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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江寒鸦睁开双眼,昏暗的床帐里很拥挤,他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着,殷栖迟的龙尾不知有多长,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挤占了所有空余的空间。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 然而指令下达了许久之后, 肢体才开始缓慢的动作。

从外界来看,其实并不慢,从江寒鸦这么想到他这么做,期间间隔的时间和普通人一样,属于正常水平。

但就他自己的思维而言,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分钟之久。

这幅沉重的身躯仿佛并不属于他,他是被强行嵌入其中的。

江寒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像是在指挥一个笨重的机器。

从大帝变回一个普通人, 落差犹如从云端坠入深渊。

和外界无关, 单纯是自身行动的感受。

外界的流言蜚语只要避开就能减少对自身的影响, 但自己是永远避不开的。

身躯和灵魂相互嵌合,除非彻底放弃这具躯体,否则只能忍受。

“醒了?”

殷栖迟并没有睡, 江寒鸦现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他本能的警戒一切, 江家并不属于安全的地区, 自然要格外警惕。

“嗯。”

江寒鸦过了一会, 才有些迟钝地回答道。

指令发出后, 身体没有立刻同步,于是思维判断身体没有接收到指令,继续下发指令。

身体跟不上思维,他在脑子里重复了几十遍指令, 身体反应有些紊乱,所以显得慢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慢指令。

原本轻盈的身体更是像灌满了水的气球,又沉重又脆弱,光是撑起身体感受到的重量,就让他十分难捱。

与之相对应的,他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理。

江寒鸦生长在江家,江家整体的氛围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他认同这一点,他也一直都是一个强者。

江寒鸦厌恶弱小,哪怕现在这个弱小的是他自己。

因为弱小就意味着毫无价值。

他能走到现在,全凭他的强大实力,这是他最坚实的基础。

失去了强大的实力之后,毫无价值的他会失去一切。

尽管江寒鸦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但长久被潜移默化的观念正发出刺耳的警报,让他立刻起身修炼,哪怕无法吸收玄气,至少也要去练剑,增强对身体的控制。

不能躺在这里,贪图安逸享乐。

在此之前,他做过许多心理准备。

但那时他身为大帝,玄气澎湃地在经脉流动,充盈着他的全部身体。

他听,他看,犹如在电影院隔着屏幕观察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明白概念,但感受不深。

直到现在,他亲身经历,才发觉这有多难熬。

难怪那些高阶武者被废,成为普通人之后撑不了多久就会选择解脱。

两年。

看似不久,有时候一个闭关就好几年过去了。

然而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看来都是折磨。

江寒鸦不怕从头开始修炼,但中间这段无法修炼,停滞的空窗期让他难以忍受。

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绕,冰凉的鳞片,略烫的体温,蜿蜒扭曲的长长龙尾此刻却像恐怖片中的巨蟒,将狭窄的床榻空间笼罩。

床帐是红色的纱帘,透光不透影,但光线照进来时,会受到影响变得暗一些。

江寒鸦不再是武者了,自然也失去了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能力。

庞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虬结的触手,看不清具体画面,只剩轮廓,像是某个邪恶异种的巢xue 。

覆满鳞片的龙尾缓缓扭动,窸窸窣窣地擦过床榻上的枕被。

明明是龙形,却被殷栖迟硬生生弄出了一种怪异的,未知可怖的生物的感觉。

也是很特殊了。

江寒鸦的侧脸被粗粝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睫毛微微颤动。

“别担心。”殷栖迟低声道:“我在这里。”

对于其他人来说危险无比的异种巢xue,对江寒鸦来说反而比他从小生长的江家更为安全。

“我……知道。”

他现在说话总是会迟缓一些。

江寒鸦压下了此前的不适感,深吸口气,准备起身去练剑。

他原本应该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然后翻身下床。

这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哪怕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也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然而江寒鸦的身体跟不上这一连串指令,还未完成第一个动作,第二个指令第三个指令就接踵而来。

不同的指令让迟缓的身体无所适从,陷入混乱。

江寒鸦不仅没能起身,反倒跌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柔软的床榻,反而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

“大少爷。”殷栖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音色原本就磁性低沉,只是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戏谑和随便,说话时轻时重,总给人一种危险和不稳定的印象。

这样正经地说话很少有。

或者说只有面对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才会这样说话。

他柔声说:“不要急,慢慢来。”

欲速则不达,江寒鸦明白这个道理。

他逼自己平心静气,一个一个动作慢慢来。

思维过快无法控制,他竭力遏制,才勉强完成了这一动作。

但依旧很困难麻烦。

和参悟武学或是练习困难的招式不同,那种困难会让江寒鸦感到振奋,越挫越勇。

现在这种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突然变得这么困难,只会让江寒鸦感到烦躁。

殷栖迟没说什么,他轻轻环住了江寒鸦,和常人相比称得上是庞大的身形若有似无地触碰江寒鸦的脊背。

不干涉,却带着一种保护和依靠的感觉。

其实他恨不得帮江寒鸦做完所有的动作。

江寒鸦不需要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来代劳。

但殷栖迟知道江寒鸦不喜欢这样。

他耐心的等待着江寒鸦慢慢摸索。

虽然平时表现过于跳脱和离谱,导致他实际上和江寒鸦有快四百多岁的年龄差这一点没什么体现,但他的确是年长的那一方。

尽管多活的那些岁月中,殷栖迟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整个人的心态是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凑个热闹,然后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热闹。

闲着没事就随便捅几个路过的不无辜的倒霉蛋,顺带捞捞金……

殷栖迟一直活得不是很正经,江寒鸦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有点癫来形容。

遇事从不反思自己,全在指责他人,然后去创死他人。

他身上没有年长者该有的沉稳庄重,但几百年的时间流逝还是有着一定影响。

他看着江寒鸦慢慢尝试,慢慢努力,仿佛看着一只可爱的小金乌正在挥动翅膀,练习飞翔。

满是爱怜。

江寒鸦适应能力很强,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体的办法。

然而即便他再三遏制,过快的思维依旧无法和身体同步,行动总会迟缓,不连贯。

还得时刻平心静气,不能急,否则一急大脑就会疯狂下达指令,身体会因为混乱而不知所措,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江寒鸦深呼吸。

他向一旁的挂衣架伸出手,想拿衣服换上。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然后手臂被轻轻抬起。

“你想去练剑,对吧?”

殷栖迟轻声说:“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他无比细致的把衣袖套进江寒鸦的手臂。

江寒鸦不需要任何行动,他坐在庞大的半人半龙的殷栖迟身上,像一个娇小的人偶娃娃,被一件件帮着穿衣。

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木梳轻轻梳理江寒鸦的长发,束在发冠中。

殷栖迟的掌心宽大,能轻易圈住江寒鸦的整个脚踝。

长靴被套上,腰带扎紧。

此前殷栖迟也帮江寒鸦穿过衣服,只是那时江寒鸦自身也有一定的配合,不像现在这样,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想要配合,减少一点殷栖迟的麻烦,耳廓被轻轻咬了一口。

“嘘,一切交给我。”

身体的传感也慢了许多,湿热和略微酥麻的感觉隔了一小会才传感到江寒鸦的大脑。

不像之前那样可以直接同步。

江寒鸦呼吸有点急促。

此刻,他真真切切的理解了,灵魂被困在陌生笨拙的躯体里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仅反应慢,接受外界的刺激也同样慢。

那微小的毫秒或者零点几毫秒的差距,在感知中简直是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的延迟。

江寒鸦的额头渗出冷汗。

一个亲吻印在他的眉心:“别急,别急。”

江寒鸦却无法冷静。

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但也无可奈何,这是失去实力的带来的问题,在恢复实力之前无法解决。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能成为弱者。

弱者,就像是江寒鸦五岁生日时那只死于他手的玄兽。

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成为强者,而想要成为强者,他必须修炼。

但现在世界升等,他又没办法修炼。

在这种虚弱的,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死亡仿佛随时会降临。

他会死。

不是那种战斗中输给更强者,心服口服,可以接受的堂堂正正的死亡。

而是可能会死在任何一个稍微强一点的人,或者随便什么危机之下。

他会死在任何一个突发的危机中,像个毫无价值的存在那样,被淘汰,被杀死。

江寒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会死的!

他疯狂的想要开始修炼,哪怕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发自本能的生存焦虑,江寒鸦再努力也只能暂时抑制,没有任何办法消除。

他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不知不觉间,他咬牙咬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

察觉到异样的殷栖迟龙尾翻卷,如同蟒蛇那样将江寒鸦层层绞缠,将他紧紧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远离外界的一切。

龙尾构成的黑暗的小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江寒鸦和殷栖迟。

江寒鸦慢慢冷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闭了闭眼:

“抱歉,我失态了。”

第92章

剑锋划过空气,缓慢,凌乱,还带着点颤抖。

完全没有之前的利落优美。

江寒鸦手腕酸软, 额上满是汗水, 双颊也因为过量运动而发红。

不行, 还不行。

这种程度, 甚至还比不过一些初学者。

还要继续。

他抹去快要淌到眼睛里的汗, 用力攥紧剑柄。

因为汗水会打滑,剑柄上缠绕了一层白布吸汗, 增加摩擦性。

“可以了。”

龙尾在青砖上窸窣划过,轻而易举地圈住了江寒鸦,覆着些许鳞片的手轻巧地挑开江寒鸦攥紧的五指,接过他手上的长剑。

收剑入鞘。

殷栖迟温和地说:“已经四个小时了。”

“这不算什么。”

江寒鸦一边喘息, 一边有些吃力的回答:“我从前练剑, 比这更长的时间多了。”

“勤能补拙。”他说道:“现在无法修炼, 我必须从其他地方弥补回来。”

带着些许细小鳞片的手掌轻轻压在江寒鸦的侧脸。

湿润柔软,带着过量运动后的热意。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我知道。”

黑龙的真实体型极其巨大,半龙半人形态下的殷栖迟可以任意控制龙尾的长短。

他没有像普遍的那样把龙尾缩短到两米之内,而是任由粗韧庞大的龙尾如同史前巨蟒一般环绕着。

江寒鸦的剑被拿走,人被抱着坐在了弓起的龙尾上。

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肌肉酸痛,抬起手来时,手臂都在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

江寒鸦凝视了一会自己汗湿的掌心, 垂下眼, 用疲倦的声音道:“你会保护我,我相信你,可是……”

汗珠流淌到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在边缘处缀着,欲落不落,像是泪滴。

汗珠滴落下来,滚到他的腮边。

“但我不能放任自己无所事事,成为一个废人。”

他轻声说:“弱者是没有价值的。”

“胡说。”

柔软的手帕耐心的擦拭着江寒鸦的脸庞,一点一点,细致又耐心,仿佛他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宝宝。

“你永远都是有价值的。”殷栖迟说:“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无价之宝。”

曾几何时,殷栖迟认为,世上所有东西都有价码,没有什么是无价的。

只要出价人的身份和价钱给得合适,他连自己都能卖掉。

然而其实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存在是他永远不肯卖掉的。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那个秉承着原始“一切皆可买卖”观念的殷栖迟,其实也是如此。

他用大帝的威势,不让任何人再看到江寒鸦,把最心爱的珍宝隐匿起来,在所有人的心中慢慢抹去江寒鸦的存在。

从江寒鸦的角度来看,这是极端的侮辱,他万分抗拒,为此无比憎恨殷栖迟。

面对他的恨意,殷栖迟的解释很徒劳:

“我不是想要打压你,宝贝。”他诚恳地说:“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

“其他人起码得先知道有那么一个存在,才能有想要买的想法。”殷栖迟说:“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有想要买下你的想法。”

“就像我,如果我当初没见过你,我怎么会有想要你的想法呢?”

书里的江寒鸦怒极反笑,讽刺道:“那你呢,名声这么大的大帝,想必有的是买家,你肯卖么?”

“买家当然有的是。”殷栖迟坦然地道:“谁不想让一个大帝当狗呢?”

“至于我肯不肯卖?”

“为什么不肯?”书里的殷栖迟道:“买家和价码都合适的话,我当然可以卖。”

“而且我早就把自己卖了。”他笑着道:“你不肯卖你自己,那我就把我卖给你喽,我现在不就是在给我们的大少爷当狗吗?”

“在价码的范围之内,只要你想,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殷栖迟不双标,他认为所有人都可以买卖,那他自己当然也包括其中。

他都给自己挑好买家,定好相应的价码了。

服务梯度和收费标准都想好了。

他赛博世界来的,所以没有什么一锤子买卖,都是会员制!

到期要续费的,想要更多服务那是另外的价钱,得升SVIP。

只要按时续费,价码给够,殷栖迟就会是最忠诚,最好用的狗。

虽然江寒鸦始终不肯买,但没关系,他会强买强卖!

江寒鸦闭了闭眼,气到不行,冷冷道:“原来如此,那你给我跪下。”

殷栖迟二话不说就跪下了,双膝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怎么样,宝贝?”殷栖迟眉眼间带着笑意,半点愤怒和屈辱都没有,他甚至还道:“你们这边奴仆似乎流行给主人磕头,要不要我给你磕一个?”

依旧是“咚”的一声。

他真磕了。

为表诚意,殷栖迟磕的还是一个响头。

江寒鸦无法理解,震惊地看着他,心里的怒火被一种彻头彻尾的离奇的荒谬感所取代。

书里的殷栖迟认同一切都能买卖。

买家和价码合适,他自己都能把自己给卖了,更别提其他人了。

但江寒鸦除外。

只有江寒鸦除外。

但是这一点和他早已形成的三观存在冲突,于是他就用了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来避免。

一个人想买一样东西,他首先得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

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江寒鸦的存在,就不会有人想“购买”江寒鸦。

就像没接触过江寒鸦时的他一样。

连念头都不会有。

就像玄武大陆的人从来不会想着去购买义体或者机械设备一样。

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

这种方式让殷栖迟能够逻辑自洽。

不过非常糟糕就是了。

书里的两人三观根本不合,江寒鸦自始至终都不接受殷栖迟那一套,殷栖迟的三观也早就固定,根本无法改变。

哪怕书的结尾停留在某个“平静”的一天,殷栖迟也能猜出书里的两人结局一定会闹得很难看。

见血的那种。

但他不是书里的殷栖迟。

他已经理解了什么是无价之宝。

没有价格可以衡量,不能买也不能卖,极其珍贵的宝物。

殷栖迟的无价之宝就是江寒鸦。

他极强的察言观色的本领让他清楚江寒鸦的想法。

“你认为,你的价值来源于你的实力,对吗?”

殷栖迟递上一杯果汁,冰凉的,带着微微的清甜。

吸管搭在杯沿。

江寒鸦的手还在抖,他也没有硬要伸手接过,以免不慎打翻,造成更多麻烦。

他张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果汁充斥口腔,顺着喉管滑下胃。

“不是我认为。”江寒鸦控制住了情绪,平静地回答:“事实的确如此。”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点我是明白的。”他说:“你认为我好,觉得我是无价之宝,是因为你喜欢我,但这并不是真实的。”

“我……”

他尽量控制住思维和语速,以免说出一堆混杂的,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音节:“我喜欢你这样想,这可以让我感到安慰,但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也许除了实力之外,我身上还有其他东西。”他缓慢的说:“但一切都建立在实力之上,没有实力,其他东西只是空中楼阁,没有用处。”

江寒鸦并没有放任自己陷入恐慌和焦躁,他整理好了情绪,理智冷静的分析:“弱者是不配活下去的,如果连命都没有,那其他东西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殷栖迟凝视着他,并没有强行反驳。

他只是伸手搂住江寒鸦,在他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你出了好多汗,去洗澡吧,好不好?”

“嗯。”

江寒鸦失去修为之后,作为前大帝,且还是为了整片大陆付出过的前大帝,虽然深居简出,但面对一些慰问的信函还是要及时回应的。

他在书房里提笔写字。

原本轻而易举就能写好一封信,现在要写好几遍才能完成一封笔迹优美,且没有错别字的信笺。

废纸篓里已经堆满了写废的纸,江寒鸦手腕一个不慎,又写废了一封。

他双唇紧抿,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篓里,闭上双眼,沉心静气了一会之后,拿出一张新的纸来写。

殷栖迟在一旁研墨。

他观察了江寒鸦一段时间了。

江寒鸦除了每天练剑之外,还额外要处理很多杂务。

并不是江家主动分派的,而是他自己主动接过来的。

江寒鸦对外时语气轻松:“如今两年的空闲,反正也无法修炼,不如趁着闲暇多做些事。”

他接过来的事物比之前他还没成为大帝的时候还要多。

此时他忽然开口问道:“江家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有用?”

江寒鸦垂眸书写。

经过一段时间的控制,虽然依旧烦杂费力,但他已经掌握了些许诀窍,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四肢打架。

他保持平静,耐心等待着身体的响应。

听到殷栖迟的问题,江寒鸦语速平缓地回答:“当然。”

每个人都要有用,没用的人就是没有价值。

弱者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用。

玄武大陆上,武力是最高标准,天赋差没法修炼的人没办法为江家这一庞大的存在添砖加瓦,无法带来利益,所以就是没有用,会被抛弃。

江寒鸦很有用,他天赋高实力强,哪怕现在世界升等,天地间的玄气荡然无存,玄晶也全都被挪去支撑防护阵法的运转,他暂时无法修炼,但只要之后世界成功升等,他依旧可以修炼成为强者。

但那只是“看起来”的事情。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江寒鸦是“没有用”的。

或者说,就现在而言,“活着的江寒鸦”不如一个“死去的江寒鸦”有用。

如果江寒鸦活下来,那么他还需要从零开始修炼,日后能否再度成就大帝也没有定论。

如果现在江寒鸦死了,只要幕后黑手是其他势力,或者至少能把责任推到其他势力身上,那么江家将会占据道德制高点。

绝大多数活下来的普通人和普通武者都会站在江家这一边。

等到日后江家出了一尊大帝,就能对其他势力进行毁灭式打击,掠夺他们的一切,还不会遭受任何指责。

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极其庞大的资源。

江家能一口气吃掉十几个大势力千年甚至万年的积累,还依旧保持好名声,得到其他人的同情。

顺便,这种“报仇”的行为还能增加江家人内部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总而言之,很值。

世界升等,曾经的伪帝都有望成为大帝,江家二十多个伪帝,出大帝的概率比其他势力要高。

只要抢先出一个,那就胜券在握。

何况现在世界升等后,大帝都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大陆上,江家的强者中多一个江寒鸦少一个江寒鸦真没太大区别。

更何况江寒鸦还不一定能再度修炼成强者。

所以江寒鸦下意识巩固自己“少主”的作用。

展示自己能够妥善处理各种事物的一面,这样即便他暂时实力有缺,但依旧是一个优秀且合格的少主。

放弃他,培养其他接班人弊大于利。

哪怕他知道殷栖迟会保护他,碍于殷栖迟的存在,江家根本不敢动这个心思,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本能地想展示自己有用的一面。

江寒鸦将信笺装进信封里,抬头看到了殷栖迟唇边的微笑。

“大少爷。”殷栖迟问他:“你当少主是为了什么呀,你喜欢吗?”

江寒鸦并不是自己主动想要当少主的,他没有去争,江云归把他推上少主之位,为的是给之后的肃清江家做铺垫。

就江寒鸦自己而言,他的最大的爱好就是探寻武道,其他的他都不是很在乎。

但后来成为了少主,他就不能再跌下来了。

江家的少主地位极高。

打个比方,如同封建朝代里的储君。

太子身份尊贵,但一向是高危职业。

走到了这个位置上,要么成功登上皇位,要么死。

如若江寒鸦选择退,那想要取代他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踩死他,永绝后患。

他只能往前走。

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更多的是负担,不过有舍有得,他享受了高待遇,就要承担责任,这很合理。

“那是老黄历了,宝贝。”

殷栖迟不用江寒鸦回答,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不过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笑了笑。

虚空弥漫的天空和曾经不同,哪怕天上日月星辰依旧随着时间流转,但笼罩一切的虚空还是将一切变成了通透的黑。

殷栖迟觉得这有点像电影里的宇宙,到处是黑的,但还是能看清东西。

只是没有那么亮。

少主府邸里原本就有严密的防守,但殷栖迟并不放心,他又用灵石布置了一个严密的阵法,还留下了一个自己的化身看护熟睡的江寒鸦。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他不做点什么还真辜负了这个时候。

殷栖迟拿上其他势力此前悄悄联络他的证据,轻快的出门了。

外界虚空弥漫,人们都只能在撑起的防护罩内行动,无法外出,否则就是找死。

殷栖迟除外。

各个势力的防护罩也不是互通的。

现在紧急关头,大家谁也不信任谁,索性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熬过这两年。

只要玄晶不断,防护罩内就绝对安全……吗?

正这么想的鲁沢页懵逼地看着防护罩外的人影。

那人悠闲自在地站在虚空中,朝鲁沢页看来:“开门”

他笑盈盈地:“不然打烂你们的防护罩哦。”

鲁沢页以为见鬼了,愣愣地看着防护罩外的人。

一开始很多人不相信虚空内无法生存,然而经过试验,他们确认了,就算是伪帝也无法在虚空中自由活动。

尝试过的那位伪帝只伸出一只手臂,那只手臂就在虚空中被迅速侵蚀分解,用了最顶级的丹药才成功续肢。

唯一能在虚空中行走的大帝是江寒鸦江大帝,但为了让大陆上的生灵能够存活,他已经耗尽了修为,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鲁沢页还远远见过大帝一面,大帝端肃雅正,尊贵无比,如同皎皎明月,和防护罩外这个……呃……家伙,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啧。”

他愣了一小会,防护罩外的人似乎不耐烦了,一道气劲甩在防护罩上。

那威势极为霸道可怖,整个防护罩都摇摇欲坠起来。

鲁沢页顿时慌了:“这位大人还请息怒!我这就请示一下!”

“你请吧。”那人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不在乎,“我是来讨公道的,一盏茶的时间没得到回复,我撕个口子自己进来也是一样的。”

说着,又朝防护罩上甩了一道气劲。

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弄坏防护罩,还能让防护罩内的所有人感到震动与恐慌。

鲁沢页不敢怠慢,他迅速请示,也立刻得到了答复。

坐镇的伪帝强者都惊动了,纷纷前来对峙。

有参加过婚宴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人的身份:“殷少帝?”

“诶,是我。”

陌生人笑着应了,优哉游哉地进来了。

他并没多看鲁沢页一眼,也没多看那些满目惊愕的伪帝级强者们,而是径直提气升上高空,开始挥洒纸张。

无数纸张从天空落下,纷纷扬扬如同雪花。

鲁沢页好奇地接了一张看,随后双眸睁大,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天空上还出现了一个巨型天幕,详细的播放了他们的上层劝诱殷栖迟背刺江寒鸦的全过程:

“……大帝散尽修为后,身体总会留些隐患。”上层人假惺惺的声音道:“毕 竟为了救下全大陆的生灵,大帝肯定难免会有损伤,还望殷少帝节哀。 ”

影像对面的殷栖迟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合作愉快。”

视频播放完毕,殷栖迟的声音在高空回响:“我当时就在想,究竟是什么人会这么无耻,无耻的下限又在哪里。”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顿时,所有此前不知情的人都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

画面中出现的那个伪帝强者此刻正立在一众强者中,被众人侧目。

“我家大少爷就是不听我的。”殷栖迟漫不经心地道:“救人救人救人,有什么好救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抵抗不了虚空,那去死不就好了。”

“看看你们,蒙受他的恩情,还反过来想要算计他的命,又有什么好活的呢?”

他的话蛮横无理到了极点,但由于刚刚披露的丑恶真相,没人敢反驳他。

“行了,废话少说。”他挑眉微笑:“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们也没资格待在有大帝之力庇佑的防护罩里了。”

“最好快点,我是趁我家少爷睡着的时候偷跑出来的,我还急着回去呢。”

“耽误了我的时间,我要是被发现了,等我下次上门来,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至强者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而出,原本凌空而立的伪帝级强者纷纷从空中跌落。

无论他们心中有多震惊,但在生死存亡之下,还是老老实实出了一大笔血。

大半库存,包括极其珍惜的资源都被殷栖迟直接拿走,还不敢反抗,也没脸说什么。

简直是割肉剜骨的痛。

资源总量减少,此后势力内的强者们争夺起来就更激烈了。

然而殷栖迟占理又占力,他们打不过又理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甩袖离开。

紧接着下一个势力,下下个势力。

殷栖迟效率高速度快,加上早就踩过点,很快就收割了一大波资源。

哪怕虚空将玄武大陆隔断成了一个一个小区域,但不同势力之间还是有相互联系的办法。

因此,殷栖迟一回来,就看到了等着他的江家高层。

他们先去找了江寒鸦,结果布置的阵法他们破不开,还有殷栖迟留下的化身守卫,他们进不去也传不了消息,只能等着殷栖迟回来。

殷栖迟早就料到,跟着人去了商讨重要事务的密室。

其中一个长老等不及地率先开口:“殷大帝,这不符合我们先前拟定的计划吧?”

殷栖迟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仙人,也是至强者,为了方便,知道内情的江家人会称呼他为“大帝”。

“计划?什么计划?”

殷栖迟笑着靠在椅背上:“你们不会真以为我像我家大少爷一样,傻乎乎的以你们为先吧?”

“说真的,我一直很烦你们。”

殷栖迟生来就没有父母或者家族之类的概念,他一直把江家当成一个大公司。

江寒鸦作为这个大公司的继承人,不仅不能纵情恣意,甚至还需要时刻表明自己“有用”。

什么垃圾公司啊,还是别待了。

他慢条斯理地逐一列举,分别算账。

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我家少爷回报的,早就超出了你们给的,而且别忘了,你们所有人都欠他一条命。”

“这不是他该做的,他本来没有义务救你们。”

“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殷栖迟站起来,随手把储物具甩在桌上:“这里面是我刚刚弄到的资源的一半。”

“就当是回报了。”

“现在我要带我家大少爷私奔,我劝你们最好别来打扰我。”

殷栖迟笑嘻嘻地道:“我们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他遥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云归和卓清遥,随后耸耸肩:“养育之恩还清了啊,以后就别来碰瓷了。”

“对了,有话就跟你们祖宗说。”

殷栖迟甩出小塔,江常鸣的声音响了起来。

“唉。”江常鸣叹息一声:“现在的江家,我也已经不认识了。”

所有江家人都沉默了。

江寒鸦起床后,就发现家里不对劲。

为什么大厅的空地上会有一堆行李?

“当然是因为我要带你私奔。”

殷栖迟轻快地开口:“我昨天忙了一个晚上,从其他势力搜刮来了一大堆物资,分了江家一半。”

“而且……你为江家付出的够多了。”

“如果不是你,江家一族之前就会死绝,他们没有一个人成为大帝,世界壁垒破开之后,虚空入侵,直接全部死光。”

“这个大陆现在活下来的人,基本上都欠你一条命。”

“这难道还不够抵消你从江家得到的优待吗?”

江寒鸦抬头看向殷栖迟。

殷栖迟挑眉:“你不喜欢当少主,你只是在履行责任。”

“江寒鸦,你不需要再当一个有用的少主了。”

“你可以只做江寒鸦。”

江寒鸦没说话。

他从未想过,还有离开这个选项。

殷栖迟从袖子里掏出蕴养大帝神魂的小塔,“江大帝,你说句话呀?”

江常鸣的声音从小塔里传出,带着一声叹息:“孩子,如若你想走就走吧。”

他说:“你不欠江家什么了。”

看着自己最优秀最喜欢的后辈和殷栖迟这么一个……家伙私奔,江常鸣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然而自从殷栖迟把江寒鸦的成长轨迹都告诉他之后,江常鸣简直大为震撼。

与其让江寒鸦留在江家继续当少主,让他跟殷栖迟这家伙私奔似乎还真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

这是什么地狱二选一? !

然而事实如此,江常鸣也没话好说。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这些行李可以收进储物空间里,为什么要摆在这里。”

殷栖迟歪了歪头,微笑道:“因为生活需要仪式感。”

他手一挥,地上的行李都被收了起来。

“那么……我们走?”

一条庞大无比的黑龙蜿蜒着停留在门外的空地上。

巨大的龙首垂下,方便人往上爬。

江寒鸦跨出门槛。

江家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放松身心的安全港湾,而是一个需要竭尽全力拼搏的角斗场。

“……也好。”

他将一大堆烦杂的事物抛在身后。

巨大的黑龙腾空而起,长长的龙吟声响彻天空。

黑龙冲出防护罩,飞向了无尽的虚空。

风从江寒鸦的耳畔刮过,他周身都被殷栖迟的灵力妥善包裹,虚空伤不到他分毫。

卸下了全部的重担之后,江寒鸦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放松了下来。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黑色的天空中,黑色的长龙急速地飞行着,高高奔向远方。

美丽的飞鸟终于离开了困住的他的枷锁,飞向了辽阔的天空。

寒鸦早已是过去。

他的大少爷将会成为高挂九天的金乌。

再也不是四处寻找亮晶晶的饰品宝石,辛苦叼回巢xue的小乌鸦。

而是一轮灿烂的烈阳,自身就能散发无尽的光亮。

第93章

殷栖迟第一次在江寒鸦面前展现如此巨大的龙躯。

之前也还是他缩小了之后的结果。

——否则江家少主府邸里的空地塞不下。

直到飞在空中, 他的躯体逐渐拉长变大,显现出了真正的模样。

和此前在修真界中渡过化龙劫时的龙躯天差地别,已经是真正的远古龙族的巨大了。

绝大部分势力都能看到这条巨大的黑龙飞过上空, 心中惊骇不已。

他们并不知道这条黑龙是殷栖迟, 只以为是达到了大帝境的玄兽。

玄武大陆上不存在龙,且人族和高级玄兽处于敌对状态,此前殷栖迟还在潜伏中,自然不会展露龙躯。

现在就不一样了。

狂风从江寒鸦的耳畔刮过,从高空往下看,隔着一层一层防护罩,一切都显得精巧起来。

他被殷栖迟的力量牢牢包裹,狂风和带来的阻力全部都无法摇撼他。

虚空弥漫着大地,四处一片静谧。

天地间的玄气已经稀薄到近乎没有了的程度了。

江寒鸦看着越来越小,逐渐被抛在身后的人类聚居地,轻声地说道:“谢谢。”

他不是在谢殷栖迟带他离开。

殷栖迟听懂了,笑着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

恶龙强抢公主是经典的故事套路,坏的是龙,而公主是受害的那方, 需要被拯救,无人可指摘。

尽管殷栖迟对江家人放话, 说他们“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但还是给江寒鸦留下了一条退路。

江寒鸦全程没有和江家人做任何沟通,他的态度对江家人来说也是未知的。

出面的只有殷栖迟一个人。

此后又以龙族的形态将人带走。

说他是被胁迫强行掳掠走的, 也十分可信。

他还特意在几乎所有大势力的上空飞过。

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大势力此前因为殷栖迟的手段出了一大波血,很容易同仇敌忾对付江家。

江家只要不蠢,就不可能对外宣扬说江寒鸦跟一条龙跑了。

而是会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加入其中。

大势力们:该死的江家, 你们的赘婿到我们这来勒索了一大笔资源带走,太过分了,必须给个说法!

江家:服了,你们那点资源算什么,我们不仅也被勒索了资源,就连我们家的少主都给他抢走了,你们还能有我们惨?

大势力们:? ? ?

江家:看到那条龙没有,那就是殷栖迟,什么赘婿,他是个潜伏的大帝级玄兽,坏得要死!

大势力们:……?

恶人的角色由殷栖迟全部承担,此后如若江寒鸦还想回到江家,也不会有半分阻碍。

与此同时,殷栖迟还给江家留了一道难题。

如果江家想不被其他势力联手围攻,就得声明自己是受害者之一,江寒鸦江少主是被强抢走的。

那既然江寒鸦是被强抢走的,那他的少主地位是要保留还是不保留?

如果不保留,选新人,那要么露馅,要么显得非常冷血,会引来一片质疑。

最佳选择就是空置,等个几十年上百年。

殷栖迟主打一个既要又要还要。

既要带着江寒鸦私奔,卸下他身上少主的重担,又要给江寒鸦留一条退路,他哪天想当少主还能回去当,没人能占据他的位置。

还要卸下江寒鸦的心理包袱:江家好得很不需要你出面。

如果江寒鸦不想当少主,那就不回去,反正难题也是江家的。

而且江家能借此机会扮演受害者,不会受到围剿。

尽管殷栖迟很烦江家,但江家最好还是保持现状,或者更上一层楼。

以免遇到危机,激发江寒鸦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做出“正确”的选择,回去挑大梁。

一整套丝滑小连招。

殷栖迟没有把这一切摆在台面上,但江寒鸦能看出来。

“其实你不必这样。”江寒鸦道:“我不打算回去,也不在乎被人说三道四。”

“顺手的事。”殷栖迟传音:“别想太多。”

他兴致勃勃:“等世界升等结束,你再修炼成大帝,我们还能来一场大帝镇压恶龙的戏码。”

“恶龙化为人形潜伏进人族,骗取大帝真心,结果在大帝虚弱时趁虚而入,将人掳掠而走,直到大帝重回巅峰,将邪恶的黑龙重新镇压,收为仆役。”

“多有戏剧性?!”

在全大陆上演,所有人都会记得,可以作为一段传奇一直流传下去。

江寒鸦:“……”

他扶额失笑。

为什么总是喜欢这一套?

江寒鸦:“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玄武大陆上的所有人类聚居点都有各大势力的强者坐镇,预防意外。

如果去人们都被迁徙走的空城,那虚空又会成为比较大的阻碍。

他猜接下来殷栖迟也许会带他去其他世界。

果然,殷栖迟说:“我们去现代玄幻世界度假怎么样?”

“结婚之后我们还没过蜜月呢,那里就挺好。”

“虽然时间流速不同,但我们可以先在那里玩一段时间,然后再回来,到我的空间里去?”

江寒鸦点头:“好啊。”

虽然殷栖迟不喜欢现代玄学世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比玄武大陆安全许多,物资和娱乐手段也格外丰富。

用来暂时度假最合适。

江寒鸦环顾四周,抬眸看了殷栖迟一眼:“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市中心大平层,古风装修,和江寒鸦此前居住的少主府邸的布置很相似。

殷栖迟微微一笑:“也不算早。”

江寒鸦现在的身体情况玩不了游戏,他们就随便选了一部影片看。

新出的谍战片,但主要内容还是男女主角谈恋爱,评价不高,票房全靠两个明星的粉丝撑起来。

两人都没有放太多心思在屏幕上。

江寒鸦半闭着眼睛,享受这种静谧清闲的感觉。

此前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弦紧绷着,现在忽然放松了下来。

不必再考虑江家的事情,沉重的负担被卸下,骤然的轻盈让他有些不适应。

耳边是电影的声音,然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低。

江寒鸦睡着了。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上,长长的黑发披散,眉头此前总是若有似无的皱着,现在也舒展开来。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毫无防备地入睡的模样,忍不住又化为龙形,用长长的龙尾将人圈起来。

屏幕上,电影情节发展到了后期。

“……怪不得!没找到特定的密码本,无论怎么解,那些数字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女主角拿出一本崭新小说摊开:“13112,16724,93974……”

小说,密码本。

殷栖迟笑了一下。

此前殷栖迟一直就想过《玄武至尊》和《玄武至尊·限定版》的问题。

两本书类型不同。

一本在江寒鸦手上,一本在殷栖迟手上。

一开始殷栖迟以为,这很像他现代玄学世界同位体看的那种穿书小说,穿越者穿越到原著里,仗着先知优势,把原主角的机遇和后宫全都抢过来。

现代玄学世界的同位体不仅很迷打脸短剧,还对这种爽文类型十分着迷。

江寒鸦得到的那本《玄武至尊》,看起来就十分可疑。

比起一本小说,《玄武至尊》更像一本清单,列出了殷栖迟的所有奇遇。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在哪里,获得了什么东西。

列得清清楚楚。

按照同位体看过的那种小说,接下来的发展就是江寒鸦去把书上列出的奇遇全都收入囊中。

这也是大部分人会有的选择。

《玄武至尊》中,殷栖迟结尾不仅抢走了江寒鸦成为大帝的机缘,还杀了他。

百分之九十的人在发现奇遇存在后,都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就算担心出意外不直接前来杀了殷栖迟,那抢走他的所有机缘,也能阻碍他的成长。

如果江寒鸦像大多数普通人都会选择的那样,提前一步拿走了殷栖迟的所有机缘,那就可以拖慢殷栖迟的成长。

那样等到成为大帝的机缘出现之后,殷栖迟有很大概率修炼不到伪帝这一阶段。

也就无法和江寒鸦争夺成帝的机缘。

但书里并没有写明殷栖迟还能前往其他世界。

即便殷栖迟无法在玄武大陆成长,那他也还有修真界这一备选。

而且殷栖迟修真界的同位体天赋反而更好,不会耽误他成为至强者。

总体不会对殷栖迟造成什么损害。

《玄武至尊·限定版》则更像是一本回忆录,里面的描写,起码是人物性格这方面,与殷栖迟和江寒鸦两人十分贴合。

和《玄武至尊》的详细不同,这本书中对殷栖迟升级过程的描写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糊弄。

随便写写,前言不搭后语,动不动就乱跳情节。

唯独和江寒鸦的互动描写得十分详细。

这本书落到殷栖迟的手里,只会让殷栖迟更快更早的注意到江寒鸦。

书的作者仿佛和他心灵相通,江寒鸦的一切都踩在殷栖迟的心上。

如果一切按照正常发展,就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殷栖迟因为机缘被夺走,在玄武大陆上的进展缓慢,无法和江寒鸦争夺最后成为大帝机缘,两人大概率不会碰面。

二是江寒鸦派人来追杀殷栖迟,两人见面,但是结仇。

但殷栖迟手里有《玄武至尊·限定版》,所以不论是没见面,还是结仇,殷栖迟都不会放过江寒鸦。

他一定会找过去。

而且说实在的,殷栖迟扪心自问,这两种可能性里,他其实更喜欢后者。

江寒鸦派人来追杀他,那就是江寒鸦理亏在先,殷栖迟复仇的时候,当然想对江寒鸦做什么都可以。

而且理直气壮。

但是还有第三种可能。

不论是《玄武至尊·限定版》中对江寒鸦的描写,还是就殷栖迟和江寒鸦的接触来看,江寒鸦都很可能不会夺走殷栖迟的机缘,也不会派人来杀了殷栖迟。

更可能是不走歪门邪道,自己默默努力。

但是……在那本书出现在江寒鸦面前的时间节点上,江寒鸦有极大的概率亲自找过来。

那个时间节点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江寒鸦实力足够,却还没有得到真正认同的时候。

结尾还写着殷栖迟成为大帝之后让整个世界生灵涂炭。

这一点绝对是江寒鸦无法忍受的。

卡点卡得太巧了。

江寒鸦很可能亲自过来,看一眼宿敌,顺便单挑。

简直就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如果江寒鸦真的找过来,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把《玄武至尊》给殷栖迟看一遍,好让他“死个明白”。

一共三种可能。

第一种江寒鸦提前夺走殷栖迟的机缘,但不见面也不追杀,殷栖迟会在成仙之后来找他。

第二种江寒鸦夺走殷栖迟的机缘还追杀,两人结仇,但殷栖迟可以逃到其他世界继续发育,且手里有书,比起杀了江寒鸦,之后他会采取另一种形式报复。

第三种可能,两人会提前接触,殷栖迟有更多机会扭转自己在江寒鸦心里的印象。

无论是哪种可能,最后殷栖迟反正都会去纠缠江寒鸦。

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

殷栖迟会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的找上江寒鸦。

通过结果倒推动机,谁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除了殷栖迟自己,还能有谁呢?

如果真的是他干的,那这两本书肯定还有特殊的用途,一定藏着什么线索。

《玄武至尊》类似清单,最大的特点是出现的数字多。

殷栖迟看过后,里面的内容就被他扫描记下了。

他试过把里面出现的数字列出来:

847297560327462……

然而不论是用哪种办法解密,都没办法得到有用的信息。

AI怎么跑都跑不出结果。

直到他想起了自己的那本《玄武至尊·限定版》。

电影还在继续。

翻书声响起,男主角道:“五个数字一组,页数,行数,从左往右或者从右往左第几个字……都试试!”

男女主角合作,开始解读密码。

殷栖迟想起了自己的尝试。

他用《玄武至尊》里出现的数字,去对应《玄武至尊·限定版》中的文字。

然而不论用什么方法。最后AI跑出的结果仍旧是一堆无意义的内容,让他以为自己的推测错误了。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突然想起了《玄武至尊·限定版》中也有数字。

于是他再用《玄武至尊·限定版》中的数字,去对应那一堆无意义的内容。

根据不同的可能性,AI跑出了十几个结果。

最后,在一堆无意义的乱序文字中,出现了一个句子:

【时间之神的神格很好用,顺便一提,不要再帮玄武世界的天道了,难得做一回好人,结果遭报应了。 】

那一刹那,醍醐灌顶。

时间之神,一听名字就是西幻世界中的神明。

此前殷栖迟在西幻世界里,也的确没有遇见过时间之神。

那时间之神为什么会不存在?

答案昭然若揭。

至于为什么不要帮玄武世界的天道……

殷栖迟和江寒鸦两人最后一定闹得很难看,无法收场。

两人原本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江寒鸦始终没有彻底撕破脸。

殷栖迟做了什么会让江寒鸦彻底跟他闹翻?

大概就是帮玄武大陆升等。

世界升等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会死很多很多人。

基本上就是生灵涂炭的程度。

不过殷栖迟大概率会这么做,而且也不太可能去救人。

只有世界升等之后,江寒鸦才能修炼到大帝境,享有无尽寿元,一直一直活下去。

但殷栖迟这样做之后,江寒鸦也因此跟他彻底决裂,最后惨淡收场。

只是殷栖迟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正如他所说,做鬼也要缠着江寒鸦。

于是他想出了一种新的办法。

重新来过一次,这一次把选择权交给江寒鸦。

两本书,三个可能性。

对应三个相似却不同的结果。

主动权在江寒鸦手上。

殷栖迟几乎都能猜到自己是怎么想的。

第一种和第二种可能:

江寒鸦恨我,好吧,的确是我有错在先,直接把人给抢了,他生气很正常,那下次他犯错,他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那列的清清楚楚的清单,简直就是某种诱惑,或者说是陷阱。

针对的就是人性的弱点。

绝大多数人都会忍不住,选择上钩的。

然后“啪”的一声,落入圈套。

而第三种可能则是:

如果你来找我,这一次我们在一切开始时接触,那么你可以塑造我。

你不喜欢的,我会改,至少会装。

我会学着去探索,你口中那“无法用任何东西换来”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江寒鸦选择了第三种。

他始终没有落入殷栖迟设置的圈套。

江寒鸦表里如一,没有任何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

那也就说明,江寒鸦坚持的“无法交换购买”,并不是待价而沽,或者单纯是因为殷栖迟没有找到合适的价码。

这就是他不可动摇的原则。

既然这样,殷栖迟形成路径依赖的那种套路就行不通了。

殷栖迟会被迫开始学习,开始探索,开始改变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

至少能学会怎么装模作样。

殷栖迟抬起头,凝视着屏幕。

男女主角已经成功解出了密码,准备将计就计,开始反击。

他笑了笑,随手换了一个新的电影。

舒缓的,温柔的,没有太多波澜的童话电影。

长长的龙尾如同蟒蛇,将唯一的,脆弱的珍宝紧紧圈住。

殷栖迟擅长把握人心。

以利诱之,以力逼之。

他没见过江寒鸦这样的人。

不知道该拿江寒鸦怎么办。

好像不管怎么做,用什么办法骗,都会失败。

他想起在两人第一次进入修真界的时候。

殷栖迟为了保命,依旧使用套路:

你救了我,我万分感激你,你只要对我好一点,就能让我这个未来大帝给你当狗。

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非常划算的。

小投资大回报,你还在等什么?

快来呀!

然而江寒鸦不上套。

“我的大少爷,怎么一次都没有上当呀?”

江寒鸦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不安,但周围都是他熟悉的,殷栖迟的气息,于是他很快又放松地陷入了深眠。

殷栖迟靠过去,亲吻他的眉心:

“宝贝,你好聪明啊。”

第94章

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

现代玄学世界整体安全性也高。

虽说殷栖迟天天没事就看负面新闻,什么精神病持刀伤人、罪犯抢劫绑票、交通意外乘客殒命、闹矛盾一怒之下杀人……

但总体而言,这种事并不普遍,且以殷栖迟的修为, 也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

他不会离开江寒鸦半步。

江寒鸦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殷栖迟娴熟地准备早餐。

他只负责做菜, 其他诸如食材准备和事后清洗之类的, 全由机械臂代劳。

“很快就好了。”他道。

时间流逝,江寒鸦想起上次来现代玄学世界寻求天道帮助的时候,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半年。

殷栖迟现在的外貌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江寒鸦好奇地问:“你有上大学吗?”

“有。”殷栖迟回答:“读完了。”

他没进顶级学府,随便进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公立大学。

殷栖迟不用学习什么知识,也不用找工作,所以很无所谓。

只是单纯的模仿其他人, 走大部分人普遍会走的一条路而已。

大学正常情况下要读四年,他一年就速通完毕,毕业的时候随便写了个新的程序就成功通过了。

江寒鸦:“感觉怎么样?”

他是各种夫子一对一教课,也没体会过校园生活,有点好奇殷栖迟的体会。

殷栖迟摇摇头:“不怎么样。”

他不仅不能融入其中,看着那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还会非常嫉妒,心里黑水直冒。

所以匆匆毕业, 赶紧远离。

免得自己在刺激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早餐结束后, 两人也没有出门的计划, 安静的宅在家里。

忽然下雨了,雨打玻璃窗,透过窗往外看,五颜六色的伞撑了起来, 在灰暗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鲜艳美丽。

江寒鸦从浴室里出来,湿润的长发披在脑后,没法用玄力蒸干,沉甸甸的。

他披着浴袍,擦了一会头发之后,感觉有些冷。

他此前修为高,不受外界冷热影响,不论严寒酷暑,衣物厚薄对他都没什么影响。

然而现在,他失去了修为,自然也失去了不受冷热影响的能力。

可江寒鸦并不想表现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被人拨开,殷栖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帮江寒鸦立刻蒸干,而是轻声道:“我帮你吹干吧?”

江寒鸦点点头:“好。”

他被厚厚的绒毯包裹,陷在沙发和蜿蜒的龙尾里,吹风机呼呼作响,热气吹过长发,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尽管离开了江家,但江寒鸦还是会时不时感到些许不安。

此前殷栖迟帮忙江寒鸦蒸干长发时,江寒鸦就会有这种感觉。

原本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现在需要靠其他人来帮忙。

还是让江寒鸦感到些许失落。

也是因为他和殷栖迟足够亲近,否则会更加难熬。

厚厚一捧长发吹起来很麻烦,殷栖迟又细致,大概吹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彻底吹干。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去把头发剪了吧,短发方便些。”

“不要。”殷栖迟放下吹风机,隔着绒毯抱住江寒鸦。

吹干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有些凌乱,殷栖迟拿出那把木梳,耐心的一点点梳理。

“我知道你不喜欢短发。”殷栖迟轻声说:“你已经习惯了长发,我也喜欢你的长发。”

江寒鸦垂下眼眸:“等我能再修炼时留长也是一样的,现在不方便。”

殷栖迟吻了吻江寒鸦的眉心:“大少爷,我不怕麻烦。”

“仆人就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黑色长发被轻轻梳理,用一根绸带束好。

殷栖迟把江寒鸦抱在怀里,点开电视,放了《猫和老鼠》。

这是江寒鸦最近喜欢看的动画片。

正好播放到圣诞主题的剧集,和平时的幽默有趣相比多了点安宁和温馨。

变回普通人之后,江寒鸦遇到了很多生活上的麻烦。

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很琐碎的日常。

怕冷怕热,弄不干头发,身体反应大不如前,容易弄碎东西。

整个人变得更脆弱了,痛感更强烈,有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会立刻出现淤青。

还有更多普通人习以为常,但身为武者的江寒鸦很陌生的事情。

他五岁开始修炼,几乎没体会过普通人的感觉。

这些琐碎的小事拆开单看都不算什么,但汇聚在一起时,就显得很难以接受。

殷栖迟知道,为了减轻江寒鸦的不安,他几乎是把人捧在手心里。

在大陆尽头的时候,殷栖迟想象过江寒鸦失去修为的样子。

那时他想入非非,觉得江寒鸦失去修为,变得脆弱,需要被他捧在手心里时,他会觉得很爽。

他还想过,到时候在床上江寒鸦会更容易耗尽体力,虚弱而诱人。

然而现在事实真的成立了,此前的旖旎心思却全都消退。

殷栖迟感觉到江寒鸦的不安,他只想好好呵护,压根没有别的心思。

自从江寒鸦失去修为之后,他没和江寒鸦上过一次床。

把人搂在怀里,用尾巴圈着,再轻轻抚平眉眼间的褶皱。

江寒鸦一贯擅长忍耐,不舒服的细节能忍则忍,不安和失落的情绪也很少表露在外,都会被他迅速压下,尽量维持情绪稳定。

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累了要忍,疼了要忍,脆弱是弱者的象征,而他必须是一个强者。

殷栖迟观察江寒鸦的情绪,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寻找痕迹,一点点抽丝剥茧。

江寒鸦其实有些不能理解。

按理来说,他现在失去了实力,不如从前那样强大,那就应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避免给人添麻烦。

然而殷栖迟却说:“不对,你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爱护。”

他并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身体力行地去做了。

江寒鸦从来没有被这么妥帖的照顾过。

体温略高的指腹轻轻摁在江寒鸦的小腿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下午不小心碰到的,疼痛过去后,江寒鸦没管。

殷栖迟却注意到了。

“不用涂药。”江寒鸦平静地说:“反正很快会好。”

他动了动小腿,连那一块昭示着他现在脆弱的淤青都不想看见。

然而脚腕被圈住,力道不大,却也无法挣脱。

“没事的。”殷栖迟涂好药膏,然后伸手把江寒鸦搂进怀里:“不怕。”

江寒鸦小时候和玄兽缠斗时受伤,卓清遥会逐一指着他的伤口,告诉他这一道攻击该如何避免,那一道攻击又该怎么躲开。

江云归时不时补充几句。

伤口是他的错题本,他很疼,流血了,但这是“错误”,是“失误”,他不应该抱怨,而是应该反思,尽量在下一次避免受伤。

所以江寒鸦本能的排斥受伤。

受伤就是犯错。

后来实力越来越强,一切看起来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地位提高,待遇提高,名声也好。

再受伤,因为有实力在那里,而且的确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现在。

他又“犯错”了。

不小心撞上了茶几。

这是本该避免的,他就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下次应该记住各个家具的位置和尺寸,以免再犯同样的错。

“不怕。”

他被殷栖迟密密实实地搂在怀里,“都是那个茶几的错。”

“我这就给你出气。”

一龙尾拍碎了茶几。

他的所作所为让原本情绪有些不佳的江寒鸦茫然了一下。

“茶几只是死物。”江寒鸦眨了眨眼睛:“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那我可不管。”殷栖迟主打一个全部指责他人,哪怕是一个茶几:“都是它的错。”

隔天,各色家具就焕然一新,边角全都包上了软包。

殷栖迟:“它们还得谢谢我呢,要不下次它们再偷袭你,就得像那个茶几一样死的很惨了。”

江寒鸦:“……”

夜晚,江寒鸦躺在床上,他现在又需要睡眠了,但他睡不着。

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原本他能把很多事情处理好,在江家时还能一直保持情绪稳定,结果获得自由后,本该更加高兴,可殷栖迟对他越好,越周到,他就越是忍不住情绪低落,自怨自艾。

江寒鸦感觉自己的大脑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没事找事,恃宠而骄?

他闭上眼睛,强行平复这种情绪。

然而不太容易,明明以前总是可以,现在却连这一点小事都越发艰难。

脊背忽然被轻轻拍着,江寒鸦看向殷栖迟。

在家里殷栖迟总是保持龙形,一对竖瞳在黑暗中清晰可见,“是不是不高兴了?”

江寒鸦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却无法自控,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很难受。”

黑暗掩盖了一切,原本难以启齿的话仿佛也能在黑暗中说出口,江寒鸦说出口后,正觉羞耻,想补救几句,但在他开口之前,殷栖迟先说道:“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没有质疑或者指责,也没有讲道理安慰。

他只是柔和的说:“难受很正常,我的大少爷,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靠过来吻了吻江寒鸦的额头:“我很爱你。”

江寒鸦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失去了修为也没有那么糟糕。

“月亮升起来了。”他听见殷栖迟说。

“有一个神话传说叫嫦娥奔月,你听过吗?”

江寒鸦低声回答:“没有。”

殷栖迟说:“那我给你讲讲吧,好不好?”

“嗯。”

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还有后羿射日……

江寒鸦没有听到后羿射日故事的结尾,在殷栖迟低得近乎呢喃的声音中,他睡着了。

第95章

江寒鸦很少做梦。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梦里, 他回到了天骄大比的时刻。

那是最重要的转折点,然而他不仅没能赢下第一,反而输了。

于是迎来了疾风骤雨的指责。

江家其余人的嘲讽和嗤笑铺天盖地, 江云归和卓清遥失望的看向他:

“因为你输了,我们布置了这么久的计划全都白费了,全部得推翻重来。”

江寒鸦不知所措。

他从少主府邸搬出来, 失去了所有的待遇。

没有实力的人当然一无是处,什么资源也不配分到。

新分配给他的院子是江家边缘的小院。

忽然下了暴雨,屋子漏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打湿床褥和桌椅。

他被这雨逼得无处安身,只剩最后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人从窗外经过,嘴里说着新少主上任,语气里满是欢欣鼓舞:“这下可好了,我忍之前那个废物很多年了。”

江寒鸦浑身发冷, 喘不上气来。

他猛地惊醒。

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他大脑空白了一会,才从梦中恢复过来。

窗外也下着雨,急促的雨点敲打玻璃窗,和梦中的雨声如出一辙。

“做噩梦了?”

耳畔传来殷栖迟低低的声音。

江寒鸦低低地“嗯”了一声。

被子里很温暖,他又几乎被殷栖迟的龙尾缠住,长长的龙尾并不冰凉,也许是殷栖迟做了什么,反而温暖无比。

温热而有些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压在江寒鸦的眼尾, 慢慢地来回抚摸。

殷栖迟问:“做了什么梦?”

如果是一开始,江寒鸦绝对不会说,而是简单几句含糊其辞。

但来了现代玄学世界有一段时间了,江寒鸦虽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但也慢慢说了出来。

“那是最重要的转折点。”

江寒鸦声音平静:“如果我失败了,一切就完了。”

这是江寒鸦心中最深的梦魇。

可以说,他去寻找殷栖迟,这也算是一个直接原因。

尽管江寒鸦出类拔萃,天赋出众,自身也刻苦,实力能够碾压江家内部所有同代子弟。

但在几乎所有人的不看好和冷言冷语中,他也难免会对自己有些怀疑。

那本《玄武至尊》的出现,像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虽然结局时江寒鸦在争夺大帝机缘时输给了殷栖迟,但相比于死亡而言,最先引起江寒鸦注意的地方在于,他成功修炼成了伪帝。

三百年就修炼到了伪帝,就玄武大陆的普遍情况而言,算得上是飞快。

和江寒鸦对自己的期许也差不了多少。

有那么一瞬间,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书上的内容不知真假,江寒鸦却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去寻找书上描述的各种机缘,每一次都能成功找到。

一次又一次,佐证了书中的内容。

在反复翻看的时候,江寒鸦对殷栖迟也有了某种特殊的移情。

虽然书中的殷栖迟,就性格而言是江寒鸦很不愿意接触的那种,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存在,象征着江寒鸦能够成功渡过天骄大比,越过转折点。

他把殷栖迟的机缘全部恢复原状,不拿走,也是出于某种类似的原因。

把东西留下,就好像有一种殷栖迟未来真的会走到这里,按着书上的情节拿走属于他的机缘一样。

可如果江寒鸦把东西拿走了,那么一切也许会不发生。

江寒鸦想见他。

如果殷栖迟这个人真的存在,那就说明书里关于未来的描述是真的。

然而如果情节仅仅只是在最后的大帝机缘争夺中输了的话,江寒鸦再想见见殷栖迟,他也不会行动。

偏偏结局是殷栖迟成为大帝之后,放任世界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于是理由有了。

江寒鸦终于能够说服自己。

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某种更宏大的理由,他必须去见殷栖迟。

在看到真人的那一刻,江寒鸦心中的情感复杂而喜悦。

他得到了某种切实的肯定,此前对自己的些许怀疑骤然消退。

江寒鸦感到安稳,踏实,且快乐。

从一开始,殷栖迟对他来说就是特殊的。

他像是一道迟来的肯定,毋庸置疑地扫除了其他人对江寒鸦的种种质疑。

“……当时我想了很多。”

江寒鸦轻声道:“我应该把你的存在,以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家族,但我没有。”

“我想万一是假的,家族杀错了人怎么办,万一你成功逃脱,反倒和江家结了仇怎么办……很多理由,都很冠冕堂皇。”

“但实际上只是我的私心。”江寒鸦低声道:“我只是想去见你。”

“从你身上看看未来的我自己。”

殷栖迟把江寒鸦的手包裹进他的掌心。

两人靠得很近,寂静的夜晚,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

殷栖迟低声笑了。

怪不得从一开始,江寒鸦对他的态度就有些不一样。

他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故意的。

之前的自己还真是煞费苦心。

“之前我一直很担心。”江寒鸦说:“我没和其他势力的优秀子弟交过手。”

“天骄大比之前,我一直在江家的势力范围内活动,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防止其他势力截杀。”江寒鸦声音低低:“这算是一部分吧,其实还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让江家的流言能够继续传下去。”

江寒鸦迟迟不和其他势力的天才子弟交手,那么流言就能继续传播。

否则如果江寒鸦能够像打败江家家族大比擂台上对手那样,轻而易举的打败其他势力的天才子弟,那流言就没法传播下去了。

殷栖迟没问为什么要保持流言。

他很清楚。

因为他曾经就做过类似的举动。

在一开始进入修真界的时候,殷栖迟有一个剧本。

其中有一个步骤就是放任自己被黑,等到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再洗白自己。

就能达到受益最大化的效果。

套路差不多。

江云归要清洗江家,必须借助江家人的民意。

民意沸腾,他才能借助大势,给臃肿的江家刮骨疗毒。

用怨恨和被欺骗的愤怒,让绝大部分江家人被情绪裹挟着,站在他那一边。

“我的实力是最重要的一环。”天骄大比之前,江寒鸦明面上是尊贵的少主,实际上他脚下踩着的一切都是虚的。

只有他的实力是他唯一的依仗。

如果他连实力都没有了,那他会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

会像刚刚的噩梦里那样,瞬间从云端跌入地狱。

所以江寒鸦对实力一直有一种病态的追求。

只是他天赋太高,本人又足够刻苦,远远超出了所有同辈的天才。

这种程度的赶超让他的心里有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所以此前他的症状并不明显,反而看起来镇定自若,举重若轻。

从小到大,实力一直是江寒鸦唯一的依仗。

是他这个人存在的地基。

如果地基消失了,整栋华美的高楼会瞬间轰然倒塌。

只剩一地残骸。

“少主的身份,资源的倾斜,外界的名声……”江寒鸦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如果我的实力没有了,我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实力……”

江寒鸦从未对他人说过这些。

这种话语太过软弱。

然而殷栖迟让他感到了绝对的安全。

于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语,也借着黑夜的幕布轻巧地现身。

殷栖迟安静地听着,然后道:“我在这里上学,这里的语文课本里有一句话: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可以通过外物弥补自身局限。”

他说:“在你恢复之前,我来当你的实力,好不好?”

“我来当你的剑,我来当你的盾。”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轻微的白噪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龙尾把江寒鸦卷得更紧了一些:“我的大少爷,你也善假于物一下,怎么样?”

殷栖迟顿了顿,然后带着点笑意:“有没有玩过宠物小精灵?”

“到时候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就扔一颗精灵球出去,然后说:就决定是你了,结果一条黑色巨龙飞出来,吓死你的敌人。”

他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江寒鸦被他逗笑了。

先前的惆怅也消失了。

江寒鸦轻声说:“殷栖迟,我好高兴可以遇见你。”

“当初决定去找你,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其实我很好奇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江寒鸦说:“我问过天道,天道说是祂给的。”

“祂没说原因,但我还是很感激祂。”

殷栖迟垂下眼,也笑了:“我也很感激祂。”

其实殷栖迟也尝试过体悟天道,但没有一次成功。

后来成仙了,再试图去接触玄武大陆的天道。

殷栖迟没了记忆,想问问天道记不记得一些什么。

被对方单方面拒绝了。

按理来说,面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至强者,正常情况下,天道多少都要接触一下。

确定一下对方的来意,以免对方对自己的世界造成破坏。

就算殷栖迟有玄武大陆的同位体,但他成仙后,已经和修真世界绑定了,算是外来者。

然而……玄武大陆的天道根本懒得理会殷栖迟。

一副很不待见他的样子。

但厌恶排斥也说不上,就是单纯不想理殷栖迟。

殷栖迟:“……”

要是不出意外,上一次他大概率还帮玄武大陆升等了呢。

真是忘恩负义,用完就扔。

唉,果然好事做不得,容易遭报应。

随口感叹了一下玄武大陆的天道不行,殷栖迟把江寒鸦缠得更紧。

江寒鸦慢慢的适应了现在的情况。

天长日久,他不安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还是会做些噩梦。

然而一睁眼,发现殷栖迟在身边,他的不安就会瞬间骤减。

有某种新的存在缓慢的填补着他现在空洞的地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现在不再焦躁了。

江寒鸦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绕着的小黑龙编织手绳,拨弄着让它转了几圈。

非节假日,寺庙里的游客不多。

他们出来玩,随大流走到了网红打卡点姻缘树。

树上垂下了密密麻麻的红牌子,据说未婚的人在这能求到好姻缘,有情人把双方的名字挂上去,能被保佑白头偕老。

“假的。”殷栖迟悄悄对江寒鸦说:“就是一棵普通树,一点灵气也没有。”

江寒鸦点点头,原本想在木牌上写字的动作停住了:“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写了。”

殷栖迟:“别呀,来都来了。”

江寒鸦忍俊不禁。

他提起笔,端端正正的在红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有游客笑着说:“听说挂的越高,越容易被神灵保佑,等下我们挂高点。”

殷栖迟眨眨眼,拿过红牌子,攀着树干矫健地往上爬,把红牌子挂在了最上方的枝条。

他的动作引来一片惊叹,还有游客问能不能帮忙挂。

殷栖迟耸耸肩:“一棵普通的树而已,挂高挂低都一样,没必要太认真。”

亲眼看着他把红牌子挂到最高处的游客们:“……”

江寒鸦:“……”

他低声笑了。

第96章

现代玄学世界和玄武大陆之间有时差, 殷栖迟和江寒鸦在现代玄学世界待了半年左右就回到了玄武大陆。

殷栖迟的洞天福地不会受到虚空侵蚀,两人在里面度过了剩下的时光。

两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小塔里面的大帝残魂们蕴养完毕, 与天材地宝制造的身躯契合, 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 再度踏上了修炼之路。

随着世界壁垒的重新构建,原本弥漫在各处的虚空逐渐被排斥而出,到了后期,人们只要稍微谨慎一些,也能够离开防护罩的范围,到外界探查一番。

直到世界壁垒彻底构建完成,最后一点虚空也被排斥而出, 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世界升等成功后,天地间的玄气浓度也随之上升。

感受最深的是那些伪帝级武者。

原本世界资源不足以供养一尊大帝,他们修炼到伪帝后,能够很清晰的感知到前路被阻断。

达到伪帝巅峰后,就再难以寸进。

然而现在,原本被阻断的前路被续接起来了, 他们终于能够脱离桎梏,有望修炼到至强者的境界。

只不过目前为止, 还没有任何人修炼到至强者的境界。

而且, 在玄气极端充盈浓厚的现在, 武者的晋升反而比之前还要困难好几倍。

玄武大陆的天道吸取了两个世界的经验, 很利落地学以致用。

功德作为隐形筛选,主要是增减气运,恶事做多了,原本气运浓厚的人,气运会被慢慢削弱。好事做多了,原本气运一般的人,气运也会慢慢变得浓厚。

气运低的人容易走霉运,霉运走多了别说修炼,还容易死。

雷劫作为明面上的筛选,主要是控制武者数量。

但不像修真界那样,每提升一个境界就用雷劫筛,而是等到玄尊境突破到玄王境的时候才开始筛选。

总之成了一个大杂烩。

现代玄学世界筛选不靠天赋,基本上人人都有机会。

玄武大陆天道就用功德来弥补人与人之间天赋的差距,功德增加气运,只要气运足够浓厚,一般天赋也能遇到天材地宝给拉到顶级。

修真世界筛选靠强大实力,能从雷劫里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晋升。

玄武大陆也有样学样,等到玄王境,真正要成为强者之后,就开始残酷的筛选。

要么就当一个普通武者,止步于玄尊境,安安心心过平安日子。

要么就决定继续冲击,接受残酷考验。

玄武大陆的天道给了充足的选择。

没经历过筛选,在升等前就已经晋升到玄王境或以上的武者?

也没有便宜可占。

晋升更高等级的时候,会遇到更加严苛的考验,之后再恢复正常标准。

不想遇到严苛考验,也可以。

从头开始就可以了。

习惯了顺利晋升的武者们对这个改变哀嚎不已。

修炼到伪帝级巅峰的那些至强者也不敢轻易冲击大帝级。

他们的雷劫极为严苛,比正常晋升大帝还要艰难数十倍。

再叠加上各自因为功德不同而悄然增减的气运,真实的通过率低得令人发指。

越是顶尖的强者,越要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

一是拼一把,但活下来的概率极低。

二是从头开始,但能不能修炼到现如今的修为,还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以他们就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除了修炼上的事宜,最有话题度的还是江家少主被掳掠而走这件事。

就在世界升等的那两年间,原本散尽修为,在家休养的大帝被一条黑龙掳掠而走。

那黑龙曾伪装成人类武者,化名殷栖迟,潜伏在大帝身边,且还骗取了大帝的真心,最后趁大帝为了玄武大陆上的生灵散尽修为后,大肆劫掠了一番各势力的钱财,最后还将大帝本人也给抢走了。

“也不知大帝现在身在何方。”

一个武者愤愤地道:“那黑龙分明有大帝境的修为,却伪装成少帝,眼睁睁看着大帝散尽修为,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直接抢物抢人!实在是可恶至极!”

“不过。”前一个武者叹了一口气:“听江家放出的消息,说大帝命牌完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和殷栖迟预计的差不多。

为了避免被其他势力同仇敌忾联手对付,江家果然选择了扮演受害者一方,极尽渲染殷栖迟的可恶可恨。

与此同时,演戏演全套,江家也派人外出寻找江寒鸦的下落,只可惜都无功而返。

倒也没人怀疑,那条达到了大帝境修为的黑龙想要藏人,修为低的武者的确很难发现。

玄武大陆升等成功后,江寒鸦重新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感受着天地间极其浓厚的玄力,他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修炼了。

虽说这两年间他慢慢不再因实力丧失而感到恐惧,但探寻武道依旧是他永恒不变的追求。

也许是因为重新开始修炼,江寒鸦的修炼速度奇快无比。

玄气境,玄虚境,玄固境,玄极境,玄尊境……短短半年的时间,江寒鸦就达到了玄尊境巅峰的实力。

不过冲击玄王境会有雷劫,殷栖迟修真界出身,挨雷劈挨多了有经验,精心准备了一大堆各种道具。

江寒鸦哭笑不得:“玄武大陆上的雷劫无法用其他器物化解,只能自己扛。”

殷栖迟:“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万一呢?”

乌云聚拢,殷栖迟在一旁等待,随时准备在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时出手。

天空中隐约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

江寒鸦站在乌云正下方,面对即将到来的雷劫,心中十分平静。

紫黑色的雷劫逐渐聚拢成型,最终朝着江寒鸦的方向狠狠劈下。

声势极其浩大。

江寒鸦握紧剑柄,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然而……并不疼。

江寒鸦此前收集了许多武者渡雷劫的经验,无一例外,都和修真世界差不多。

大部分人被雷劫劈得半死,是纯粹的筛选。

比修真界还严苛。

不能用任何器物来抵抗伤害,雷劫结束后的天地馈赠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有些武者被劈得半死不活,结束后还没有天地馈赠帮忙修复伤势,只能拖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身躯找地方养伤,十分凄惨。

一道又一道雷劫劈下,然而不仅没有对江寒鸦造成伤害,还肃清了他体内的杂质,将江寒鸦的躯体调整到目前最佳的状态。

两三道雷劫过后,江寒鸦也发现了这雷劫的不同,于是他放下剑,不再抵抗。

任由雷劫为他“洗经伐髓”。

等到雷劫结束,乌云散去,天空中央降下一道金光,笼罩了江寒鸦。

这是天地馈赠。

一场雷劫渡完,江寒鸦连头发丝都没乱。

不仅如此,体内一些难以去除的细微杂质也全数在雷劫之下化为乌有,最后的天地馈赠甚至还将他原本就顶尖的天赋又拉高了一截。

其他人渡雷劫是被筛选,他渡雷劫全是奖励。

殷栖迟迎上去,“这才对。”

他笑盈盈地道:“要是你做了这么多,结果还和其他人一样待遇,那多不值得。”

江寒鸦此前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奔着得到回报去的。

然而此时面对天道明晃晃的偏爱,他也心下一暖。

回归玄武大陆过了快一年,还没有任何大帝诞生。

期间也有一些伪帝级强者想要晋升,结果都在过于严苛的雷劫之下直接陨落,连逃生都来不及。

陨落的伪帝级强者中,还有几个是实力极其强劲的。

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和极其恐怖的雷劫之后,不少伪帝级的强者都暂且放弃了尝试。

然而还有一些伪帝级别的强者不得不拼一把。

他们寿元将尽,拼一把还有一些微茫的可能性,如果不拼,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房盛浮就是这样一个伪帝级强者。

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心知成败在此一举。

有人渡冲击大帝境的雷劫,不少伪帝级少帝级强者都前来观看,试图吸取经验教训,寻找窍门。

冲击大帝境的雷劫不好躲藏起来渡,基本上只要开始了,强者们都能感知到,无论躲在哪里,他们都能迅速赶来。

房盛浮干脆直接放出消息,不设门槛,只要支付一定的资源和财富,就能得到观看的资格。

这样即便他陨落在雷劫之下,也给自己所在的势力揽了不少财。

殷栖迟和江寒鸦也买了票。

前来观看的强者中也有江家人,江寒鸦不想被认出来,伪装了外貌,和殷栖迟两人低调地抵达了房盛浮即将渡劫的地点。

对方在空旷的平地上静静调息,做着最后的准备。

前来观看的人群中一片安静,此时此刻,没人有心思说话。

终于,房盛浮站了起来,天空中的乌云开始聚拢。

隐隐约约的沉闷雷声从乌云中传出。

冲击大帝境的雷劫极其恐怖,哪怕还没有开始,乌云间传来的气息和威压就足以让在场的强者们感到心惊和危险。

“轰隆!”

一道极其可怖的紫黑色雷劫从空中劈下,直直冲着房盛浮的天灵盖而去。

房盛浮挥刀抵挡,勉强撑过了第一道雷劫。

然而第二道雷劫又紧随其后,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轰隆!轰隆!轰隆!”

一共九道雷劫,一道更比一道狠。

房盛浮使尽全身解数,依旧倒在了第三道雷劫下。

和此前渡雷劫的伪帝强者一样,连逃走的余力都没有,直接陨落了。

其余的强者们脸色都很难看。

房盛浮不算是伪帝中实力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也勉强跻身中流,根基扎实。

可就连这样,还是连第三道雷劫都没撑过,就直接陨落在了雷劫中。

他们试着代入自己,发现自己也大概率会死在雷劫之下。

此时,一道近乎无解的难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要么死,要么废去所有修为重修。

可即便废去修为重新修炼,未来能不能达到伪帝还难说,即便达到了,也很有可能死在雷劫下,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何况,成为顶尖强者的人基本上岁数都很大,最年轻的也有八百多岁了。

像江寒鸦那样年轻的几乎一个也没有。

一旦废去所有修为,变成普通人,如果不能在那个瞬息及时服用顶级延寿丹,很有可能因为寿命达到极限,直接死在当场。

而且武者的寿命都有极限,即便是从头开始修炼,寿命依旧是按照原来的计算。

散尽修为前,如果寿命只剩下一千年,那从头开始修炼,如果不能在这一千年里抵达大帝境,寿元尽后依旧会死。

对那些花了几千年才勉强抵达伪帝境界的人来说,重修这个选择也是非常艰难的。

乌云散去,房盛浮所在势力的人飞身而出,带着些悲痛为房盛浮收尸。

其他的强者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其中一个忍不住道:“这雷劫实在骇人至极,便是我也撑不过第三道。”

另一个也说:“本以为世界升等后,我等有望冲击大帝,不曾想竟多了这无比可怖的雷劫,希望依旧渺茫。”

“谁不是呢?”

“实在是煎熬。”

强者们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江寒鸦也随着其他强者一起离开了。

他体会不到其他强者沉重的心情,毕竟他经历过的雷劫全都是毫无伤害,纯粹奖励性质的。

所以也只是为房盛浮的陨落轻轻叹息一声,就离去了。

房盛浮陨落后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伪帝级强者试图冲击大帝境。

雷劫可怖,就算再高估自己,顶多也就比房盛浮多撑一两道雷劫而已。

可冲击大帝境的雷劫一共有九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雷劫强好几倍,十分恐怖。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寿元将尽别无选择,那就是纯粹的找死。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重新修炼,然而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一个强者踏出那一步。

散尽修为重修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踏出那一步极其困难。

现在从玄王境开始就有雷劫,假如重来一遍,他们万一连现在的修为都达不到,岂不是得不偿失?

反正伪帝强者寿命悠长,不用急于一时。

慢慢等,说不定会出现转机。

直到一个平常的一天,强者们感知到了晋升大帝境雷劫的气息。

没有任何势力发出消息和声明,在世的伪帝级强者也都彼此相识,互相联络一番后得知没人尝试。

那就是新的伪帝强者了?

所有强者心下振奋。

纷纷朝着雷劫气息所在的地方赶去。

对方冲击伪帝境界的 时候,肯定已经度过了比其他武者更加严苛的考验雷劫,现在冲击大帝境的雷劫就是正常的了。

这是一个极其好的参照,可以让强者们决定到底要不要走重修的道路。

然而,等到他们抵达现场,却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栖迟。

这个可恶的黑龙!

时间过去不久,他们对这家伙的印象依旧深刻。

殷栖迟耸耸肩:“哎呀,都是老朋友啊,怎么,都来看我家大少爷晋升?”

对方身上至强者的气息流露而出,让强者们都有几分忌惮。

不过,既然这个家伙在这里,那么……

他们往前方看去。

处于下方,汇聚着的乌云中央的,赫然是此前被殷栖迟掳掠而走的江寒鸦。

“这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竟然又达到了这个境界。”

太过震撼,某个强者忍不住喃喃道:“这是何等的天资?”

属实是到了恐怖的程度了。

实际上,以江寒鸦原来的天资,还不至于到这样的程度。

即便是重修,十年也是要的。

毕竟越往上,晋升的速度就越慢。

然而每经历过一次雷劫,在天地馈赠下,他的天资都会被再度拔高一层。

所以和其他武者相反,越到后期,江寒鸦的修炼速度就越快。

而且也不用担心根基不扎实的问题。

天空中乌云聚集,雷劫正在缓慢凝聚。

所有强者都聚精会神,不想错过任何细微之处。

雷声轰鸣,紫黑色的恐怖雷劫“轰隆”一声,从天而降。

但怪异的一点是,江寒鸦就那么平静的站在那里,不躲避也不持剑抵抗。

这怪异的景象让所有强者都不明所以。

看向殷栖迟,殷栖迟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强者们更加茫然了。

直到他们发现……雷劫的确是结结实实地劈了下去,却没给江寒鸦造成任何伤害。

江寒鸦硬接了这一道雷劫,不仅没有受伤,看起来状态反而更好了?

殷栖迟这才悠悠开口:“我家大少爷是玄武大陆的救世主,天道偏爱一点是很正常的,不用太羡慕。”

“毕竟人和人之间,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他的表情和语气还有话语中的内容一结合,实在是够气人的。

其他强者:“……”

硬了,拳头硬了!

他们麻木地看着雷劫一道又一道劈下,但江寒鸦却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脸上什至露出了近乎享受的表情。

直到第九道雷劫劈完,天地馈赠笼罩了江寒鸦。

对方气息暴涨,甚至比散去修为前还要强大。

不少强者都羡慕地看向被天地馈赠的金光笼罩的江寒鸦,想要等对方过来时多问点问题。

也有一些强者羡慕地看向了江家来的那几个强者。

殷栖迟虽然此前把江寒鸦掳走,但从江寒鸦的修炼速度来看,殷栖迟完全没有苛待江寒鸦。

结合此前他一口一个“我家大少爷”,说明他还是甘愿听从江寒鸦的话。

此前将人掳走,或许也是为了把江寒鸦更好的保护起来,毕竟那时候江寒鸦散尽修为,江家又人多眼杂,也不是说不过去。

那么现在江寒鸦重新恢复了修为,掌握了主动权,殷栖迟肯定会重新听话,江家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大帝!

如何不让人艳羡?

察觉到这类心思的江家强者心中苦笑。

外界不知真相,他们可是清清楚楚的。

沐浴在天地馈赠中的江寒鸦再度感知到了天道。

依旧是亲近的态度,却带了些告别的意味。

世界壁垒重新构建,大帝境无法在玄武大陆久留。

对其他人来说是严苛筛选的雷劫,在天道的偏爱之下,成了江寒鸦洗经伐髓,提升天赋的奖励。

天道无声的意志传来。

此前江寒鸦散尽修为时,祂就已经明白了江寒鸦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追寻无上武道,我就给你最佳的天赋,最浓厚的气运,让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江寒鸦心中温暖,低声道:“多谢。”

金光散去,江寒鸦的身形缓缓清晰。

哪怕散尽了一次修为,重新修炼,他依旧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帝。

连二十五岁都不到。

别说同时代的天才了,就连玄武大陆上这些最顶尖的强者们,也望尘莫及。

强者们以为江寒鸦会过来,所以在原地有些焦急地等待。

江寒鸦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