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国公一时失语,叶景和也没有想到,暗一的嘴开了光似的那么灵,义国公是来找自己了,不过却是来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叶景和想起大雍皇帝那么重视自己一拍大腿就想出的策略,他若是再不答应,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在叶景和满面愁容的送走了义国公后,一宿都没有睡好。
虽说,义国公答应他再想办法,可是叶景和却不怎么信,毕竟,要是真能有其他好办法,哪里至于义国公在自己面前说那么多好话?
叶景和顶着眼下的两片青黑从床上坐起,机械的洗漱,吃过早饭后,石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曹秀才和张秀才来了。”
叶景和缓缓收回了心神,随后眼皮一动,忽而整个人眼睛都放起光来——
这不是现成的牛马吗?!
“快请!快请!”
叶景和一改昨天的古井无波,满面欣喜,让石越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边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一边转身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四人在裴府的落霞阁相聚,此处近可观满池莲叶,远可赏落霞余韵,若逢雨时,亦可听雨声潺潺,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裴秀才,有礼了。”
“两位兄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宋少文有些诧异三人相处的和谐,但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向两人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就冲张寐当时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张寐看到宋少文时,却是神情恍惚了一下,此时的宋少文与当初他见到的宋少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身低调的石青色长袍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看上去已经远胜于常人。
“裴府能出裴秀才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如今见到宋兄,我才知道,确实是裴府的风水极为养人。”
张寐忍不住夸赞着,看着叶景和心中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想他亲兄长都为了让他府试失利,不惜下毒害他。
可这位裴秀才,将这位宋童生带回家中后,却能养得如此精气神异于常人,只这心胸便胜过无数人。
曹英这时也不由附和:
“张兄此言不假,若是宋兄归家,只怕令尊令堂都要认不出你了?”
宋少文怔了怔,在他预想中,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三人,这会儿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茶,反而还对自己这般夸赞:
“我,我……都是裴弟的功劳才对,若没有裴弟,我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两位品茶交谈才是。”
宋少文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叶景和随即笑盈盈的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兄台此番前来,怕也不是要来与我谈论府中风水灵气吧?若真是如此,让两位住上些许时日,那又如何?”
住,当然是不能白住的~
可二人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觉察,只是对视一眼:
“我二人此番登门,一是为了向裴兄弟你致歉,当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不过,当时有些话不好轻易说出口,只好今日正式登门拜访。”
叶景和只是含笑听着,张寐继续说道:
“至于这二,那是我二人心中好奇,不知裴兄弟他日就读玉湖书院,意欲拜入哪位先生门下?”
“拜师?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哎, 裴兄弟此言差矣,你如今虽已是秀才,全且当府试与院试做练手之用, 那乡试可就不能轻忽慢待了。”
曹英见叶景和似乎真的不知道此事, 随即开始仔细解答起来:
“裴兄弟可是以为乡试的难度要比童生试的难度还要高?”
“难道不是吗?”
叶景和不免有些诧异,就连一旁的宋少文也不由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拜师的先生不过是一位早年的老童生罢了, 这些关于乡试题目的解答他从未听过。
“非也, 非也,乡试一试, 不再其深, 而在其精。换句话来说,童生试已窥门槛儿, 院试便算是入门,乡试若还如此前这般大海捞针,岂不自误?
故而自乡试开始, 考试的题目则从广至精, 五经之中, 可选一经专精即可。”
叶景和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大雍的科举方式……还挺灵活的。
曹英此刻难得侃侃而谈起来:
“乡试可不同于童生试, 一旦开考里面除了正副两位总裁之外, 更有十多位大人共同监考出题,有人擅《诗》,有人擅《春秋》等等, 倒也不必如童生试这般怕寻常考生窥伺到一二考题的门路。
是以,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求大家对五经精通, 那可就有些太难为人了。经文精通,那可不仅仅是需要倒背如流,还需要对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种种,待裴兄弟进了玉湖书院自会知晓。”
关于这一点,曹英只是浅谈,经义一道,若无先生引路,只怕会平白耽搁了裴兄弟。
“这……曹兄,不知这五经择一,可有什么说法?”
叶景和亲自执壶为曹英斟茶,曹英侧身点三点桌子,继续娓娓道来:
“裴兄弟果然非寻常人,这么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在读书人中,择五经,不择孤,不择偏。
所为孤,便是《春秋》,春秋又称孤经,它的题目极为好深,使得出题人的题目晦涩难懂,多不为人所选。
而这偏嘛,指的是《礼》,虽说人为血肉生,有礼方有骨,但此书研读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天赋,故而也落在其他三经之后。”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兄台选的是哪一经?”
“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湖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湖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湖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湖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湖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湖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湖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军粮?若是堂堂十万大军之中有两万人都是在吃空饷,那你这军粮究竟是咱给我大雍边军的还是咱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硕鼠?
而且,你以为那些有胆子侵占屯田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比你比我都聪明的人在操作此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人抓到他的尾巴!”
叶景和说完,眼睛已经朦胧起来,许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太高,索性站到了椅子上:
“此事,唯一可解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人民的力量!”
“人民的力量?”
“人民……此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裴兄弟的意思应当是百姓吧?”
曹英跌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叶景和,少年的呼吸带着酒气,就连他也仿佛被这一丝酒气熏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连同血液都发热起来。
“但,它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裴兄弟自己想到的吗?”
张寐这会儿更是一脸复杂,但也没忘伸手在叶景和的腰后拦着,生怕叶景和给自己栽下去。
“先人后民,裴弟的心胸与件事远远超过我等!”
宋少文默默说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得不参加的这场府是带给他的进益是此生最大的。
叶景和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句话后,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曹英和张寐回过神来,连忙一人一边将他扶了下来。
“裴兄弟,这人民的力量究竟要如何发动?”
叶景和没有吭声,两人又催促了一下,却发现夜景和直接一歪头,靠在了曹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宋少文端起叶景和刚刚用过的杯子,轻轻一嗅:
“是梅子酒的味道,呃,裴弟这一杯梅子酒就倒了?”
“酒酣胸胆方开张,若非这一杯梅子酒,我等还不知道陪兄弟如此腹有乾坤!”
曹英倒是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任由叶景和靠着自己满是赞许的说道。
“宋兄,不知裴府管家何在,我二人欲留宿在此,裴兄弟这话说一半,也太让人抓心挠肝了。”
张寐看向宋少文,宋少文又看向叶景和:
“那我们先把裴弟送回屋子吧。”
……
叶景和昏睡着,等到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他倒宁愿自己还在昏睡中。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不耐受度竟然这么高,一杯度数低的不能再低的梅子酒,就这么把他给撂倒了!
难怪他平日里喝酒酿圆子都觉得身上热热的,原来那不是酒酿圆子太热,而是他快要喝醉了!
这会儿,叶景和呆呆的坐在床上,任由石越把一碗醒酒汤喂给他,随后又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哀叹。
他的脸!他的形象啊!
昨天那个站在凳子上慷慨陈词的大傻子真的是他吗?他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中二之魂竟然会在这时候燃烧起来?!
什么人民的力量?他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啊啊啊啊!!!”
叶景和哀嚎着,一把拉起被子,将满腔的怨气狠狠地锁在了被子牢笼里,石越缩着脖子有了进来:
“少爷,可要再来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
叶景和一掀被子头发凌乱的看着石越,却透出了几分可爱,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石越一边柔声细气跟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一边端出来一碗蜂蜜水:
“是是是,您没醉,那先来喝一碗蜂蜜水甜甜嘴吧!”
叶景和:“……”
叶景和幽幽看了一眼石越,别以为他不知道蜂蜜水也是解酒的!
最终,叶景和又灌了一碗蜂蜜水,这才起床洗漱,正吃着早饭,石越便进来禀报道:
“少爷,宋公子,曹公子,张公子来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这才迟疑开口:
“曹兄和张兄昨天没有走吗?”
叶景和最懊恼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准备忽悠两个人当牛马来着,结果却被一杯梅子酒误了事,没想到……
嘿嘿,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不走的!
“咳咳,那还不快请三位公子进来?”
石越看了一眼叶景和,总觉得他们少爷好像酒还没醒:
“曹公子和张公子似乎有事要询问少爷,昨日昨日请示了管家之后,与宋公子同院而住,留宿府上。我这就将三位公子请进来。”
而明春堂外,曹英和张寐纷纷看向宋少文:
“宋兄,你确定这个时候陪兄弟醒了吗?我们这么早就来,是否太过搅扰?”
“对啊,万一裴兄弟还没有醒,我们来的这么早,怕是有些不好。”
宋少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二人,这会儿你们知道不好了?
难道不是一大早还没到卯时就在他的门外拍门叫他起身,问裴弟什么时候醒的人不是你们吗?
现下到了裴弟的院子外,他们又开始装人了?!
“放心吧,我在裴府住了这么久,裴弟每天都这个时候起身,绝对错不了!”
宋少文有气无力的说着,等看到石越的身影后,他又瞬间精神起来。
不说曹英和张寐,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弟口中的人民的力量。
其实,宋少文没有说的是,平时他与裴弟甚至曹英张寐相处,都会心中升起一丝自卑来。
但等他昨日听到人民这个词后,他又觉得心底的那些暗刺仿佛被一阵清风,仔细的抚平。
作者有话说:
未成年人不可饮酒,男主是自己又菜又爱玩,坑了自己,以后就长记性了
第105章
不多时, 三人被石越引着进了明春堂,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让下人将早饭撤了下去,桌上只放着一壶白烟袅袅的清茶和几盘颜色清新雅致的点心。
烟雾朦胧间, 少年那张风姿卓越的笑颜映入眼帘, 让人不由有些神情恍惚。
但等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撇了撇嘴角,这裴秀才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公子似的, 谁能想到喝醉了酒后, 那是直接化身天下第一大喷子!
就连张寐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先是缩了缩脖子, 随后双眼放亮, 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向裴秀才学习!
叶景和见三人面无异色,只当是自己的记忆虽然中二了一些, 但是他们适应的还不错,随后欢快的将昨日之事翻篇了。
“咳,三位兄台, 快坐吧?可有用过早饭?”
“用过了, 用过了。”
“这些琐事裴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贵府管家极为体贴呢。”
宋少文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宋少文平日里虽然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 可是裴家的下人从不欺上媚下, 谄媚讨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两个做洒扫的粗使小厮说上两句诗文,可见裴家文风极佳。
“那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些,不知你们有何事来寻我?”
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三人, 得亏是他生物钟在这了,要是他起晚一些,这脸怕是又要再丢一些了。
“裴兄弟忘了吗?昨日我们正在商议的府试策论,不知裴兄弟有何高见?”
“对啊对啊,何为人民的力量?”
叶景和闻言,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
“在回答三位的问题前,我可否问你们一句,你们认为何为人民?”
“人民,不就是百姓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垂下眼眸:
“那,三位以为如何用人民的力量来破旧制之弊?”
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曹英率先开口:
“裴兄弟的意思,莫不是让普通百姓去……监督此事?”
曹英本来想要说监工,但他又觉得这个词实在不妥,更何况普通百姓也没有这个权利。
叶景和鼓励的看向曹英:
“还有呢?”
没想到,他们不迂腐哎!
张寐随后接上了话,只是他皱了皱眉:
“虽说军屯之制会调拨流民前去实边,但若是让流民监督军队,只怕会让军中之人不喜。”
张寐说的都是轻的,那些打仗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要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去监督他们,无异于让猫崽子看着一群虎群。
宋少文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足,索性今日只来当自己带个耳朵来。
叶景和闻言,轻轻点头:
“张兄所言极是,不过谁说要让百姓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军屯之制如今最大的弊端是吃空饷和私藏屯田,这人吃了空饷,总不会还要把自己吞进去的东西放在军中吧?
只要是人,只是有东西离开,你说,他就真的没有痕迹吗?”
“裴兄弟是说……顺藤摸瓜?”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这瓜可不好摘,不过,也还有别的法子。”
叶景和随后将自己在考场写的策论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三人彻底都呆住了。
“还,还可以这样?!”
“呃,裴兄弟,高还是你高!这要是分配了田地,而那名兵卒没有到,那他要么在名册上算死了,要么就得算逃兵!这谁还能吃空饷啊!”
“而且,而且到时候只需要对着名册收粮即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了!”
宋少文都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所以在看到这道题的时候,他眼中只想着粮食,但他没有想到裴弟竟然会有如此妙计!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随后不由心中苦笑,只要那位韩通判不曾昏了头脑,此番府试,高低已分!
“此法,我二人心悦诚服!”
“若无意外,此番府试的头名定是裴兄弟的,待回了书院,我二人任你差遣!”
“必须要等回书院吗?现在不可以吗?实在不行,等七日后放榜呢?”
叶景和连忙问道,二人一愣:
“裴兄弟,这是有事要我们做?”
“自无不可。”
张寐倒是干脆,一口应下,曹英也只得点了点头:
“还请裴兄弟示,示下。”
“哎呀,咱们之间何必这么说,不过是一场赌约罢了!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急需人手帮忙,两位兄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若能得两位相助,只怕也能事半功倍。对了,宋兄要来吗?嗯……有,有月银!”
这怎么说也是给官府办事,怎么能没有俸禄呢?只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称一句月银罢了。
宋少文瞬间眼睛一亮:
“我去!”
随后,宋少文似乎想起什么红了红脸,有些矜持的说道:
“裴弟要我相帮,我岂能不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你们若是有相熟的好友,也可以来呀!”
“还不知道裴弟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州即日推行新税,旧的鱼鳞图册怕是有些不顶用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宋少文还有一些懵懂,曹英和张寐却是瞬间张开了嘴巴,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新,新税?!
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那是他们想的那件事吗?!
若是这样,只怕,只怕整个青州都要翻天覆地了。
“裴弟,什么叫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了?”
宋少文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叶景和只是含笑解释道:
“你出生农家应当知道目下我大雍的税法繁复,名目杂多,难道普通百姓真的不会私下为自己的小家多占一分利益吗?”
宋少文闻言,脸颊一红,当然是知道了的,就像下等田里一般种的都是杂粮,用来交税。
而每每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一片同样的杂粮。
按理来说,这里收不上税,但也不合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
多一升粮食,说不定在寒冷的冬日便能多挨过几日。
那几日,也许就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
“……这,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我不好多说什么。”
叶景和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宋兄相识至今,除了当初在县试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喜欢,但真了解这个人后,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
“既然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说那些官眷商户,富贵人家又会给自己多占多少田地、庄子,甚至……人口?”
有丁税在前头压着,如石大川一家不敢生子的普通百姓而言,有能力,有手段把底下佃户变成隐户的富人会不碰这根红线?
宋少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他们这是犯法的!”
“嗤!”
张寐嗤笑一声,没等叶景和开口,便直接说道:
“什么犯法?你知道一个佃户一年要交多少税吗?要是他们生了孩子,怕是一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仁慈大度的主家愿意让他们一家成为隐户,并且疏通门路,你说他们做吗?
到时候,他们只会安安心心的给主家伺候田地,想着填饱自己一家老小的肚子,不必去烦忧徭役和赋税……犯法,人命可比法大!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去岁我家庄子出息低了,就有人建议我娘这么做,但我家里有我和我哥两个读书人在,没有同意此事。可,青州诸多县城,这样的事就像一个个暗中生出的毒疮,谁碰——谁死!”
张寐说完这话,紧紧看着叶景和:
“裴兄弟,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青州驻军两万,不过螳臂当车。”
叶景和平静的看向张寐,张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两,两万驻兵来做这件事?!
这是,这是圣喻啊!
难道,圣上终于看到了普通百姓的疾苦吗?
“好!我参加!”
张寐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读这圣贤书,为的就是能安天下之民。
丁税之苦,他虽未曾深涉其中,可也心知肚明。
那时候他就在想,下面的百姓都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那些有当官的却可以绫罗绸缎加身,还要食民脂民膏?
故而,张寐那篇关于KPI的策论就这么诞生了,能者上,庸者下!
办不了事儿就去死!
他是把自己写爽了,然后就被先生镇压了。
倒是曹英,听了叶景和这话,斟酌良久,这才道:
“我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二,不过,若是裴兄弟需要计算什么,我也通算经。”
曹英并不像张寐那么有冲劲儿,这会儿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一寒,决定还是要观望一手。
而宋少文此时也终于消化了叶景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
“我参加,裴弟既然能点出丁税的弊端,那想必有更好的法子,此时我愿意加入,不要月银。嗯……管顿饭就好了。”
宋少文小声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笑:
“宋兄说什么呢?你来帮我办事,难道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
“对了,裴兄弟,你这新税又是什么说法?”
“张兄这个时候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简单说了一下两税法:
“将百姓的财产做统计,按照户税和地税来征收,一年两次。”
张寐对于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两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不过也没有离开裴府,而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
对此,裴清河表示,他裴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屋子多!他们长风能交这么多朋友那是长风有本事,他怎么也得招待好了!
而曹英这时候却向张寐告别:
“张兄,你此番行事怕是有些太过激进,无论如何也应该和家人及先生商量一番才是。”
“商量?”
张寐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我哥给我下毒的时候有和别人商量吗?成大事者,若拘泥小节,只怕寸步难进,裹足难行!
裴弟这两税法我听着顺心,若是能推广开,也能造福不少百姓,我为何要拒绝?
我辈之人,读圣贤之书,忧天下之事,现在,我能以秀才之身参与天下之事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成也稳重,败也稳重。
就像先生说的,若是他与张兄能将二人的性子好好融合一下,未来必定前途宽广。
可惜……
*
考场值房里,韩通判坐在上手,下面是八位青州赫赫有名的大才,一同参与了此次阅卷。
这会儿,八位大才将三场考试排名前的十份考卷呈至韩通判面前:
“通判大人,这是我等阅出十佳者,请您过目排名。”
韩通判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三个红木托盘,随手拿起头一份考卷。
这一份,是帖经试的考卷。
卷首考生写得一手好字,运笔克制,可字形舒朗大方,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笔字让韩通判对他印象极好。
韩通判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看,白纸黑字三张宣纸无一处批改之处,唯有卷尾落下了三位大才的红圈。
红圈者得中!
一份考卷最多只会有三位大才批阅,而这考生的三人圈中不可谓不优秀!
不过,相较于帖经这样有固定答案的考卷,韩通判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两个托盘上。
但,等他将杂文卷的首卷拿起后,那熟悉的字迹,让韩通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两场卷首吗?
要是这考生后面的策论只是中规中矩,他都要将这位考生点为头名才是!
不过这会儿想归想,但韩通判还是将那杂文卷拿起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韩通判便知道这考生为何能脱颖而出,在大部分人歌功颂德的情况下,这位考生倒好像是坐在了考场,灵光一闪,大腿一拍,就写下了这么一篇考场赋。
可是,细细读下去,那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个个小钩子轻轻的敲击着韩通判的心,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等到最后,将最后一个墨字看完,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是,韩通判将两份考卷都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也是微微抚须,轻轻颔首。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吃干饭的,又怎么会将那些寻常拙作放在通判大人眼前呢?
但,相较于前两份考卷,最后一篇策论,才更让人拍案叫绝。
负责批阅策论的三位大才,这会儿儿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很期待韩通判看到首卷答复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