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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爆发(中)

“那是——”

自以为夫人对此一无所知的竹君认出了五年前小姐为夫人配置等待成熟的百步香。她和小芝等人躲在竹帘后, 睁大了眼睛,想要伸手出声阻止。(见《夏与冬》)

荣子更是看见了这个本来应该在今年冬天时间到了就挖出来,献给母亲的礼物,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步跨出了竹帘。

她左手还是紧握长刀的样子, 但指节已经因紧绷而完全泛白, 露出了莹润的手上平时难得凸起的骨节;而右手已经先于脑子拉出了刀柄。那开刃许久却、因为原主人的轻慢而常年不见天日的寒光已经出鞘一半, 只有刀锋还隐没于乌黑的刀鞘之中。

“不可以!”

在侍女为了那挖出的熏香惊讶的时候, 目不转睛地盯着荣子的隐姬不顾女儿的动作,也不看锋利的刀刃, 一个起身, 再次从背后圈出了马上就要出去的荣子。

“那是……”荣子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哭腔。

那是我想送给母亲的礼物, 已经在土里珍藏了五年了, 今年就能有最好闻的气味了。

父亲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不会受伤;自己的名声荣子也不在意,被骂了也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能打消父亲那些弯弯绕绕的“使命感”;

家里承载了她童年的庭院被砸毁、乳母的老侍卫被推倒, 荣子想拿起长刀出门应战,但看见母亲的担忧的时候,她又放缓了脚步……

可是, 现在,连她暗中给母亲准备的心意也要没有了吗?

刚刚一滴眼泪都没流的荣子微微转头,用湿润的杏眼看着隐姬,却看见了隐姬因为动作过大而显露出了本来藏在层层黑发下的寥寥白发。

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比隐姬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我知道, 好孩子, 我知道你的心意……”隐姬话语温柔, 就像清风拂过荣子的心田。

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荣子的衣服,不肯放她出去。

原来,自己小时候那些拙劣的伪装,母亲早就知道了吗?

荣子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本来紧绷肌肉握着长刀的手臂也逐渐放松垂下。

“我想着,那是我自己做的呢……要不是书上说埋藏几年之后更好闻,我当时就送给您了。”

被顺毛的小狗暂时放下了对外的戒备,和妈妈呜呜咽咽。

“好好好。”饲养员熟练摸摸她的黑发,任由她的脑袋俯下,对自己今日没有熏香的衣服贴贴蹭蹭,“荣子好,月姬好,熏香好,都好!”

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是架不住人坏啊!

本来已经能“逃过荣子一劫”后“顺利完成四女公子任务”的男人们在庄园众人的忍耐下越发嚣张,他们欣赏够了犯罪现场的残破,又慢慢围到了杆子哥的旁边,开始对熏香品头论足。

——“呀,味道还算好,不过却也透着一种低贱的寒酸气。”

话说寒酸气是什么,能请教一下你的鼻子吗?

——“怎么偷偷摸摸藏在这里,怕不是那明石姬也有个相好的吧?”

造黄谣的谣郎,怎么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路在纵容他们的世界里顺利繁衍了千百年。

——“不会是这家女主人的吧?用这么浓郁的熏香,可见也不是个正经夫人,也难怪会有那样的女儿了!”

明明这些男人用的熏香更加浓郁,他们却随时随地能够自创规则,即使左右脑互搏也要狞笑着满足心里的变态想法,好像把女人打入泥沼,他们就舒服满足、再没有压力了一样。同理精神男人们。

也不看看,虽然空有出身,可是他们的肮脏身体早就已经满是污泥了!

“你——”没用的明石道人几乎要晕到在夏日的地面了。

他从小就想着求仙问道,不与凡人为伍,真不知道怎么回敬这些他没有想过的污言秽语。

“别生气别生气,打也打了砸也砸了,天色不早了,请各位使者回去吧!”

大橘舅舅在风波里被吓得抱头鼠窜,但好歹他是因为“帮了右大臣家”才被左大臣视为政敌的,此时四女公子的使者们也没怎么为难他。他仗着这点微弱“情分”,为那年能弹出仙乐的明石姬弱弱说情。

但是没一点用。

使者们沉浸在压制“乡下人”的快乐中无法自拔:他们是右大臣家的附庸,在外面威风八面,在京都他们的“主子”面前,照样要对着右大臣和他的孩子们俯首帖耳,对着其实不太看得起的四女公子也只能是毕恭毕敬,一边不忿“明明只是个女子凭什么能使唤得动我们”,一边在女公子面前把腰弯到了地里。

那他们愿意为女公子跑腿吗?

愿意啊,可太愿意了!

虽然看不起女人,可是他们看得起女公子的钱啊!

况且,只有离开了京都,他们才能把在公卿面前终日弯曲的腰背重新挺直,用右大臣的家世为自己镀上一层狐假虎威的金光,时时刻刻威胁外面人那不敢直视金光的眼睛。就这样将对上层的怨愤发泄于下层,将对女公子的轻视化作对其他女子的侮辱,好满足那些阴暗的心思。

更何况这本就是女公子的意思,他们可是乐在其中呢!

——“长日熏香不务正业,不好好劝导丈夫,不尽到妻子的责任,就算是有钱的夫人也会受到神佛惩罚吧!”

那竹竿子进行总结发言,并再一次开始了经典的左右脑互搏:妻子应该对丈夫恭顺、言听计从;妻子又应该劝诫丈夫,不然好像男人的错误就是女人没有好好辅佐的缘故,就像是有些人嘴里的“男人没有出息都是女人不是好女人”一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看,这一家人都不被保佑,恐怕会……”

——“啊啊啊啊,你是谁啊!”

本来在隐姬的抚慰下再而衰三而竭的荣子已经不想出面了,但听到了这些的诅咒再次一鼓作气:

今年是隐姬的灾厄之年,为了避忌,家里连不吉利的话都不对着隐姬,今日那些男人竟然如此恶毒!

荣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她在乎隐姬的命!

这次就算是隐姬和竹君加起来也拦不住愤怒的荣子了,她用尽全力拿刀向前奔跑,被拉住的衣袖顿时成为隐姬手中的裂帛,和荣子抽出长刀,“刷刷”两下靠本能直接砍断的竹帘一起,散落在半空。

“你,你是谁?”

一行人纵然是壮汉,但也怕不要命的:眼前出现的少女丰润高挑,本来是上好的相貌,但她此时不仅怒目圆睁,而且双目赤红,眼神就和手上那尘封数十年、出鞘后依旧凛凛的雪亮刀锋一样,闪烁着恨意与锋利的寒光。

由于此时达到了顶峰的怒意,她双颊被紧闭的牙关顶起,布满了激怒的红,配上散乱的头发和衣服,真像是那怒目金刚降下了魂魄!

这些男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少女的怒是嗔,妇女的怒是泼;前者让他们凝视,后者被他们嘲讽。

可现在眼前的女人,已经无暇让他们再端详评判外貌了。这看着就是疯子的人,真可能干出来不计后果的事情!

在危及生命的时候,他们终于顾不上研究少女的“含嗔”,纷纷退后一步,拿着手里的武器护在身前,提声询问来者是谁?

其实,这庄园就这么几个主人,他们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愿意相信:这就是头中将追求的、四女公子怨恨的、那位“温柔恭顺、知书达理”的“明石姬”。

但荣子很是不在乎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是谁?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明石姬’啊!你们不就是为了我专程前来的吗?现在怎么安静了!”

“来啊,说话啊,就像刚才那样,继续打啊,砸啊,继续诅咒我的家人啊!”

荣子声音洪亮且越加凄厉,男人们只觉得她一定是被女鬼上身了,纷纷叫喊退后,口中念念有词,乞求哪一位不长眼的神佛“收了”这作祟的女鬼。

荣子的刀尖对着他们一步步向前走,他们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后退。

“来啊!不说话了是吗!那就道歉啊,都给向神佛请罪,为夫人抄写经书!”

听着这个货不对板的“明石姬”的狂言,头头也是怒了:“凭什么我要为女人写经书,骂了就骂了,我家身后是右大臣你能怎样?”

“铮——”一阵寒锋在他的眼前划开。

头头显然没想到,“女鬼”真的会出刀。他急忙用自己的短刀护在眼前,但也只是堪堪保住了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力气,竟然震得自己虎口疼痛。

而在锋利的长刀面前,眼睛与刀尖近在咫尺的头目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刀被对方的刀生生削去了一块。那明石姬的刀毫发无损,而自己的短刀,却生生被砍出了一个让长刀嵌入的大口子。

这还咋打啊!

头目丝毫没有了刚刚下令打砸时候的洋洋得意,此时面色惨白,大滴大滴的冷汗滑落,在本来昂贵的衣领上和着汗渍,晕染出一片不雅的潮湿。

“你……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身后还有那么多兄弟呢?”

“上啊,兄弟们!”

在头目的振臂高呼之下,一向“忠肝义胆、两肋插刀”的兄弟们……齐刷刷地,默默后退了一步。

真是一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兄弟啊!

“呵呵,他们可是害怕我这个‘女鬼’呢!”荣子一眼就看懂了这些嘴里念念有词的“大男人”心中所想。

明明做尽了缺德事,却还怕神佛降罪。

“就算你们一起上来我也不怕!”在后面明石道人终于晕倒的时候,荣子大声放话:

“今日你们要不道歉赔罪,要不就和我决一死战!”

“你们根本就不敢伤害我!杀了我这个‘有名’的高僧的女儿、皇室的后裔,明石这里的人、我们家的护卫与徒弟绝对会把今日的荒唐传遍各个角落,到时候就连所谓的右大臣也要焦头烂额吧——除非你有那个本事把这里的数十人、把明石的成百上千人全都赶尽杀绝。”

“到时候,你们猜猜,被推出来顶罪的家破人亡倒霉蛋,是你背后的主人还是你自己?”

荣子对着想到可能的后果、变得面如土色的头目冷笑。她不顾手腕的疼痛,全凭借一股意气,就那样硬生生地拔出了嵌在对方武器里完好无损的长刀,用因太过用力而裂开流血的手再次对着头目的首级挥刀——

割掉了迅速蹲下保命的头目高耸的乌帽子。

与帽子被迫分离的头目在此时异常乖巧,显然他想通了明石姬的话语:对方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一旦出了问题被问罪的人只有随时能被右大臣一家牺牲的他们。

“您不要冲动啊……想想您的名声,女鬼附身也不好听……”头目依旧蹲着身子,就像刚刚橘舅舅弱弱求他们停手一样,弱弱求着荣子。

竹竿子也在后面,悄悄把手里的百步好好放在地面上,还很有眼色地磕了个头。

“女鬼?”荣子仍旧是散发修罗的装扮,说出的话却格外清晰。

“我不是女鬼,好像在你们眼中女人只有化作鬼魂才终于能摆脱训诫。而有勇气向你们挥刀也不是女鬼的特权。人有悲欢喜怒,而我——刚好是人。”

“至于名声?”荣子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看啊,我还需要什么名声吗?”

她背对着担忧地看着她背影和流血的右手的隐姬,将长刀换到了左手,那仿佛能斩断风雨的刀直直指向大门的方向。

那里,一群黑压压的百姓,正扒着被使者们打坏的大门,脑袋一个叠着另一个,争前恐后地看有钱人家的大热闹呢。

见到这样充满了人气的场景,罪魁祸首们彻底沉默了;

明石道人被橘舅舅拍醒,模模糊糊的眼睛就看见了这一群乐子人。

他面露惊恐、

他双目圆睁、

他——

他“嘎”了一声,又柔弱地晕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

明天见哦!

目前是随榜更新的状态。

一定会好好完成的,目前还在查缺补漏,一直修修改改,希望最后呈现的是最满意的版本。

宝子们我调整一下,从这周开始,从原来的时间变成周四五六日连更四天,然后周二更,这样似乎流畅些?

有调整我会在作话说明的。

宝们求求宠爱[求你了]

第62章 爆发(下)

是的, 明石道人睁大的眼睛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成功地再次晕厥。

……

一众侍女无语凝噎。

也不能指望这个颅内有疾的“仙男”家主真正做些家主应该做的事情了。

她们的视线早就转移了方向。

所以,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家主”了呢?.

“所以, 你们觉得,我会在乎你们口中那‘贤妻良母预备役’的名声吗?”

“你们觉得, 一个敢对男人捅刀子、甚至和你们同归于尽也不在乎的人, 还会因为你那一句不能给我带来半点好处的‘名声’就这样放过你们吗?”

荣子右手拎起头目的衣领, 左手用长刀横在他的颈间, 招呼不再因为主人的名声而束手束脚的侍卫将余下的团伙五花大绑。就那样在隐姬的默默放行和橘舅舅的瞠目结舌中径直走向那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有附近的农夫、有结束下海的渔女、有做买卖的市女和货郎,有大户人家出门采买的下人和随意走动的乡绅……

也有在明石庄园的大门前徘徊又等不到进门允许、担心了小姐三年的阿珠和阿珍。

看见打头出来的凶狠女孩亮闪闪的长刀后和刀下瑟瑟发抖的绫罗贵人, 前排围观的百姓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纷纷后退让行。

但荣子却没有走出去, 也没有用刀伤害任何一人, 而是大声喊出了她憋闷已久的心里话,这些话足以让大家惊讶:

“我,就是那个‘明石姬’!”

而接下来荣子的话更可谓是惊世骇俗:

“那些说我是最恭顺服从的女孩的,全是假话!”

“大家看到了, 我不安静、不服从,不是那泥塑的神像、更不是只能任人摆弄无力反抗的美人图。我衣发散乱、怒目圆睁、持刀如同修罗。”

“但我没有被鬼魂附身,反而是在家园被破坏后受到了神明的指引, 因此不顾一切,用刀剑击退敌人!”

“如果你们想向四处传播,我也不会生气。因为只有这样的我——这样的桀骜不逊、满口狂言、不矜持、不被动、不等待公子救美的我,才是真正的明石姬, 才是神明赐福的明石姬!”

用魔法打败魔法, 从此荣子的不驯, 就是她为自己贴上的神佛赐福的标签。而今后, 只会有这样一个“狂妄”“没有女儿样子”的明石姬,被荣子打破父亲规训好的框架,随心所欲演绎。

她一把将全身无力的头目推到大家为她让出的空地,任那人用已经勾线破烂的绸衣挡住脸庞,生怕“庶民们”看到他这个贵族的狼狈样子;

一脚踩在中门被打碎的四散木板上,刀尖向下插在地面,用白色刀锋上鲜红的血液宣告“明石姬”的新生。

在此之前,她不在乎所谓的被动等待王孙公子的“明石姬”;

从今往后,她要成为完全由自己创造的、永远有勇气的不被束缚的明石姬!

横刀立门何须叹,无事由来是祖传。

我将心意终告宣,不必成妆理云鬟。

“好!”

“明石姬好样的!”

在一片被荣子过于超前的精神状态震撼的寂静中,两道女声开始叫好鼓掌。

其中一人的掌声尤其热烈,声音具有感染力,很快就带动得还迷迷糊糊的群众一起跟着鼓掌喝彩。一时间,这边欢呼热烈的声音冲破天际,就像吸铁石一样又吸引了更多看热闹的行人鼓掌。

虽然后面的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还有后面的这一群,来咱们明石闹事,毁了每年为穷苦人家分发粮食和布料的我明石姬的家,所以,我把他们都打服了!”

荣子继续高喊,顺便威胁被护卫没收武器的其他团伙的成员和头目蹲在一起,享受大家的“瞻仰”。

这些人平时狗仗人势、吆五喝六、吃拿卡要、占道插队、“倍有面子”,从不把小贵族和平民放在眼里,此时却和头目动作一致地用手帕或者狩衣的衣摆挡住了脸,围在一起瑟瑟发抖。

主要是怕丢脸。

听到他们要伤害明石这边每年法会都为百姓捐献财物的明石姬一家,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的大家出离愤怒了,恨不得将这些断人生路的爪牙们生吞活剥。

仁者见仁,淫者见淫。“明石姬”这个名字,是京都轻浮公子夜间谈话的风流传闻,却是明石这边贫苦百姓每年收到额外的生存物资时频频感谢、祈祷她能岁岁平安的大恩人。

此时恩人被侮辱、生路也可能被掐断,他们岂能无动于衷?

“他们是京都人,存心不让我们活!”

“来到我们明石撒野,还想伤害明石姬?我和他们拼了!”

刚刚率先呼喊的女声再次嘹亮,继续带节奏。

不过和几分钟前群众们的懵懵懂懂、随波逐流鼓掌不一样,这回,不管是高的矮的、老的少的、瘦的胖的……都被挑起了怒火。不对,饥寒交迫的贫苦人没有胖的(地狱笑话)。

身穿显贵又能怎样呢?没有了明石这家人,谁愿意在讲经法会的时候还分给孩童一碗甜汤、老人一碗热粥呢?

“就是他们,来明石撒野!”

“一看就不是好人!”

“打这些臭外地的!”

百姓们没有臭鸡蛋、也舍不得把洗洗还能熬粥的烂菜叶扔在那金丝银绣的绫罗之上,干脆在明石姬能保护他们的承诺中、和一个高高壮壮的女孩子的牵头之下,将无数拳脚施加给这些不让他们好过的外乡人。

一时间,农人粗糙开裂的拳头胡乱飞舞,百姓脱下脚上破烂的草鞋向那瑟缩的一团疯狂拍打,将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显贵变成了灰扑扑的鹌鹑。

“来来来,给俺让开——”

伴随着尖锐的女声,一戴着破旧头巾卖糊锅巴的农妇不知从哪家市女那里借来了挑货的木棒,起身纵越,“呔”声一喝,顺着群众为她留下的空隙就把那棍子对准团伙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吃俺老娘一棒!

本就衣冠不整的团伙这下衣服也不光鲜了,鞋履也拖拖拉拉,常年焊在脑袋上的乌帽子更是变成了一堆烂纱落在了脚边。

他们鼻青脸肿地团在一起,有的人的鼻血也流在了地上,被众人殴打之后,哪里还有那不可一世的做派了呢?天下人不过是一样的肉体凡胎。

这些京都人,平时自诩身份,即使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的车马如龙、他们的繁华京城都是由外地的百姓运送供养,也最是看不起那些“臭外地的”。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自己居然成为了之前蔑视的“臭外地的”,还要被如此侮辱!

——都怪四女公子,当初说好了这是个软柿子,就像那个过世中将的女儿一样好欺负的!

——都怪明石姬,传言中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典范吗?怎么见到真人却像是红眼修罗、怒目金刚,简直是货不对板啊!

团伙:全是诈骗,大大的差评!

但是他们真的心有忌惮现在不敢动弹:如果明石姬也是不敢行动、不被鼓励反抗的“好女孩”,他们还能继续搜刮点庄园的财物;但是她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这就麻烦了。

就像她说的:好歹她家也有些人脉,真的闹大了,他们在弃车保帅中扮演什么角色还用思考吗?

如果这是个真正的庶民就好了,那样他们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伤害”了。

贼喊捉贼还要倒打一耙、幻想压迫更下的阶级。这群人活该被打。

“好了好了,感谢大家!”

荣子也不能简单粗暴打死这群人:一来不好收场;二来,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这群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出现的前因后果。

“来,你们把外衣都脱下来。”!!!

玩,玩这么花的吗?

即使已经是头破血流,团伙一群人也还是费力睁开了被打肿之后只剩一条缝的眯眯眼。

明石,是流行什么奇怪的play吗?

虽然他们自认为玉树临风,但大庭广众的……还怪不好意思的。

万一有人因此爱上他们了怎么办?他们还要回京都呢,到时候又是一番分别呜呜……

还是说这个明石姬对他们也是中意的?但这样可怕的女人,怎么降得住啊……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看着这群辣眼睛的男人扭扭捏捏地磋已经勾丝破烂的衣角,快要成为猪头的脸上居然还泛起了可疑的红晕,荣子真是被奇葩们的变态脑回路气笑了:

“想什么呢?你们的外衣值钱,我要分出去。之后我再自掏腰包分谢礼给大家!”

原来是这样啊,白激动了。

这群被围殴还要倒贴的猪头们兴致缺缺,出手还能拿到丝绸衣服的百姓可是真的激动了。

“明石姬好人!”

“明石姬长命百岁!”

“咱们明石人真厉害!”

一众叫好声中,荣子吩咐偷跑过来的竹君舍出米面分给出力的百姓,也终于露出今日难得的笑容。

越过层层人头,她看见了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的阿珠,和依旧高大健壮的阿珍,正在对着她露出大牙。

——“我们等你。”

这是她们的唇语。

作者有话说:

注:

明天是第二卷的最后一章,是我全文最喜欢的章节之一,大家不要放过啊![加油]

专栏放了一个紫式部(《源氏物语》作者)和清少纳言(《枕草子》作者)的现代架空衍生,有兴趣的可以蹲蹲,预计一个月内会完成,一个短篇哈哈。

1.打人的农妇,之前《春分》剧情有过几段话。

荣子帮助过她,她今日打人积极也算是报恩。

2.那时候丝绸衣服很值钱,可以以物换物;贵族对下面的赏赐也有很多是漂亮的衣服,原著有大量赠衣的描写。

《枕草子》里面提到过也有棉,和被子;

平民家用藤、麻、葛等,但贵族家的绫罗绸缎显然还是最昂贵的。

【原创诗歌】

“横刀立门何须叹,无事由来是祖传。我将心意终告宣,不必成妆理云鬟。”

荣子拿着刀抓住敌人的样子根本不符合世俗对女子的管教,但这是错的吗?天地滋养万物,那些祖宗家法本来就不是存在的啊,又从什么时候成为所谓的金科玉律的呢?

在今天,她向全世界宣告,她是什么样,“明石姬”才是什么样,她不服管教、她披头散发、她妆容不整,但都不重要。

她就是她。

第63章 海风

“所以, 如果有人问你们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荣子冷笑。

——“是我们遇见了海盗,被打了一顿,还被抢走了衣服。”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么回事, 都是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吩咐,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我们挨了揍, 也重新收拾了庭院;现在我不把事情说出去, 你也不要再追究了, 就这样吧。”

——“你得罪不起右大臣的, 明石姬。”

明石道人已经被“关心丈夫身体”的隐姬强行带走休养了,如今庄园大小事务, 都由荣子裁决。就连与头目的交涉, 她也没有放下那朦朦胧胧的竹帘。

在主殿的主座上, 美丽年轻的女人用不加半点遮掩的脸, 和清棱棱的眼睛巡视着每一个闯入者。这些闯入者身上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蔽体单衣,本来洁白的单衣也因为几日间忙着修缮他们毁坏的庄园而变得乌漆嘛黑。

这些人可真是叫苦不迭:早知道要自己修复,当初就不那么嚣张了。这明石姬,可真是咄咄逼人啊!

他们不是知错了, 而是见到要承担后果后悔了而已。

不过即使上首的明石姬不再是那天赤眼恶魔的样子,又恢复了比以往更加轻盈的纱衣装扮,但这些男人依旧没人敢抬头大胆打量她的雪肤花貌、杏眼桃腮。

——无他, 那寒光凛凛的长刀,就像是忠实的伴侣一样,立在冷笑着毫不淑女地跨坐在主座的明石姬身边呢。

“不急啊各位宾客,庄园的招待你们满意吗?”长刀旁边的明石姬慢慢悠悠。

说起“招待”, 这些没吃过苦的公子哥脸都绿了——

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就不说了, 这明石姬居然真的让他们睡在鸡棚旁边啊!

天知道, 当每天凌晨被那些个神气的侍女们叫醒的时候,枕边不是京都熟悉的插着时令花卉的情书,而是一坨鸡屎又一坨燕子屎是什么感受啊!

那可恶的明石姬居然还一手长刀一手算盘,白天拿刀当监工,晚上打算盘算损失费,把他们的盘缠都搜刮干净了,也把他们的灵魂都折磨空虚了。

“啊呵呵,自然是招待很好——”

可太好了,凑不出锦鲤,明石姬水缸子里面新的大鲤鱼都是他们自己下河捕捞的!

“不用担心你们的路费。”

荣子瞥了一眼室内新添置的小水缸中游动的呆呆傻傻黑鲤鱼,远远比不上她之前灵动可爱的金红锦鲤。

“我们的护卫会一路将客人们送回京都的。只要客人们不多嘴,我们也不会多嘴。”

团伙们的脸更绿了——啥意思?要是自己把事情说出去,你们就和所有人说我们和你们是一伙了呗?

当然是了,荣子理所当然。

一旦他们多嘴了,被一路证明和“明石姬”家同行的人,可是能被自觉受到“背叛”的四女公子折腾够呛。

这时候不捏住把柄,等着被报复吗?

她换了个姿势,倨坐上首,腰靠椅背,声音散漫:“来吧,在你们离开前,我再听听京城的故事。”

“你们的主家右大臣,还有和他不对付的左大臣和源氏,我都要听。”

“还有,你们可知道,京城谁家公子,名字有‘鸣’?”

荣子听着他们的叙述,以及不知道哪家公子有这个名字的回复,手里把玩那呆呆的鲤鱼。

可惜了那几条流光溢彩的锦鲤。

不过幸好,送给母亲的香毫发无损。

.

这么热的天,还要做这些姿态真是烦人!

让侍卫“护送”走了这些宛如刑满释放、屁滚尿流逃跑的“客人”后,荣子仗着实在自己家,一把扯下来了外面的两层纱衣,只留下一层单衣,还有被她撕短的裙袴,从修好关闭的中门迈大步往回走。

这样的姿态和打扮在明石道人眼中是万万不行的,但如今……

荣子:如何呢?又能怎。

她大步走到家里的小佛堂,以往烟熏火燎的房间此时一片孤寂的清朗,明石道人正在跪坐念经。不看他的面容,只听声音就好似在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

“你来了,荣子?”

听到来者大开大合的脚步,明石道人连眼皮都没有睁开,只继续阖眼开口。

“是啊,大君一向是有主见的孩子,就连荣子这个名字也是你自己取的。今日的事情,我只意外那右大臣家的来使,不意外你的反应。”

“那头中将的事情……是我的失策,我对不起你。”

明石道人手上的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划动,嘴里的话也是没有停歇。

“但我仍旧坚信,上天给我的预示是真的。让你富贵荣华是我此生的使命,我愿为此付出一切,只求过世后能在极乐天国寻求一片净土。”

“也许是我不够虔诚吧,也许是我的方法有问题……但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又能如何寻找到王孙公子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荣子没有说话,也没有跪坐。她只静静站立在父亲的身侧,任夏日恋恋不舍的余晖从格子窗的缝隙穿过,和她一起平视龛中的神佛。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明石道人的佛珠都循环了许多许多来回,她终于开口:

“我不在乎什么是合该我有,更是对被动等待嗤之以鼻。”

“只要是我想要,我争取,我奋斗过,不论成败,我都不后悔。”

“这才不是一个被您烧制打磨、上色涂画的花瓶人偶,而是真真正正的我,鲜活自由的明石姬。”

“铛——”

庭院的古钟发出报时的讯号,重新得到窝巢的燕子顺着茂密的树丛扑棱棱飞过。

“也许这是我之前用你的朋友威胁你的报应吧,现在我也被右大臣威胁了。这也是难以言明的罪孽啊。”

“你长大了。”

“我会回到山顶的庙宇继续清修,为你祈祷的。”

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明石道人依旧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有闭上眼,他才在佛祖的眼睛下有一丝安全感。

这个庄园由他建成,他却没有付出很多力气维护——就像他对荣子。

他没有付出那么多心血、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于是妄图修剪那些蓬勃的枝条、将荣子打造成每个尺寸都合乎当下男人专门为女子设计的条条框框。

这场始料未及的闹剧侮辱了他,也伤害了女儿,更重要的是,宣告了他的“育儿经”的失败。

就这样吧。

他无力挥挥手示意荣子离开,瘦削的袈裟背影和着仆从重复敲击的钟声余韵,发出一声无奈的长长叹息.

夏日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荣子觉得今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离开佛堂的时候,天边的余晖还没有散尽。

庭院里,隐姬正在指挥着大家将新购买的花花草草放进她喜欢的地方:荷花要靠近钓殿方便欣赏,黄色和白色的百合种在池塘另一边的岸上。百合还要一路蔓延到假山,而山顶的枫树又被重新种植,安然等待秋日又一轮新红。

还有她喜欢的桃树,也要好好安排,不仅开花的时候她喜欢观赏,以后也指不定能长出小桃子给荣子吃呢。

“世间万物,虽说无常,但也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事情啊。”她与阿丰感叹。

谁能想到,已经准备好舍家撇业的时候,右大臣的使者闹上了一场,也算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呢?

她不用在忌讳的灾厄之年舟车劳顿了,也终于有心思重新设计这几年因为担心女儿而疏于打理的院子了。

“母亲!”

她那曾经白玉团子一样的女儿已经长成能庇护家园的顶天立地样子,此时正呼唤着她大步跑来,轻盈的一袭单衣展翅欲飞,正在带她翱翔。

“好孩子。”

她用熏了即将埋藏五年的百步香的衣服搂住了额头上出了薄汗的荣子。即使现在还是夏天,但她决定,今后不论一年四季,她都要熏这冬天的百步香。

自此以后,只要她和女儿在一起,人生就没有寒冬。

“要看看新买的花草吗?还是出去玩?”隐姬自然知道被憋闷了三年的孩子心中所想。

“嗯嗯!”荣子的眼睛晶晶亮,她已经比隐姬还要高出许多,却依旧俯身,对着母亲亲亲蹭蹭。

她似乎能透过母亲的衣香闻到母亲原本不沾熏香的气味,又似乎能永远永远沉浸于此,不会忘记母亲原始的味道。

“我想出去走,我想跑,我想狂奔,我想拥抱庄园外的每一寸土地,感受我呼吸时血与肉的心跳!”

荣子想跑想跳,荣子说到做到。

她双手将隐姬和阿丰递来的月白外衣披在头顶,仿佛那是她洁白的羽翼,就那样一路向着曾经游玩过的海边狂奔。

她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冲破了明石道人作为父亲划下的红线,跨过了曾经几年都不能闯出的门槛;

她束起头发,不顾偶尔的发丝凌乱;

她迈开双腿,用最大的步调一路向前。

她是困于深宅的狼豹,终于能用上天赐予的肢体亲吻呼啸而过的风;

她是被一度折断翅膀的海鸥,终于在即将十八岁的夏天一路飞向她的海。

荣子没有回头,向前奔跑,她路过高门大户即将关闭的庄园,也跑过渔家稀稀拉拉的微弱烛火;

她的足迹经过了平坦的沙石小路,走过了夏虫鸣叫的带露芒草,跑过了靠近海岸的怪石嶙峋,奔向了落日前砂砾从粗糙逐渐细软的海滩。

她的胸膛似乎充满了酸痛,但只有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长久在庄园中难以察觉的剧烈心跳。

——她作为人真实存在着!

——她还要更自由地活着!

“嗷呜————”

荣子一个双腿不稳,摔在了海浪冲刷的沙滩。此时即将离去的太阳为马上升起的夜幕遗落了一层紫蓝色的光晕,和那蓝色衔接的海水也逐渐被墨染。

蓝黑的海水潮起潮落,冲刷着沙滩上的荣子握细沙的双手,一浪又一浪,一声接一声,如洪钟如大吕,冲刷着这个世界亿万年涨落的呼吸。

大口大口呼吸喘气的荣子不顾咽喉干涩的疼痛,也和大海的声音一起,发出了顺从本心的咆哮。

“嗷呜————”

“啊————”

“上天啊,我在这里————”

“我是荣子————”

当荣子的喉咙已经彻底干哑,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在即将落下的夕阳前,她看见了一艘海鸥环绕的小船。

“小姐——是我们啊——”船上芝麻大的小人影蹦蹦跳跳,用最大的声音向岸上披着白翅的落脚海鸥喊叫。

待那小船趁着海风,离岸越来越近,荣子也终于能仰头,看见了完全长大了的阿珠和阿珍。

“你太厉害了,我就说我的小姐是最棒的姬君!”

船还没有停稳,阿珠就跳进海边的波浪,半跑半游地来到荣子面前,细细端详着她三年不见面的伙伴长成大人的脸。

晚她一步的阿珍手脚麻利地把锚抛了下来,越发有力的臂膀依旧是那么轻松地举起了长高长胖的荣子,让她感受高处的海风,看见初升的明月。

海风咸湿,又或许咸湿的不只是海风,还有荣子对伙伴们笑中的泪。

她说不出来话了,只在重新落地时抱着两姐妹的粗布麻衣,嘴角咧开了难得的大弧度。

“看啊小姐,这是我们的船。我们姐妹自己的船!”既然荣子不能说,那阿珠就开始倾吐她的思念与骄傲了。

“这些年我看不见您,但我们也没有虚度光阴。当时你还说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船?”

“我和阿珠一想,对啊,凭什么我们不能出海?男人不给我们船,我们就自己造船!”

她指着虽然粗糙但看起来很是坚固的“珍珠船”向荣子挺起胸脯:

“男人们经常破坏,而女人们却愿意修补。这船是几个叔叔不要的破船,我和阿珍偷偷把骨架捡了过来,这些年用卖鱼剩下的零钱买木板,在夜里偷偷出来补上去,再在白天找到一个秘密的水洞藏起来。”

“现在,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经常不愿意借给我们女人的船了!我想用自己的船,在海上打渔喂海鸥,我还要驾船去更繁华的地方,去看京都色彩斑斓的绸缎在夜晚如何闪烁,去看宇治的鱼梁和篝火!”

她说得真好啊——

荣子无声大笑。

不过,即使再在烛光中散发光泽的丝绸,也比不上阿珠夜光下的眼睛吧!

“来啊小姐,我们坐船!不用担心,我们这几年锻炼出来了,现在很会开船的!”

荣子毫不迟疑,跟随阿珠登上了这一艘袖珍但满是姐妹心血的小船。

平躺于其中,天上是升高的满月,脸上是扑面的海风,身下是起伏的波涛,面前是和层云叠在一起的群山。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注)

“我没有背井离乡,又有友人陪伴,自然不需要许多乡愁。可是那碧山暮云之外,其他的人又身处何方呢?”

一开始,荣子望着难得见到的深夜大海有些出神,但很快,快乐小狗就甩甩脑袋,决定暂时忘掉担忧。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注)

“只要有着同一片天空,我们终会相见。那时我们的感情会像贮藏已久的熏香与美酒,更加浓厚。”

“看啊,今日的月光格外明亮!”

顺着阿珠的欢呼,荣子坐起身,仰头凝视那亘古不变的明月。

传说中月亮之上有月宫和仙娥,有珍馐与美酒,不知那仙液琼浆的醇香,是否与我对母亲乳母、对鸣君、对珍珠与芥姜的感情一样浓厚呢?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月亮之下,人数漫漫,她们又在做什么呢?(注)

在她的十八岁,荣子想写下一首诗,送给自己:

我本是我谈何变?规训尔尔作笑谈。

一轮明月今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注)

—————第二卷完结—————

作者有话说:

注:

我超级超级喜欢这章的!

(另外喜欢的章节是两人的重逢,在第三卷;登基宣布性别,第三卷;发布政令、一家姐妹的故事,在第四卷;等等等等,敬请期待)

(京都故事、荣子的奇遇、萌宠、两人亲吻定情成婚、登基、公布性别全在第三卷,还有大源阿头的人生,即将进入落落落落的新阶段[坏笑],超级精彩,大家不要放过啊![星星眼])

周六开始第三卷啦!

明后天见!

1.“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出自李觏《乡思》;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出自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一轮明月今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改编自《红楼梦》中贾雨村《对月寓怀》,下面有注释。

2.好的,第二卷结束啦!

真的,这一章的后面,荣子开始奔跑的时候,我真是热血沸腾。

(碎碎念补充一下,2026.1.18晚上睡觉,当时是连载到54章的时间,做梦梦见在一个小院子里,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黑鲤鱼,然后潜意识告诉我,这就是他们给荣子赔罪的黑鲤鱼,我还在梦里想,一院子的鱼,也不能放在地上啊哈哈哈)

(但是没见到我的荣子哈哈)

(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因为我太喜欢这一章恢复自由的荣子了,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捂脸笑哭],所以才会做这种梦吧)

3.总结一下第二卷的新加入人物关系啦(之前旧的不赘述在25章作话里):

藤原荣子(十八岁):

新朋友:游女团的成员阿姜(漂亮爱幻想),阿芥(高挑务实),以及游女团的团主和小女童等;

目前亲人状态:

母:源隐姬,已经从把女儿教养成世俗中能安稳度日的好孩子思想转变为女儿是一家之主,她健康快乐就好的思想;

父:明石道人,在拘束了女儿多年后遇到来自右大臣家的暴击,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目前管不动荣子了;

成就与称号:琵琶国手,音乐天才,随心所欲的编剧,明石庄园的守护者。已经搞出了新版《生田川》、《竹芝》、《千里马伯乐》等剧本,还有《月女》、《夕潮》、《萤风》、《星夜》等琵琶曲目,目前还在创作中;并文武并用地打退了闹事的人。

对鸣音的感情:懂我!!!知己!!!虽然我们目前没有见面但很快我就能再次写信了,我们就是天涯若比邻。[撒花]

鸣音(皇族目前没有姓氏)(十八岁):

新朋友:孤独的算计者没有朋友[爆哭];

目前亲人状态:

祖母:姥姥,在一条院由鸣音养老;

舅舅:橘舅舅,很懒,半被鸣音牵连贬官到了明石当国守;一起去的还有舅妈和两个表兄弟;

养母:丽景殿女御;

姨母:丽景殿女御的三妹妹花散里,也是老乳母去世后目前唯一知道鸣音是女孩的人,帮她打掩护;

妹妹:紫姬,她是藤壶女御的侄女,也是鸣音姥姥故交的血脉;

侄女:皇太子朱雀的大女儿,鸣音帮了她的母亲更衣有了名分,更衣很感激“孩子她八叔”。

成就与称号:弘徽殿的走狗、不沾女色的伪君子、不成婚的孤僻怪人……在宫廷斗争中投靠右大臣获得了初步的资源,在努力撬墙角中;在宫外的行程中完全打乱了源氏的“养成计划”嘻嘻嘻嘻。

对鸣音的感情:唉,那么皎洁的月亮见到如今满腹算计的我,还会照耀我吗?我没有了母亲和乳母,只有她是我心里的美好了,可是她怎么也不能与我通信了?她着裳了吗?她会不会嫁给烂男人?我该怎么做呢?

她好像搬到了近江,我要去近江找她!!!

(虽然根本没找见)

4.截止到第二卷结束:

荣子和鸣音17岁即将18岁;

源氏20岁(早已成婚,葵姬24-25岁),朱雀和葵姬差不多,更衣26-27岁,朱雀的大公主3岁左右;

桐壶帝不详,可能和弘徽殿女御差不多,弘徽殿女御推测40-45岁之间,藤壶女御24-25岁,弘徽殿和桐壶帝的大公主推测22岁左右,三公主推测19岁左右;

六条妃子(桐壶帝弟妹,前皇太子妃)推测30左右,她的女儿秋好10岁;

花散里推测24岁左右,紫姬此时11岁左右;

头中将25-26岁,四女公子应该是差不多,她们的女儿葳子2岁左右(就是原著冷泉时代弘徽殿)

冷泉1岁,玉鬘6岁,夕雾……还没出生。

隐姬37-38岁,明石道人不详,可能和隐姬差不多;阿丰和隐姬一样大;

阿珠、阿珍、大君年龄段差不太多,都是21左右,阿芥和阿姜21-23岁;水鸟小姑娘10岁;

竹君、小芝24-26岁;

天赐君16岁。

【半原创诗歌】

“我本是我谈何变?规训尔尔作笑谈。一轮明月今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从小到大,无论是撕《女诫》的懵懂荣子,还是为大君抱不平的荣子;无论是装作被动等待躲在琵琶后的荣子,还是拿着长刀怒斥敌人的荣子,她始终都没有变,她就是最自然无畏、不被束缚的阿荣。

“一轮明月今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改编自《红楼梦》中贾雨村《对月寓怀》一诗:“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其中“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又是贾雨村仿写赵匡胤《咏月》中的“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陈师道《后山诗话》记载)

在这里,本文本就是用“月”指代荣子,这既是表达了荣子在月夜的思念,也暗示了荣子未来的辉煌。

第64章 旧友

今年的秋天格外云淡天碧, 也可能是因为不再有那些明石道人规定的条条框框了吧,荣子觉得她全身格外舒畅,就连皮都展开了呢。

这是可以说的吗?(大雾)

“明明杜工部的‘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是在写国破家亡的悲怆,那些只顾着用‘风雅’二字标榜自己的公子哥却对我这个没见过面的人伤春悲秋, 真是可笑!”(注)

荣子将之前遗留的一些情书统统丢进了朝露下的炭炉, 那些经过一个夏天的发酵, 越发香气感人的信件, 和不知面目更心意轻浮的众多写信人名字一起,化作了清晨的灰齑。

想必今后, 逐渐听说了明石姬“野蛮无礼”的名声, 这些想要求娶一个心甘情愿被他们吸血剥削的献祭者的人, 也会识趣地减少吧。

说不定这些人还会传言诽谤她呢!

荣子才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 诸多旧友的行踪有了消息。

.

最先收到的是游女团的信息。

竹君可比源氏身边那个二十年如一日地找不到夕颜信息的“眉目姐”右近有效率多了,加上游女团本就经常在外演出,她们的踪迹也不是秘密。

因此在包打听的竹君调查下,荣子隔了几个月就知道了:游女团在与她分别之后, 带着她的作品,一路歌歌唱唱,从明石一路演绎到了京城附近, 最后在近江一带攒够钱添置了房产和小剧院,自此有了稳定的住所,结束了几代游女的风餐露宿。

据带着护卫真的跑到近江公费游玩了一圈的竹君所说,团主虽然年纪大了, 精气神却比当年街头卖艺的时候好了很多。如今团里的大小事务慢慢交给了稳重的阿芥负责, 团主终于能和同样早就在年轻的时候透支身体的老姐妹们颐养天年了。

至于阿姜?

她长得越发美艳, 但在家人的保护下依旧天真快乐。

“游女团现在有了大院子, 也收养了不少被遗弃或者被卖掉的女孩。我看里面有几个也很有灵气,但都没法和现在风华正茂、演技精湛、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阿姜相提并论。”竹君感叹。

“咳咳——”听着竹君的“不着调”,坐在隐姬身旁的阿丰不满。

怎么净夸外人呢?

“哎呀,您急什么呢?就算是阿姜好,也肯定比不上咱们小姐啊。她们唱的曲子,不还是咱们小姐写出来的吗?”竹君噘嘴嘟哝。

“好了。”已经和女儿共享一切秘密的隐姬轻笑,用轻巧的唐扇轻轻点了点竹君因为奔波、现在还没养回来的红红额头:

“在真正的长辈心里,肯定是自家孩子好啊。就算外面来一个天上的仙女,说不定团主磕头朝拜之后,还要回家偷摸嘀咕,这神仙也没有阿姜妙呢!”

“文无第一,美好也是各有千秋。在团主眼里,咱们家的孩子也许比不上阿姜;可是,我也是凡人私心。在我看来,就算是传说中的辉夜姬,也不比我的孩子优秀!”

隐姬夸夸,荣子难得羞羞。

她将如云鬓发整个埋在了隐姬的怀中,霸道的发丝带着荷香,占据着隐姬熏着百步香的怀抱。

打岔的环节过去,还有一肚子话的竹君继续:

“阿姜的美貌引来了众多的追求者,不过她到现在没有中意的对象,早年想谈一场惊世骇俗的恋爱的心思也淡了——她说,见识了那么多过于自信的男人,她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了,没有一个配得上她这个仙女。还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被大家爱护着,每天吃好喝好然后在台上享受掌声来得开心呢。”

“啊,的确,那年中秋表演主角的女孩啊——”隐姬还对天生明星的阿姜留有印象。

“阿芥也学了点假名,这是她写给您的信。”

就着竹君传递过来的泛黄纸张,荣子看见了阿芥笨拙但认真的字迹:

“姬君安好。”

“我们现在住在近江,有了安稳的生活,感谢您的帮助。”

“这些年,我们将您的作品四处传唱,应该有很多人都听闻过了。阿姜一开始没想到您不是男子,但想通了之后只觉得合该如此:只顾着幻想追求一个又一个女人的男子,怎么能无师自通写出来女人享受齐人之福的《生田川》呢?”

“我有了点钱学写字,很是潦草。阿姜学得更慢就不想回信了,但是她用近江的秋叶给您编了个手环,请您有时间一定看我们的新演出。如果您有需要,我们义不容辞。”

咦?有手环?

荣子抖了抖信封,从里面掉出了一个有些枯萎的别致手环,还有另一张更加潦草的信纸。

“啊,那是阿芥离别的时候突然想到的事情,急忙加进去的,说一定让小姐看。”竹君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了。

重要的东西还不记得?

阿丰又瞪了竹君一眼,而二十几岁还像个小孩子的竹君吐了吐舌头,偷偷藏到了故意把袖子展开的小芝身后,时不时小鸡探头。

一定要看吗,是什么呢?

荣子展开字迹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信。

“前段时间,京都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公子,一路打听到了我们这里,问为游女作曲的辉君小姐是否在此,恳求见面。我不知那年轻公子是否有恶意,虽然他看起来很是温柔和善,但‘温柔’又会变脸的男人我们见得多了,无法信任。”

“我捂住了说话说一半想要去京都见识的阿姜的嘴,只说早年曾与您相识,会试着找您,但具体如何不能保证。一切由您决定。他说他一直在旧址,路上的使者没有变化,您想通信依旧回到原处寄出即可。”

一张纸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初学者不能控制运笔的狂放大字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团字迹荣子完全看不懂。除去这团墨水看了也要直呼枉死的黑团团,就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空白了。

而就是这块空白上,当时一直在负责交涉的阿芥附近溜溜达达、好奇打量贵族公子出行排场的阿姜瞄见、并留下了对荣子来说最关键的信息,用她更不会写字但会照猫画虎勾勒两笔的手,画出了弯弯绕绕的简单画面:

一朵向上生长的花,还有茎叶上两片左右招摇的大叶子。(注)

——那是公子随从卷下的旗帜的图案。

呵,这个当初就隐瞒身份的鸣君啊,荣子趴在隐姬耳边说他的坏话:

“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告诉我身份,不过不用提醒我也早就再次寄信了,您看,他怕是还要偷偷摸摸呢。”

“嗯,所以荣子要怎么做呢?”隐姬顺着女儿的假意抱怨,顺毛说话。

“我啊,我怕是能猜到一些事情了呢。”

“不过我也没生气,因为我也对他用的不是真名啊——他恐怕想找我也猜不到我就是那个明石姬咩哈哈桀桀桀。”荣子露出了怪笑。

“不过有些事情,我是要等到回信后好好盘问的。”

说着说着,隐姬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落寞。

——相别三年,“他”有了喜欢的女孩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荣子就不要与他来往了。

——“他”又会不会变得像年纪轻轻就一身登味的天赐,或者其他求亲者那样油腻,不能再说出与她心意相通的观点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荣子也不想与他来往了。

不知为何,明明之前的几年,荣子满腹压抑与伪装;明明今日她已经没有束缚了——母亲完全支持自己的决定、乳母和侍女们不遗余力完成自己的心愿、父亲也终于再次跑到山上思考人生了,可是荣子却突然出现一种巨大的不安与空虚。

明明那黑暗中的上百成千个日夜,她都在想象,有朝一日不受拘束,和鸣君自由通信,畅聊天高海阔、花惊鸟喧、高门闲谈、市井言语的快乐时刻;想象明石和京都的礼物能在双方的心里留下多少欢乐;想象鸣君承诺却因变故而迟迟没有送到的荷花……

但真正到了等待回信的时候,却蓦地,在满堂笑语中蒸腾起一种无言的恐慌。

距离他们初见已是十年了,而距离他们断掉音讯又是三年。

这时候的鸣君,还会是三年前对她说“女人不是神龛上被献祭的雕像、世俗中被污名的木偶”的、自从出生以来头一个知晓她心底永远不能高喊出的狂悖之言的鸣君吗?(见《中秋》)

这时候的鸣君,还会是十年前在神社简陋的拜月台上与她感念母亲的恩情的鸣君吗?(见《七夕》)

他本就出身公家,会不会在父亲汹涌如海潮般的权势冲刷下变得面目全非?又会不会,从谴责“把人变成木偶”的人,变成又一个把新鲜血肉变得逐渐僵化衰老的工具的,手持权势者?

荣子茫然,荣子左顾右盼,荣子真不清楚。

让阿丰再次寄出信件和这些年终于得到宣泄的情绪的时候,她无比期盼京都的回信;可是现在,明明算算时间,回信就要到了,她却惊惧那不是她想要的答复,担心年少时“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的莲花,变得完全不似古文中的君子情状,终于出淤泥而全染。(注)

荣子觉得,她就像是诗句中,那对一起离乡漂泊的朋友放下话要回乡、却不敢回去的旅人,只会在断桥与残雪中来回踯躅,通过行人打听家乡的情景。终于,游荡到与友人见面时,面对对方的一句“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只能嗫嚅嘴唇,诺诺应语:(注)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

“怎么了?”隐姬感到了一丝丝悲伤,拉着女儿环绕在自己身前的手小声询问。

“没事的,母亲。我在想着一会儿还要把这些年我偷偷写下的乐谱寄到近江,让她们继续用‘辉君’的名字传唱的事情。”

“我只是……有点害怕新曲子写得不好。”

更害怕曾经的有些美好终成幻梦,害怕曾经的花月流辉,最后不过是华胥一梦,那水晶宫殿五云飞散之后,再无处寻觅。(注)

作者有话说:

注:

荣子现在以为鸣音是“男公子”;但在她的心中,鸣音不是单纯的男或女;

荣子根本不在乎那一套,反而会担心这是个男孩的话,会不会被世俗污染(就像这一章的纠结);

她在乎的是精神共鸣的高尚灵魂。

所以之后她在知道鸣音是女孩之后,只会更加欣喜于“这是完美的同类”,然后直球。

1.“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出自杜甫《春望》;杜甫曾担任工部校检郎的官职,因此被称为“杜工部”。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不似古文中的君子情状”,这里的古文和出处就是指周敦颐《爱莲说》,因为架空,所以这些诗词歌赋就当荣子全读过,下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出自王维《杂诗》:您是刚从我们家乡来的,一定了解家乡的人情世态。请问您来的时候我家雕画花纹的窗户前,那一株腊梅花开了没有?(来自百科)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出自宋之问《渡汉江》:远在岭南,同家里断绝了音讯,度过了一个寒冬又迎来了新春。越是走近家乡,心情越是惶恐,担心家中出事,不敢问故乡来人。(来自百科)

“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华胥一梦”改编自赵鼎《鹧鸪天·建康上元作》:“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这是靖康之耻之后作者回忆当年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