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一次也没用过,没想到现在反倒是孟逐星自己先用上了。
浴室。参商用纱巾擦拭着他背后的伤口,询问:“怎么在咳血?是不是脑震荡了,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孟逐星镇定地回答:“没事,小伤。我身体好——”
参商:?
参商拿着镊子,在他背后翻开的伤口上轻轻一戳,耳边响起一阵杀猪叫:“——啊啊啊啊!”
倒双氧水消毒,又是一阵叫唤。
但原生种Alpha身体素质是真不赖,处理到一半,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至于是否有更严重的内伤,参商看不出来。
应该没事吧?要死了孟逐星自己会说。
孟逐星脏兮兮的,浴缸里放了热水,参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顺手给他擦干净了。水不是无菌的,洗完后,伤口还得消毒。
就是让参商无法理解的一点:都痛成这样了,孟逐星为什么还能在处理伤口的间隙波奇。
参商挑眉,用镊子抽了它一下。不出意外地听到孟逐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在想什么呢?一天到晚都能发情。”
孟逐星觉得很冤枉。
老婆就在面前,穿着睡衣。纯棉的衣服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肉色。
他只是受伤了,又不是养胃了!
大晋江平日里很难被直接打到,身上抽出一条很明显的红痕。只是在短暂软下去后又很快竖起来敬礼。
参商把手里的东西往地毯上一放,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自己处理一下。”
孟逐星立即支起身体,从背后抱住参商的腰,不让他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孟逐星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虚弱,“……求你了。”
参商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这句话、这个动作,似乎都挺熟悉。命运在巧合间复现。
只是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参商转身,迟疑片刻,伸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孟逐星的头。
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反而是有些轻松、愉悦的。就像是纠缠很久的死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开。
他越过自己的伤痛,在这一刻看清了爱人的痛苦。
参商的心头涌出一种莫大的慈悲。
孟逐星跪坐在地上,头贴在他的腹部。依恋中带着一些复杂的哀伤。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剩浴池里的水氤氲出的热气。
参商拍了拍他的脑袋:“后天上午八点的行程,还有33个小时。先放手,我去热点东西。”
在听见这个倒计时后,孟逐星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
他松开胳膊,低下头:“好。”
……
参商简单冲了冲水,换了套衣服,然后去厨房做饭。
餐食很朴素,煎好的培根和鸡蛋,厨房水培箱里有自己种的生菜,外加两片刚从微波炉里出来的热乎乎的面包。
参商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这是给孟逐星做的。他这一路显然没能吃上顿安稳饭。
果然,孟逐星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像是被狗舔过的一样,肉眼看都不用洗。
家里的客房没有收拾。于是,孟逐星得到上床睡觉的特权。
他一开始还挺规矩,但隔了会,身体就开始往参商睡觉的地方靠。也不干什么,孟逐星握着参商的手,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连眼睛都不舍得多眨几回。
他靠太近了,像个大火炉。
参商打了个哈欠:“要做就做。不做就赶紧睡。”
孟逐星握紧他的手:“老婆……我好困,但是我不敢睡觉,我怕醒来你就不见了。”
参商嗅了嗅。除了洗发水的气味,他还在空气中闻到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很淡,传递着一股哀伤的情绪。
参商无声地笑了起来:“我定了早上的闹钟,醒来叫你。”
“元帅说你是自愿的。”孟逐星突然开口,“我不信,参商,我们逃跑吧。”
逃跑吗,能逃到哪儿去呢?
孟逐星会成为通缉犯,他也会。钱财全都被冻结,交通更是想都别想。只要试图离开院子一步,大批人马就会跳出来阻拦。
他亲了亲孟逐星的唇,意外地,碰到一阵潮湿而温热的水汽。
孟逐星在黑暗中无声息地流着泪。
有那么一瞬间,参商也想哭,但他没能哭出来。
参商听说,一些过于冷静,接近述情障碍的人,往往会无意识挑选情感充沛,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伴侣。他们被压抑的感受往往通过伴侣的情绪发泄。
“……休息吧。”他说。
孟逐星终究还是太困也太累。
尽管再怎么不情愿,最后,他还是坠入沉沉的、接近昏迷的梦境。
梦里他回到17年前,刚抵达军校。
孟逐星的大脑浑浑噩噩的,眼神却很阴鸷,那是在下意识评估周围其他人的战斗力。
他办手续,负责人说:“把高压电击项圈带好,控制器在这,等会交给你室友。记得交给他,对了,你室友叫参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那个参商。”
为什么要他转交?后来,孟逐星才明白,服从性测试从第一天起就开始了。
参商是谁?他想不起来。但是心情好像因此变得雀跃。
孟逐星轻车熟路地走到宿舍,他推开门。18岁的参商坐在凳子上,翘着腿翻书。翘起的是左腿。
看见有人来了,金发碧眼的少年抬起头,瞥向他。
“你叫孟逐星?我……”
参商的话没说完,孟逐星踉跄着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路退到无路可退,背抵住墙壁。
孟逐星抬起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活像是有人要揍他。
“不要你……我不要当你室友!”他嘶吼着说,莫名其妙,像个怪胎。
于是,少年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随便你。”
逃走吧,参商。越远越好。
趁你还是自由的。
……
早上八点,参商被闹钟叫醒。
胸口有些不自然的??,参商低头,孟逐星埋在他的怀里,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可怜的小东西法法法法法法法法一大圈,颜色红艳艳的。
参商推开他。想到昨天说的话,又拍了拍他的脸,问:“起床吗?”
猪哼哼了两声。一根棍子在参商小腹位置蹭了蹭。体温有些偏高,似乎在发烧?倒是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参商只好一个人起床了。
他来到书房。里面摆着个“游戏舱”,是铃兰星军部那台。参商说,写论文需要一些资料和实验……但军机处的人又不准他出门,于是,游戏舱被搬进了他的家。
参商换好作战服,熟练地登录。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他会出现在指挥舱内,这是一个密闭的舱体。外面是广阔、无边的宇宙。
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份宇宙素材贴图。
参商操作控制台,发射信号。
[我要见你,百里泽。]
信号朝着不同方位发射,但没有回应。
参商兑换了一杯咖啡(免费,虚拟物品),又要了一本电子书(因为不想费脑子,所以是一本庸俗的爱情小说),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
等了多久?参商也不太清楚。他设置的现实时间是2小时,2小时后,游戏舱会自动把他弹出。但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并不一致。
终于,飞行器像是被牵引的磁铁,朝着某个方位开始挪动。摇摇晃晃的,不太舒服。
飞行器停下时,小说里的白富美omega刚决定带着前夫的遗产改嫁给穷小子。
参商一看就知道,又是社会底层Alpha吃救济粮中毒后的幻想大作……因为畸形的性别比例,很多没军功社会积分的底层Alpha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又因为大环境对性错乱的歧视,Beta也不在Alpha的择偶范围内,大多底层A只能和自己手过一辈子,或者嫖娼,花大价钱换取一段露水情缘。这就是大多数Alpha被激素控制的可笑的一生。
参商放下电子书。
大门在此刻被敲响,很有礼貌的样子。
参商起身,打开门。
百里泽站在门口,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怀里还带着一束系好的月桂花。
他还换了身很体面的衣服。只是衣服上依然挂满亮闪闪的宝石。
百里泽戴着眼罩,仅剩的一只金绿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参商。”
脸几乎一样,声音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如果他还有百里泽的记忆,这和百里泽又有什么区别呢?
参商有片刻的失神。
“为什么非要娶我?”他问。
参商不是很喜欢“娶”这个字,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百里泽:“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的毫不犹豫,毫不迟疑;都能从语气中读出欣悦和幸福的意味。
参商端起咖啡,喝了口,平复着情绪:“我想要一场婚礼。停战是联盟的条件,不是我的条件。”
他很认真地说:“婚礼越盛大越好,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
让所有人知道,高层是用什么换来的和平。
他要造势,他要舆论。他要人心向背。
聚光灯越大,越明亮,参商拥有的砝码才越重。
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微笑着回答:“我很乐意。”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百里泽伸出手,抚摸着参商的脸颊和耳垂,语气很柔和,“和他离婚,干干净净嫁给我,好吗?”
第57章
57/七流
孟逐星一觉醒来,下意识先摸了摸床边。
我草,不对,空的。
他瞬间清醒。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还很暗。孟逐星打开灯,发现床上没人,他全身血液逆流,吓得手脚冰凉。
孟逐星喊了声:“参商?”
喊到第三声还没人应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孟逐星哐哐跑下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
1楼,参商穿着居家服,手里握着条干发巾,正从带着水汽的卫生间里走出来。
参商把干发巾丢进洗衣机里:“……?又怎么了。”
孟逐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以为你走了。”
参商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上午,参商整理起最后一份文档,写的很粗糙,思路也只有个大概,格式也不太对。但没有时间继续了。
昨天下了雨,今天是个大晴天。院子里的月桂树郁郁青青,想来秋天时能结上很多穗花。
孟逐星不敢打扰他工作,一个人在客厅里,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
他还没放弃,在努力找关系游说有决策权的领导。从第三军团的陈风眠一直找到帝星第一军团的元帅。
大元帅和他不熟,说话也很直接:“孟少将,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是目前损失最小的方案。和亲是很丢人,但联盟的脸面没有几十亿人性命重要。
“如果虫族能信守承诺。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联盟会永远记住今天的屈辱,也感谢参上尉的牺牲。”
一群狗屎。
孟逐星挂掉电话,手死死握成拳,紧咬的牙不断颤抖着。
所有恳求和游说都是软弱无力的,他坚信的正义、信念、意志也同样软弱——因为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上。
所以,没人听他的。
孟逐星在这一刻突然顿悟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对周围人说,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够了,升到少将衔够用了。
原来还不够。
通讯录上的电话打得差不多了,孟逐星在余光里瞥见参商关掉了电脑。
他收拾好情绪,笑着迎了上去。
中午饭依然是李师傅做的。做的都是费时费力的大菜,尽管每盘菜分量都不多,但三米长的桌子依然摆得满满当当。
参商平时只吃到七分饱,现在努力一下,也只能吃到九分饱。
他吃完,揉着自己肚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哎,晕碳是这样的,吃饱了就开始犯困。
客厅里,李师傅跟着孟逐星收碗,收着收着眼泪掉下来:“参商去那边有没有人做饭啊?虫子是不是食腐还吃生食?行李箱收了没,小孟你把我那个腊肉和香肠给他塞点。”
参商听了半截,很快昏昏欲睡。
阳光太刺眼,参商把书盖在自己脸上。隔了会,感觉有人把他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是丈夫。信息素是略显苦涩的酒味,从来没这么苦过。
参商把头埋进孟逐星的怀里,没有睁开眼。但唇咂了两下,像是真能喝到酒似的。
孟逐星把参商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弯腰,把掀开的鹅绒被盖了回去。
现在是下午2点,离出发只剩下最后18个小时。
孟逐星本来不想打扰妻子午睡。但片刻后,还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环抱住了参商的腰。头埋进参商的肩颈处,不停地嗅来嗅去。像一只悲伤的大狗。
他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痛苦,像是有虫子在血管里爬,啃噬着骨血和神经,火焰灼烧着灵魂。
参商慢腾腾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别搞得像是我要死了,行吗?”
孟逐星低声回答:“我好像要死了。”
他的灵魂蜷缩成很小很小一团。悲伤、痛苦、愤怒、不甘、自责,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生”、“死”、“爱”。这种宏大的词汇经常被人挂在嘴边,无疑会消解它的神圣性。可这不代表它不沉重。
参商抱着他的脑袋,走了一会神:“来做爱吧。”
孟逐星迟疑两秒:“……我太难过了,可能硬不起来。”
参商手探下去,把?抓在掌心里揉了两下,?就跟充气似的膨胀起来。
参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硬不起来?”
但挑衅Alpha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一个体能卓越、精力旺盛的Alpha。
……
晚上吃的这顿饭又是孟逐星用勺子喂的。
参商吃完饭,就是有些疲惫。他不困,就是身体太累。明明都结束了还是一直在流水。
腰下垫着枕头,孟逐星给他揉着肚子和腰。据说是找老军医学过两手,确实还行。
孟逐星摸着他的小腹:“宝宝,最近几个月吃这么好,小肚子都有了。”
其实不怎么明显。微微隆起一个平滑的弧度。正常人这里都是有弧度的,参商之前是太瘦。
参商拍了拍孟逐星的脑袋:“我书房书柜下面,有份文件袋。拿过来。”
几分钟后,孟逐星拿着用绳子系好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他把文件袋递给参商,随口询问:“什么文件,现在还要看?”
参商平静地回答:“离婚协议书。”
孟逐星一愣。
根据联盟现行法律,离婚其实很麻烦,尤其是匹配中心分配的对象。基本上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参商靠在床头,挑起线头解开文件扣,吩咐:“再去拿支笔。”文件他还没签。找了律师全权代理。
孟逐星脸凑过来,有些急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离婚?离什么……我不离!”
怪不得下午吃这么好,原来是断头饭呢。
参商看着他撒泼打滚,等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不是说命都能给我?我不要你的命,我现在只希望你把协议签了。律师会联系你处理后续。”
这份离婚协议甚至不是最近起草的,是在好几个月之前,在参商领到匹配报告的那个下午。
孟逐星怔怔看着他,片刻后,眼睛红了:“为什么?”
到底该怎么说呢?参商又有些走神了。
“一定要有原因吗?”参商不解,“我想离婚,不行吗?而且我嫁过去,和事实离婚也没什么区别,签不签都是一样的。”
孟逐星不依不饶地质问:“既然签不签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签?——我不同意!”
参商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回望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实话实说?告诉他这是和百里泽交易的条件。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交易……出发点是为了给联盟施压。妻子都送去和亲了,联盟总不能再让丈夫坐牢吧?
当然,具体操作起来,还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博弈。但孟逐星不傻,他能够应付。
在舆论和声势上,参商已经为他博得许多同情票。聪明人会学会扩大这份优势。
可他不是很想说出口。
参商开口:“好吧。原因就是我想毫无牵挂地嫁给百里泽。我认为后来这段婚姻是我人生的污点,现在可以签了吗?”
血色从孟逐星的脸上一点点褪去。他浑身冷到发抖。
孟逐星跪坐在床边:“老婆……肯定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他像是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宠物狗,门都关上了,还在外面哀哀叫唤着摇尾乞怜。
参商很难不感觉到心疼。他甚至在刚说完后就有些后悔。
可是……
参商用指腹擦去孟逐星眼角流出的一滴泪。
理智上,他可以把自己的言行简单粗暴地划分为“这是为孟逐星好”,但那瞬间的真实想法,只有参商自己清楚。
他想看孟逐星为他痛苦。爱人的痛苦像一种隐秘的安慰。
参商微微低下头,叹息:“离婚吧。就当是我求你,好吗?”
孟逐星盯着他许久,眼泪都要流干了,最后,唇颤抖着回答:“好。”
*
早上八点就要走。凌晨五六点,外面已经开始准备。
消失三十多个小时的军官重新回到院子里,准备好的直升机停在草坪上。
七点,参商准时起床,换好衣服。
只是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些愕然。
孟逐星坐在走廊角落,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只是有些潦草,一双眼睛熬得血红。
显然是在门口坐一晚上。
看见参商出来,他起身,脸上扬起一个笑容:“醒了?吃饭吧,我送你。”
他平静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早饭很丰盛。李师傅准备了一晚上。参商每样菜都挑了几口,一直到肚子吃撑才停下。
七点半,军机处的特务来到门口,没发言,却不断看着手表,无声地催促着。
参商磨蹭到七点五十,然后提起行李箱。
孟逐星把箱子从他手里拿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出门时,有人拦住他:“孟少将,您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会护送参上尉的。”
孟逐星冷冷盯着他,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军官不由得后退半步:“嗯,离出发,还有五分钟……你们可以道个别。”
参商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
他上前,主动抱了抱孟逐星:“好了。就到这吧。”
孟逐星反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孟逐星亲着他的额头:“参商,我会开飞机。如果现在抢一架飞机,什么后果都不考虑,你愿意跟我走吗?”
参商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你愿意吗?”孟逐星问。
算了。参商想,都要分开了,哄哄也挺好的。
于是,参商低声回答:“我愿意。”
孟逐星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
是他准备的婚戒,送出去过一次,参商没要。
今天早上,李师傅收到他发的消息,从房间里拿了过来。
孟逐星把戒指套进参商的无名指上:“我爱你。”
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
第58章
58/七流
第六星系位于天璇座,整体就像一个旋转的风扇叶。
第六星系一共有11颗生命星,外加39座庇护所。总计322亿人。其中,接近一半人口都聚集在首都槐柳星上。
最近半年,星际虫灾肆虐,大批难民涌入槐柳星,沦陷地宛如阿鼻地狱。
“人像养殖场里的用来做饲料的崽公鸡,一片片被碾死,尸体丢进孵化皿,转化为幼虫的血食。”
“没有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的感染者,血肉里寄生有虫卵,虫卵在体内发育,长出一串葡萄似的瘤子。”
幸存者心有戚戚。
但除了沦陷地,联盟其他属星依然维持着相对的平和与秩序。
……
外表年轻的军官靠在窗边,眼神很疲惫:“联盟已经近千年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战败。第六星系11颗生命星,截至百里泽发来录音的时刻,有7颗掌握在敌人手里……
“其实死的人都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空间站的跃迁科技。军队在撤离时销毁了所有空间站,避免虫灾扩大到其他星系。”
是的,在这次战争中,死的人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谁家还没几个战死的亲戚。死再多也只是一串可再生的数字。
当然,出于民意和舆论考虑,军官只会在私底下这么说说。
虫子会吃掉一切营养物质,转化为自身的营养。
“到时候,就算还回来。生命星上的生态也很难复原。大概需要数百年自净化,才能重新定居。”
军官说完,貌似不经意地瞥向正在茶几前翻书的Omega。
参商一身浅色系的西装,头也没抬,似乎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长得真好。一点都不比宴会上那些风靡宇宙的大明星差。军官想,怪不得百里泽变成虫子了还念念不忘的。
有些封建落后的星球,会要求当地的omega足不出户,穿戴面纱和罩袍,认为他们是引诱人的艳鬼。
联盟太大,什么b人都有,也管不过来。军官受过的教育让他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但如果Omega都长参商这样,那些担忧也情有可原。
太空航行环境相对封闭,夜间话题有一半都围绕着这位安静的omega展开。有时候聊着聊着,会提到他的丈夫,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将。
孟逐星劫持了军舰,现在正在军事法庭等待候审。
叙事是很巧妙的,如果在“劫持军舰”前加一个“因为不想让妻子去和亲”,那么大部分群众大概都会理解并同情。但只看结果,孟逐星确实该进监狱冷静冷静。
乡毋宁罢了。军官有些轻蔑地想着,两年前,孟逐星刚晋升将军衔,名声好听,风头无两,帝星拉拢他的势力可不少。
元帅、议员、内阁大臣……他一个都不选,那就是全部都得罪。
槐柳星空间站,联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舰“宙斯”正从菱形的空间缝隙中挤出,像太空在分娩。
“槐柳星快到了。”军官说,“您会在这里换乘另一艘星舰。由其他人护送到最近的虫族领地……大约需要5.8年。如果不是空间站没了,本来不需要这么久的。”
那是被虫族抢去的一颗生命星球,原本也是联盟的地盘。现在,那颗星球叫“小眉星”。
如果和亲成功,虫族大军会从第六星系的这几颗星球上退走。至于会带着参商去哪,那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从铃兰星出发也有三周了。
参商合上书本,又开始犯困。
晚饭时间到,大头兵送来餐食。
煮熟的豆腐青菜,蒸鸡蛋。还有一碟小炒黄牛肉。
宙斯舰没有配合适的厨子,上面的饭菜不合胃口,参商吃不下。于是刚长出来的一点肉又开始清减。那饭量小到让人怀疑他是在绝食。
果然,由奢入俭难。
这已经是厨房单独开的小灶,但参商尝了两口,还是能吃出菜叶不新鲜,是冷冻又解冻的。蒸鸡蛋用的预制蛋液。牛肉也有些柴,肌肉纤维明显,口感不好。
看他勉强吃了一半,又放下筷子,军官蹙眉:“您是想把自己饿死吗?这可能有些难。再这样下去,只能让军医给你打营养针了。”
参商病恹恹地回答:“没胃口。”
其实已经比之前吃得多一些了。刚开始一周,食堂按照过去的习惯,做的菜都重油重盐重辣。参商宁愿吃人饲料都不吃饭。
军官只好迂回地联系上参商那位还在蹲大牢的丈夫,问参商到底要吃什么——花了他不少功夫,传话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得到了一份菜谱。
后来,厨房才开始做一些清淡的食物。
军官心想,娇气、麻烦的Omega。
都说只有Omega才有发情期,Alpha没有。看Omega不发情到底是谁更急。
幸好他早就看穿了Alpha被信息素操控的可悲本质,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看看百里泽,看看孟逐星。
一个以停战为筹码,索要自己原本的妻子;一个直接放弃大好前程,现在沦落成阶下囚。
他一定、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货色!
不过关门时,军官还是想着,槐柳星气温偏低,穿西装肯定是不够的,是否该给参商提供一些保暖的衣服。
*
正在因参商烦恼的,显然不止军官一人。
联盟议会已经为他吵了好几回。
一开始,是在商量要不要答应百里泽的提议,一笔划算但丢人的交易。
好不容易达成一致,百里泽那边竟然又出了幺蛾子。
“对方要求联盟的新闻部门官宣,说这是人类和虫族破冰的标志,是宇宙历史上第一次跨种族联姻,值得载入史册。他希望得到全宇宙的祝福。”
“……荒唐!这件事不能让大众知道……”
虫子只需要提要求,政党里掌权的人类要考虑的就多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考虑,这件事最好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这项要求不在《停战协议》内。”外交部试图和他交涉,“您三番五次改口,这让我们怀疑虫族的诚意。”
全息影像内,百里泽微笑着:“这是我第一次改口,所以,也在和你们签补充协议,不是吗?我希望人类能明白,是因为我们想和谈,想传达善意,才在努力遵守你们的规矩。
“羽族是所有虫族里相对温和的种族。我也不想和人类鱼死网破,我的妻子是人类,我总要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对不对?
“您应该也知道吧?介虫种的王最近也诞生了。它们破坏力比我强得多,好几颗星球直接消失,像榛子一样被啃着吃掉。只是介虫不会飞,更不会长距离空间穿梭……
“我不想和介虫联合。”百里泽在笑,但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冰冷、毫无温度的平静,“但对方可一直在邀请。”
外交部长顿时汗流浃背:“请您稍等。”
……
会议室。
“其实这未必不是机会。”主战派说,“他不是要结婚吗?婚礼总该迎亲吧,让他来槐柳星。一旦出现,立即射杀,收益会相当可观。”
主战派甚至开始讨论起刺杀的人选。
要最强大、意志最坚定的战士。最好事情败露后还能甩锅的那种。个人选择和联盟无关。
一个名字冷不丁地被陈风眠吐出来:“孟逐星。”
大元帅思考片刻,道:“那其它事都压一下。先把人放出来,安抚好。”
“这件事就算了。但如果他对联盟心存怨恨,以后就不要继续用了……功过相抵,让他离开军部,找个地方养老吧。”
不过,也有人持相反意见——
“是要接亲。但那就需要开放空间站,如果接亲的时候,百里泽顺便带上羽虫大军过来呢?空间站一旦被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这完全是引狼入室!”
“无论能否杀死百里泽,人类都要承担整个羽虫族的复仇。区别只是早和晚。如果杀不死百里泽……那些被蜂巢意识控制的蝗羽虫,可还没离开第六星系!”
“科学院怎么说?最近研究成果出来了吗?没脑子的虫子可好打得多。干扰蜂巢意识的仪器研究出来没?每天十几亿的经费,烧得我心都在滴血。”
“别吵了。必须尽快定下来——今晚就要出结果,投票吧。”
……
参商并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地震。
他抵达槐柳星,在军部安排的宾馆住下。
这里更像是一个郊区城堡。除了他,全是工作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天上、地上都有严密的防卫。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军官说,他可能要在这呆两天,等舰队准备好出发。
军官想,肯定是又出了什么变动。因为他原本拿到的行程安排不是这样的,送参商去小眉星的舰队一开始就在空间站等待着。
但具体是什么变动,他也不清楚。
军官只负责执行和听话,不需要知道原因。
而基本等同于软禁的参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在酒店住下,吃过晚餐,洗了个澡,窝在沙发上,玩了会游戏。
不到十点,参商就开始犯困。
他放下游戏机,洗漱完,乖乖躺到了大床上。
参商喜欢棉质的床品,酒店用的是桑蚕丝,滑溜溜的,不太舒服。
参商做了个噩梦。梦里,看不见的手抓住他的四肢。他呼吸不畅,不停地挣扎。
然后他发现,这似乎不是梦。
他的双手真的被抓住了。
参商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正压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血液在瞬间凉透。手握成拳,狠狠往前一砸。
头部向来是人的脆弱区域,参商却感觉自己手撞到了冷冰冰的金属。
金属?那就是军机处的军官。
他怒斥着,想要重重推开他:“你要干什么!”
手腕被禁锢住,成为Omega后,他的体能就逐渐变差。被压在床上压根动不了。
参商想喊人,冰凉的唇在此时吻住他。
……舌头伸了进来,好恶心。参商狠狠咬了下去,可嘴里的液体并非血液,像带着点甜味的青草汁。
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摩擦着他的腰侧。轻轻一勾,扣子就掉了下来。
他的胸被一手罩住,以一种很瑟琴的手法把玩着。
参商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嘶鸣。他的声音被堵住,说不出话,挣扎着想往后退。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
当那双手试探着往后抚摸,……,参商终于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地哭了出来。
“呜呜——唔!”他抗拒着。
“军官”在此时停下动作。
他安抚地拍着参商的背,语气温柔的开口:“抱歉宝贝,吓到你了。是我啊,是我。别怕。”
声音异常的熟悉。
暖黄的床头灯打开,来人摘下脸上的面具。
是百里泽。
第59章
59/七流
亡夫哥猛地从遗照变成活人,参商还是愣了两秒。
“你……”
有种想骂人,但又不会说脏话的无力感。
被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参商又羞又恼,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狠狠往外一推,裹紧被子,在床上侧过身去。
百里泽俯下身,手搭在他肩上,亲着参商的耳垂,语气很温柔:“好了、好了,宝宝,别生气了。”
百里泽长期在大前方,回家时间从不固定,性癖又略微有些恶劣,这样的偷袭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
第一次是在婚后第四年,参商在苍兰星贫困区开办学校。
百里泽原本是支持这种公益事业的,只是参商在停车场遇到袭击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大转变。
百里泽支持是那种公益,夫人们捐点钱,在电视或者新闻里露个脸,隔三差五打着慈善募捐的名头交际或者避税。不是参商这种。
百里泽希望参商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
参商当然是没有听的。
于是,丈夫给了他一个难忘又深刻的教训。
他在下班的路上被绑架了。绑匪是百里泽,但参商当时不知道,反应特别大。
那之后百里泽就对这种行为有些上瘾。扮演过绑匪、小偷、水管工、快递员。
以前,参商能闻到他的信息素,知道是丈夫,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起码能顺从地缴械。大概能算一种情趣play。
但现在,Alpha的信息素没了。无法辨别来人,他是真的有被吓到。
参商翻了个面,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百里泽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银灰色。
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眼尾深深的一道桃花褶。但现在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结婚这么多年,丈夫还是能认出来的。除了闻不到信息素,对方和他印象中没有任何区别。
参商问:“你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听上去不怎么客气,但参商实在没精力去客套。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轻轻把头埋在参商的肩膀上,深深嗅了嗅:“我也以为自己死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直醒不过来。”
梦里,他是一只长着绒羽的大蛾子,刚从茧里出来。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匍匐在地上懵懂地振翅。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它——“百里泽。”
是妻子在说话。
蛾子想,原来它是百里泽。
蛾子从自己吃剩的食物残渣里,翻找出名为百里泽的那个,穿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一个生物,他有“百里泽”的记忆、外表、情感、思维方式,那么,他就是百里泽。
百里泽把头贴在参商的背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声。
“刚睡醒,我就来找你了。”
孟逐星娶了阵亡战友的配偶。
这都是一年前的新闻了。
好在网上还能搜到不少有关报道。出于保密原则,里面没有参商的名字和照片。只是顺带一提。
但百里泽只有一个妻子。
自己刚战死,参商就改嫁。百里泽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不过没丈夫的Omega本来就身不由己。他们唯一自由的时刻就是生殖衰老后,这也不能怪参商。
要怪就怪百里泽没用,自己死了吧。
但没关系。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妻子从联盟夺回来。
百里泽惬意地眯起眼睛:“我在小眉星上搭好了巢穴。我们回家吧,嗯?”
参商心想,流程不是这样的。
在宙斯舰上,有人对他进行过系统地培训——培训人员是之前在电话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处长,对方是军机处的现任负责人。
他得到一纸调令,秘密加入军机处。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周处长详细地告诉了他军机处的暗号、特殊联络方式、话术,还有保护自己的技巧。
无论是否愿意,参商对“老师”这一存在还是相当尊敬的。所以,这些课程他也学得很好。
处长并不像外表那样严肃,反倒是一直在夸他,说他悟性高,冷静。是个当情报人员的好苗子。
哎,情报……张开两条腿换的情报吗?
流程应该是他在小眉星接受完一堆表彰和仪式,跟不同层级的联盟当权者完成亲切会晤,然后或低调或高调地离开(取决于联盟的策略),在经过漫长的航行后,抵达小眉星,见到百里泽,开启自己的间谍生涯。
好好的丈夫变成了坏坏的虫子。
周处长说,情报人员只是换种方式在战斗。
没人问他想不想战斗。
当然,这个目的是很崇高、很令人敬佩的。
为了人类不受压迫嘛……所以要战斗,从出生那刻起到死亡,每分每秒都有人选择牺牲和捍卫。他不该也不能懦弱。
他愿意,真的。
参商只是稍微有些疲惫。
参商从沉思中回过神:“你是怎么过来的?”
“羽族的能力。”百里泽回答,“人告诉我,等你过来还要5年9个月的航程,我等不及,就悄悄过来接你了。”
想起联盟元帅的话,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他们还说可以让我来接,会更快一些。鸿门宴,我才没那么傻。”
参商疑惑:“外面不是有守卫吗?”
“噢,你说他们……”
百里泽停顿两秒,嘴角开始上扬:“要跟我去看看吗?”
他牵起参商的手,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外走。
百里泽刚开始当人,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参商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痛。他赤脚,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走出房间,古堡的走廊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外面的灯是亮着的。走廊里,士兵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一群白色的泰坦介虫趴在尸体上,正在小口小口进食。
泰坦介虫成年体身长可达5米,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虫族战士,平时是黑褐色。只有刚出生或即将病死的泰坦介虫才会呈现出白色。大约巴掌大。
参商四肢僵硬,感觉一股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倒在门口的是那名不苟言笑的军官,上校衔。瞳孔已经涣散。几个小时前还在问参商明天几点起床。
走廊上的士兵,在军舰上,也和参商有过几面之缘。有个红头发的小孩很热情,一直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扑克。虽然每次,他都拒绝了。
人死后,活着的功过都不怎么重要了。
唯有死亡永恒。
参商的声音发涩:“他们……都死了……?”
百里泽的眼睛弯起,手搭在他的肩上:“嗯呐。小宝宝很可爱吧?”
在百里泽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有虐杀虫族的习惯。
如今反过来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象从虫子变成了人。
参商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他走过去,在尸体前蹲下,认真观察着。
尸体的腹部一个恐怖的大洞,有些白色的介虫正从血肉里往外钻。
不知道是否受百里泽操控,这些幼虫对参商无动于衷,甚至从他的脚背上爬过。
新生的介虫很快加入抢食尸体的队伍中。
参商在加入指挥部前,研究过很多年虫子。
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出于仇恨。
他喃喃着:“这些介虫……是在人体内孵化的?但Alpha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虫卵应该不那么容易寄生才对。”
百里泽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是条草履虫,也该进化了吧。宝宝。”
……得把这条消息传回去。
这是参商的本能反应。
手机。手机还在卧室里。
参商想回去,百里泽却在此时走上前,俯身,环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背后,三双洁白的羽翼张开,很大,几乎挡住整个走廊。
“好了,别管这些死人了。”百里泽亲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参商的鼻子,“我们回家吧。婚礼会有的,宝宝。你要的都会有的。我保证。”
参商在他怀里,没有挣扎。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百里泽。
片刻后,他抬起手,掀开百里泽脸上的眼罩。
藏在眼罩下的是一只重瞳,两枚细小的金色虹膜挤在眼眶内。邪性中带着神性。
这不是百里泽。
这只是一个有着百里泽记忆,继承了百里泽的爱意,变得更加偏执,还披着百里泽皮囊的……怪物。
“我想拿手机。”参商说。
百里泽:“可是手机里还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你想和谁联系呢?我不喜欢。”
参商沉默片刻:“那我们回家吧。”
得到满意的回复,怪物开心地笑起来。
洁白的羽翼垂落,笼罩住两人的身影,像一个纯白的茧。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它消失在原地。
第60章
60/七流
蝗羽虫能在无氧真空的环境下生存,会蚕食太空军舰和机甲。
翅羽虫外观像蛾子,会扑棱粉末,有剧毒,对市面上常见的杀虫剂免疫。
虚羽虫能撕开空间裂缝,制造宇宙坐标点,是建造太空站的重要原料之一。
百里泽的存在,像是把羽虫目下属所有大类的优点结合了。
空间坐标点建在很偏僻的山里,性状也不够稳定。但问题不大。本来就是一次性的。
人类无法用肉身穿越这个空间点。以他们的身体强度,会在其中被撕裂成粒子。所以,参商一直被笼罩在巨大的羽翼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当百里泽松开羽翼时,目的地到了。
小眉星现在是白天,下午的阳光正好。
参商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好熟悉。面前是一座小花园,栽种月季和绣球花。院子里有一棵月桂树,树下是木桌和椅子。
“我把我们的家搬过来了。”百里泽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虽然不是原装货,但我努力复现了。是不是差不多?”
外观上看,确实差不多。屋子里摆设也一样。只是缺乏很多细节。百里泽不常回家,记忆里也只有个大概。
参商顺手打开卧室灯,家里竟然有电。
百里泽扑棱了两下翅膀,有些骄傲:“附近有专门的发电站,能做到24小时供电呢。”
他甚至在小眉星上留了一片人类聚居区——其他“王族”对此非常不解。
或者说,百里泽的很多行为都让他们费解。
比如非要娶一个人类当配偶,到手的第六星系都不要了。
虫族没有固定配偶的习性,交配的唯一目的就是繁衍;有些虫子甚至会自体繁殖(比如蚯臝虫)。
但百里泽有自己的考量。
联盟被闪击,加上自己的内政问题,才让虫族钻了空子。恐惧让高层无法理性思考。
羽族现在属于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包饺子。
而且,占领地区的生物资源都搜刮的差不多了,还回去也没什么。
至于人类聚居区,就更好理解了。
王族的互相交流中,对人类大致呈现出两种态度。按照人类社会的政治观念,可以分为鸽派和鹰派。
鹰派认为,应当对人类进行种族灭绝,以绝后患。人类这么多年带来的麻烦够多了。
鸽派认为,把人类当成大敌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应该建立殖民地,实现口粮的可持续发展。
毫无疑问,百里泽是更具迷惑性的鸽派。
……
参商在家里转了圈。房间里唯独缺的两样家具,是电脑和电视。
参商想,还挺有意思的。房子是复制的,百里泽也是复制的。
他被困在名为家的巢穴里。
“我平时能出门吗?”
百里泽回答:“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你想,我陪你。”
正常的房子会有社区,有其他人聚居。
但这里,只有参商一个人类。虽然周围看起来有街道和房屋,但没有人。
百里泽不可能让这么多人住在自己家附近。
就像人不会在自己卧室隔壁修猪圈。
百里泽还想给参商展示收藏的亮闪闪的宝石,但注意到妻子面色显现出几分疲惫,于是改口:“累了吗?要不然先休息一下。”
于是,参商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参商拆下机械义体,放在床边。心想这套设备的充电器还在行李箱……走得太匆忙,那些东西都没带上。真是白收拾半天了。
参商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
隔了会,另一个人顺着被子钻了进来,手搭在他的腰上,像抚摸玉器一样来回摩擦着。有些痒。
参商没有动,于是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前挪去。
先是在小腹上揉了揉,然后顺着勒紧的裤腰往下。
被抓在手里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理论上讲,虫族也是有信息素的。百里泽的信息素甚至依然是泛着青草味的湖沼的气息。
参商嗅到了其中渴望交配的信号。
但他们有生殖隔离。虫族的信息素并不能挑逗起Omega的情欲。
参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好累。下次吧,好吗?”
下一秒,巨大的羽毛翅膀盖住了他。
暖烘烘的,一股小鸡味。
参商听见百里泽轻声道:“睡吧。”
……
参商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结果躺下,还不到两分钟,就失去了意识。
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像是在森林,参商茫然地行走在其中,看到一片树枝搭成的巢穴。
鸟窝里,一只巨大的白蛾正匍匐在地上进食。
它的外观和普通飞蛾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幻想生物。三双洁白的羽翼垂落在背后。
发现来人,蛾子抬起头,看向他。
被它压在身下的食物在这一刻暴露,是个穿着作战服的青年。柔软的腹部被啃食得只剩骨架,青年的头倒垂着,涣散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是百里泽。
参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蛾子看向他,复眼里读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它开始鸣叫:“嘶、嘶嘶……”
参商从梦里惊醒。
床边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在床上留下两根羽毛。其中一根被他抓在手里。
参商拿在手里观察片刻,羽毛根部带着一点绒羽。比起大白蛾,更像是鸟类的羽毛。
听说在自然界,鸟类是唯一会爱上人类的动物。在家养小鸟,宠物鸟会跳舞、摘自己羽毛送给主人。如果接受对方的求偶又不下蛋,公鸟还会抑郁。
但羽虫虽然也有翅膀,习性和鸟显然没有什么干系。
参商睡得不踏实,醒来后,身体尤其是腰腹,难免传来一阵酸痛。
他忍着不适,走下楼。
靠近院子的开放式厨房内,百里泽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一脸严肃地看着锅里的不明黑色物体。
人类,和虫族的食谱不一样。更麻烦的是,他们还需要定时吃饭,吃一顿只能管半天。
不像虫子——大多虫族会有“蜜馕”,进食后,营养物质会被高度压缩成糖浆似的半凝固液体。需要时就消耗一点。
有些种族,会专门生产负责“储能”的虫族士兵,它们没什么攻击性,蜜囊能占身体的三分之二。在食物匮乏的情况下,同伴们会扎破它的蜜囊,补充体能。
科学院将蜜囊生产的花蜜戏称为“机油”,因为这种溶液真的能直接给机甲和军舰供能。
百里泽转头,有些抱歉地朝参商笑了笑:“我好像还不会做饭。宝宝,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漂浮着。不仅如此,旁边的锅也沸腾了好一阵。
参商走过去,关掉火,掀开锅盖看了眼,一条没有去内脏的鱼在热水中翻着白眼沉浮。
参商问:“你煎的什么?”
百里泽:“呃,牛肉。”
他可是一大清早就去买菜了!
百里泽戴着墨镜,围着围巾,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在人类聚集地观察了好一阵才下手的。
羽虫动作极快,神不知鬼不觉。并且在原地留下一枚亮闪闪的宝石。
厨子:我草,谁把厨房肉偷了???!!
想管理人类,难度其实很高。
因为绝大部分虫子没有智慧,也不会说话。平时漫无目的地游散着,只有在感受到“蜂巢意识”的指令后,才会有组织纪律的行动。这样的虫子只能吃掉人类,而没办法管理他们。
严格意义上,每只羽虫都可以是百里泽自己。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什么非常需要妻子。
对于智慧生物来说,单独一个“我”实在是过于寂寞,所有对世界的触探,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响。
而百里泽又不愿意和其他“食物”交流——反过来其实也一样,人类杀虫族时,也不会问它们疼不疼。更不会因为虫子喊疼就放弃动手。
和人类沟通,就有可能产生感情。
寄托情感,就意味着承认它们灵魂上的平等。
百里泽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抗拒意味着什么,这对虫子来说太复杂了。他尚且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参商打开冰箱看了眼,太好了。百里泽竟然没有把食材全糟蹋完。
他开口道:“我来吧,你把锅洗干净。”
自从和孟逐星结婚后,参商很久都没做过饭,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但他效率依然很高,很快做完两菜一汤。
菜是椿芽炒鸡蛋和干蒸牛肉,汤是蘑菇奶油汤。
饭菜是两人份的,但百里泽只是举起筷子翻了翻,很快放下:“不用做我那份。我吃不下。宝宝。”
百里泽不吃这些,能量密度太低,还需要多余的器官去消化。
他没有胃。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饭,胃部的烧灼感得到缓解。丈夫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撑着头看他,像欣赏。秀色可餐。
参商放下手里的碗。
如果是孟逐星在,懂事的丈夫已经开始准备洗碗。
但百里泽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只会眨着自己金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背后的翅膀尖垂落到地上。隔一会,就扑棱那么一两下。
参商假装看不懂,端起餐盘,研究起厨房的洗碗机。
餐碗丢进洗碗机里。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翅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百里泽低着头,叼起参商颈后的软肉,用尖尖的牙轻咬着:“我们都几年没见了……”
是几年都没做了吧。
参商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床上吧。”
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早点挨草早点习惯。
于是,战地很快转移到卧室。
参商正面躺在床上,抱住枕头。枕头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些抚慰。不在发情期,他并不是特别想做。身体实在有些干涩。丈夫黏黏糊糊地亲了他半天,快感也十分微弱。
丈夫__入一根手指,耐心地开拓着。
感觉到有液体润湿指尖,百里泽在他体内勾了勾。参商抱着枕头,浑身一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可这实在不像愉悦。
百里泽拔出自己的手指,低头,看了眼。愣住了。
他的手指上挂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