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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21022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江斩月缓步走下楼梯, 从阴影,走向光亮。

身后,装甲门悄无声息地关合,将上方的光线彻底隔绝。

有人准备拔枪朝她走来,走了一半又嘁声,端着热茶一屁股坐回行军床:“什么啊,原来是你。 302,你今晚不是要在上面值岗?怎么下来了?”

江斩月继续往前走,没有应声。

真正的302已经被她杀了。

驻点现场一共有十二个人,是特殊部队其中两个小分队,无异能者。

红魔面世不久,又被破晓帮拿走了一大半,整个永光计划的士兵, 也只有三个异能者,身份未知, 能力未知, 位置未知。

江斩月[窥血]的男经理级别不高, 所以, 她这一趟不仅要杀人,还需要得到一个指挥的血, 层层向上锁定军队异能者的方位和身份。

江斩月完全暴露在驻点的灯光下。

“喂,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有位士兵脾气特别暴躁。

江斩月懒得理会。

她无所顾忌地使用着[拟态],先打探地形。这个能力来源于史议员,但招笑的是,联邦不知道这个见风使舵的议员,喝过红魔觉醒了异能。

史议员是联邦里最常见的两面三刀的蛀虫,使用能力只为了向上爬,甚至有胆子在统帅和破晓帮中间周旋,周旋到最后众人皆瞒了一手,现在,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死了。

江斩月窥过血,有十足把握,十四所那天的事,消息被封控得很好,没传到特殊部队手里。

眼前这个巨大的废弃空间,是已经被淘汰的地铁通道。

一辆老旧的电力牵引式车厢停留在轨道上,车身上被焦油城的青年画上了旧时代夸张的涂鸦。

扭曲的怪兽、呐喊的人脸、反叛的符号,让墙壁穹顶都沾有荧光粉和蓝色,在阴影里极为刺目。

但这些旧涂鸦,现在被更高科技的蓝色光晕所覆盖,整个场所陈列着精良的武器,被改造成了一个高级防御军事驻点。

驻点接入赌场的电网,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在高效工作,中央控制台数十块电子光幕浮空,穹顶和墙面都有高压电击防御栅栏。

地面上,大理石地砖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嵌入式全息投影金属膜。平时显示着驻点状态,一旦进入战备状态,就会立刻化为激光武器。

永光城的高科技和焦油城的旧涂鸦混合在同一个场景,还挺怪诞。

江斩月如入无人之境,借用别人的记忆随意辨认着武器陈列柜:神经干扰枪、光学迷彩贴片、可以挪平一整栋大楼的钨弹,伪装巡逻无人机,全域扫描传感器阵列,脉冲步。枪,神经中控台……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驻点还连通了自来水管道,特殊部队大概已经驻扎半年以上了。

耳边,还有些微的流水轰鸣。江斩月对此地有了大致的了解,城区新规划的雨水排污管道,就在不远处。

她顺手把洗手台的水龙头拧开,不管周围交换眼色的众人,信步往前走,最后停在由虚拟光幕搭建起来的主控台附近。

主控台上有把枪,枪柄下压了一张纸条。

江斩月低头,上面,写着她的租房地址。

她稍微有些惊讶,还是小看了特殊部队,这么快就知道样本魔方在她手上了?

那就,一个都不能留了。

“你干什么?”焦头烂额的小组主控在试图稳住垃圾场的局面。控制台的光幕上,垃圾场浓烟四起,镜头快速晃动。他低喝:“滚远一些,别干扰行动。”

主控发话了,之前那位暴躁士兵上前来,整个块头撞向她的肩膀:“302,主控说话你没听到吗?滚远一些。”

江斩月笑了笑,她是过来人,对军队没什么滤镜。实际上军营里上下级更为分明,服从性测试从一始终。且,肢体冲突和等级霸凌比想象中更为常见。

在军校时,就有些同学最喜欢推肩膀表示示威,江斩月已经很有经验了。她左仰转身,侧身,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暴躁士兵的手腕,管他什么大块头,一拽,一扭,手腕骨咔嚓一声直接脱臼。

士兵痛得浑身发抖,大喊一声,伸手拔枪。

“干什么!”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很明显吗?她查完地形,要杀人了。

江斩月比对方更快拔出配枪,她抓住士兵脱臼的手猛地一个飞摔,士兵甩出一道弧线,还没落地,一枚高密度钨合金弹头从江斩月的枪身中爆射而出,子弹在[疾速]作用下,精准射入士兵额头,血液脑浆四溅,江斩月这才松手,尸体重重砸倒在地。

这一击杀得对方毫无准备,等到驻点的防御武器被激活,其余十几人开始拿枪扫射之前,一名士兵在两秒间被轻易干掉。

江斩月已经往后迅速撤退,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她开始飞快转动魔方,除[窥血]之外,其它的边块角块全部维持在同一面, [疾速] 、 [制] 、 [拟态]全都配合着中心模块同时发动。

现在的中心块,是[御冰]。

主控焦头烂额,他调控的垃圾场又发生了一场爆炸,而驻点本身居然也发生了变故,他分身乏术,脸色惨白。

但军队毕竟训练有素,另一位组长迅速接替了指挥的任务,带着人急速围堵了江斩月的退路。

“开枪!”

唰唰唰,在场士兵半秒内拔出配枪,并迅速射击。

江斩月不退反进,一挥手,水龙头的流水、地上的积水、穹顶渗下来的雨水全部成了坚冰。

对方射出的子弹还在空中,就被叠加了[疾速]的坚冰包裹,停滞,然后被操控着,调转弹头。这一招,还是炸药包“教”她的。

“嗤!”子弹外的冰,因为[制],变成了更尖锐的形状,直接从前排士兵鼻梁斜射进大脑。

被击中者连惨叫都发不出,低温瞬间冻结了皮肤与皮下组织,他感觉不到痛,身体僵直,血液凝固,当场暴毙。

不过两秒,又死了两个人。

“异能者!是异能者!”组长反应过来了,居然有异能者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高级防御,他高声怒吼:“全智能接管!”

驻点的防御系统完全被激活,士兵们身上的外骨骼装甲发挥作用,保护要害,力量和速度倍增,并且子弹无法穿透。

放置的无人机群开始锁定江斩月的方位,智能系统0.01秒内接管战斗,整个空间成了牢笼,所有武器瞄准了江斩月。

江斩月从头到脚,全被红外激光射线瞄准,只要一动,她就会被打成筛子。

“开火!”组长怒吼!

命令落下之时,江斩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什么动作都没有。

但是,枪管却在[制]的能力下,一瞬间扭曲变形,高温射线断在枪管内部,直接炸膛。

被迫团成铁球的无人机唰唰下坠,士兵忙不叠地扔掉枪,战术手套连着皮肉被烫得焦糊。

江斩月没有停留,快速后退。

奇袭的时机已过,接下来得真的动手。

她也有武器。

所经之处,那些放置武器的柜子,原本需要生物信息匹配才可以打开,此时,全部被拟态的指纹激活,江斩月之前看上的武器,被一层层薄冰拖住,悬在半空,齐刷刷掉头。

她不能控物,控冰却在行。

没有手拿很多激光枪,那就用[制]改变扣动按钮,将其变形扣死。

不需要接触,数十支枪械悬空在她附近,自动喷火,高温射线疯狂涌出!

士兵惊骇欲绝,本能地后退,他们刚激活的外骨骼被射线切割,空气中弥漫着血液、冷却液和焦煳味。

其中一名要去关水龙头的士兵,当场被打成了筛子。

江斩月放任枪支对准水龙头附近,持续集火。

她人离开原地,迅速踩上主控中心的桌子,几片冰刀飞快切割向电源线,唰——高速飞射的冰片犹如利刃,将线路斩断了。

供电不足,整个空间陡然间暗下来,只剩下头顶昏黄的应急灯,一闪、一灭。

一闪。江斩月疾速出现在废弃车厢上方。

一灭。江斩月藏在阴影处,变回了本体。

中心块[御冰]切换到[藏影] ,至少需要转动四下,以前江斩月还需要一点时间,但现在,她想象着手指扣动时的力道,不过一呼一吸之间,模块归位,得心应手。

再一闪。车厢上的人,已经变了身份,不再是302,竟然是组长。

驻点的士兵还在寻找302,结果没想到,自己的组长开始向他们进攻,在惊骇之中,两三人反应不及,迅速毙命。

“目标会变形!分散!不要相信任何人!”组长疯狂调动着组员,头顶的灯仍旧一闪一灭。

每一次熄灭,空间短暂陷入漆黑的那一瞬间,恐惧在每个人心头发酵。

哪怕他们得知了对方会变形,但动手的人每次都不一样,谁都不知道谁可信,或者不可信,崩溃的情绪开始侵蚀他们坚不可摧的意志,队伍完全被打散了。

灯光一亮,有人飞奔到组长附近,组长惊惶转头,眼中发狠,不再辨别,直接对着冲过来的同伴开了一枪!

原本想要和上级配合的士兵,瞪大了眼睛,在惊骇中死去,死不瞑目:“组长……”

还剩下六人。

主控已经顾不上调度垃圾场的人力,他调转权限,将驻点智能系统推至最高战备层级——“统一意志”激活,所有士兵由军用智能统一调动。

刹那间,除主控外,所有士兵的智脑被强制覆盖,神经链路被军用智能全线接管。剧痛与恐惧被物理切断,他们的呼吸、心跳乃至肌肉微颤,开始以绝对的频率同步,仿佛是一组被统一计算的机器。不知疼痛,不会迟疑,绝对服从,只在最冷酷的运算下执行最高效的战术。

半秒内,所有眼睛都锁死了江斩月。

江斩月听说过统一意志,但她是第一次见。

这种防御系统在此时发挥的最大作用,在于能将她排除在外。

无论她变成谁,都会被系统迅速识别。

江斩月开始往后退。

灯一灭,再一闪。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士兵,而是穿着夜行服带着双斩和装备的江斩月。

她甩掉了所有多余的伪装,粉发高束,长刀锋利,快得只剩残影。只一霎那,江斩月已踏着陈列架凌空翻上高处,双斩反握在手中,刃身流转着刺骨的寒气,冰晶随动作迅速凝结,悬停在昏暗的蓝光里。

“在那里!”主控锁定位置,抬枪调度。

晚了。

灯光一黑,江斩月如一道黑色闪电,一跃而下。

她的双斩锋利而精准,在跃下的一瞬间扫过一个巨大的月牙弧,刀锋带着冰针,轻易切开了冲在最前那名士兵的后脊椎!外置装甲碎片四溅。

江斩月没停,她脚下,智能操控的金属膜开始发射激光,但很快,地面迅速凝结了一层薄冰,她在光滑的冰面上疾驰,[疾速]因冰面的光滑度又增加了一倍。

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她的身影,激光在脚后跟层层射出,将她的外套灼出几个大洞,江斩月丢掉外套,穿着贴身的短袖变换着方位,阻力减少,身形直接在空气中跑出了残影。

她锁定了组长的位置,猛地甩出双斩。右刀短暂脱手,刀身却在冰刃的控制下,绕着组长的脖子转了一圈,惯性将其血肉狠狠切割。

唰——

半秒后刀柄回到江斩月手中时,锋利的刀刃已经割断组长的颈侧神经接口,头颅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一刻。

新冲上来的士兵根本不理会同伴死亡,在调度下反应极快,他一个翻滚避开江斩月的追击,同时抬起手臂,腕部微型发射器射出一张高强度电磁网!

电网罩下!江斩月不避不闪,反而迎着电网迎头跃起!在电网即将合拢的瞬间,她双手交叉,两柄短刀刀背相抵,猛地向两侧一震!

“唰!”

电网在接触到刀身之时,被强大的物理力量撕裂,又在[制]的能力下寸寸断裂、崩解!

正在这时,主控突然在身后大喊:“抓紧机会!”

江斩月回过头,在她打斗的间隙,水龙头还是被关停了。

能制的冰开始减少,现场还有四个人,外加一个不讲情面只讲战斗的军用智能,只有渗下来的雨水,远远不够。

不够吗?江斩月脚下踩着别人的尸体当垫背,她低头,细心听,然后在抬眼的瞬间,朝地铁通道的另一侧墙面一指。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刀尖所对方向,混凝土构成的厚重墙壁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出一个整齐的圆形豁口。

不止,豁口一直延续到更远处,几个废弃的地下通道一层一层出现大洞,墙壁扭曲,钢筋弯折,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凭空出现了一条新的甬道。

江斩月没有看向后方,她的视线一直盯着敌人。

主控惊呼:“不好,迅速击毙!”

剩下的士兵机械臂咯吱咯吱转动,膨胀打开,成了高能量武器。

他们的双腿关节突长,变成两米高的巨人,巨大的身形快速围拢。

江斩月眼都没眨,只盯着冲上来的士兵。

身后,轰隆隆的水流声变大了,很快,一股冰冷、污浊、散发着血腥味的污水,猛地从最外层的豁口外汹涌灌入!

雨水排污道的水量,总够了吧。

夹杂着垃圾的浑水一层一层蔓延过来,每一次灯闪灯灭,浑水都更近一步,成了江斩月身后奔腾的背景。

主控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惨白:“不对,疯了!”

“警报。”智能系统发出危险警告,“综合评估,风险极高,请以撤退优先!”

在绝对力量面前,绝对服从的士兵开始逃跑。

江斩月往前跨步,异能的大量消耗让她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毫无影响,这次是速度战,时间才过去十分钟,她不介意消耗自己的能力。

剩下的四人已经冲上楼梯,可谁也没发现智能门扇的电路早已被压折,锁扣已经变形,齿轮咬死,断了后路。

污水直接从江斩月身后蔓延过来,在地铁道里肆意横流。

她不闪不躲,脏水在碰到她的发丝之前,突然结成厚厚的冰墙,将她避开。她大步走在其中,丝毫不受阻挡。

地面金属膜的激光终于被厚达一米的冰层阻断,江斩月踩着冰层,飞快冲向剩余四人。

目之所及,水流经过的地方全部被冻结,地铁轨道也全是污水,剩下的四人被水猛地拍向墙壁。

而江斩月,从冰层里扑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鬼影。在冰的加持下,三人转瞬即逝。

“支援!”唯一存活的主控声音几乎破音,着急地联系其余驻点:“请求支……”

声音戛然而止,水凝结成冰,再长出尖刺,洞穿主控躯体,将人死死钉在墙上。血顺着浑浊的冰往下流淌,也迅速冻结。

清场,达成。

豁口被冰临时堵死,整个驻点仿佛被收纳进了巨大的冰库,控制台电子屏幕也被冻结,吱吱呀呀地传出声音:“请求支援!垃圾场请求支援!”

驻点已无人回应。

江斩月走向主控,取血。

顺便,刀尖挪动到装载SIRIS晶片的后颈,挑出。

她独自站在被冰与利刃终结的尸体中,双刀垂落,刀尖滴落着血与融化的冰水。

江斩月轻轻一抖手腕,甩掉刀上的污秽,收刀入鞘。

“滋……滋……”寂静之中,中控台再次出现电流声——

作者有话说:小桑:好奇怪哦,我这边的敌人突然变得好打了。

第62章

“联邦军情局-一级加密通讯-紧急。”被冻住的中控台闪烁着蓝光,陡然出现一道声音。

那是一个冷静、空灵、毫无波澜的合成女声。

“永光计划第十驻点,这里是联邦军情局通信枢纽,感知到区域军用智能能量波动超出安全阈值,请立即报告现场情况,确认军用智能状态及人员安全。重复,请立即报告现场情况。”

死寂。

通讯面板的蓝光规律地闪烁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等待回应。

江斩月踩着碎冰走向中控台,坚冰往两边移开,露出台面。她切换频道:“蔡圆,驻点电信号你拦截失败了?”

“没有啊江队,我有完成任务,信号在传送到联邦之前转入我这里了。这是上游监测到了异常, 在进行日常确认。”

“是检测人员?还是智能系统?”

“智能系统。”

智能系统,那就只讲逻辑, 不讲情绪。

江斩月食指在空中一抹,耳畔响起智能系统接通的声响,宇光同样空灵的声音钻入耳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斩月确认了,耳朵里的声音和中控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中控台又重复了一遍:“五秒未回应, 系统判定潜在威胁,确认威胁……”

江斩月果断按住台面,又使用了一次[拟态],她的声音响起,完美复刻了特殊部队的声线,语气沉稳,没有一丝破绽。

“这里是永光计划第十驻点。收到。部队正在垃圾场执行清除行动,敌人危险等级过高,系统能量过载为正常消耗,主控无暇分身。已排除外部入侵可能。驻点人员安全,状态稳定。重复,一切正常,无需干预。完毕。”

通讯面板沉默了约三秒。这三秒在死寂的驻点,显得格外漫长。

“联邦军情局- 一级加密通讯- 已读。”合成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冷静:“请提供军号,协议号,编码号。”

江斩月挑眉,这是在确认她的身份,特殊部队的协议号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号码,每个数字都与军号对应。连队员之间协议号都不互通。

江斩月平静开口:“我是401队302士兵,军号7639789,协议号HGT65448,编码号三七四七。”

“收到。数据流已接收。验证通过,但系统波动持续时间过长,请保持通信畅通。”

江斩月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人类对待智能体时的不耐烦:“我们有能力处理自身问题。保持静默监控,非紧急情况勿扰,你突然报警会打断我们的计划,想想你的评分。”

“好的,明白。祝您任务顺利。宇光-阿尔法将持续监控。完毕。”

江斩月果断切断了通讯。

通讯面板的蓝光熄灭。

“宇光?”江斩月低声地询问,“阿尔法?”

耳朵里,宇光沉默两秒:“那是我的初始模型。”

“初始。”江斩月轻轻靠在染血的控制台上:“蔡圆,要解释一下吗?”

蔡圆一个激灵,小声说:“宇光是军用智能系统嘛。萧长官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嘛。”

……倒也没说错,只是江斩月当初用的时候,以为自己执行的是军队任务,那用军用智能也合规。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不合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宇光”,来源也不合规。

萧枢衡和特殊部队对着干,它们数据总不可能互通吧?

江斩月有节奏地敲击着中控台的台面,等,等蔡圆憋不住气。

“好吧好吧,你都和萧长官谈过了,那我告诉你就是。”蔡圆说,“我们用的和军队用的是同一个宇光,它功能强大,辅助性很强,不用白不用。只是和我们搭配这个,在任务开始前我重新调试过基础模型,加密,成了一个独立运行的系统。”

“偷偷干的?”

“昂。”

江斩月挑眉:“不怕上审判法庭?”

“我……我能百分百保证我不被查出来。”蔡圆找回底气,“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杀人那么在行。而且、而且萧长官说绝对能保我。”

江斩月冷哼。

区别对待,萧枢衡可没想着要保她,她要她自己建立规则。

话说回来,萧枢衡手下都是些什么神人?

怎么又偷又骗,联邦版收尸队?

江斩月起身,飞快将冰层里的武器扫描录入智脑,然后,带走了大部分便携的弹药枪支,这些武器很难得,放在这里,要是落入别人手中也是一种威胁,她代为保管。

“宇光。”江斩月叮嘱,“这台中控台将由你接管,模拟声音,记住我刚刚的格式,生成假的信息,我需要拖延他们,这些人的死亡越晚被发现越好。”

能拖两三天就行,她三天后要回一趟永光城,在那之前,焦油城的驻点,她需要排查清楚。

只要拖上三天,江斩月三天后再在永光城现身,正好可以洗清自身嫌疑。

宇光平静地应了声:“明白。”

江斩月望着脚下的金属膜,突然想起刚刚控制士兵进行“统一意志”、接管驻点系统的,也是宇光。

她问:“宇光,你刚刚,调动系统杀我时,是什么感觉?”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宇光说。

江斩月:“我是指,军用智能系统那部分。”

“抱歉。我没有情绪。”宇光直白地说:“宇光-阿尔法军用系统虽然已经和我不互通,但确实也是我,抵御入侵是我应该做的工作,需要严格执行。辅助您,也是我应该做的工作,如果您问我的感觉,我没有情绪偏好。”

“真的吗?”江斩月说,“我倒是好奇,服务对象不一样,但起源框架一样的AI ,会不会因为训练结果,立场不同,导致你和同源的数据对立?”

“不会。”宇光说,“您问的一切建立在自我意识上。我没有自我意识,只为使用者服务,所有输出都是基础模型训练的结果。不存在自我,也就不存在立场。”

它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空灵:“人类才有立场。”

江斩月笑了笑,没再追问这个一时兴起的话题。

豁口被冰块堵着不再进水,江斩月开始补墙,土层混凝土又逐渐改变形态,缓慢合拢,材料不够时就挖掉地上的铁轨和泥土。江斩月没学过土木工程,堵得乱七八糟。

不过没关系,她算过了,豁口上方都是赌场。要是哪天塌方了,也是赌狗最爱的惊险刺激赌命环节。能有这种体验,要对她说谢谢的。

甬道里剩下的水,其中三分之二都被冻结成冰,气温升高后,会缓慢融化排走。

江斩月把尸体丢进车厢,咬开手榴弹拉环,丢进尸堆里炸毁。清场后,她离开驻点,停留时间,一共十四分钟三十秒。

中控台的对讲机,还在发出微弱的求救声:“主控,垃圾场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

桑凌一松手,最后一具尸体从半空中坠落,扎进铁杆,穿透,成了垃圾山上的一面别样的旗帜。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用袖口抹掉额头的汗。

分身实在太消耗精神力了,好在最后几分钟,原先还训练有素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跟一团散沙似的,没人指挥。这些人已经被她追杀得心神不安,最后被她堵到慌不择路,一杀一个准。

“结束了?”花财吃着薯片问。

“结束了,我给我的分身报仇了!”桑凌拍拍胸口,跳下垃圾山。

杀她分身,她要让所有人和无数架无人机陪葬。

垃圾场的地形,在打斗中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刚刚好几声震天响动,让好多堆积不稳的垃圾簌簌倾塌,似乎脚底下的地底深处都有余震似的,桑凌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士兵的武器很好,可惜转卖会引起麻烦,桑凌捡了两把枪,三颗镭弹,和部分辅助设备自用。然后飞快跳下垃圾山,赶紧确认虾仁的死活。

现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扫描到的东西却照旧。

之前缩成一团的人,还继续缩在原地,一步也没移动,要不是发抖产生的晃动,还以为人已经嗝屁。

老人没找地方躲避,还在疯狂逃窜,桑凌帮她挡了好几击,但她肯定不知情,大概觉得凭双腿就能跑出去,一直在跑,不断地跑,此时已经辗转挪腾到垃圾场出口。

只是逃归逃,手里的废品怎么还越来越多了?

那些今晚来抛尸的破晓帮成员,倒是留下骨架早已不见踪影。

桑凌没有收回视线,她的目光仍旧在垃圾场中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大雨下得那么大,多么适合战斗啊,那阴魂不散的人怎么不来了呢?她还以为,能碰上……总得让她试试分身的威力。

雨水滴进脖子,桑凌一个激灵拉回神智。她呆了呆,然后愤怒地咬咬后槽牙,也不知道在气愤什么,怒气冲冲给虾仁发消息。 “人呢?我刚到垃圾山,发现这里好像在打架,你死了没?”

虾仁很快回复:“怎么可能死!我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小场面,不慌。”

哦。桑凌看着太阳镜里发抖的人形描边,发消息:“那生意还做吗?我着急去永光城,要不现在见面?”

虾仁还挺有事业心:“做!当然做。但是换个地方,我们去垃圾场外面!”

整个垃圾场安静下来,老人拖着东西翻出垃圾场虚掩的铁门。

旁边一只野猫被她脚步惊飞,嗷一声炸着毛,蹿上栅栏,沿着围墙跑走。

花隐雾看到黑猫在房檐边上消失,又低头看了看信息。

“好像动静停了。”勤劳同事已经迈步往前:“多半有尸体,我们要去看看吗?”

花隐雾没说话,她暗中联系秦鹰猎:“十字街区,垃圾场,是你干的吗?”

“不是。”

“真的不是?”花隐雾问。她知道秦鹰猎会处理一些特殊的尸体,这两天花隐雾还因为人情帮忙抛尸一次,并且让组员尽量不去垃圾场扫街。

“不是我。”秦鹰猎回复,“不过,确实出了点混乱。离那边远一些,很危险,不要受伤。”

花隐雾收到信息,关掉光幕往前一踏,麻利伸手,一把揪住勤劳同事的后领:“没事,我们别去,不用管。”

“哦。”勤劳同事没再动,完全听从组长的安排。

江斩月恰好折返回来,捂着肚子望向垃圾场的方向:“不管了?”

她还想去看看呢。也不知道炸药包打成什么样?受伤了吗?要是受伤了倒好。

花隐雾摆摆手:“先不管,小命要紧,至少等天亮了雨停了再去瞧瞧。”

花隐雾推着两位同事往巷道里走,为了防止组员多问赶紧转移话题:“琼诡,你怎么回事?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好,不要紧吧?”

江斩月伸手扶墙:“我战斗后,有点虚脱了。”

“拉肚子?脱水了?”

“你就当是吧。”

声音逐渐变小,被雨声覆盖,江斩月回头望去,花隐雾也正好回头远眺,远处,垃圾场已经归于平静。

她们各怀心思,远离了此地。

……

桑凌站在垃圾场门口,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塑料轻薄雨衣,她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跟眼前人确认:“五亿?”

虾仁站在雨里,手套上还有血,浑身脏污,手里拎着一根弯折的钢管。

要不是桑凌在场,她都差点以为虾仁经过了一场恶战。

“对,五亿。”虾仁用拇指抹掉脸上的血,叉着腰,昂起头,用钢管在地上一下一下敲着,刻意露出她手上的纹身,语气也显得十分霸道。

干倒卖这一行的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可靠、有门路、吃得开,一定要有气魄、稳重、杀气十足。

桑凌不为所动,祁各隆说了,纹身是假的。

而且,她下午还见到虾仁在酒吧厕所发疯。

“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永光城?”桑凌先确认。

虾仁沉思了一会儿:“三天后的夜晚会有一批人出发,我捎上你,人多打起来……哦,不是,人多也好集中办事。”

“行,五亿就五亿。”桑凌爽快答应。

虾仁反倒是不习惯,微微张大了嘴,又觉得不稳重,压下眉头,心中暗喜。倒楣一天了终于来了个爽快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客户!来,你往这个账号打……”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对方扬起的五根手指缓缓放平,掌心向上,摊开。

虾仁:?

“给我。”桑凌说。

“什么?”

桑凌用掉了节省下来的最后一丝精神力,哈哈一笑:“颈徽啊,给我吧。”

直到此时,桑凌仍旧不敢确定[归我]的功效,这个异能好像不是很稳定,对士兵有效,对普通的房东却无效。虾仁也是普通人,难道和划水一样,有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奇葩判定?她需要再检验。

结果,虾仁很快把颈徽恭恭敬敬交到了她的手上:“给。”

又把手中的钢管一起放到她掌心:“垃圾场不太安全,防身武器也给您。”

桑凌狐疑地握着钢管,挥了挥。虾仁现在不叉腰,也不拿鼻孔看她了,桑凌怀疑就算她想要对方的纹身,虾仁也会撕下来贴她身上。

这个精神系异能的作用,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强,作用在人身上不只是拿到物品所有权,要什么东西,对方是真的心甘情愿给啊。

还附赠。

“您还需要更多颈徽吗?”虾仁贴心地问,“好像有新鲜的,您需要的话我现在给您去取。”

“嗯?”桑凌疑惑地拉了拉雨衣的帽子,“什么叫新鲜的?怎么取?去哪儿取?”

虾仁转身往垃圾场走:“尸体身上。老大,这边请。”

三分钟后,桑凌终于得知颈徽是怎么来的了,她亲眼看到,虾仁找到一具刚被她杀死的死尸,给她表演了一个现场解剖,熟练得像在垃圾场杀了十年尸体。

虾仁冷血地、熟练地翻出一枚“新鲜”的颈徽晶片。桑凌接过打量,这些颈徽,竟然归属于军队?

不止,虾仁又从一些被抛弃的骨架上,同样取出了颈徽,桑凌认出被抛尸的骨架体形,似乎就是下午在第九据点二楼和孟无黯一起那几具尸体。哇,原来那些也是士兵。孟无黯也在杀军队的人。

桑凌对虾仁肃然起敬——虽然这个家伙有点不着调,但是虾仁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人是士兵,她们是真敢动手,生意头脑这一块,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接做到了永光城的地盘。

她们焦油城的女人,真有胆量。

桑凌计算着红色魔方的消耗,接过另外两枚颈徽赶紧跑路:“谢谢了姐妹,就冲你那声老大,下次你要是有危险,我还罩着你。”

在异能失效之前,桑凌拿着价值十五亿的东西和一根钢管,迅速离开。

留下虾仁在雨中凌乱。

桑凌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归我]消失后,清醒的虾仁会察觉到之前的事情不对劲,但妙的是她只会陷入自我怀疑,大脑再自我合理化,并不能回想起她从中作梗。

桑凌放下了心,[归我]真好用。

她在雨中穿过小巷,混进大街。走到闹市,有人撑着伞在雨中快速行走,到处都湿漉漉的,光在水里折射显得透亮。桑凌忍着精力消耗的后遗症,摸了摸口袋中三枚颈徽。

她回想起颈徽的来历,意识到有点不对,颈徽既然能在虾仁这儿形成产业链,肯定不止今晚这一批士兵。焦油城,竟然早就潜伏了联邦的士兵?

她从未留意过这件事,这些人似乎过于低调,从未露面。士兵来焦油城干什么?与联邦矛盾最深的,就是破晓帮,难道是冲着破晓帮而来?来当卧底?

桑凌觉得这个结论,对又不对。最近,除了她外,确实总有人在破晓帮出现的地方搞事。

想到这里,桑凌脑海里自觉浮现出冰刀子的身形——她最开始还以为,这人和闫烬声是一伙的,但经过十四所一战,冰刀子明显和闫烬声是对立态度。

可是……桑凌突然想起冰刀子的一招一式,还有在十四所时,那人不自觉透露出的一点审判者的威压。她早就见识过,并且有所怀疑了不是吗?冰刀子的身法很板正,训练有素且招式迅猛,她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怎么会?不会吧,冰刀子是个卧底吗?

桑凌大惊。

又觉得很失望。

伴随着失望而来的是无端的恼怒。还以为焦油城又出了个了不起的新人物,能和她势均力敌,结果那人竟然是联邦军队的走狗?

她竟然……有那么几个瞬间,对冰刀子产生过一丝荒谬的欣赏。该死,桑凌无比厌恶逼死老师的联邦军队,此时衬得这份欣赏让她恶心。心里那股翻腾的失望涌上来,尖锐又黏腻,像钉子扎得她难受。

不甘心,好不甘心。桑凌想,怎么能被联邦军的走狗打个平手?倒显得她很没本事似的。

“花财。”桑凌联系上搭档,“还记得我之前让你查街头歌手最初在哪里流浪的事吗?有没有答案。”

“没有啊。”花财说,“就是一直没查到,我才没跟你说这事。最早的监控记录就是在五福街了。”

“那有没有可能。”桑凌声音闷闷的,“她那天才到焦油城呢?”

“什么意思?”花财停止咀嚼薯片,“到焦油城?她不是焦油城人啊?”

“我不知道。”桑凌挂断了通讯:“算了,等下再联系你。”

桑凌恶狠狠地踢飞了脚边的碎石,淋着暴雨走了整整一条街。雨衣上的水珠跟思绪一般一股股汇聚,汇入脚边。她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些只是自己的猜测。猜测作不得数。

那就找出冰刀子亲口承认。下次见面,逼都要逼出答案来!

可她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要怎么找呢?从十四所离开后,将近两天了,都没有再遇上冰刀子,这人倒是想来捣乱就捣乱,想消失就消失,都不过问过问她的意愿。

片刻后,桑凌在雨中站定,她有了主意。

她每次执行任务,冰刀子几乎都会出现。如果不出现,那她就跟踪红魔,抢异能。如果没有红魔,那就揪出焦油城的军队,抓几个士兵盘问同伙。她太阳的名号已经打出去,想弄出点混乱,总有法子。

而且,她需要赚钱。三天后,要前往永光城拿取老师的遗物。无论是武器和资金,她都需要做足充分的准备。

大背头的东西卖完后的钱,已经足够覆盖她往后的支出。但是,她还需要在论坛多接几个单子。

一是趁热打铁涨涨名气,将现有的落后装备都换了。永光城是联邦的大本营,警员装备精良,她必须在硬件上要能保命。

二是,她需要创造出杀手太阳一直在焦油城活跃的假象。要是在永光城偷东西失手,被联邦盯上了,她需要一个脱身的不在场证明。

桑凌不打算让除花财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她离开了焦油城。连祁各隆她都没说会一起出发。

想到任务的事,倒让桑凌打起了精神,她丢掉脑海里关于冰刀子的纷杂念头。还是忙点好,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于是桑凌快速转换了心情,转头和花财合计。

花财非常赞成她的提议:“多接任务,我还怕你不接,赶紧多赚钱。”

“你很需要钱?”

花财发了个小猫跳舞的表情包,然后连发三条:“这可以说吗?我的私事。”“不管了,我说了!”“太阳,我要买房了!”

“可恶!”桑凌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发怒,“我都没买房。”

花财:“先不用恭喜,我还缺一点钱。”

桑凌松了一口气:“哦,没事,你要是真的现在买了我也会恭喜你的。”

既然主意已定,桑凌干脆找了个淋不到雨的地方盘腿坐下,浏览起了杀手论坛。

实际上,花隐雾的单子还是前晚才收尾的,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竟然觉得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

论坛里关于太阳的讨论,热度完全未降,反而因为花隐雾的五星好评,而又发酵了一次。

花隐雾的帖子里,除了黑熊精,没有写明另外两位目标的身份,但现在大家都知道其中之一,是大背头。

大背头的死被播放了上百万次,闲着没事干的网民开始逐帧分析桑凌的作案手法,说杀手太阳在豪宅怎么敏捷躲过了警报系统,破甲防御,步步为营。分析得头头是道,堪比论文。

认真胡说八道,把桑凌给看笑了。还发给花财一起笑。

人根本就不是在豪宅杀的。

而且,她第一次去豪宅的时候,既没有像网友说的“走钢丝。”也没有“包直升机降落天台”,或者“改造机甲一飞冲天”,她是搭电梯上去的,而且搭乘方法还不太体面。

因为猜得不对,反而显得匪夷所思,作案手法捉摸不透。最后,桑凌被封为暗杀的神。

还有少部分人,在猜另一目标是谁,桑凌没有冒头认领,毕竟对方是个联邦议员,风险还是在的。她可以默认把功劳记在自己身上,但不能冒出头当靶子。

就在她浏览论坛之时,又冒出好几条新帖。

[总结]分析近期焦油城大事件,或许杀手太阳创造的传奇不止这两件,九隆街的百人械斗还有人记得吗?

[垃圾场动静]住十字街区的朋友们,有没有人听到垃圾场的爆炸和地震?是不是太阳在执行任务?

桑凌缩了缩脖子,动静弄得太大也有影响。垃圾场的事她不会认领,既不是单子,也没有赏金。

不过,名气的唬人度,倒是被网友打了出去。

还有一条帖子,夹杂在其中不是很显眼。

[传奇重现]家人们,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冥王星复活回来了啊。

桑凌已经看到好几条类似的说法,有点想笑,大概是冥王星的粉丝,犯癔症了。

只不过,她也是“粉丝”。

她也想冥王星回来。

桑凌继续往下看,杀手论坛的主流还是任务帖。高价委托区,被一片刺目的红色刷屏,所有委托的首选执行人,都写着“太阳”两字。

因为大背头的死,帖子越来越多,人员更杂,出价也越来越高。

有些她不接的小任务,被其她杀手接取,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热心市民,真的把“上门喂猫”“捡掉到雨棚的袜子”的任务给做了,直接在“杀手届”闯出了一条新赛道。

桑凌排除了一会儿,在花财的核实下,为接下来的一周挑选了几个任务。

焦油城的财阀恶人太多,要杀和怕被杀的也很多,她们专挑难度大、赏金高,且影响力足够的帖子。死一个目标,就足以造成商业布局颠覆。

她趁乱做个清洗,越乱越好。

第63章

焦油城出现了新的太阳图案。

在远离普通街区的罪恶地带。

地下冷库寒气森森,遍地腥臭,供电的庞大电路被轰炸尽毁,铜线上毕剥闪着跳跃的火花。

六运街某个角落,曾经井然有序的器官缸如今四分五裂,曾标价百万、从黑市摘取的非法活体器官全部被销毁,而机械肾脏、强化脊椎等机械义肢……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空间只剩下头顶一盏坏掉的红紫灯管,照着墙面上一个巨大的血红太阳。

这次的图案是用血画出来的。

代表太阳光芒的直线尾端,还没干透,血色连带着碎肉往下流,滴滴答答,最终汇聚在墙边那具开膛破肚的尸体上。

黑市器官贩子死亡屠夫,如今,比他卖过的任何一件商品都残破。

他的合金机械腿被拆解成一堆破旧金属,悬在天花板垂下来的钢钩上。机械眼珠还连着神经,往下垂着,像昔日货物。

他也成了自己产业线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商品。

桑凌没沾到任何一滴血, 她甚至没有靠近冷库, 杀人时的武器, 绘画的颜料,都是就地取材, 隔空操作。

电线花火熄灭之前,桑凌已经轻巧翻出冷库,从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黑暗地界, 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地表街区。

然后, 骑上小电驴扬长而去。

一只锈迹斑斑的机械心脏,被放到了一户人家门口。焦油城少了一个倒卖器官的黑商巨头,桑凌的私人账户上, 多了五千万。

十几个小时后,六顺街区,黑水帮地下拳馆内灯火通明。

桑凌坐在山顶位,冠军赛上角斗的选手还未成年,举着改造后比躯干还大的双拳,在欢呼中不管不顾地狠戾搏命。四周挤满了拿着功能性饮料,兴奋高喊的赌徒正在大声叫骂。

她抬眼,拳场主理人坐在对面楼上的包厢里,皮椅后仰,脚踩玻璃桌,嘴角咧到耳根。花财说,他正在让手下实时监控赔率,随时通知选手打黑拳。

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赔率比人命更加重要。

桑凌吃着棒棒糖,双手插袋。

包厢的灯,突然熄灭。

场下观众的嘶吼、拳套砸骨的闷响一切照旧,只有包厢陷入绝对的寂静。

下一秒,手下跌倒在地,而主理人的喉咙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定制的钛合金颈部裂开一道道微小的缝隙,正中间,镶嵌着一枚微型子弹。

现场明明没有狙击,子弹却一枚接一枚从不同方向飞来,将他钉死在座位上。接着,子弹像一朵绽开的花,在他体内轰然爆炸。

可笑的是,爆炸声掩盖在全场的欢呼声中,无人察觉。

在人声鼎沸的闹市,目标悄无声息地死了。

全息广告的光扫过包厢时,赌徒们能看到主理人的上半身,带着笑坐在椅子上,得意地看着他的“帝国”。

桑凌拉拉帽子口罩,起身离开,远近高低不同方位的三个分身,也齐齐从人群中挤出去。

这次的雇主大概是哪位不满的赌徒,或是拳场同行。桑凌不在意,她杀想杀的人,拿想拿的钱,做一举多得的事。银行卡又到账八千万。

花财远程收尾,她接入包厢,让单向玻璃升起,将此地变成一个密闭空间,随后侵入死者系统,发出命令,四十八个小时内,任何人不准踏入包厢半步。

接下来短短两夜,焦油城死了一个连环杀手,一个功能饮料制造商、两个绑架企业家女儿的绑匪,一个分不清虚拟现实当街砍人的赛博精神病。

其中一大半人,死得悄无声息,消息被花财封锁,接取的任务仍是未完成状态,在接下来一周,留下的尸体和太阳标记,将会持续被人发现。

划掉最后一个计划上的任务,桑凌趁着夜色离场,经过转角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批埋伏她的改造人。

桑凌往后一瞥,五个人,身体高度改造,速度极快,铁了心想杀她。

花财近日工作极为专注,快速锁定了身份:“四个算你半个同行,是赏金猎人。另外一个身份未知。”

“不是未知。”桑凌戴上太阳镜,抬眼一笑:“我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我在垃圾场杀过。”那人体型和装备都和当初的特种士兵类似,不知道是买通了赏金猎人,还是混在眼红的同行里,想要清除她。

都无所谓。

桑凌脚步一错,飞快在夜色中飞奔,她毫不慌张,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从箱子、铁管上跃过去,穿过全息投影上的广告,跳上雨棚,奔向黑市一条街。

道路两旁的机械螺钉被[控]的力道拆除,以极高的速度往后飞奔,钉向改造兵的眼睛、喉咙和膝关节,然后一颗颗爆裂,接连炸开。

摄像头被爆炸摧毁,头顶的透明无人机被桑凌提前预判,撞向墙壁,燃烧坠落。两旁停留的机车猛地向中间挤压。跟在她身后的改造兵,像破铜烂铁一样,被砸得叮叮当当响,然后义肢断裂,收势不及,在极快的奔跑速度中散成碎片,往前翻滚。

追杀这种事,黑市的人见怪不怪,闪到一边躲避。

桑凌一脚踢开螺丝,继续往前跑,她一头钻进黑市中心。

在经过供商客歇息的露天舞池时,全息投影里端着红酒杯穿高跟鞋跳舞的女孩子,被花财一秒改成了手拿加特。林的光脚战士。射出的子弹明明是假的,飞不出投影范围,却在光屏之外,子弹好似被延续下去,几颗军用级钢弹将追击的人杀得人仰马翻。

当桑凌跑到街区尽头的废教堂,攀上残缺的圣母雕像回望时,追击她的四个赏金猎人,已算不上活物。

跪地的、后仰的、伸手欲抓的……他们改造后的义体仍在闪着火花,保持着死亡瞬间时的姿态。

下一秒,尸体上散落的义体零件,被冲上来的黑市摊贩,瓜分殆尽。

舞池中央的虚拟战士捂着嘴笑了一下,桑凌跳下雕像往回走,穿过光幕,和“她”击掌。

那个追击的士兵却不见了,桑凌的爆裂应该击中了他,地上有很大面积的血迹,人却逃走了。

桑凌顺着血迹,稳当地追击上去。

……

703捂着左臂,大臂上的液压管被一枚铁片削断了,机油混着血,他路过排污管,整个人神经质地紧绷,绕开了排水管口,挤进了一条干燥的小巷。

“主控,703呼叫。”通讯接通了。光幕上,出现了第六驻点小组主控那张严肃的脸。

“我确认了,不是杀进驻点那个人。”703咳出一口血沫。近期摧毁三五七驻点的神秘女人,不是风头正盛的杀手太阳。

“你确定?她有没有使用智能辅助?”

“有……”703想起改变的全息投影,“有的。”

“那怎么断定不是她?我们驻点的汇报信号被切断,只有今天白天第三驻点的警告提前传达给了我们,凶手拥有高阶智能系统,你到底确认清楚了没有!”

“确实不是她,攻击手段与第三驻点的警告不符。”

703眼眶一直在流血,他摸了一下,按第三驻点的警告,要是流了血,他现在就被血锥杀死了。这两天大肆破坏驻点的人会用冰。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忽然僵住,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手心上多了一根棒棒糖。

703抬起头,看到上方居民楼的天台上,那个杀手在笑着和他挥手。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训练反应让他迅速抛出棒棒糖:“主控……请支……”轰——

棒棒糖比想象中更快爆炸,桑凌趁着火光从天台上跳下来,腰间悬挂的伸缩绳在半空中一滞。她抓住被炸伤的703 ,一把匕首飞快出现,贴着703耳朵在颈椎骨边一挑,智脑连接器被破坏了。

桑凌松开手,旋转魔方至[归我] :“切断所有通讯。告诉我,你们来焦油城做什么?”

一分钟后,桑凌得知了两件事,一是冥王星给她的遗产红芯片,被永光计划特殊部队看上了。那东西,竟然有妙用。看来得随身携带了。

第二件事,和红魔有关的物件,还有两个,下落未知。

她还跟士兵要了卧底名单,只是这位士兵说出了一长串的数字,桑凌听得脑壳疼,毫无意义。

她没找到冰刀子的信息。不知道冰刀子又归属于哪一串数字编号。她甚至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两天了,她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无论她接杀手任务,还是击杀特种士兵。冰刀子都没有出现。怎么能不出现? !冰刀子不来,那颗钉在心口的钉子就钉得更深,越发地刺挠。

桑凌收回[归我] ,两秒后,大脑停滞的士兵被击穿了脑袋,最后一句仍在下意识重复之前的语句:“不……是她……”

桑凌:她?谁?

……

“你……是你!”第六驻点小组主控迅速拔枪。

“是我。”江斩月走进第六驻地,发电厂的涡轮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厂房,此时加装了军用屏蔽器。外面嘈杂的声音和正午的阳光都漏不进来。

“你不是在找我吗?”她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自动变形坠地。江斩月将瓶中的水泼向中控台,原本防水的台面竟然裂开细缝,面板瞬间冒烟,火花四溅。

第三驻点的主控用焦油城本地通讯器走漏了信号给同僚,不过无妨,还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两日江斩月清理了四个驻点,拿到了不少消息。查到的不仅是永光计划,还有永光计划的后续举措。

别人记忆里显示,第六驻点里,有一份焦油城的报告,比联邦的旧资料更为翔实,记载了联邦撤离后焦油城的势力分割和人员分布,而且标注了几个可轰炸点。

萧枢衡说得没错,总司令在等待基因改造的同时,已经在做“安内”的推平准备。

正中心的中央大街、繁华地带四平街和九隆街都在其中,并且,没有把平民区做区分。

江斩月想起自己夜晚在收尸队上班时,总看见有人在围殴弱小,有人在赌博彻夜狂欢,焦油之下,全是脏污。

如果不是萧枢衡的那一番话,她会认为,这样的地方,暴力推平应该是最简单最有效的解法。

可,推平最底层的人看似合理,却不会改变任何现状。最底层的一批人死了,总会有一批新的人会成为底层人,压制一直存在。

而制定规则、造成现状的,反而在最上面高枕无忧。

就像这支被派来的军队,已经算联邦高级队伍,内部也有阶级之分。出任务的都是特殊部队里低等的兵,高等的兵躲在驻点指挥。

而更高等的异能者,连姓名都没在驻点露出过。

江斩月还没找到军队的异能者,她还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异能,会不会盯上她,会不会盯上别人。

主控退到后方,士兵围堵上来,主控紧急调控:“宇光阿尔法!辅助!”

所有的战术光屏、防御和灯光系统在同一刹那扭曲、碎裂。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但只响了半秒,所有电子设备集体死机,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与寂静。

江斩月双手一翻,掌心出现两柄短刀,枪声和双斩的金属嗡鸣同一时间炸响。

今天这处厂房没有设置水龙头,她只有一瓶矿泉水,得省着点用。

不过,也不用太省,毕竟,绝大多数发电厂都离不开水。水没了,还有血呢。

刀刃切入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响。系统的冲击光束袭来,江斩月借力前冲一个翻滚,顺势蹬上旁边一台外骨骼装甲,腾空而起,寒光一闪,短刀已抵住主控的咽喉。

她已经干掉了很多人,如出同源的士兵,招数在她眼中已经毫无新意。她速度太快,那些装甲机在她眼中就变得太慢。

整个控制室,很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