用哀求和无助的眼神望着李令曦。
李令曦低声对雪芽吩咐了几句,雪芽点头,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面小巧的三角令旗和一卷朱砂线。
李令曦则迈步走向那怨气冲天的院落。
院门大开,一片狼藉。
“马五娘”正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只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死鸡。
它满嘴鲜血,发出满足又诡异的咀嚼声。
看到李令曦去而复返,恶鬼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尖利的嘲笑:“嗬嗬……又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怎么,那些蠢货把你给请回来了?可惜啊可惜,本大仙如今法力大增,就凭你,能奈我何?”
它一把丢掉死鸡,舔舔嘴角,摆出一副睥睨傲慢的姿态,试图吓退李令曦。
李令曦面不改色,冷声道:“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你吸食生人精气,残害生灵,惑乱人心,罪业深重,今日本座便让你伏诛!”
“呵呵,还真是大言不惭啊!”恶鬼啸叫一声,操控着马五娘的身体,野兽一样扑向李令曦。
它手上的指甲瞬间变长,带着阴森鬼气,直抓李令曦面门。
围观的村民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替李令曦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李令曦只是身形微微一动,轻易避开。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剑,手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符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显正,金光速现,破!”
符箓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迅速向“马五娘”飞去,正中眉心。
“啊——!”
恶鬼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像被滚烫的热油泼中,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扭曲。
这一手对李令曦虽是常规操作,但在偏僻山村的人看来,既干净利落又威力非凡,登时让村民们看的是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这下, 他们心中残存的那丁点疑虑瞬间消散了,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希望。
“仙姑!真的是仙姑啊!”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恶鬼吃了大亏, 又惊又怒, 它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年轻, 道行却如此精深。
它不敢硬扛, 恶狠狠地尖叫道:“好你个狠毒的丫头,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我与这老家伙的肉身已融合, 你杀了我,她也得死!你有本事就连这老妇一起,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啊!哈哈哈哈!”
恶鬼狡诈阴毒,竟以马五娘的性命要挟。
说完之后,它猛然催动阴煞之力,马五娘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怪异姿势扭动着,喉咙里发出怪声, 眼珠翻白,显得十分痛苦。
“娘!”
马五见状,心如刀绞, 差点就要冲过去。
李令曦一把拦住他, 冷喝道:“这恶鬼在利用你的不忍,此时上前,正合它意!”
她目光如炬, 紧盯着恶鬼:“孽障, 休得猖狂!今日, 本座便叫你见识见识,何为玄门正法!”
她停止了正面攻击,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 将铜钱用红绳系好,口中低诵几句,手腕一抖,那铜钱便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向院落的东南角。
“叮!”一声轻响,深深嵌入土中。
与此同时,雪芽在外围,按照李令曦的吩咐,迅速将几面令旗循方位插好,并以朱砂缠绕连接,形成了一个阵法。
恶鬼见了这阵仗,感到一阵威胁,龇牙咧嘴。
因为那铜钱落下的地方,正是它阴气流转的关键节点。
阵成,阴气瞬间被镇住。
而周围的令牌和朱砂线,又构成了一个牢笼,阻碍了恶鬼的行动。
“你想困住我?”
恶鬼惊怒交加,它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烟,腥臭无比,直冲李令曦面门。
这是它凝聚的怨毒煞气,常人沾上一丝便会大病不起。
李令曦不闪不躲,左手掐诀,右手虚空画符,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刻形成,将黑烟全部挡住。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李令曦冷哼一声,神色清冷庄严,“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破!”
她并指一点,金光直直射向恶鬼头顶三尺处,那里是其灵台所在,也是鬼魂附体纠缠最深之处。
“嗷——!”恶鬼顿时惨叫不已,仿佛被撕碎。
马五娘的身体先是僵直,然后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黑气被迫从她头顶百会穴处冒出,黑气挣扎变换,形成一个模糊可怖的鬼脸。但仍然有少部分黑气死死缠绕在马五娘灵魂深处,不肯脱离。
这可怕的一幕,清晰地落在所有村民眼中。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所谓“狐仙”“大仙”的本来面目。
“鬼……真的是鬼啊!”
“老天爷啊,我们一直拜的竟是这么个东西……”
“太可怕了!”
“快看,这鬼还缠着马五娘!”
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又是恐惧又是后悔。
马五看着那半脱离肉身的鬼影黑气,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马五娘,担忧地跪下哀求李令曦。
“仙姑,您快救救我娘吧!那鬼东西不肯离开……”
恶鬼仍在利用剩余的鬼气,疯狂抽取马五娘微弱的生机,它尖声叫道:“小丫头,看到了吗,把我逼急了,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着老女人垫背!”
“我要让你功亏一篑,嘿嘿……”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恶鬼比想象的还要狡猾难缠。若是强行剥离,确实可能伤及马五娘的根本,甚至导致其变得痴傻。
马五跪在一旁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面陷入了僵持。
恶鬼以肉身挟持,负隅顽抗;
李令曦投鼠忌器,需寻更稳妥之法。
她暂时收回法诀,恶鬼嗖的一下又钻回了马五娘的体内。但它此番也元气大伤,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了。
李令曦转身对村民们说道:“诸位也看到了,此鬼凶狠顽劣,且以人命相挟。我们要准备一下,方能彻底将其剥离,而不伤及无辜。”
“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恶鬼能量最强也最易暴露。到时我会设坛作法,一举功成。”
“在此期间,需要诸位协助。”
村民们此刻已经对李令曦奉若神明了,闻言立刻道:“但凭仙姑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雪芽,取雄黄、朱砂、糯米、黑狗血来。”
“马五,你去寻一碗无根水,要清澈的,再找一盏经常使用的油灯。”
“其余人,守住院子四周。我布下的旗阵不可移动,任何人不得闯入打扰。”
李令曦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众人立刻前去准备。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马家庄的村民们异常紧张,大气都不敢出,听话地守着马五家的小院。
院中已布置好简单的法坛,李令曦长发挽起,神情肃穆,立于坛前。
马五娘被安置在法坛前的一张草席上。她依旧昏迷不醒,但身体时不时就抽搐一下。
很快,子时到了。
阴风骤起,火把明灭不定,四周温度也降低了不少。
李令曦净手焚香,对天三拜,朗声祝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净天地神咒一出,一股清流溢出,周遭怨煞之气顿散。
附身的恶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李令曦右手幻化灵剑,脚踏七星步,剑尖挑起一张符箓,在油灯上点燃,绕坛三周,口中念诵:“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何鬼不伏?何神不惊?敕!”
“轰!”符火窜起,化作一道火线,围绕马五娘旋转了一圈。
这是护住生人魂魄,隔绝外邪干扰。
恶鬼被这纯阳符火灼烧,连声惨叫,更加缩紧在马三娘魂魄深处。
李令曦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口中咒语急促:“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元神归位,邪祟离形!敕令:出!”
同时她并指如剑,猛地点向那碗无根水。碗中的水开始晃动,随即剧烈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漩涡,水面映照出马五娘痛苦的脸庞和扭曲的鬼影。
李令曦又示意雪芽将那碗混合了雄黄、朱砂的糯米,均匀地撒在马五娘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净化圈。
此法名为“灵镜摄魂术”,以无根水为镜,映射魂魄状态,并以强力咒诀逼迫附体邪祟显形脱离。
恶鬼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剥离之力,它疯狂地抵抗,死死缠绕着马五娘的三魂七魄,尖啸道:
“不!我不出去!你想我死,她也别想活!”
马五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七窍甚至开始渗出黑血。她的生魂在两者的拉扯下发出无声的哀嚎,眼看就要崩溃。
情况危急!
李令曦眉头紧锁,强行剥离,马五娘魂魄必受重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目光扫过那盏代表马五娘魂火的油灯。
灯焰正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心念一转,忽然改变了策略。
她停止念诵强力的驱赶咒语,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
“痴魂!你横死荒野,无人超度,确属可怜。然这并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你强占生人躯壳,吸食/精气,与噬人妖兽何异?如今你罪业已成,若再执迷不悟,待天威降临,必是雷诛废命,永堕酆都,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若肯离体,我念尔修行不易,可为你诵经超度,助你往生解脱,洗刷罪孽,重入轮回。”
“是顽抗到底形神俱灭,还是放下执念得一线生机,你自行抉择!”
这一番话,既有雷霆震慑,又蕴含着一丝慈悲点拨,更直指其最内心深处恐惧和最渴望之处。
顽强抵抗的恶鬼魂体明显一滞。
它作恶多端,最怕的就是彻底消亡。
而那种无人超度、孤苦飘零的痛苦,它早已经受够了!
李令曦的话,重重地敲在了它的心灵深处。
挣扎的力道开始减弱了。
马五娘身体的抽搐也缓和了一些。
那盏油灯的火焰,虽然微弱,却逐渐稳定下来。
李令曦抓住时机,再次结印,但这次的咒语变得柔和许多:“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解冤结,化冤孽,离苦得乐往生界”
这是《解冤结咒》,旨在化解怨气,引导魂魄。
恶鬼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了。
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怨悔和疲惫的叹息,缠绕在马五娘魂魄上的黑色“根须”缓缓松开。
李令曦立刻指向无根水:“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敕!”
刺啦!
一股浓黑如墨、扭曲狰狞的鬼魂从马五娘头顶彻底拔了出来。
它漂浮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嚎叫,但身上的怨气却在《解冤结咒》的经文声中开始丝丝消散,狰狞的面目也逐渐变得模糊、平和。
马五娘身体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草席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
笼罩在她脸上的死气和黑气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盏魂灯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成功了!鬼被逼出来了!”
远处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呼和惊叹!
离体的鬼魂,此刻不再像之前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显得茫然无助,它看向李令曦,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李令曦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对鬼魂道:“尘归尘,土归土。既已离体,便入此瓶,待我为你超度,洗去罪业,送你去该去之处。”
那鬼魂犹豫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瓷瓶中。
李令曦迅速用符箓封住瓶口。
至此,附体恶鬼终于被降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李令曦舒了一口气, 雪芽连忙上前扶住她。
马五连滚爬带地冲进院子,扑到娘身边,发现她呼吸平稳, 只是昏迷, 顿时喜极而泣, 对着李令曦砰砰磕头:“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多谢仙姑!”
村民们也纷纷涌入院子, 跪倒一片, 感激涕零。
李令曦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起身。
她走到马五娘身边,仔细查看了一下,又画了一道安神符化入水中,让马三喂其服下。
“邪祟虽除,但她元气大伤,魂魄亦受震荡,需好生静养数月, 方可慢慢恢复。”
随后,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沉声道:“鬼魅之属, 最擅长窥探人心弱点。诸位日后应明辨是非, 敬天地鬼神而远之,勿要轻信邪术,更不可因一己私欲而行僭越之事。”
“心存正念, 身有正气, 方为辟邪之本。”
村民们经历此事, 早已吓破了胆,连连称是,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乱请乱信了。
天色将明,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历经劫难的马家庄。
野鬼伏诛,阴霾散尽。
但小村的灾难并未立刻结束。
王老三的儿子抱着父亲干瘦的身躯,探得他还有一丝微弱的鼻息,如释重负,随即噗通一声朝着李令曦重重磕头:“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救我爹性命!谢谢仙姑救我全家!谢谢仙姑救了我们全村!”
这一声感谢,如同点燃了引线,引爆了在场所有村民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对之前愚昧行为的无尽羞愧、以及对李令曦神通广大和以德报怨的深深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跪倒一片,哭喊声、道谢声、忏悔声此起彼伏,比之前在山神庙前更加真诚,更加撼动人心。
“仙姑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们不是人!我们冤枉了仙姑!”
“谢谢仙姑救命之恩啊!”
那莽夫更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狠狠抽自己耳光。
“我不是东西!我混蛋!仙姑您大人大量……”
李令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众生皆苦,愚昧是其苦因之一。
她出手,非为博取感激,而是遵循本心,积攒功德。但这份纯粹的感恩念力,对她修行亦有益处,她坦然受之。
“起来吧。”她虚抬一下手,语气平和,“邪祟虽除,但遗留问题尚多,需尽快处理。”她首先走到王老三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老者元气大伤,三魂七魄因长时间被侵占而虚弱不稳,体内更有阴煞之气残留,寻常医药难救。
李令曦取出一枚“培元固魂符”,贴在其胸口,指尖凝聚灵力,在其眉心、气海等处轻轻点过,助其稳住魂魄,驱散残余阴煞。
片刻之后,王老三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般气若游丝。
“性命已经无碍了,但伤了根本,需长期静养,多用温补之物,近期勿近坟地,勿参白事。”
李令曦对王家儿子嘱咐道。
王家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回屋内安置。
接着,李令曦开始处理村民的“瘟疫”。
这并不是真的瘟疫,而是阴煞侵体,因此用符箓之法最为对症。
她让患病村民集中到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取来清水数十碗。
她立于法坛之前,焚香净手,取出大量“祛病除煞符”,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引燃,符灰落入清水碗中。
“将此水分发下去,每人饮一口,重症者可用此水擦拭周身患处。”
村民此刻对她奉若神明,立刻照办。
符水入腹,一股暖流散开,身上的麻痒疼痛竟立刻减轻大半,那些紫黑色的溃烂处也开始停止恶化,渗出清液。
高烧者的体温也开始逐渐下降,神志慢慢清醒。
效果立竿见影!村民们更是对李令曦感恩戴德。
然而,李令曦的工作还未结束。
她感知到,因为此次事件,村中滞留了不少或被吸引而来,或因恐惧而诞生的微弱游魂,以及那野鬼消散后残留的些许怨念碎片。
若不处理妥当,久而久之,此地仍会成为阴地,易生事端。
夜幕完全降临,月明星稀。
她在村中央设下法坛,陈列香花灯水果等供品。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念超度经文。
经文声悠远而慈悲,回荡在寂静的村庄上空。
她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幽冥,打开一条暂时的通道,引导那些无主孤魂、残念怨执,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皈依太上尊,能脱一切苦……往生神仙界,快乐皆自在……”
随着经文进行,村民们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澈,连日来的压抑感和莫名的寒意彻底消失无踪,慢慢恢复了安宁祥和。
甚至有人恍惚看到点点微光,如同萤火虫般,向着夜空飘散,仿佛是在鞠躬致谢,然后悄然离去。
这场超度法事,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方才结束。
李令曦收起桃木剑,额角微微见汗,连续施法对她的消耗也是不小。
但感受着村庄气机的彻底净化,以及体内因拯救一村生灵而涌动的功德之力,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村民们没有离去,都静静地守候在周围,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们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畏和感激。
法事完毕,几位村老上前,再次代表全村致谢,并奉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村民凑的一些银钱和粮食,虽不多,却是心意。
李令曦只取了几文铜钱和一小袋米,象征性地收下,以示了结因果,其余坚决推辞:
“修行之人,济世为怀,非为财物。这些留给受伤生病的人补身体,或是修缮房屋之用吧。”
如此举动,更让村民感佩万分。
离开马家庄已有数日,李令曦和雪芽穿梭在更加茂密的山林之间。
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遇到猎户或采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
经此一事,雪芽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懵懂地跟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大人,那野鬼如此可恶,您最后为何还要超度它,让它魂飞魄散岂不干净?”
雪芽一边拨开拦路的藤蔓,一边问道。
李令曦步履轻盈,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天地有其法则,阴阳有其秩序。我辈修士,代天行法,亦需遵从此秩序。”
“杀戮,尤其是对魂体的彻底湮灭,乃大干天和之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那野鬼生前或许亦是可怜之人,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是其罪孽。然审判其罪孽并决定其最终归宿的,应是阴司地府,而非我等阳间之人。”
“我将其制服,化解其怨气,送入轮回通道。至于这之后的是非功过,自有判官执笔。此乃规矩,亦是慈悲。”
雪芽若有所思:“所以,大人您修的不仅是法力,更是……规矩和道理?”
“你可理解为‘道’。”李令曦颔首,“道法自然,亦有方圆。若随心所欲,滥用力量,那与邪魔何异?积攒功德,亦需以正途而行。”
正说着,李令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微凝,望向左侧密林深处。
“小姐,怎么了?”雪芽立刻警惕起来。
“有极淡的妖气,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煞之气。”李令曦微微蹙眉,掐指一算,“方向与我们略有些偏离,但既感知到了便不能置之不理,去看看。”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密林深处潜行而去。
越往林子深处去,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发明显。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和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林间溪流边,躺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狼。它的一条后腿被捕兽夹紧紧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溪水和地面。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身边还围着三只嗷嗷待哺、瘦弱不堪的幼狼,它们正焦急地绕着母亲呜咽,不时舔舐着母亲流出的血液。
那白狼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却仍努力抬起头,警惕地望向李令曦二人出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淡淡的妖气,正是从这只白狼身上散发出的。
它已初开灵智,算是一只精怪,但道行很浅。而那血煞之气,则来源于那个捕兽夹和它流失的鲜血。
“好可怜的狼妈妈……”雪芽心生不忍。
李令曦眼神微动。
她能感受到,这只白狼虽为精怪,但身上并无孽债血光,反而有一丝微弱的山林庇护之气,它平日应是守护这片区域,未曾为恶。
那捕兽夹样式古老,锈迹斑斑,看起来废弃已久,不知怎地被这白狼误触了。
“它失血过多,若再不救治,性命难保,这些幼崽也活不成。”李令曦道。
“可它看起来好凶,会让我们靠近吗?”雪芽担心道。
李令曦缓缓上前,目光平静地与那白狼对视,同时散发出一股温和宁静的灵息,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周围的血腥和煞气。
那白狼警惕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它通灵性,能感受到李令曦身上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让它安心、想要亲近的气息。
它眼中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求之色,甚至艰难地低下头,仿佛在叩拜求助。
李令曦走到它身边,仔细查看了伤势,捕兽夹咬得很深,几乎见了骨头。
“雪芽,过来帮忙按住它,可能会很疼。”
雪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白狼的身体。
李令曦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快速点在白狼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上,先为其止血镇痛。
然后,她双手握住那沉重的捕兽夹,灵力暗吐,低喝一声:“开!”
锈死的捕兽夹应声弹开。
白狼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但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挣扎。
李令曦又立刻从符囊中取出金疮药粉,仔细地洒在它狰狞的伤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为其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出一颗补充元气的药丸,塞入白狼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白狼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些,眼神恢复了神采,它感激地用头蹭了蹭李令曦的手。
三只小幼狼也似乎明白母亲得救了,围着李令曦和雪芽亲昵地打转,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雪芽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大人,它们得救了。”
李令曦摸了摸一只小狼的头,对白狼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恐有猎人再来。你伤好之前,带着孩子往更深的山里去吧。”
白狼仿佛听懂了,低声呜咽着点头。
李令曦和雪芽将现场的血迹处理干净,将那个废弃的捕兽夹彻底破坏后深埋,这才起身离去。
“大人,这算是又一桩功德吗?”雪芽问。
“遇见生灵危难,出手相助,是本分。”李令曦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深邃。
“功德自在天地铭刻,无需刻意计较。前方之路还长,你我慢慢行去便是。”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苍茫的山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锦宁城的夜向来是热闹的, 尤其是城西富户聚集的区域,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夜, 位于梧桐巷深处的张员外府邸, 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张员外名为张德广, 靠着祖上留下的基业和几分精明的算计, 在锦宁城的绸缎行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虽然谈不上乐善好施, 但也未曾听闻有什么太大的恶行。
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对这一本摊开的书册,眉头紧锁,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书桌上点着盏油灯,火苗不时地跳动,映照着他略显苍白浮肿的脸。
平常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看账本,但今天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如今在锦宁城颇有“名气”的志怪小说——《梦归志怪录》, 作者署名梦归客。
这本书文笔不错,故事也新奇,只是销量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最近……
张员外翻开的这一页, 正是其中一个名为“画皮抽肠”的故事。
故事中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鬼化作美艳女子,专门勾引负心薄幸之徒,在夜深人静之时, 露出其青面獠牙的本来面目, 用锋利的爪子活生生剖开负心人的肚肠, 将其肠子一寸寸抽出。
张员外看得心惊肉跳,也不知是书中的情节太过吓人,还是这阴雨即将到来的夜晚太过压抑, 他只觉得胸口发堵,喉咙发干。
他烦躁地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梦归客那穷酸秀才尽写些污秽的东西,早晚惹祸上身!”
他起身想去倒杯茶,却忽然觉得脖颈处吹来一阵阴风,凉飕飕的,激得他汗毛根根倒竖。
可书房的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
“谁?!”他突然回头,声音微微颤抖。
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疑神疑鬼……”他自我安慰着,走到桌边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面铜镜里映出的,似乎不只是他自己的影子,好像还有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窈窕身影,迅速一闪而过。
“哐当!”茶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赵员外心脏狂跳,紧紧盯着那面铜镜,可镜子里只有他惊慌失措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书房。
“来人,快来人啊!”他拔高了嗓门大喊,因惊吓过度都破了音。
门外守夜的小厮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老爷,有什么吩咐?”
“刚才、刚才有没有人进来?”张员外抓住小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小厮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老爷,小的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张张员外松开手,喘着粗气,挥挥手,让小厮退下。
他定了定神,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几天太紧张了。
都是那本破书闹的,他恨恨地想,明天就让人去找那穷酸书生的麻烦。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端,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又带着一些陈腐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只见书桌对面不知何时竟端坐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绿裙,身段窈窕,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盖了面容。
油灯的火苗猛的一下窜高,变成了幽绿色,将整个书房映照的一片鬼气森森。
“咯咯咯……”一阵空灵诡异的女子笑声响起。
张员外吓得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颤抖:“你、你是何人?!”
女子缓缓抬起头,张员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何等美艳动人的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色点朱,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勾魂射魄的魅力。
“小女子绿袖,夜路难行,见此处灯亮,特来借宿一宿。”
女子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丝丝魅惑。
若是平时,见到如此绝色,张员外这老色鬼早就心猿意马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这女子出现得实在太过诡异,而且她的相貌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府、府上不太方便……姑娘还是……”张员外想拒绝,可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不听使唤。
绿衣女子嫣然一笑,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肩膀。
“员外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让绿袖陪您说说话吧……”
女子的触碰让张员外浑身一僵,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他想推开她,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熏得他头晕目眩。
绿袖俯下身子,红唇贴上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却带着一丝诡异。
“张员外,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林家绣坊的林雪宜?”
这个名字像一道天降惊雷,在张员外脑海中轰然炸开——
林家,就是二十年前,他伙同刘掌柜和赵乡绅陷害,最终致其家破人亡的林家!
绿袖,就是那个被他残忍杀害的林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貌。那眉眼,那神态,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倔强清秀的丫鬟重合。
“不!不是你,你已经死了!”他失声尖叫,拼命挣扎。
绿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种深深的怨毒。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光滑的脸颊开始开裂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筋肉和森白的骨头。
一双眼睛变得全黑,没有眼白,暗黑一片,似无尽的深渊。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拿命来!”
绿袖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满是恨意。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救命啊!”
张员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涕泪横流,□□瞬间湿了一片。
那女子似乎被他惨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扑了上来。
她动作极快,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就撕裂了张员外身上昂贵的丝绸中衣,露出下面肥白油腻的肚皮。
“不,不要!我给你钱,我把家产都给你,你饶了我吧!”
张员外绝望地哀求,但绿袖却毫无反应。
她伸出长而尖的指甲,对着赵员外剧烈起伏的肚皮轻轻一划。
“刺啦——”如同布帛被撕裂,张员外的肚皮应声而开,鲜血和脂肪瞬间涌了出来。
极致的疼痛让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痛苦难耐的喘息,却喊不出一个字。
见状,绿袖脸上僵硬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些。
她伸出双手,探入那血淋淋的创口摸索着,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一节温热的、还在微微动弹的肠子,被她硬生生地从张员外的腹腔里抽了出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激射,将地板、墙壁、书架染得一片血红。
张员外的身体剧烈抖动,眼神逐渐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女子仿佛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站起身,看着手中那节血淋淋的肠子,发出满足的笑声,如夜间山林中的夜枭。
“咯咯……”
然后她拖着那节肠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鲜血绘制起一幅诡异的图案。
动作从容不迫,极有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将那一截肠子扔在了惨不忍睹的尸体旁,如弃草芥,随意潇洒。
最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面荡漾着幽光的铜镜,身影逐渐变淡,最终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消失在了镜面里。
幽绿色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书房里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具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无比的尸体,以及满地用鲜血绘制的诡异图案。
那图案与《梦归志怪录》中“画皮抽肠”故事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张府的下人才从莫名的昏睡中醒来。
当负责打扫书房的小厮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整个张府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
伴随着清晨的雾气,张员外死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锦宁城。
“听说了吗?张员外死了!哎呀,死的那叫一个惨啊!”
“怎么回事儿,怎么死的?快说说!”
“听说是像被鬼怪剖开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地上还用血画满了符,跟那本《梦归志怪录》里写的‘画皮抽肠’的故事一模一样!”
……
刘掌柜这辈子最怕水。
自从得知张员外死亡的消息后,他就再也没敢靠近过河边半步。
可是今晚不行,码头新到的一批货出了问题,他必须亲自去盯着。
“他奶奶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这时候!”他骂骂咧咧的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
天色一暗,河边就起了浓雾,浓得像晕染不开的水墨画。运河似一条黑色巨蟒静静盘卧,水声哗啦哗啦,搅得他心烦意乱。
“快点儿卸货!”他朝工人们吼道,“干完赶紧回去!”
工人们嘀嘀咕咕,说真是邪门,水里头好像有东西。
刘掌柜心里直发毛,嘴上却骂的更凶:“少他妈胡说八道,再磨蹭,工钱都不想要了!”
突然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叫他。
“刘……仁……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水里冒上来的。
他蓦地转过身,雾气里却什么都没有。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声音发着颤。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显然他们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灯笼突然“噗”的一下灭了,黑暗像一块湿布,蒙住了刘掌柜的脸。
他只听见水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里爬了上来。
“点灯!快他娘的把灯给我点上!”
他慌了,高声尖叫着,可是工人们都在后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时刘掌柜的眼睛突然又能看见了。
他看见河面上浮起了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慢慢显露出人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水珠滴滴答答, 直往下掉。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全是白的, 没有瞳孔。
“不、不可能……”刘掌柜双腿一软, 坐倒在地。
那东西缓缓朝他飘来, 带着河底的腥臭。
他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是二十年前的那个船工老陈, 被他亲口推进河里灭口的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