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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倒霉蛋终也有翻身之日。

渭水对博戏毫不在行,便站在人群边上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戴着斗笠只露出留有胡渣的下巴,这人赢了不贪、输了不怨,赌术极其稳当,似赌钱好手。

于是她看人押哪儿,她也跟着押哪儿,靠这小小银豆子赌那博戏,最后翻了足足七十多倍才换得二两银子,叫她开心了好一会儿。

然而纵是这样,这二两银在这种销金窟里也只是毛毛细雨,连荷庄都没多看她一眼。

累的赌筹本可以更多,但渭水适可而止,她今晚可不是为赌钱来的。

在旁要了碟绿豆糕,便拿着餐牌去往楼梯间。

然而

“一两金?!”渭水杏眼圆睁,这些人真敢狮子大开口。

登船的场票已要一两金了,上楼竟还得要一两。

难怪这太平会会长肯花大代价造船呢,这般豪奢消费,估计要不了几年就回本了。

若方才没点那盘绿豆糕,二两的银子可恰好去赌坊前台换得一两金,但若是不消费,又没资格上楼。

渭水双唇紧抿,心说就知道自己霉运未消。

守着阶梯的管事见她消费不起,皮笑肉不笑道:“姑娘,一边儿请吧,可别在这儿碍着别的客人上楼了”说着,朝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渭水撇撇小嘴,转身轻声嘟囔道:“哼,真是狗眼看人低”

这里人生地不熟,她此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去,抬脚,准备回赌坊。

不过她不打算再赌钱了,她的运气自己清楚,方才只是侥幸,眼下回去蹲守,或许能碰到方少侠他们下来。

正当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朝她这头喊:“拦住她!”

渭水听见了,心下一慌,左右看了眼,见其他船客离得稍远,想来应该只能是喊她了!!

糟了,被逮到了!

且不说被丢下船等会遇不上方少侠和田姑娘,若这些人要她卖苦力还钱,还不知是洗盘子还是卖窑子呢!

情急之下,她朝那阶梯的管事大喊:“我有钱!”

后头那几位的嚷嚷声近了,让这管事听清楚了情况,他眯着双眼,朝后瞥了一眼道:“姑娘方才拿的钱也是在我们船的赌坊里赢的,您没买票,纵是有钱也该翻倍了,若此时能拿出十两金,我就放您上楼。”

这人真阴险,竟坐地起价!

眼见着打手们要追过来了,渭水神慌意乱,她不会武,跑不开怎么办?

然而神未动,身已动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行一步再说!

“叮”

她慌不择路刚一转身,忽然听见铃铛脆响。

先前光顾着看后边,没留神,撞进一个带有沁香的怀抱。

“抱歉抱歉!”渭水抵着双手,忙从对方怀里脱出来。

啊啊啊!!怎么跑路也这么不小心啊!

好在这位客人没与她计较,她慌慌张张绕开人,正打算离去,方错开一步时,手腕就叫人给牵住了。

“叮呤”

嗯?

接着,她忽觉一阵天地倒转,眼前便只剩下衣袍翻飞的烟红白粉,脚下一空,人已被带着随之往回走了。

“欸,等等!”管事刚要拦。

却听上头带她的那人发出不屑冷哼。

又闻“噔”的一声金属碰撞,有什么重物恰好砸在了那阶旁的铜秤上。

“嘿,刚好十两!贵客上请!”

那管事态度骤然一改,笑得极其谄媚,亲自替他们开了闸门,伸手迎客上行。

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息间。

渭水都被人牵着手带到三层的甲板纳凉处坐下了,还未反应过来,此时叫甲板的冷风一吹,骤然回神。

她抬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对面之人。

“你”

那人已经放开她了,眼下正抱着胸,懒懒地靠在船舷边。

渭水这才注意到,方才时不时响起的铃铛声,正源自于他双手手腕上的金铃。他行动间,便会牵动金铃轻响,煞是好听。

对方没看她,她便抬眼,借月影照耀,细细打量起这位清冷的“好人公子”。

这人宽肩窄腰、身形极其高挑,着一件烟粉色的宽袖锦衫,料子很是不俗,又有几缕红色丝绦点缀,腰封中央也缀着几颗金铃。

然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他面上的白狐面具。

夜晚船上冷风拂面,吹动他及腰的乌发,发丝随风舞动,掩住那面具下边的神色。

这一身极其花哨胜优伶的打扮,仍掩盖不住他周身桀骜气场,冷月下,恍若九玄天宫里下凡游历的桃花仙君。

渭水看着面前妖异的男子,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是,她却莫名的不怕。

起身,对其福身一礼:“多谢公子相助!公子若不介意不妨留下住址,待小女子取得钱财,好改日登门道谢。今日我得去寻同伴,只能先行一步了”

那狐面公子却摇了摇头,转回来时,一双剪水秋瞳,盛的尽是温和笑意。

渭水瞳孔微缩,看得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好像

对方见她反应有趣,倏然笑了一声,然那声音悦耳空灵,宛如狐媚,甚是惑人。

接着,他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她不知他是何意,抬着疑惑的眼神望去。

那妖冶的狐媚公子却弯了弯眼,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着,上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渭水怔怔,未有挣扎,乖乖地随他走。

夜幕降临,远处的烟花绚烂无比,炫光透过微波湖水映照在他们身上,令时间都变得漫长起来。

其实此刻画舫上无比喧嚣,但是二人身旁仿佛竖起了一道隐形屏障,将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全都排除出去,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他身上叮当脆响的金铃声。

渭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她。

“叮”

“叮叮呤”

铃儿轻响。

他就这般牵着她,慢慢走过万家灯火。

渭水低头,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视线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攀上,这人的肩背、衣发、脖颈、耳垂还有他被面具遮了大半的,勾起的唇角。

而此刻,她的血液因此沸腾,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叫与他相执的手都微微发烫。

真是莫名啊

她对这个陌生人竟没有一点警惕,甚至在他身边,她反而感受到了近期未有的安心,那是一种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熟悉的眷恋。

二人途中未有言语,只沿着船舷漫无目的地乱逛。

画舫上的戏目很多,有杂耍的也有说书唱戏,只要是渭水的脚步有一刻迟缓,他便会停下来,陪她一起看个够。

而这期间,无论何时,他们的手都没有放开过。

这般闲适气氛,叫渭水都快忘了此行的目的,她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到了一处沉底戏台,看台四围皆站满了人,抬头可见头顶中空,四层的客人若望下亦可一览无余。

而底下,太平会的侍从们正在往台上搬场具。

场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这看台无栏,似方便看官们下戏台。

渭水站在看台边,而狐面公子就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人群拥挤,怕她掉下去,他的眼神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喧闹中,楼上忽然传来追逐打闹,似乎有几人起了争执,台上台下皆被那声音引去,渭水也好奇,竖起耳朵听去。

“呵呵有人来了”

听了一会儿,背后那人胸腔微颤,清冽的调笑声从喉间溢出,话中却意有所指。

他声音极轻,隔着面具音色闷闷的,仿佛自语般,但

“!”

渭水听到这个声音时瞳孔紧缩,猛然回头看他。

然而正巧撞见他向下轻瞥,面具下,那双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烈火余辉般,一闪而过。

未等她反应,手已被他高高拽起,身子顺着牵引之力转了个圈,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他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身,胸腔紧贴,与之牢牢对视,呆愣之际,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升起的顽劣。

活动许久随着体温升高,一股特殊的冷香被压在那沁香下渐渐散出,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血腥味

然而不过片刻,还未等渭水回过味儿来,他已放开了她。

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那人抬手,指尖顺着她的锁骨划向胸口,动作间,带了一丝不可察的旖旎。

接着,不容拒绝地,将她轻轻推向外缘。

渭水的身子不自觉向后倾倒,她想惊呼,但——

“唰!”

二人身旁倏然卷起万千花雨,令众人惊叫。

那花艳红似血,无风自动。

紧接着,她便坠进一片松软的花团中去。

戏法?!

不不对,方才那个声音是!

渭水挣扎着拨开花瓣,见他立于上方,看到她的动作对方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没料到她会这样。

他们于半空中对视,似看出她眼中不舍,他再次扬起初见时的温笑,轻轻摇了摇头,与之道别。

“等等!你别走!”

似有所察,渭水双眼瞪大,伸手想要努力去抓住些什么,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花瓣已将她簇拥,当被淹没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双离去的眼瞳中,一抹熟悉的邪佞妄念转瞬即逝。

“好!”

花雨散去,渭水跌坐在戏台上。

看客们当这是一场精彩表演,纷纷鼓起了掌。

掌声环绕,四顾茫然,她心中怅然若失,久久不语。

直到面上传来阵阵刺痛,她才下意识抬手一摸原来她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是不是没有死?

那人,真的会是他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同又不同的人吗?

“小妖姬!”

身后,田芙凝的声音响起。

她攀着柱子从四层轻身跃下,单膝跪在了渭水脚边。

然而,在看到她满面的泪痕时,不禁皱眉问道:“你你怎么了?”

渭水抬起双目,怔然望向看台上那人消失的地方。

所有的问题只有他能解答。

所以她想再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说:

哎呀,拽哥今日穿得好烧包啊~

第32章

在田芙凝担忧的眼神中,渭水擦了泪,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看到一个人很像故人。”

“故人?”田芙凝回头看了眼周围的人群,挠挠头,“唔,你没事就好对了,我拿到剑啦!”

“真的?怎么拿的?”

渭水还沉浸在情绪里,闻此,也只是将眼神淡淡落在她手边的剑上。

田芙凝拿起剑横在二人身前,咧嘴兴奋道:“当然是真的!少侠我可是脚踢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咳咳不过这剑,是师哥拿回来的。”

“你找到方少侠了?”

“嗯!不仅如此,我们方才还在追查坏人呢,那人带了同伙,上船来偷宝贝。”

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伙伴们在与人搏斗时,她却与那人沉溺在风花雪月中。

渭水心下自责,眉头微蹙轻轻问道:“是什么人?”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千面狐’!听说此人与魔教也有些干系”

“你说什么?”

千面狐!

渭水双眸亮了亮,一下子坐正,语气有些激动:“他现在在哪里?!”

田芙凝见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跑了,只抓住一个小的,不过白叔叔已经叫别的人去追了。”

渭水眼神又暗了下去,心底略有失落,道:“这样啊那他那他们上船,要偷什么宝贝?”

田芙凝想了想,摇摇头:“唔这个我不清楚”

这时周围忽然爆发一阵哗然,人群中时不时有人惊呼敬言。

二人循声望去,见四层有一群人从另一头穿廊而过。

几人昂首阔步、气宇轩昂,衣着得体,各有各的俊,想来都是些大人物。

“白会长今日竟在船上”

“顾楼主也在!”

“啊,那是方盟主!”

“今日这张船票真是买对了!竟叫我等有幸,能如此近距离一观各方巨侠的尊颜!”

“是啊是啊!”

“芙凝,魏姑娘!”

这时,方存熙倏然从人群后边露出脑袋,他星眸弯弯,朝她们招手。

“方少侠?”

见二人看到他了,他便挤过看客们到了跟前:“魏姑娘,你怎么坐在地上?”说着,伸出了手要拉渭水起来。

渭水边借力起身边道谢,拍了拍裙上的灰,问道:“少侠方才去哪儿了?”

“我先前直接翻上三层了,然后”

原来方存熙之前被留下参加晚宴,宴后长辈们谈及议事时,便将他赶出门外守着。

恰至年中,各门各派要借今晚船宴开黔中会议,商讨下半年的生意合作。然而会至中途,忽然有下属来报,说那江洋大盗暗潜上船,会议由此急停。

此时发生在太平会的地盘上,且那五层正是画舫的万宝阁,今日船上有品名拍卖,以防小人作乱盗取珍宝,白江顾便立即叫人去追查此事。

趁场面混乱之际,方存熙才借此机会插上话,悄悄告知父亲他与师妹的宝剑被人夺去了。

彼时的方盟主气得差点没压住脾气,狠狠瞪他一眼。看了眼周围,也不好张扬家丑,只道:“白会长,让我家这小子也一块儿跟去吧。”

白江顾闻言,对着方存熙颔首微笑:“也好,少年人是该多历练。”

如此这般,方存熙便随太平会的弟兄们去追人,而至途中,又遇上了与人缠斗的田芙凝。

“我们赤手空拳打得不爽利,见与芙凝打斗的贼人却未携我们的剑,我便又独自回宴厅后头寻剑。”

渭水望向一旁的田芙凝,眼神充满疑惑。

田芙凝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傻:“啊哈哈打上头了,谁知道他们还有同伙呢,半道被调了包,我也没注意”

渭水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转头,接着问道:“然后呢,寻到了?”

方存熙点点头:“这回是寻到了。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

“嗯。我到时,不知为何那剑就好端端地放在后堂,仿佛是等着我回去亲自取似的。”方存熙说这话时,面上的迷茫不比那倾听的二人少。

渭水闻言蹙起眉头。

自他们被绑以来,遇上的这些事便处处透着蹊跷:花月楼的肖老板、荒院地牢、抢剑贼还有这太平画舫上的大盗,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此时想来却好像不是同一拨人。

二人取回宝剑后,便追着千面狐的同伙一路打杀,此时贼首已伏,他们就回来找渭水了。

找人问了一圈才知道,那个逃票的姑娘被人带到了这里。

渭水却再听不进后边如何事,只呆愣愣地问道:“你是说贼首已伏?”

“嗯。魏姑娘不必担心,现在船上已经安全了。”

渭水不动声色:“他那贼人被关在哪里?”

方存熙微抬下巴,示意她看上边:“四层,由太平会的人看着。这时候应是在审讯,今晚估计还死不了,明日他要随我们的队伍一起押送回金钨。”

死?

渭水脑中忽然有了画面,霎时间面无血色,惨白如金纸。

千面狐五郎他会不会被?!

“魏姑娘魏姑娘!”

方存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渭水轻呼。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你的脸色突然好难看”方存熙眉头深蹙望着她,眸中的担心都快要溢出来了。

渭水心底一惊,忙低下头去,用额发挡住神色,小声道:“不没事,今日有些晚了,我想应是困了”

“噢,原是这样”方存熙舒了一口气,一拍脑袋笑道,“也是,我都快忘了魏姑娘的体魄不若我们武人,折腾了一晚上,想必定是累极了。”

转头,对田芙凝正色道:“芙凝,你快带魏姑娘回客房休息吧,明日咱们还赶早。”

田芙凝听他们这儿那儿的正发呆呢,闻声应道:“啊?噢噢”

今夜本就白江顾做东,因此此事了,便邀诸位贵客今晚在船上下榻。

渭水跟在两位少侠身后,往巨轮的天字客房走去。

“方少盟主,先前不知几位是会长的贵客,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见谅。”

前边,有几人立在四层客房的过道上,朝他们点头哈腰,态度很是诚恳。

“少盟主?”渭水睁大眼睛奇道。

看着她的水眸望来,方存熙俊脸微红,握拳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为首一人,正是登船口那个喊打喊杀的小管事。

白江顾应是从底下的弟兄们口中听说了前因后果,这才安排人来接待他们,顺便赔个不是。

方存熙直接掠过他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态度不大客气。

那人毫不在意,仍是笑脸相迎:“二位小姐,前边岔口左面是专供男客的房,两位未出阁,我叫人带您二位去女客那边洗沐不必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说着,就有两个女侍朝她们行礼。

渭水哪有异议,与田芙凝相视一眼,便点点头。

二人跟随女侍到了一客房门前,田芙凝道:“小妖姬,你要与我睡吗?”

她脱口而出,自然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渭水闻言也怔愣:“我”

还未等她说出口,田芙凝已从她的脸上找到了答案:“欸,罢了罢了!本姑娘还是习惯一人睡‘大’字,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我怕压着你,算了!”

她有时候真是意外的细心呢。

渭水抿唇,酒窝深陷,对她福身一礼,扯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田芙凝心底不太想接受这个感谢,但还是嘟着嘴,与之道别。

女侍将渭水带去了道路末尾的屋子,那里安静无人打扰,恰好符合她的习惯。

进了屋,纵是心里有准备,但这房内摆设的奢华程度还是令人瞠目结舌。

不愧为天下第一画舫,这天字贵客房的家具,一眼望去竟全是金丝楠木。而榻上的靠背、引枕和被铺等寝具则皆由缎面制成,屋内的器皿、茶盏不仅烧的成套玉釉,连糊窗都用的云纱。

女侍朝渭水打听了入睡的时辰,便下去准备了。

她一人坐在桌前用着早就备好的晚膳,细细打量屋内景色,饭后三杯碧螺入肚,就有人来敲门了。

为不烦扰女客,连抬水的也是女侍。

她们力大足轻,是太平会的弟子,将浴桶抬去了耳房就悄声退出,全程未发出什么声响。

入浴前,渭水目光掠过房里备的寝衣,瞧是软烟罗,又不禁暗自咋舌。

沐浴后,她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了。

屋内点着清香,床软被滑,借方少侠的东风,这是她近几年里睡过最好的床了,可是,她心底仍压着许多心事

仿佛命运捉弄般,短短两日竟又有波折,尤其今日一想到今晚见到的千面狐,有兴奋又有担忧。

“唉”

渭水转了个身,长叹一息,身子已经疲惫到极点,被两种情绪干扰着,终是阖上了眼。

夜半。

“喵”

大半夜的,这船上哪来的猫叫?

“唔”

渭水揉了揉眼,她睡得不沉,耳朵又灵,闻声望去时,窗边仅剩一道扑朔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时,原本开着的窗似乎被什么东西碰到,“嘭”的一声盖上了。

嗯?

此时正值初夏,若关着窗睡还有些闷,渭水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靸鞋去往窗边。

推开窗,见巨轮在湖面上缓缓前行。

见这一幕叫她倏然清醒了一些。

等等

他们明日不是要去金钨吗,为何要在夜里航行?白天走陆路不是更快?

若不是为了打探五郎的下落,她今晚本就该离开的。

渭水凝眉望着月下斑斓的湖面,心中惴惴不安。

明日,定要寻个机会上四层,去看一眼千面狐究竟如何了

既然思绪紊乱,便不再多想。

吹着湖风站了一会儿,发觉总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垂眼,却见窗台的夹缝里,不知何时被人放一块玉牌。

捡起一看,这玉牌莹白,外似汉白玉,无其他雕饰,只是一块简简单单的素牌子,凑到鼻下一闻,有股淡淡的药香。

难道是驱蚊的?

四处望了望,见屋内确实无蚊蝇之类的小虫,想来正是此妙用。

白会长真是懂生活啊

渭水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小狐狸,不动声色将之装进自己的衣兜里。

作者有话说:

[狗头]嘿嘿

第33章

“小妖姬,快醒醒!”

床帐被人唰的一声拉开,船舱外的日光倏然照在榻上熟睡的人脸上。

“唔”

渭水昨夜睡得甚是不安,此刻被吵醒,眼皮重极,睁了几回,才眯懵着看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田芙凝见她悠悠转醒,便从她身上起来,爬到了塌下,又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

真是比顽猴还闹腾渭水打了个哈欠心想。

“咱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啦,哈哈哈!!”田芙凝抑制不住嗓音中的亢奋。

“武林大会?!什么时候定的?”渭水骤然清醒。

田芙凝眨眨眼:“昨日半夜的时候。估摸着你睡着了,就没喊你”

“为何这么突然”

“唔”

“叩、叩!”

田芙凝欲答之际,背后房门被人叩响。

门外,响起了方存熙的声音。

“两位好了吗?”

“等一下,还没!”

渭水一下子拽住身前的被子,就怕他愣头愣脑地闯进来。

隔着房门,听见里头慌张的声音,方存熙轻笑一声:“呵不急,你们慢来。”话落,脚步调转,朝另一边去了。

待三人收拾完毕,坐到四层膳厅时,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去之前,方存熙朝旁打听了一下父亲在做什么,但闻长辈们早随白会长去往他的书房议事,便歇了要打招呼的心思。

清风拂过,三人对坐于窗边用着早膳。

此处衔接甲板,从大开的舱窗向外望去,晨间日升的湖景一览无余,美不胜收。

渭水看着湖面上朝雾露气,金光粼粼,舀了舀碗中的宝蟹珍珠粥,有些心不在焉。

蓦然想起先前他们说的,抬头问道:“两位少侠,今日为何又改道了?”

“嗯?噢因为武林大会举办的地点变更了。”方存熙一怔,缓缓停下手中筷,“先前我们说回金钨时,魏姑娘未有异议。我想,既然咱们已同路,便擅自做主带你走。现在想来,是不是太过唐突?毕竟姑娘还要回梅泉郡的。”

他说这话时,抬着那双星灿的大眼看她,眸色清澈,出奇的乖巧,渭水甚至能从里边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然而他话中未有犹豫,明是问句,却不容置疑,其中深意,叫人难以忽视。

渭水错开眼,不敢看他现于明处的炙热。

“无妨。我孑然一身,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有肖老板在先,那红石花月我也是不敢回了。

“此番能与少侠们一同游历,怎不为美事一桩?

“这江河湖海,从前仅有耳闻,而眼下,终可亲自去领略一番。”

她这话说的真诚,目光从在座二位身上轻轻扫过,笑意盎然。

“只是我不会武,还望莫要拖了少侠们的后腿才是”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对面的美少年闻言眉目疏朗,一改先前逼视,周身气场瞬间柔和,连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他眼尾弯弯,长睫微颤,带着身后高束的马尾也晃了晃,想来,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愉悦了。

“对了少侠,武林大会究竟是?”

“哎呀小妖姬,你是不是从来不上茶馆呀?”田芙凝倏地凑到她眼前,眨了眨。

方存熙轻笑一声:“呵是了,还未与魏姑娘解释,这武林大会乃我中原武林召开的比武大会,届时我天朝乃至外域的侠士皆会来此以武会友。此会每三年举行一次,时间安排于年中六月六。”

“六月六?算上今日,那不是只剩五日了?”

“是啊。往年都是安排在我们东海郡的金钨县,可是近来出了一件事”

“何事?”

“青羊关的银月派在数日前被人灭了门,仅剩下蔡掌门的小儿子蔡琛一人因游历未归逃过一劫。他于前日传书上报,求父亲为其做主。”

田芙凝插嘴道:“银月派驻守青羊已经有百年了,这样大的门派被人一夜之间灭门还找不到凶手,是大事啊!”

方存熙点点头:“嗯。恰巧昨夜父亲与武林盟的各位主事皆在场,便直接改了举办地。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去云关。”

云关位于黔中郡边界,清江上游处,城镇繁华多贸商且风景独好,与蜀东、睢宁都很近,可靠水路到达。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渭水骤然听这凶残的江湖恩怨,反应不及,愣愣看向方存熙:“那你父亲是?”

“家父正是天下第一剑,武林盟主,方天玑!”

他说这话时双眼发亮,神情不自觉流露自豪感。

渭水听完,瞪大双眼:“你!”

见她震惊的神色,田芙凝抱胸,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哼哼,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我可是师父座下第一女剑仙!小妖姬,还不快快拜见田少侠!”

方存熙挑眉,忍不住伸手给了她一凿栗。

“哎哟!”田芙凝抱着脑袋呼痛,转头怒视他,“师哥!你为什么突然敲我!

“父亲的关门弟子就你我二人,还第一女剑仙呢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

“啊啊啊!!”田芙凝气呼呼的,双手作刀直接出手。

方存熙见状偏头躲开,然而对方的第二道攻击已至身前,他不得不从椅子上跳起,空翻出去,轻巧地蹲落在后边的空桌上。

少年单手托着下巴,轻叹道:“唉怎么还来真的啊?”

“少废话,吃我田少侠一拳!”

四层膳厅这会儿没什么人,二人你追我赶,身法利落又好看,吵吵嚷嚷的,看得渭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一阵湖风带着水汽吹拂而来,撩起她的发丝,她转头,望向湖的方向,远处飞鸟掠过湖面,叼起浪中跃鱼。

太阳升起来了。

二人回身时,见窗边少女容貌清灵,支肘凭靠,安静得好似一幅画般。

他们回来途中还在拌嘴,然而到了渭水跟前,看着她温柔带笑的眼,皆默契地闭上了嘴。

随时间推移,阳光照得甲板发烫时,船上的侍从和船客们也逐渐苏醒,画舫上又热闹起来。

三人有了“贵客”身份,从一层到五层来回转悠也无人管束。

看了杂耍,又在珍宝阁见识过白会长的藏品后已近正午,这时,便有立天盟的下属过来请人。

原是方盟主喊他们去赴宴。

‘小妖姬’?

听到这个称呼,方天玑转过身来,见到随儿子徒弟一同走来的貌美女子,他双目沉沉,忍不住自顾打量起来。

“这位是?”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于三人头顶。

田芙凝闻声心底一慌,暗骂自己嘴快,在想用何理由能搪塞过去:“她”

还未说出口时,方存熙已接道:“爹,这位是魏水魏姑娘。我与芙凝落难至地牢时,是她为我们解的毒。”

见师哥这样说,田芙凝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是啊师父!魏姑娘是被那些拐子抢来的医女,若非她在,我还没力气逃出来呢。”

“是么”方天玑闻言,仍有怀疑,“魏姑娘师出何门啊?”

渭水小脸微红:“不敢当,只是赶巧”

田芙凝摆摆手:“欸!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吧,魏姑娘是活脉天才,自悟道!”

这你一言他一语的,方天玑终是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扯了个慈祥的笑:“那还真是多谢魏姑娘了。”

“方盟主,万万担待不起!小女子也因二位少侠才得以获救,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

渭水头回正脸面见方天玑,心底也忍不住发怵,既兴奋又紧张,这可是‘第一剑’啊!

而且这武林盟主与她想象中还有些不一样,与方存熙清秀可爱的长相不同,他父亲的外貌很是张扬。

其人乌发俊容、人高马壮,除了眼角细纹外几乎看不出是个中年人,可见其年轻时候的风采。负手而来时,步履从容,气场之强大,不愧武林第一人。

听到这样的大人物对她道谢,渭水赶忙朝他行了个晚辈礼。

见这小姑娘音色甜甜、神容乖巧,实在讨人喜欢。

方天玑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旁边他那盯着人家姑娘目不转睛的儿,心底立即明了几分,朗笑道:“哈哈哈那你们年轻人去落座吧,老夫我就不奉陪了。”

“爹您慢走”

他走后,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方存熙瞪了田芙凝一眼,低声警告:“下回小心些,别再叫这个了!”

“唔”田芙凝被训得,尴尬地眨眨眼,伸指轻轻抠了抠脸颊。

渭水见状忙打圆场:“无事的,若旁边无人,芙凝你还是可以叫的。”

田芙凝眼睛亮了亮:“小!”压着嗓音道,“小妖姬,还是你最好了!”

她从一开始对渭水的警惕,到这两日患难与共,早已将她当作好友。

以至于宴上,闻他们晚辈这桌有其他门派的人提起千面狐一事,田芙凝还主动扯了扯渭水的衣袖。

悄声道:“等会宴后,你要不要随我去看一眼千面狐的真容长什么模样?”

渭水左右看了眼桌上自顾自聊天的弟子们,按捺住心底惊喜,也用气声回道:“真的?”

田芙凝一听,轻轻啧声:“啧,当然是真的!他们都说千面狐变幻多样,可扮作男女老少叫人看不穿,正因如此才难抓呢。我可好奇许久了哎呀,你到底去不去?”

渭水哪有不答应的,她巴不得呢:“去去去!”

“去哪里?”一旁一道幽幽的话音插入。

“啊!”二人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睢(sui)宁郡非是现今的睢宁。

第34章

“师哥,你怎么跟鬼似的!”田芙凝抓狂道。

“你们去哪儿,为何不叫上我?”方存熙哀怨地望向渭水道。

渭水轻笑:“方少侠,我们去看囚犯,你也要一起么?”

“囚犯你们说千面狐?”方存熙直起了身子,眉梢轻挑,狐疑道,“你们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么?”

二人相视一眼,神色呆呆,摇摇头:“不知道”

“唉”方存熙表情很是无奈,扶额道,“宴后我带你们去吧。”

一个时辰后。

三人往四层偏角走去,不想身后还跟有别家弟子,也不知是在桌上偷听见了,还是本就有此意。

到了画舫临时关押处,方存熙搬出父亲口谕,看守的见状给了钥匙很快就放行。

毕竟立天盟少主对这些外魔邪道深恶痛绝,定不会与之存有勾结,但其他看热闹的小弟子可就没那般好的运气了。

听着身后的抱怨声,他们跨入其中。

这船上的牢房并不脏乱,全程灯火通明,甚至对犯人的待遇也不错,此时除去最后一间特殊牢房,其余不过关押几个小贼,几乎是空的。

入内时,田芙凝好奇问道:“师哥,你见过千面狐吗?”

“不曾。”

“那你怎么认得出人的?”

“江湖上虽无人知晓千面狐的真容,但他的独门轻功‘魇影步’,却不会叫人认错。”

“魇影步?那很厉害吗?”

方存熙忍不住睨了她一眼:“当然很厉害,那可是江湖排名第三的轻功。千面狐年少时,就因偷盗睢宁王府的明珠被世人知晓,彼时睢宁王的暗卫追了他几天几夜都没能将其拿下,靠的就是这门轻功步法。”

“那后来呢?”

“后来啊”方存熙忽然轻咳一声,“后来‘明珠’醒了,他才知道偷错了宝贝”

渭水惊讶,插了一句:“那‘明珠’竟是个人?”

田芙凝深感可惜:“欸,这千面狐怎会这般糊涂呀!不对,师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处理常务时,常有下属上报密信,他们没避着我,这些小道消息我自然就听得多了。”

“唔你方才说魇影步排第三,那第二第一又是谁?”

“这排榜首的二人有些特殊,实为并列。其一你也见过了,正是白垩教主极乐仙。他的独门身法配上那诡谲的手上功夫,才使得其暗青功力登峰造极。而其二嘛,就是等会儿说,到了。”

末尾有些昏暗,方存熙取出火折子将墙上的煤油灯点了,三人才见前方的牢笼中,一个粉白的身影忽隐忽现。

这身衣服,是他!

渭水登时瞪大眼睛,快步上前,抓握牢房的栏杆,急不可耐地将脑袋朝里探。

“魏姑娘危险!”

方存熙瞳孔紧缩,惟恐牢中犯人对她做出什么。

渭水转回来朝他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他伸来的手。

牢中那人席地而坐,以斜倚的姿势靠在墙边,此时正背对着他们,安静异常。

如瀑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脸上面具未摘,从后边看,只能瞧见他露出的半只耳朵与绳结。

“五”渭水不敢大声叫后边二人听见,只敢吐出一字当作提醒。

可是对方仍旧一点反应也无,他们这般动静,他连动都没动,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心下奇怪,转过脸,用眼神询问方存熙。

方存熙也觉得奇怪,难道是太平会的刑罚太重,将他打昏了?

可是江洋大盗并非浪得虚名,以他昨夜与之交手,料得此人的身手体魄绝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打服的。

渭水见他表情倏然转身,抓住他的衣襟急急问道:“他是不是?!”见他为难,才松开了些。

方存熙看她神情竟为一个外人如此焦急,心下也有些不舒服。可他不能直接打开牢门一探究竟,若重犯逃脱,他定难辞其咎。

二人还在僵持,后边已响起了“哐哐”的打砸声。

田芙凝拿着剑柄狂敲那精铁做的栏杆,发出极其吵闹又刺耳的声响,带着势必要将人吵醒的决心。

渭水听得脑袋都要炸了,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耳。

然而,当她看到里边人的情况时,却是一怔。

“等等,芙凝”她一步上前,抓住田芙凝的胳膊低声道,“这人不对劲!”

方存熙也反应过来了,沉声朝牢中人喝道:“你是谁?!”

“啊呃!”

牢中人倏地发出一声短促呻吟,似乎刚从昏迷中惊醒过来,身上的伤令其疼痛难忍。

这会儿更是不能开门,方存熙目色一沉,当即有了决断:“芙凝,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门口喊人!”

他一来一回速度极快,不知是对方千面变幻的陷阱否,但千面狐疑似被换了人这件事还是惊动到白江顾,他已立即差人前往这里。

太平会的下属们匆匆赶到,方存熙见在场有了证人,外头还围了圈高手,如此谨小慎微,才敢喊人开了牢门。

狭窄的牢笼中骤然挤满了人。

“啊啊,啊!”那地上的人还在叫喊。

太平会的弟子们上前控制住犯人,扯了面具,将其押着肩肘转过身来时,渭水才见,这人竟然是昨夜进她房里送水的女弟子!

她愣住了,背后似有阴风掠过,顿感头皮发麻!

旁有一人蹲在那人身前检查了好一番,才转身道:“不是假面,是真人!她被毒哑了。”

众人哗然,想不到千面狐手段高超,竟能不知不觉将人当众掉包。见自家师妹在此受了一夜审讯之苦,在场的各位面色都不大好看。

渭水闻此,心中未有松懈。

如果送水的弟子在这里替人受罚,那昨夜那个人,又会是谁?

难道,是五郎?

她此时心底正冰火两重天,又惊又喜。

倘若是五郎,那是喜的,他能逃过追捕是再好不过。可是昨夜不止一拨人,若不是五郎,那他们乔装潜入她的房间,究竟意欲何为?

但事已至此,多思多烦恼,渭水强行压下心中疑虑,已不敢深想。

白江顾听到风声赶来,站在牢前阴着脸色,接着又闻下属来报,发现底仓少了一条小舟时,气得当场拟了道江湖追杀令。

他走后,他的副手贺先生授命排查在场人员,轮到渭水他们时,三人不敢多话,只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才退出牢房。

到了无人的角落,渭水才敢小声问道:“方少侠,太平会究竟丢了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方存熙是有些门路的,思索一刻便摇头道:“大抵什么都没丢,不过找个由头要拿人是问。”

渭水单挑眉梢,表情有些古怪。

这不就是找茬么?

不过丢了面子就要将人打杀了,这般小题大做,难道正道人士都是这样?

若真是如此,不免叫人有些幻灭。

不过此事就这样被轻易揭过,她倒无甚意见,只是骤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少侠,渡口荒院的那处人贩子窝点,我们可否直接上报白会长,求他帮咱们救人?”

既然白江顾对大盗如此看不过眼,若知晓自己领地附近也有贼人作乱,定会愿意积极配合。

方存熙听见话音脚步一顿,这行侠仗义的事他可没忘,转过身来正肃道:“我已将此事交代给田叔叔了,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线索。”田长老正是田芙凝的父亲。

渭水闻此点点头,心底放心许多。

大船的行驶速度很快,不过两三日,众人就已抵达云关的港口。

从前各地战乱不断,此地又为交界三不管地带,人流多而致武夫豪绅们在此拉帮结派,待战乱的年代过去后,这地方至今还存有大小门派无数。

下船后,众人受邀前往云关本地最大的门派,也是本次安排会武的场地,梦蝶山庄。

渭水刚下画舫前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船了,可是下了画舫站在平地上后,又有些想念船上随波摇曳的锦玉生活。

不过她很快久被梦蝶山庄的特色风光吸引过去。

这梦蝶山庄顾名思义,取自庄周梦蝶,而庄主乃“银月双刃”游熠彤。

游庄主年过四十,仪态庄重,未有夫郎与子嗣,后院甚至连男宠也无,其座下也皆是女弟子。因此便有嘴碎的在背地里戏称其为‘游师太’。

尽管游熠彤的日子过得像尼姑,但梦蝶山庄可不是尼姑庵。

武林大会召开之际,这山庄门口便时不时有江湖人前来登记。

梦蝶山庄地盘极大,占了整座山头,分前山后山,前山大门的山道则通往山下闹市。江湖上有名号的皆可在比武期间入住前山过夜,无名小卒便只得住在山下客栈。

渭水随立天盟众人入住后山贵客院,与田芙凝一屋,此时梦蝶的弟子正领着二人往庄内走。

侧头,闻身后登记处有来客惊叹。

“不愧为梦蝶山庄,连接引弟子都如此清俊貌美!”

“小声些,那些娘们看似温柔脾气可火辣着呢,小心惹祸上身!”

话音刚落,便有错骨痛呼声传来。

那个说‘火辣’的人骤然发出哀嚎:“哎哟,我就说嘛!”

渭水和田芙凝好奇发生了什么,刚转过头,就被一人挡住了视线。

“贵客见笑。”

是那位接引她们的女弟子。

她正弯着眉眼,语气温柔地与她们说,神情礼貌却疏离。

待二人想再看时,后头已经没了声响,应是有管事的出来处理了。

“我叫廖依柔,是梦蝶后山弟子。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后山弟子就是内门弟子,见这人地位不低,渭水点点头,回身,已被庄内的布局引去了注意。

绕过大门处刻满门派规训的影壁,正前方,便是梦蝶山庄的待客大厅。

她们不打算与长辈们闲坐,便随那名廖姓弟子踏上长廊,七弯八拐地到了后边。

路过一片巨型广场,见那广场外围着看台长廊,层台累榭,而下陷的最低处,正是本次比武擂台。

这叫后头跟着的风田二人相视一眼,心底咋舌,这梦蝶山庄好大的手笔,连庄内的演武场都能建得如此气势磅礴。

听着前后皆有来客赞声,田芙凝清了清嗓,调整姿态抬起胸膛,挽着渭水的胳膊不再多看一眼,免得叫人家笑话他们立天盟人没见过世面。

“若二位有什么要事,可到后山寮风亭内寻我。”

“我们记下了,谢谢廖姑娘。”

廖依柔将她们带到客院住所就匆匆离去,留下客院里的女侍为她们安排衣食住行。

两个人本就被拐来的,除了剑与簪,浑身上下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唯一体面的衣服还是从画舫上穿下来的。

这下可真得要好好安排了

渭水在与女侍交代所需之物时,田芙凝已经跑到外头疯去了。

待人退下,倦意骤袭,渭水强撑着睡意,不得不坐下来。

隔远望去,见客院里亭台错落有致,山水花鸟、游鱼莲池,无一处不显精致,确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距离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一日,她得趁这机会好好歇歇。

这俩人自进了院后就没再出去过,午时用了膳便一直睡,连晚间方盟主叫人来请去入宴都没醒过来,是真的累极了。

以至于夜半,渭水又听见熟悉的叫声时,还以为自己仍陷在梦境中。

怎么又有猫叫

是船上的猫跟下来了吗?

光脚下床,推窗望外,见高悬的月亮被云雾遮了一半,应是后半夜了。

此时人已清醒了些,但实在好奇这猫究竟是谁人养的。

路过右耳房时,见田芙凝仍在熟睡,便独自一人披上外衣靸鞋要到院中去。

深夜山间要比山下冷上许多,渭水哆嗦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裹了裹身上的单薄衣袍。

此时院中寂静无声,其他厢房的女客也都睡了,冷月照下,叫这院中透出几分诡异来。

怕鬼的风姑娘心中已在打退堂鼓了。

但好奇害死猫,她有时候是真的很倔,非要循着先前的声音找去。

踏上池中的九曲木桥,她见前方,那斑驳的树影将长桥尽头模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清里边有什么,气氛顿时异常恐怖!

渭水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骤然山风一吹,冷不丁看到一对发光的圆点,直接起了惊跳。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下一瞬。

“喵”

等等,不是鬼,是那只猫!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前日发烧没来得及码。

删了些中间啰嗦的,加快一点进度。想逻辑通顺,又想小情侣重逢,真是急死我了!

第35章

“喵”

渭水正快步朝那头走,然而那猫又唤了一声,却让她忽然有了些警惕,停在了那团黑影前。

这喵喵叫的声音似乎有些诡异,离近了不像猫叫,反倒像陈旧门板开合的吱呀声。

是了,她从未见过那东西长什么模样,就下意识以为它是猫。

可它,真的是猫吗?

常听坊间传闻,有狸奴化妖吃人的故事她脑子里又有画面了,攥紧了衣服暗骂自己莽撞,止步不前。

“啊呜”

那‘猫’见她不动有些奇怪,又催促地叫了两声。

这下叫渭水惊得直接后退一步,已打算转身往回跑。

然那‘猫’见她要走,急了。

“唰”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

啊啊啊!!

这、这‘猫’怎么还会飞呢?!

渭水吓得花容失色,转身落荒而逃。

然而当她跑到长桥尽头,定睛一看,却见来时的路上,一道黑白交错的身影正立在栏杆的柱头上歪头望她。

这边有月光照着,她已能看清是何物了。

鸟?

方才太急没注意空中的翅膀扑腾声。

走近了瞧,见这鸟身长约两尺,双眼圆黑,浑身黑褐相间花纹,眼中到胸下皆是茸茸白羽,看样子好像是隼?

“就是你,跟了我几天?”

“喵”这隼好像听得懂人话,将脑袋歪到了另一边。

它的嗓子似乎受过伤,叫起来乍一听与猫叫很是相似。

唔,长得是很可爱,但是猛禽就是猛禽,如何也变不成家猫的。

渭水瘪瘪嘴,有些失望,直起身子就往回走。

但这小东西似乎缠上她了,见她离开直接飞到她肩上。

“嘶!”

肩膀陡然被它的利爪抓了一下,渭水痛呼出声。

这隼是真的通人性,知道她疼马上放开,没地方站,便只好落在了她身前。

“你到底要干嘛呀!”

渭水低头,见这挡路的鸟闻声又往前蹦跶了两下,走到她脚边,抬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望她。

“唉”

她无奈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它鼓鼓的胸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软软的,手感真好!

见它没有反抗,又摸了一下。

之后再摸下去,这隼已经将自己整只都拱进她手里了。

唔,其实也没有比猫差到哪儿去啦

“我说小东西你缠着我,是有事吗?你走丢了?你的主人是谁?”

渭水问着问着,干脆将它抱起来打算带回去,而这鸟竟也乖乖地收起爪子,躺在她怀里任她搓揉。

收爪时,她见它爪后被腿羽挡住的地方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是信筒。

难道是给我的?

渭水低头看了眼小家伙因享受而眯起的眼。

罢了

进屋坐下,又捋了捋隼鸟的绒羽,才轻轻打开信筒取出信。

就着烛光,她认认真真地打开信纸,不过一眼,就将那信纸用力拍在了桌上,气得脸都涨红了。

只见那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傻姑娘,莫急。’

谁啊?!

谁这么无聊!!

忽闻啪嗒啪嗒声,渭水垂眼,见这隼又蹦跶过来,还眨巴着它那双大眼看她,歪歪脑袋,一脸懵懂。

她柳眉紧蹙,连这鸟也记恨上了,伸出手作驱赶:“去去,走开!你主人拿我逗趣呢,你也走!”

“啊呜”

隼鸟发出一声像是委屈的叫声,探了探头,见她态度强硬,终是飞出窗外去。

“哈咻!”

唔,为这东西竟吹了一晚上的风,真不值当!

渭水打了个喷嚏,愤愤关了门窗爬回床。

躺到床上缓了气性才反应过来,那写信人的语气好熟悉啊还要细想时,忽感头晕目眩,只得阖眼睡了过去。

翌日。

“你怎么还在!”

“喵呜”

渭水收回开窗的手,见躲在花丛中的隼蹬鼻子上脸,顺势跳上了窗台。

这会儿一人一鸟正四目相对。

她眉头紧锁,实在为难。

这隼训练有素,明显是有主的,却不知其主人是谁,她是可以带着它,但眼下武林大会在际,这梦蝶山庄里四处皆是高手,若有谁与这隼鸟的主人有过过节,因此找上她可就不好了。

“叩、叩。”

正当这时,门外却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魏姑娘,辰时听田姑娘说您病了,我是受托来给您送药的。”

渭水一听心下一紧,是客院的女侍来了。

她赶紧抄起隼鸟踮脚迅回,将自己与鸟一同塞进被窝才对外头道:“咳咳多谢,放在外头的桌子上就行。”

“好。”那女侍闻声推门而入,犹豫了片刻道,“姑娘,这药放堂屋凉了恐会影响药性,我给您端里头吧。”说着已自顾自端着托盘走进里间。

渭水这会还在与那扑腾的鸟翅纠缠,听见脚步声,赶忙拉好被子。

“咦?姑娘您这”

“啊?”渭水讪讪应道,脑门都冒汗了,从外头能瞧见这被子时不时一鼓一鼓的,莫不是已露了马脚?

“您这窗户怎么没关呀,山间风大,您本就着凉了,要是再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呀”这女侍将托盘放下,又去关窗,啰嗦了半晌才道,“我给您将药搁在凳上了,您记得趁热喝了啊。”

“好好好”

听见关门声,渭水掀开被子出来,长舒一口气。

山间再凉现在也是六月三伏天,这般闷在被里又加上先前紧张的,她的前胸后背早已捂出了一身热汗。

好在方才这人迟钝些,若换个聪明的早就发现异常了。

“既然你听得懂人话,那就藏好了,可别叫人给发现。不然不然你就别跟着我!”

对着一只禽鸟发狠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无奈摇了摇头。

隼鸟歪了歪脑袋,扇扇翅膀,朝房梁的位置飞去,转眼间就不见了。

渭水见它已藏好,才起身,将那碗药倒进后窗的花坛中,又唤来人抬水沐浴。

她本就没什么大病,自己就是药师,这点小症状不过熬一熬就好了,又何须吃药。不过是找的借口,不想参加早上的大会开幕罢了。

听方存熙言,这大会要持续大半个月,起初比试的大多是江湖新秀或是小门小派,少有一鸣惊人的。

那些三脚猫功夫实在无甚可看,方少盟主如是说道。

因此渭水也不着急。

待沐浴整装一切完毕都到正午了,这会儿是不得不去了。

路上,渭水心底有所抗拒,步子便迈得极慢,能与乌龟一较高下。

路过庭院时,忽然听旁噗嗤一声,有人笑了:“呵呵姑娘真是有趣,来这儿的人都要赶着去看比武,你却在这里拖着”

这爽朗的笑音令渭水愣了一下,她转身,认出了亭内之人。

赶忙行礼道:“顾楼主。”

这人正是正道五门之一,浪花楼楼主顾明宇。

此人比其他四门的首座要年轻一些,墨发无须,容颜俊朗,从外表看不过二十八九,面上惯是笑意盈盈,说话也没什么架子,瞧着很是亲和。

但渭水不喜欢他,她总觉得这人的笑眼里掩着一抹算计,与那日在村口遇上的碧海堂常嘉有些相似。

也是,在江湖上名列前茅的人又怎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顾明宇一个闪身便到了她身前,负手而立,端的是风流倜傥:“不必客气。姑娘是要去前边?我恰好顺路,可带你过去。”

“不,不必”

两人不过在宴上一面之缘,怎好意思叫这样的大侠为她引路。

渭水拒绝的话音刚落下,这人已弯着眼,直接搀起她的胳膊。

“没事~”

他自己倒一点也不客气,带着小姑娘一路轻功踏跃,转眼间就落在了看台边的廊道上。

“不谢!”

他自顾轻笑一声,说完就头也不回,背着手朝看台高处浪花楼的位置踱去了,仿佛这一趟只是为了来带她似的。

这人真是古怪!

方才二人起身时渭水惊呼一声,叫风灌进了嘴里,此时被堵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用力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倏然。

“小!魏水,你怎么在这儿啊?”

渭水抬头,撞进田芙凝的大眼里。她边拍她后背边道:“我方才从客院回来没见到你,急得到处找呢。你好些没?咱们快走,前边可有热闹看了!”

“咳咳咳好、好了”渭水颦眉摆摆手,直起身子缓了缓道,“什么热闹这么急?”

“嘿嘿魔教来了!”

魔?!

渭水立即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前跑:“走,快走!”

“哎哎哎!!”

二人到时,看台上已站满了人,田芙凝嚷着“借过借过”才挤过人群到了立天盟的地方。

刚与方存熙打过招呼,就见更高处,大会举办人坐的地方,已有人拍案而起,与对面对峙。

渭水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见侧面的看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群覆面之人,排场极大。

而为首一人手执铁扇端坐于前,墨发如缎披在身后,后脑松松簪了一支红玉,他身上一袭堆叠的暗红华服,碧翡红宝、金丝缠绕,连十指都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其容颜却被一张猞猁面给遮去了。

这般张扬繁复的打扮,叫人更想窥探他面具后边究竟是什么模样。

渭水看得不禁睁大了眼睛,那人好像就是

“极乐仙!你魔教怎敢来我正道的地盘上撒野!”已有人替她道出了人名。

那人展开扇子扇了扇,似乎打了个哈欠。

“嘁白江顾,看好你的狗,别逮个人就吠。”

他轻嗤一声,语气懒懒,尽是傲慢与不屑。

手肘被人轻轻碰了碰,边上传来一道酸味的话音:“魏姑娘的亡夫呢”

渭水转头,见方存熙眼眸深邃,其中别有深意。

她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他不是”

虽然语气很像,但不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不对。

五郎的嗓音干净清冽,哪怕压低了也别有一番他自己的味道,内里还是温柔的。

可这人的更低沉暗哑,语调透骨寒凉,虽也好听,但明显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叫人听了不寒而栗,当真索命阎王般恐怖!

作者有话说:

人未到,鸟先至。[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不是?”

方存熙没想到会得这样的回答,闻言一怔。

这时上头又传话音,引去了二人注意。

“贺默”

白江顾轻撇下巴示意副手退下,自己则站起身。

眯了眯眼,目露精光:“都说白垩教主言辞犀利,今日一见,果真不一般!”

“呵呵”

却闻对面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惑人:“明是白会长牵不好绳,反倒怨本座说话难听?”

“哼”白江顾冷哼一声,盛气凌人,“今日武林大会,贵教可带请柬了?银月灭门一案尚未了结,白垩教此时前来,就不怕惹祸上身,摘不干净?”

“噢?”那人拖着长音,暗暗讽道,“有意思我来了,你说我摘不干净,我若没来,你岂不是更要将那屎盆子扣我头上?”

“你!”

对方没管他,扇尖从对岸的外来侠士身上一一划过,轻摇了摇头:“况且连堂明、蒲甘这些边陲小国都可来聚,为何我这天朝本家人士却不好来?什么意思,白会长莫不就喜打压自家人?”

接着,那扇又缓缓点在白江顾身上。

此话一出,对面立即传来成片叽里呱啦的叫喊声,虽叫人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神色中也可看出定不是什么好话。

渭水心说这极乐仙可真有本事啊,开口就得罪一堆人。

“嘶他说对啊!”

“就是啊,何时以武会友还分正邪?”

“呵,说什么正道魔道,跑江湖的谁身上没背过几条人命?”

不过既然扯上家国,本朝人自是坐不住,已有人倒向他那头。

“嗯~白垩是正是邪尚未盖棺论定,的确仍是江湖传言呐。”顾明宇笑眼眯眯,抱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啧啧啧还是顾楼主明事理。”那人扇子悠悠轻扇,还会顺杆子往上爬呢,“听听、听听白会长这下还有何话可说?”

白江顾被堵得气愤不已,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位,低声斥道:“顾明宇,你少在那搅浑水!”

转而又嘲:“我听闻梅泉郡的红石乡有小村大火,将你那娇妻屋梁烧了个干净,怎么,教主何时从火中死里逃生的?眼下真断了腿脚,站不起了?”

众人这才见,那极乐仙坐的是一张轮椅。

渭水看到那轮椅时还愣了一下:这极乐仙的腿也受伤了?不过黑漆包金的椅真是好看呀,回头她要给五郎也打一张!唔,不知五郎现在还用不用得上呢。

听见这话,那人的气场却骤然低压,未有废话,直接凌空踏云给了答复。

他身法极其好看,衣袍翻飞,恍若破碎虚空,隔着几丈距离,瞬息之间就能闪至人前。

脚尖未落,已扣扇钉,扇尖暗器直直朝白江顾的罩面打去!

高台处的一众高手被他这招打得猝不及防,纷纷拔出武兵应对。

然而已来不及。

只闻“锵”的一声兵戈相撞。

刀锋似的玄铁扇叶与其从旁慌忙拔出的长剑交相碰撞,那尖锥似的暗器却早从白江顾的耳边擦过,削去了一缕发。

往常例无虚发的暗青,由主人指尖轻动,“咻”的一声,被金线带回。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恋战,翻身如猫似的轻轻落在高台栏柱上。

众人抬眼望去,见其广袖绫罗随风舞动,气势骇人,宛如杀神修罗。

他下巴微扬,由上至下俯视对方,眼神如冰、桀骜不驯,语调毫无起伏,只凉凉吐出四字:

“欲加之罪。”

不知因哪句话得罪,这人竟差点动了真格。

那尖锥只偏一点就能戳瞎他的眼。

白江顾拳头紧握,脸都黑成锅底,鬓边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咬紧牙关着望他。

极乐仙的轻功“步虚声”不愧江湖一绝,从对方方才的动作看来,想必他已恢复巅峰。

白江顾凝神,暗自估量敌我实力。

他若带了本家武兵破釜叉,在空地上尚能与之过上几招,但对方这般鬼魅身法,若要在人群中强取他性命也非是做不到,这般想来便更不敢轻举妄动。

瞧着众人眼中忌惮,极乐仙不屑冷笑,缓了语气接着道:“红石?什么地方?不过坊间传闻罢。呵,白会长年纪大了昏了头,竟也信这空穴来风?还是你白江顾本就是菩萨吞长虫?”

这话是骂白江顾佛口蛇心,不是个好人呐。

见白江顾已扮作鹌鹑,他又冷嗤一声,收扇,在掌中轻轻敲了敲,转而朝更高的位置扬声道:“方盟主就打算这样袖手旁观不成?!”

众人闻声,转头又看向高处。

“”

方天玑从先前起就缄口不言,此时双唇紧抿,面色不大好看,显然也不喜这位“来客”,但

他身为武林盟主应要公平公正,即便白垩作乱,那也该他们武林盟另起会议围剿讨伐,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在外族人面前丢脸。

站起身,张了张口,只得囫囵说了一些好话:“诸位远到皆是客,何分敌我,今日不过小辈比武,莫要伤了和气。”

又朝一旁道:“游庄主,梦蝶可收拾两间客院,请白垩教主与其教众入住。”

游熠彤一听武林盟主点到自己名了,这个面子不得不给,只得站起身,对极乐仙抱拳道:“白垩教主,正如白会长所言,庄内皆以收得请柬数量提前安排食宿,现客院已满,白垩教众人数之多,恐怕再难腾出住所了。”

她行止正常,说不上客不客气。

极乐仙闻言仍立着,沉沉看了他们良久,侧头,似乎又瞥了一眼立天盟所在的位置。

下一瞬,他脚尖轻点着倒退,众人惊呼,就在大伙儿以为他要坠楼之际,他以刁钻的角度转身,轻巧地回落到对岸的座位上,优雅翘起了腿。

“这身法真俊呐!”

“我若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

“不愧是极乐仙,当真如神仙一般!”

即便恶名在外,人们对他是又敬又怕,虽怕他手段残暴,但又敬他武艺超绝。

渭水心想:这极乐仙怕是年纪不大吧,怎么行事如此飞扬跋扈

那头方坐下,旁边立即有人递上一盏茶,他伸手接过,拂了拂沫,才淡淡道了句:“不必。”

说罢,展袖挡面,揭开一点面具,将茶饮尽了。

这会儿许多人对其真容更是好奇,皆踮脚探脑,可惜距离太远,对方又早有防备,哪儿能这么轻易就叫他们看去了。

这时,他右边一人一步上前,挡住了众人视线。那人抱拳微礼,不卑不亢,开口竟是个雌雄莫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