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白天来了一次,晚上又来了一次。参商竟然一直没动弹,比猫还能睡呢。
半夜,救护车开进来。一群白大褂把参商抬走了。还有个叫雷平的,跟在担架后面哭得呼天喊地——
“百里泽少校马上就到庇护所了!参商你别喝了——”
真可怜。一定是找不到食物,饿晕了吧?
但没关系,小咪是这片区域的老大咪。会从其他两脚兽家里猎来食物,照顾其他咪。
邻居:?我养的景观鱼呢?
参商就在卧室,他听到声音,很快抓着拐杖走过来,打开门。
大狸花叼着一条金龙鱼进来了,它松开嘴,骄傲地竖起尾巴,开始蹭参商的小腿。
参商眼疾手快,把这条半死不活的鱼放进浴室的水缸里,顺手在业主群内发了条失物招领消息。
参商端来猫碗,倒了点冻干进去。他摸了摸小猫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今天是去军区办公室作报告的日子。
他思考片刻,换上一套相对严肃的黑色服饰,并把哀悼袖章别在衣袖上。
百里泽死了还不到半年。出席正式场合,参商尽量让人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拿起拐杖,往楼下走去。
小咪从冻干的诱惑中猛然抬头,“喵喵喵”地跟着下楼。
它是一只聪明且敏感的咪。
小咪察觉到一些人类很难注意的细节。
拐杖点地的频率,比参商平时走路时要快那么一点。人在什么时候会加快走路速度呢?
答案也许是期待。
孟逐星到的比平时要早一点,他张罗着布置好早餐,顺口道:“早上好啊参商。今天下雪了,出门的时候围巾戴上。”
“等你吃完饭休息一下,我们八点出发去军部。”
参商在餐桌边坐下,相当矜持地回应了一声:“嗯。”
孟逐星已经学会从他不同的“嗯”里分辨出情绪,有时候,声音轻一点,是不高兴;有时候,鼻音重一点,会很像撒娇。
小咪知道孟逐星,新搬来的陌生两脚兽。
他在人类社会里的地位应该很高,总是有人带着东西,拘谨地前来拜访。
小咪不讨厌他,但也不想靠近。
这个男人身上血腥味很重。其他两脚兽或许闻不出来,但咪能察觉到。
天地有灵。人和虫势不两立,但在上帝眼里,或许都是灵魂等重的生灵。
桌子上摆了七八个餐盘,每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哇,这可真是,丰盛呢。
猫粮罐罐当然也能吃,但是如果一顿猫饭有牛肉、鸡胸肉、蛋黄、鹌鹑、虾仁;小咪也更喜欢吃后面这种呢。
一头从天而降的饲养员接管了咪的参商。
小猫蹭桌腿,不小心蹭掉了参商靠在餐桌边上的拐杖。
参商弯腰,正准备去捡,孟逐星眼疾手快走过来,捡起来挂上,顺手扶了他一把。
孟逐星掂量了一下,眼前一亮:“参商,感觉你变重了!”
……他是有点偏瘦。不至于形销骨立,但确实没什么皮下脂肪。
孟逐星:“对了,炖了银耳雪梨,装保温杯里了。我看你昨天有点咳。”
小咪突然想起,刚刚参商摸他的手是热的,身上也没有宿醉后的酒气。
屋子里的东西依然很多,书、标本、挂在墙上写了一半的白板、酒和调酒用的工具……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整理了一遍。东西依然放在原位,但看上去整齐不少。
狸花猫趴在沙发上,观察片刻,悄悄竖起尾巴,走了。
*
军部派来的是一辆专车,抵达时,司机甚至下车敬了个礼。
参商还是第一次去庇护所的军区。那里不对外人开放,也不对Omega开放。
网上甚至流传着这样的笑话:一只生物间谍的外观是蚊子,进军部大楼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间谍大惊,问你们怎么发现的。特工冷笑道,因为你是会吸血的omega蚊子。
车开得很稳,参商低头,又一次看着打印好的《报告》。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去回忆、整理作战思路,力求详尽和完美。
中途,他还求助过孟逐星,他离开前线太久,需要知道现在汇报的公文格式。
这个前线不是指战场,是指整个联盟的权力中心。
孟逐星观察他的表情,低声道:“不用太紧张。要不闭上眼休息一下,别看了,在车上看对眼睛不好。”
参商想了想也是,于是放下手里的《报告》,开始假寐。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设想下午可能面对的提问;谁知道竟然真的睡着了。
参商梦到了百里泽。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梦。
梦里,百里泽平躺着,双目无神,瞳孔涣散浑浊,很典型的死后的体征。
参商没有实体,仿佛上帝般打量着他。
百里泽的身体因为失水,呈现出颓败的灰色。皮肤凹凸不平,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蠕动。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百里泽浑浊的眼球转动,看向天空,从嘴里喃喃出两个字:“参、商。”
下一秒,数不清的羽虫幼体从他的身体里钻出……眼眶、鼻孔、嘴……羽虫幼体的颜色很斑斓,类似五颜六色的蚕。
参商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孟逐星握住他的手,语气关切:“怎么了?做噩梦了?”
参商的意识缓缓回神。
“……我没事。”参商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是有些紧张。”
他居然靠着孟逐星的肩膀睡着了。
丈夫的肩足够宽,但是太硬,不怎么舒服。
或许这就是他会做噩梦的根源。
这还是他知道百里泽死讯后,第一次梦见亡夫。形象如此诡异。
但这件事,显然不太好跟孟逐星说。
怎么说?“我梦到百里泽了”,然后气氛迅速冷场。参商甚至能想象出孟逐星的错愕和失神。
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好在,车辆在此时抵达军部大楼。
参商下车,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整个庇护所最现代化的区域,下城区还在住窝棚,天天停水、停电;军部大楼却永远灯火通明。
身穿军装的Alpha们不苟言笑,在遇到孟逐星时会脱帽致敬。
他们视线的余光会从参商脸上飘过,然后克制地收回。
大概是不理解参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军部的管理一向严苛,孟逐星肯定不是为了办公室play才把自己妻子带来的。
参商闻到许多杂乱的气味,是Alpha们的信息素,无意识的混在空气里;每一个都在表明自己健康且强壮。
信息素的作用很多。
对同类来说,这在暗示自己不好惹;对omega来说,他们能靠着信息素判断对方是否适合成为后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
是的,哪怕不刻意催发,AO也会散发出气味。只有步入老年期后,信腺才会开始退化。
参商用的药很管用,他现在闻起来应该会更像是beta。
孟逐星忍住了对自己同事们龇牙的冲动。只是站的离妻子更近了一点,无声地宣告着主权完整。
第18章
18/七流
报告会虽然下午两点才开始,但因为跨星系通讯等因素,得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技术人员忙前忙后,有些轻微焦虑:“omega身体大多都不太好,能忍受副作用吗?”
副作用一般是头晕呕吐。
“谁知道呢,上头非要弄……”
他们只负责执行,并不清楚原因。
这些质疑的声音不会传到参商的耳朵里,但会从表情和动作中渗出。
“您好,参商。”通讯组组长说着,心想连个军衔都没有,称呼起来真不方便,“我们这套设备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比较高,很多力比多系数不足50的Alpha用过后都会忍不住呕吐。”
他停顿片刻:“理论上讲,您使用起来,可能会有一些难受。如果通讯连接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记得及时中断,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参商点点头:“好的,明白。”
孟逐星没有跟过来。
“电话亭”本身就是作为特务机构存在的,军衔再高也不能越俎代庖。单一的人是不能、也不该挑衅制度的。
他像个在产房外守着Omega生产的Alpha丈夫,在办公室焦躁的转圈。偶尔站在窗前,做一些无意义的伸展运动。
或许,今天这次通话,对参商来说,远比生产重要。
……
参商走进密闭的房间内。
光线很暗。他遵循指示,坐在躺椅上,随后戴上一个像机车头盔一样的东西。
参商有一瞬间的失重,睁开眼,他陡然进入另一片空间。
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灵魂从身体里被抽出来,被投入另一个空间。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长桌。
参商扫了眼,一共有7人,全都身穿军装,有男有女,无一例外的Alpha,最低都是中将衔。
这些人里,参商只认识坐在最中间的陈风眠,他是第三军团元帅。剩下的应该也都是军部高层。
——参商并不清楚,理论上,他是没有权限看见这些“面试官”的。
他看见的应该是七个黑色的剪影,笼罩在阴翳之下。
许多抗压能力弱的人,光是进入会议室,就会忍不住冷汗直流。
“1107号。”最左边的面试官开口,扫了眼简历,“姓名,参商。籍贯,第八星系苍兰星83号庇护所。”
“Omega。”
最后一个单词落地,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作战汇报,而是一次初筛。”
这是之前没有提过的事。
至于筛什么,能通过自然会知道;通过不了也没必要知道。
“我希望你在事前有进行过充分的准备。”
如果准备不充分,那也不能怪他们事先没有提及;只能说明这个人生性散漫,没把汇报当一回事。
性格决定命运,这种人不是他们需要的。
面试官的话音冷峻,毫不留情地说着:“军部从不招收omega,议会总是抨击我们,说这里连一条狗都是Alpha狗。”
“但我认为这不是抨击,而是客观事实。A、B、O三性在智力上没有太大差异,我们都是人类,可惜生理差异极大。
“只有Alpha战士才能站在战场的最前线,抵御虫族的入侵,保卫人类的领土与尊严。生理上的差异,注定我们军部的成员全是Alpha。也只需要Alpha。
“AO都会被动散发信息素,把一个Omega当成士兵投入前线,对他们是不负责的,战友就是潜在的强奸犯。所以,不管社会舆论怎么含沙射影,前线永远不可能招收omega,歌舞团除外。”
“如果招收你,意味着我们需要更高的用人成本,比招收一个Alpha麻烦太多。更何况,大多数omega也不值得被军部招收,我们要花瓶干什么?”
是的,这就是偏见,也是压力。
但亲爱的,当你选择站在和Alpha一样的平台上去竞争,那么偏见、压力就会永远存在。
你可以逃跑,人们也只是笑笑,无非证明你和偏见一样。
你也可以战斗。既然生来就属于天空,那就算被折断翅膀,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尝试飞翔。
“本来知道你性别的时候,就该把你过滤掉,但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说你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场指挥官,军部不该错过你。”
参商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唯独在听到这里时,睫毛颤了颤。
“你在模拟器上的战绩很亮眼,但现实和AI模拟的战场会有很大区别。不过,综合考虑后,我们依然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面试官的双手交叉,放在台上,语气和姿态都很傲慢:“所以,开始阐述吧。向我们证明你的优越。”
……
参商不太清楚自己做的够不够好,他只能说自己尽力了。
面试官们的问题很刁钻,在他回答后也没什么表示,只会慢吞吞地在纸上写什么。
这次面试进行了半小时——面试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全看面试官有没有意愿继续聊。
考虑到这群军官一天要面试数百人,半小时已经是难得的持久。
“好的,我们已经了解。”最左边的面试官说着,“回去等通知吧。”
参商点头。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全息空间。
面试官们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人,而是开始讨论。
面试官A:“原来模拟器那把真不是孟逐星打的啊?”
B:“他不是那种风格,孟逐星太冒进了。这次选拔很严肃,不可能弄虚作假的。”
“1107其实上过军校,读的作战指挥系。我们筛过他的简历。读军校时就表现很不错,十几年过去了,还有军校的教授记得他。”
“《研究》那本书我看过,写得可圈可点吧,有些太理论派了,感觉缺少实践……只是我不知道作者是omega。这么看,理论派也很正常。”
面试官C开始八卦:“元帅,为了这个面试名额,那小子真赌上前程了?怎么赌的?不给机会就退伍?”
陈风眠摸了摸下巴:“有这个意思吧,当然,这么说最主要还是给1107号施压。很多人平时看着正常,表现也很亮眼,压力一大就崩溃,这种人心性太差,同样不堪大用。”
“我跟孟逐星说,如果敢糊弄我,就别想这么早退休了,收拾收拾继续上前线。”
他旁边的上将有些无语凝噎:“您怎么还奖励他呢?”
陈风眠瞪大眼:“我都189岁了,还在大前方干活,那小子才38,凭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真是什么好事都想占了。赶紧滚回来上班。”
他把参商的评分表往桌子上重重一摔。
一长串的评语,最后盖了个红章。
[初审通过]
*
参商睁开眼,摘下头盔。在技术员的指示下,慢吞吞起身,离开小房间。
技术员:“你没事吧?”
“没事。”
一开始有点失重,但很快就好了。
技术员不信:“你真没事?”
“没有,谢谢。”
技术员:“想吐吗?不会是伤势太重把感觉屏蔽了吧?让医生给你测个激素?”
参商:“……”
出于安全考虑,参商还是让军医抽血检查了一下。
军医看着报告单上的数据,皱眉:“唔!”
技术员拍手:“我就说他肯定有事吧!”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不信邪。
军医:“不是,他身体挺健康的。没什么大事,走吧。”
参商礼貌地点点头,拄着拐杖,离开医务室。
技术员一脸见鬼的表情:“那你刚才皱眉干什么?”
我脸不疼吗?
军医:“医务室的设备是针对Alpha设计的,他是Beta?”
他没有闻到参商的信息素。
技术员:“你不看新闻吗?他就是之前沸沸扬扬的那个Omega。一婚百里泽,二婚孟逐星。我看面相,眼下长痣,很标准的克夫啊。也不知道孟司令命硬不硬。”
“噢,omega啊,”军医推了推眼镜,“就是检测出力比多系数很高。是omega就没什么了。”
omega也有力比多,不过暂时没发现有什么大用。
系数高一般代表很能生。
啧,嫉妒孟逐星。
第19章
19/七流
参商怎么还没出来?
孟逐星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一会起身,一会浇绿植,一会无意义地翻动文件。
活像是药瘾犯了。
前线士兵一直有吃军用镇定剂的习惯。
尽管军部一直在控制镇定剂里的有效成分剂量,但依然有不少士兵药物成瘾。
很多Alpha退伍后也会一直买药,一天不吃浑身刺挠,几乎成为一项社会问题。
好在,匹配中心发现,只要把一个匹配度高于75的omega匹配给这样的alpha,alpha的药物成瘾情况就会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转化为信息素依赖。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顿时有了更坚定的物质基础。
跟着值班的唐文坐在另一侧,四肢舒展地靠在椅子上:“你急什么?急又没用。嫂子就是做个汇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磕多了。”
唐文知道孟逐星用过镇定药,但较为克制,应该不至于成瘾才对。
孟逐星血红的眼睛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你叫他名字。不要叫嫂子。”
孟逐星现在思维很发散。
一说嫂子,就想到“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就想到“嫂子开门我是哥哥”;就想到唐文虽然是自己的下属兼好友,但如果以后联盟和虫族又开战,自己不幸阵亡,这小子极大可能会成为参商的继夫……他看唐文就不是很爽了。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攻击欲。
这种想法当然是不对的,就是孟逐星控制不住。
他怀疑是因为军部的Alpha太多了,参商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有些应激。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也没能改变Alpha独占欲的天性。
如果有军医给他抽一管血检测,那么就会愕然发现,孟逐星现在的激素指标比标准值高出一大截。
状态介于“正常人”和“被动发情”之间。
唐文纳闷地放下手里的报纸:“谁惹你了?”
也巧,传呼机在此时弹出一条消息,说参商出来了。
孟逐星心情顿时阴转晴,抓起军帽往自己头上扣:“你自己上班吧,我去接我老婆。”
我老婆三个字还是气泡音。
唐文:“……”服了。
第一次谈恋爱是吧?跟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似的。
孟逐星很快离开,唐文无奈地笑笑,翻向下一页报纸:K47星系检测到异常磁暴波动,有待专家进一步勘察。
唐文眉心蹙起:“K47?不是那个已经被捣毁的虫巢吗?”
*
参商握着拐杖,在休息室里坐下。
休息室本来是军官专用的,但今天单独为他空了出来。既是优待,也是偏见。毕竟“娇弱的omega”很容易被陌生alpha的信息素刺激到。
偏见,还是事实?算了,参商不想去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他在这等丈夫来接他。
休息室的角落布置书架,摆着一些内部报纸合集。
参商目光在标题上滑过,随手取下一册,开始翻阅。
他看起来在阅读,实际上脑子还在回忆之前面试的场景。
参商自己是很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军部的考官们是怎么想的。
有时候,参商也会想,如果他不是omega,甚至不需要是alpha,只是beta。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人大概总是这样贪婪。参商觉得,如果他还是Beta,那么现在想的就是“假如我是Alpha”了。
性别、身体(是否残疾)、外貌,一切命中注定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理应被自己接纳。
会让人痛苦的从来不是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本身,而是自己的想法。
哦,还有那句,“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
不到十分钟,门打开,孟逐星风风火火走进来,语气雀跃:“参商!”
参商抬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走吧。”
他放下报纸去拿拐杖。
孟逐星有短暂的愣神。
参商对他笑了,无意识的。
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孟逐星感觉到了巨大的喜悦,在意识深处炸开,心跳加速,头晕眼花。
和那种身体上的愉悦不太一样。是另一种更平和也更毁灭的情绪。
表面温柔宁静,引诱人一次次去尝试;实际波澜万丈,稍不留神就是遍体鳞伤。
参商看他迟迟没动作,反而痴痴地笑起来,忍不住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发什么呆呢?”
孟逐星笑着说:“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走吧,我们回家。”
唐文在此时发来电报:老孟,记得五点要来开会啊!
孟逐星掏出看了眼,迅速单手打字:我不去你去。发言稿帮我念了谢谢。反正苍兰星就你跟我官最大了,就当我请假了,等会补个假条,没人敢说什么。
唐文:?
合着你从帝星军部到第八星系再到苍兰星,一路降级就是为了不上班是吧?Alpha的狼性呢?竞争呢?
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但唐文转念一想,世俗的成功从来无法代表幸福……而且打仗十几年确实有点压抑。
说到这,他老婆的星舰下周就到第八星系了,到时候他也要请个长假-
“可以牵你的手吗?”
参商抬起手。
于是,孟逐星紧握住,一寸一寸捏过他的指节。
无名指上是空的,参商没有戴婚戒。
孟逐星莫名满意。这样他早就准备好但还没送出来的戒指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当然,戴了也没关系。反正参商有两只手。
他们十指相扣,孟逐星人高,哪儿都大一圈,手指也长。
……话又说回来,短的话之前也捅不到生殖腔了。
参商的身体骤然僵直,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窜,他有些许的羞耻。
孟逐星又问:“参商,可以抱你吗?”
参商沉默片刻,委婉地拒绝:“前面还有司机。”
他们还在车上。估计还有半小时才能到家。
也许是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孟逐星有点得寸进尺地黏人。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酒味,很青涩。
参商想,最近两天他可没有喝过酒。而且家里也没有这个风味的酒,像用中药泡过。
他凑到孟逐星身侧,闻了闻,眯着眼睛道:“喝酒了?”
孟逐星睁大眼:“中午喝了半杯,别人敬的。这也能闻出来吗?”
参商迟疑道:“可能是我对酒味比较敏感。”
车到了家门口。孟逐星先一步下车,咋咋呼呼地伸出胳膊。
参商扶着他肩膀走下车。
孟逐星克制且隐忍地说着:“参商,那你先回家。我去见看看厨师晚饭做好没。等会见。”
参商点了点头。
他到家,打开灯。入户玄关处摆着孟逐星硬塞来的礼物。是一条巨物鳞虫的幼体标本。
每次。孟逐星过来,都会带上礼物。
参商的家里很快被新的物件填满,都是另一个人入侵的痕迹。
标本经过无害化处理,储存在透明琥珀一样的油脂内。
鳞虫,长鳞片的虫。外观会很像蛇。巨物目鳞虫会让人恍惚中以为看见了传说中的龙。是虫族外表里不那么恶心的一类。有不少人暗中收藏。
甚至还有吃了对身体好的传闻;尽管专家早就辟谣,但耐不住二级市场火热,一直有人在买卖。
这只标本如果拿去拍卖,价格会高到离谱。
参商举起玻璃箱,观察片刻,把标本放进二楼的工作间。
他没上过战场。对虫族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文献和解剖。
虫族标本,或者说尸体;在联盟内部是管控物品。除了黑市,只会在高校研究所和军部展览室里看见。
百里泽对他频繁索要标本的行为表达过不解……并非不情愿,只是有些奇怪参商竟然会对这个感兴趣。
哎呀,既然是妻子需要,那肯定是照办了。和买奢侈品、买花没有什么不同。
但孟逐星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参商下楼,推开厨房的暗门,背后是一间小型的酒窖。
他的目光在藏酒上梭巡一圈,最后选出一瓶几乎没有酒精的脱醇白葡萄起泡酒。
他把酒装进纸袋内,抱着酒瓶,杵着拐杖,朝孟逐星的家里走去。
他走出家门,突然想到自己应该事先发条消息。
参商来到孟逐星家门口,一个狼狈至极的中年男人正从院子里走出来,背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说小也不小。也许十八九岁?
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把自己藏在墙壁的拐角处。
这个中年人参商见过,83号庇护所的所长。当了几十年所长,做事很会钻研。
大概是因为百里泽的身份,早些年,他对参商很是谄媚。在发现参商态度冷淡后,也识趣地不怎么来往了。顶多过年时送上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物。
院里传来孟逐星暴怒的声音:“这人是谁?放进来干什么?有病吧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电话里的人回答:“你不是不来开会吗?这人是庇护所的所长啊,非说有事需要拜访你。好歹也是苍兰星的执政官儿。咱们驻在苍兰星,这点礼貌还是要有吧?”
“他脑子塞的全是矢吧?带一个快到发情期的儿子来找我?真**恶心,——赶紧处理掉!
“这傻逼做事手脚肯定不干净,让言成功去查,查出来了直接双规!”
他一脚踹在茶几上。实木的茶几竟然硬生生折断,上面的玻璃杯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孟逐星在这里大发雷霆。
他本来性格就偏向暴躁。一开始是真不懂事,不太懂社交规则;后来是发现当野人很爽。
“李师傅,”他挂掉电话,如同想起什么一样,朝厨房的位置说了声,“炖鸽子不要放红枣,我老婆不喜欢。”
李师傅在厨房里战战兢兢。虽然孟逐星不是在朝他发火,但有些害怕是难免的。他信息素的味道又冲。
当然,因为之前过度打药,孟逐星的信腺还没调理好,空气里的硝烟味已经相当淡了。
李师傅心想,之前孟逐星宁愿给发情期妻子打药也不愿意同房的消息传出去,外面人会误会也很正常。
只有他们这些口风严谨的厨子,才知道孟司令是怎么对待参商的。
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叻,司令。”
……
参商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握紧拐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事先没有说过自己会来,那这一幕显然不是刻意演给他看的。只是孟逐星生活中的一个切片。
介意吗?
如果是刚开始,参商大概是不介意的。但现在似乎有点。
如果事实摆在明面,孟逐星算是无妄之灾。
他理智上知道这不是孟逐星的错,但理智和身体的感觉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的喉咙不太舒服。
参商也是第一次看见孟逐星发火。
他会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比如他的恩父。
生父常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残疾太痛苦。
“他过去非常温柔,参商,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爸爸把你放在脖子上,你骑着他去看烟花……”
后来,参商自己也残疾了。
他有些理解那个讨厌的Alpha了——从外人眼中看见同情和怜悯,很难不感觉到刺痛。
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参商的眉头蹙起,又展开。
他思考片刻,还是走上前,给孟逐星打了个电话:“我到你家门口了,开一下门。”
门内顿时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孟逐星推开门,脸上的惊喜显而易见:“参商!你怎么来了?”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厨房里飘来的食物的香气,外面雪融化湿漉漉的气味。
孟逐星还闻到熟悉的中药材的味道,他知道这是参商的信息素。理论上讲,打过药,参商不该分泌信息素。但他鼻子一向比正常人敏锐。
“家里没新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就行。”他注意到参商的视线,挠着头解释,“刚刚不小心把茶几掀翻了,正在收,没想到你过来了,家里有点乱……”
其实没有很乱,孟逐星家里东西很少,很简洁。没有太多生活的气息。
他平时只回来睡个觉,压根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参商收回视线:“嗯。”
只需要一个音;孟逐星的心骤然提起,像第一次上战场那样冷汗直冒。
参商的情绪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着来找你吃个饭。”参商平静地说,他杵着拐杖进来,像在巡视着自己新的领地,“我还带了一瓶酒。”
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我去厨房说一声,跟他们说今天在家里吃不用……”
参商的拐杖在木地板上点了点,打断他的话,平静道:“过来。”
第20章
20/七流
参商说过来,孟逐星就跟被勾魂的野鬼一样,飘到他跟前。站在了参商用拐杖点过的地方。
参商眼眸垂下,半天没有说话。
孟逐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但他知道参商在不高兴。孟逐星所剩无几的情商都用在参商的身上了。
孟逐星把自己从结婚到现在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自认为除每天晚上做的梦外,应该没有什么亵渎他的地方。
“怎么了?”他在沙发边蹲下,小心翼翼地询问。神态像什么很无辜的大动物。
参商沉默片刻,盯住他的眼睛:“你家里有其他omega的味道,谁来过?”
——其实他并没有闻到,打完药,他的感知变得很迟钝。
参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很明确。
参商知道孟逐星事先并不知情,也从来没有背叛这段单偶制婚姻的想法。
他只是有一点不爽。
该如何描述这种微妙的情绪?
他不是在吃醋。自然界里,只有雄性才会和同性争抢伴侣。
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哭着离开的omega,没有在参商心里引起任何涟漪。
这种情绪也许和他看见百里泽家书时产生的情绪类似——丈夫不停高升,飞向新的天地,而他困在原地;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心却要隐藏在“伴侣”的身份下。
参商无法为丈夫的成就而骄傲,因为他们追逐的是一样的东西。
……
参商的语气很冷淡,听到他这句话,孟逐星的四肢骤然凉透。感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有、有吗?”
他使劲嗅着客厅里的空气——卧槽,怎么还真有?
参商就在他面前,他的信腺对别的omega完全没反应,大脑更是直接忽略掉了。
而空气里残留的,是接近求偶状态的omega信息素味道。
换位思考,如果是参商家里有发情期alpha的信息素;再大度的丈夫都会觉得是在挑衅。
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参商,你不要生气。之前家里是来了个omega,是他父亲带来的,但是刚坐下我就把人赶走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生气。”参商说。
可他的语气越平静,孟逐星就越是害怕。
孟逐星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把那傻逼叫回来跟你解释。家里的厨师看这呢,他可以证明。真的就来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参商的语气十分客气疏离,“其实司令不用跟我解释。我无法生育,以你的身份和军功,完全可以再申请匹配一名甚至多名Omega。哪怕不申请,也会有人贴过来,给你塞那么几个。其实我挺喜欢小孩的,和其他人一起抚养也行。”
“参商!”他的话太伤人,孟逐星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可喊完后,只是怔怔地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逐星觉得非常委屈,不知道肚子里剖出几碗粉才能自证清白。
参商端详着孟逐星的表情,那是一种焦虑到快哭出来的神态。
孟逐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近乎哀求:“我不会,参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相信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很难受。”
参商的眼睛眯起,他的目光不再涣散,像从冬眠状态苏醒的蛇。
被紧握的手腕有些疼。
可是参商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尤其是看见孟逐星受伤的表情,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快意。
那些恶劣的、阴暗的情绪,会在伤害丈夫的时候释放。
可丈夫是无辜的。他只是太爱你,爱到失去了尊严和底线。
这份不道德的愉悦让参商骤然清醒,手脚发凉。
他的心顿时变成一块石头,很重很重地往下沉去。
参商似乎真的理解他的Alpha父亲了。
家暴当然是不对的。
可如果伴侣如此顺从、配合;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这种残忍的欲望?
人生来就擅长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力。
他不想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可孟逐星一直在诱惑他。
参商又开始走神。
孟逐星看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参商……”
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全是不被信任的慌乱,还有可能失去爱人的惶恐。
这个失去不是指离婚,联盟的离婚手续很麻烦,审批更是严苛。
孟逐星只是不明白,明明下午的时候,气氛还那么好,他牵到了妻子的手,关系慢慢破冰;为什么不到一个小时,状况就急转直下。
参商在此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
他给了孟逐星一个拥抱。
之前再怎么难受,孟逐星都能控制住;可当感觉到参商态度软化,他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泛红。
……
李师傅正端着煲好的汤上菜。今天做了四菜一汤。都是鲜美清淡的家常菜。
汤刚放下,李师傅的余光瞥到客厅里的景象,忍不住瞪大眼睛。
在司令家里做了这么久饭,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参商。这就是司令的新婚妻子吗?
毋庸置疑,很漂亮的omega。只是气质不够柔和,像霜。是介于水和冰之间的状态。
他双手握着拐杖,低垂着头,投射出的阴影斜斜地笼罩着孟逐星。
而那位在李师傅印象中,脾气不太好的司令,近乎是跪姿解释着来龙去脉,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不知道司令说了什么,参商终于面色稍霁,他丢下自己的拐杖,给了孟逐星一个浅浅的拥抱。
李师傅看不见孟逐星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他看见孟逐星死死抓住参商的衣袖,浑身力竭似的发抖。
李师傅不由得思索,孟逐星当年在战场上差点被砍成两截,都没抖成这样吧?
夫夫俩抱在了一起。更正确的描述,大概是孟逐星像索求安慰一样,死死贴着参商不放。
他单腿跪坐在沙发边缘,在参商的颈间嗅来嗅去。参商才打完药不到半个月,信腺基本不分泌信息素。孟逐星的喉咙里发出欲求不满的呜咽。
……再看就不礼貌了。
李师傅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着几个副厨,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
*
S属性大爆发。爆发完,参商有些后悔。
他在无意间复刻了当年恩父对亲父做过的事。
虽然一个是热暴力,一个是冷暴力。但同样都是暴力。
喔,不对。参商想起来了,热暴力的话,其实他十六年前就打过孟逐星了。
暴力是不对的,尤其是不该用于解决感情问题。
孟逐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虐待,只是变得非常黏人。动不动就想要抱他。
他甚至琢磨出了参商不反感的几个拥抱姿势:第一是从背后抱;第二是参商坐着的时候,从侧面环住他的腰。
只要不影响参商学习工作,基本不会被赶走,可以抱很久。
后面几天,孟逐星连班都不上了,想尽一切办法绕着参商打转,目光含情脉脉到有些露骨。
当发现孟逐星会盯着他流口水后,参商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首先,孟逐星的体温一直偏烫。
其次,随着孟逐星身体的恢复,空气里的酒味变得越来越浓。
原生种Alpha质量就是好啊。
参商打过药的腺体都有隐约的感应,跟着发热发烫。
很显然,这是Alpha的信息素。而他身边的Alpha只有一个。
参商放下书,语气有些许迟疑:“孟逐星,你状态有些奇怪。要不让医生上门检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