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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22290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跑车上几个人?”桑凌问。

花财:“上车时,有四人,除目标外,还有一位司机,两位男保镖。”

“好,那我晚点再动手。”

雇主要求目标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被杀死,桑凌决定,要在目标落单时再杀,且不能一击毙命,最好无人救援,无人报警,让安保误以为一切正常,才好交差。

这是桑凌成名后的第一单,她当然会做到极致, 让雇主百分百满意。

前方,跑车驶入人流少的高速通道, 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分岔路环岛, 停下了。

桑凌刹车, 藏在远处。

她的夹克已经变成了黑色,面容做了伪装,并回家带上了全套的杀手装备。短刀、短。枪、开门的脉冲爆破锁,身后的大背包里,还装着狙击的零件。

桑凌取出卡片式瞄准镜组装在便携手。枪上,暗中观察。

环岛的应急车道内, 又开过来一辆保姆车、一辆豪华私家车, 两辆车和跑车汇合。车窗降下,三辆车上的人在交谈。

桑凌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想起花财是在十四所发现目标行踪,便随口一问:“你有没有查大背头去十四所做什么?有交易?”

“在查,但查不到,十四所的防御度很高,所有监控线路都由私人搭建,编码不同,也不与外网链接。”

“那算了,人杀了就行。”桑凌不是很在意此事。

但出乎意料,花财低声说:“我会查。”

“这也是雇主的要求?”

花财停顿了一会儿:“毕竟后来加钱了,算是额外要求。”

桑凌哦了一声,又警觉:“等等,我们不会遇到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甲方吧?先说好,可不能再中途加需求了啊。”

“放心,你杀人就好。”花财说,“后续调查不需要你出手,等结束今晚的任务,我明天自己能搞定。”

信息技术类确实花财更拿手,桑凌拆掉一颗水果糖,扔进口中:“行,你需要帮忙的话,再叫我。”

瞄准镜里,跑车上的人突然打开门,下了车。短短一分钟内,三辆车、一共十几个人全部打乱,然后上了与原先不同的车子。

桑凌意识到,这些人在换车。

“还挺谨慎。”她评价。大背头换车时戴了墨镜遮了面容,和另外两个与他身高体型相似的人对调,保镖、司机也打乱全换,掩人耳目。

但是这点小伎俩干扰不了她。她一开始锁定的就不是车,而是人,目标人物面容、身形、行为特征完全符合花财提供的资料。

太阳镜里,红色描边依旧扎眼,稳稳圈定,随后,目标转移到了保姆车上。

加长的车身内,配置了更多的保镖。这一次,车子直奔鼎建豪宅。

桑凌白天踩过点,知晓路线。在路程所剩不多时,她一扭油门,将摩托开得更快,仿佛一个夜晚飙车的青年,从保姆车旁驶过、超车,然后先一步抵达了住宅区外围。

鼎建豪宅的安保亭,物业人员比白日里更高配,还增加了专门的巡逻队,队员腰间统一别着高能量电棍。

桑凌不打算跟这些人打架。

不想打,那就加入。

她观察了一会儿,锁定了巡逻的守卫。随后熟练地唤出魔方,眼睛只轻轻一眨,红色魔方显形,旋转,半秒后,直接切换到[划水]发动。

异能生效后,桑凌抬手将太阳镜卡在头顶,大步走进小区。里面的人看到她:“你怎么巡逻巡去外面了?”

她把手。枪当作电棍别在战术腰带上:“这一天天的,上班太紧绷了,喘口气。”

她已经使用过[划水] ,熟悉这异能的特性,于是表现得胆大包天,语气颇有怨怼。没承想,这句直白的抱怨反而戳中了打工人的心声,干这一行,那神经确实得高度紧绷,有只蚂蚁路过都得拔枪。

巡逻队认同地互望一眼,没有追究:“打起精神,可别让业主看见,专心值班。”

业主很快出现,大背头的保姆车靠近,桑凌看到,车辆通过之时,地上的感应阵列发出一道红色射线,快速扫描车辆底盘以防藏人。接着,安保岗的感应阵列自动扫描车身,识别身份,大门的钛合金栅栏,这才向两侧自动弹开。

好严密的防护系统,真是一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保姆车往前开时,巡逻队里的五人,突然整齐划一地上了旁边一辆敞篷巡逻车,掉头跟在保姆车身后。

桑凌一看,赶紧快跑几步,拉住栏杆一跃,坐在最后一排。巡逻车一路护送着保姆车前往车库。桑凌环视周围,打开智脑扫描地形。

花财接收到扫描图,马上开始分析:“这里的草坪居然有压力感应系统,记得千万不要踩草,陌生生物踩上去会触发报警系统。还有两旁的金属雕塑,眼睛里都嵌着高速追踪摄像头,尽量避开。啊,还有刚经过的喷泉,有红外光线,离远一些。”

桑凌顿时理解焦油城的财阀为何要花大价钱住进这里了,这里防护等级极高,就算是最顶尖的杀手,踏错一步就会死。

还好她不用翻围墙、过草地。感谢红魔的馈赠,桑凌安安心心当她的“巡逻员”。

只是,巡逻车没开多久,在一个转弯处,突然选择了和保姆车不同的方向,掉头走了。

桑凌转头,另一辆巡逻车从旁边的小路驶出,接替她们的位置,继续护送着保姆车往前开。

不是,这也要换人?也太谨慎了吧?

住在这里的业主,到底有多怕死、做过多少亏心事啊?

桑凌屁股还没坐热,又抓住栏杆跳下巡逻车:“我上厕所。”她随口乱编一个理由,干脆在大路上步行,地库的入口就在前方, [划水]仍在生效,桑凌大着胆子快跑两步,跟着钻进了地库。

这里的车库装修得如同展览馆,金碧辉煌,四处都停着豪车,空气中没有尾气的臭味,只有钱味。

桑凌没有靠得太近,她看到大背头肥胖的身躯挤出车门,皮鞋踏在光洁如镜的金色地砖上。车上的保镖,以及另一批巡逻队的五个人,恭敬地跟在身后。大背头的小眼睛满意地扫过自己的产业,走向专属电梯。

桑凌没有跟上,有了刚刚的经验,她不认为这批保镖能跟着大背头上到顶层,极有可能中途还会换人。她得想点别的办法。

这难不倒她。

地库的监控已经被花财短暂覆盖,桑凌转身寻了一个死角,躲在柱子后。魔方一转, [划水]短暂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即刻启动的[爆裂] 。

砰的一声,保姆车的右车胎突然爆炸,在车库引起长久回响。这声动静让正前往电梯的保镖猛地警觉,一队人拔枪靠近,另一队迅速将大背头围在其中。

桑凌没有理会那边的动作,她再次切回[划水]跑向电梯。

花财不知道桑凌要做什么,出言提醒:“小心,电梯里的摄像头独立运行,我侵入需要时间。”

“没关系,不需要侵入。”桑凌语气里丝毫没有担忧。

她跑过最后一根柱子,藏身在阴影的那一刻,桑凌再次改变魔方,这次不用的模块都被转到同一面,而新得到的[控]单独生效,目标:电梯门。

两扇极其厚重的电梯外门无声划开,下一秒, [控]着轿厢下坠。桑凌如有神助,附身一冲,跑出阴影时又切换回[划水]隐藏身影,同时大步一跃,跳上轿厢顶端!魔方上,数量不算多的异能,被桑凌用到了极致,扭动的模块在她的脑海里极其丝滑地切换,没有阻碍,无人察觉,她已经完美藏身在检修口上方。

两秒内,电梯轿厢重新归位,外门合并。厢内的异常警报还没来得及响第二声,就恢复了正常。

一切行为,距离保镖不到十米。

那些人的注意力,此时还在保姆车的轮胎上。

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次找不到缘由的爆胎罢了,没有火花,没有危险,没有闯入者。

耳朵里传来花财的吸气声:“你在干嘛?耍杂技吗?怎么做到的?!你又偷偷进步了?”

“新异能展示时间。”桑凌的文字里充满炫耀。

她见过黑熊精使用[控制],开电梯门这种事情都算大材小用,轻轻松松。

“花财,帮我计算电梯升空时最大速度,看看我能不能撑得住。”

花财很快把结果发过来。目标楼层一百八十一,这样的大厦,电梯速度极快,她处在无轿厢保护的上层,如果专属电梯不停其它楼,那上升时启动和减速时带来的风压,足以让桑凌内脏破裂。

但是,桑凌看完数据后回了个“哦”字。她眉开眼笑:“这简单,我会让电梯升慢一点。”

保镖护送着大背头,足足过了两分钟才进入了电梯,他们谨慎地检查了电梯附近和轿厢内的监控,发现没有人。天顶检修口的锁扣也没有被动过,于是保镖这才确定,刚刚那声响可能只是充气太足造成的爆胎。

电梯终于上升,却比平时稍慢。可惜人类对时间流速的判断,总是被主观影响。所以,在电梯正常使用的情况下,那细微的速度差别,根本没有人留心。

桑凌猜得没错,在九十楼时,电梯停了一次,保镖全部替换,轿厢内涌进了新的巡逻员。

还有措施,到一百八十楼时,所有保镖全部被挥退,根本没有再上楼的资格。

桑凌透过极窄的通风口看到,厢内触发了扫描平台,大背头的面部、虹膜等生物信息,与安全系统登记的信息自动比对,直到滴一声亮了绿灯,电梯才继续上升。

桑凌咋舌,难怪雇主必须要找杀手,这样的防御措施别说普通人,就是一周前的她,也不一定能顺利潜入。

她在心中盘算了一遍,除了她,也就能隐藏身形的冰刀子能做到。但真要比起来,冰刀子还不一定有她轻松。

电梯内,大背头对着内壁的镜面整理头发,哼着走调的老歌,浑然不觉头顶三尺,死神正透过缝隙,锁定了他的后脑。

一百八十一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大背头迈步而出,走向那扇镶嵌着整块黑曜石的豪宅大门,再一次扫描后,通过了最后一道生物识别。

就在他打开门进入室内之时,轿厢下沉半米,电梯外门打开。

紧接着,正在自动合上的豪宅大门,被系统强行停止,留下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并未关闭 大背头没有留意这点微小的差别,他简单环视室内,确认了门口的防御系统没有被触发,然后扯了扯领口,对着门口一个发光面板,说了一句:“确认安全。”

滋——

一道细微电流响,原本早就应该闭合的大门,开始报错。还没等滴滴声响起,大门突然向两侧打开,走廊上的冷光突兀照进屋内。大背头猛地侧身,惊愕的胖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扭曲变形。他只看到,专属电梯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降下半截,电梯门的缝隙中,一柄黑色的枪管,正瞄准他的眉心。

没有言语,杀手桑凌单膝跪在轿厢顶部,双手持枪,脸颊轻贴枪托,对着瞄准镜无声做了个“砰”的口型。

子弹射出,毫无声响。唯一只有破空时带来的气流。大背头察觉到危险,立刻抬起手肘护住头骨,他的手肘做过改造,坚硬合金足以挡下子弹。

但是,那枚子弹却并未朝着头骨飞射,它在半空划出一道不可能的弧度,突然转弯,朝下,维持着子弹的速度,绕到他身后,噗一声,没入膝盖。

唰唰唰,不等反应,两枚、三枚、五枚子弹旋转脱膛,掠过缝隙,以惊人的频率射入室内,那些子弹好似长了眼睛,被任意控制方向,击中肩膀、腰腹、脚踝。每一处都并非要害,但每一处都剥夺他行动。

最后一枚子弹飞来,指向他植入智脑芯片的后颈。大背头刚想启动警报,那枚子弹已经没入皮肤,毫无征兆的突然爆炸!智脑芯片连同他半边喉管,一同粉碎。

鲜血从喉咙喷涌,杀手却不容许他轻易死去。大背头惊恐地捂着喉咙,怎么会?怎么会有人抵达这一层?怎么会神一样改变子弹方向?不可能!他伸手要去按墙上的应急按钮,可是,在他手触达按钮之前,他又中了一枪,子弹嵌入手臂合金骨,卡死,然后,爆炸!

无论他怎么徒劳地逃,脚下、袖口,都会接二连三爆炸,却严格控制,并不伤他性命,炸得他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无法呼叫救援。

一百八十一层,一百八十一平方米,整层楼只有他一户。当初建这栋大厦用的材料太高级,隔音太好,没有人听到呼救,没有人听到爆炸。

天不应,地不灵。

三分钟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大背头,因为失血过多,向前扑倒,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鲜血从弹孔中涌出,迅速在地毯上蔓开。

目标1509-A ,在绝望中,死了。

杀手轻盈落地,鞋底避开血泊,走进室内。

“击杀过程记录下来了吗?应该能交差吧?”桑凌小声问。

花财从开枪后,就没再说话,此时,桑凌只能听到花财逐渐加重的呼吸声,片刻后,花财终于回话,声音高昂:“能!铁定能!”

“那就行,还挺轻松,我面都没露。”桑凌得意地笑,“对了,刚刚忘了问你,还有没有要杀大背头的单子。趁他死的消息发散出去之前,都接了吧哈哈哈哈。”

“是哦,忘了这一茬。”花财开始忙碌。

“哇,好有钱啊。”桑凌看也没看尸体,跨进室内,瞄准了那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物件。她动用[控]的异能,将自己的背包拉开一个硕大的开口:“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那些昂贵的摆件、值钱的小型艺术品,自动飞进桑凌的背包。

搬运过程中,桑凌还发现黄金打造的小房子,不止一个,好几个,桑凌通通打包带走!

卧室里还有一个保险箱,桑凌用[爆裂]炸开,不过,让她失望的是,里面放着的不是金条,只有一些纸质文件和U盘。桑凌不打算拿这些垃圾,但是花财叫住她:“都带上,等出去后读取给我。”

“行!”

搭档的要求,她爽快答应。

花财指示她:“太阳,找一下房间的总控开关,打开登录页,我试试接入这间房的智能系统。”

“我们任务完成了,这地方应该不会有人住了吧,接入干嘛?”

“防止你离开前,有人接入安保系统确认屋主情况。”

桑凌想了想,以大背头变态般的谨慎,还真有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她按照花财的指示,与系统交互。

三分钟后,花财以一种非正规的手段绕过了安保,在全屋监控系统里植入病毒,接管控制权。并且,触发了一个程序 ——在接下来六个小时内,本间屋主拒绝任何呼叫,任何人不能随意打扰。

桑凌又搜刮了一圈,背着鼓囊囊的包转身离开。

“我打算明天就去十四所销赃。你帮我脱身,你人好,进账我们还是一人一半。”

“好。”

这次花财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但是听得出她很开心。

桑凌进入电梯井,再次踏上轿厢顶部,以一种新型搭电梯方式,离开了鼎建大厦。

小区里,一名园丁推着除草机经过,耳机里传来物业中心汇报:“ C区一切正常,董事长已经归宅,未见明显威胁,警报解除,可以休息了队友们。”

园丁松了口气,每次鼎建公司的董事回这个住宅过夜,都要搞出极大的阵仗,整个安保中心严阵以待生怕出一点纰漏,烦死人了。园丁问:“董事长今晚需要酒水服务吗?”

“不用,他开了免扰模式,禁止打扰。”

园丁点点头,继续打理一株价值不菲的改良兰。

在她身后,桑凌大摇大摆走出鼎建住宅区,整个行动,异能使用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她骑上摩托返程,还把车放回到了抢车时的位置。

车算借来的,要还,路边的东西她没打算占为己有,就像她不会直接让金店的黄金飞进她口袋一样,要抢,还是抢仇家的东西更快乐,更有成就感!

桑凌脱掉外套塞进背包里,慢悠悠回家。她想起今晚顺利的行动,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话说,大背头回到自己家,怎么还对着系统说确认安全?他跟谁说的?物业中心?”

“大概是。”

“真好笑,谨慎到这种程度,回个家,业主还要跟物业汇报安全。”桑凌哈哈一笑,“结果,还不是被我杀死了?”

桑凌心情舒畅:“录像交给你发给雇主确认,我先回家啦。”

今天下班很早,时间还不到八点,又是早早打完两份工的一天。

“好。”花财说,“等确认完毕就给你打费用。”

郊外,旧楼。

花财匆忙告别,查阅起了桑凌传输的资料。

里头层层叠叠全是违规合同、虚假账目与强拆协议,他的每一分财富,都明晃晃的脏。其中,还有一份协定,内容为合理掩盖美满大厦倾塌事故,协定另一位签订方,是住建局某位员工。

协定用词正规,仿佛只是一份正当的调查协议。但加盖的不是公章,只有私人签名,签字的人姓史。花财将所有资料存档。然后,重新调出桑凌跟踪大背头时街上的监控,反复查看。

她没告诉桑凌的是,那二十分钟内,在桑凌身后还远远跟着另一个人,那人一直跟到鼎建大厦外围才止步,一直等到桑凌出来才离开。

那人,是雇主。

也是她姐姐。

……

早上六点半,下班后的江斩月在十四所对街等待。

蔡圆给她的资料里,标注出了十四所的位置,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网友攻略,以及花隐雾曾在附近出现的行踪。

江斩月站在角落吹泡泡糖,除了日常的外套,她换了全套作战装备,背着琴盒。

六点五十九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金店门口,最先下来的人,江斩月在五福车行见过,是破晓帮的小弟。

紧接着,小弟打开了后座车门,一位挺着肚子、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箱子下了车,他单手按住帽檐,快速抬头望了一眼街景。

江斩月站在百米开外,调节焦距,放大,截取下对方的人像:“蔡圆,匹配信息。”

目标人物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她们已经将范围缩小到联邦,匹配起来并不难。蔡圆直接在联邦系统进行比对,很快,找到了眼睛形状瞳色相似92%的目标人物。

“是联邦议员,姓史。哇,江队!”蔡圆奇道:“这人祖籍原来是焦油城人呢!以前在住建局任职!”

第42章

江斩月启动[藏影],开始计时。

从金店进入后,引路的店员给史议员安排了野猪面具,几人穿过后门, 走过短街。

江斩月没有现身,但跟在后方时,顺手拿了最上排挂着的雪豹面具——如果异能不幸失效,她需要两手准备。

时间还早, 天还没有大亮,高大的楼宇在短街上投下阴影,十四所交易的人不多,并不像蔡圆的攻略里提到的人声鼎沸。

前面一行人,最后停在十四所第三个十字口。破晓帮的小弟留在门外,史议员由店员带路, 进入了十四所为VIP客户准备的特殊酒店。

这幢酒店不对外开放,从外面看, 就是普通的居民楼, 但是内部别有洞天。

江斩月跟着进了电梯。

她的[藏影]发动时,重量不大的随身物可以一起隐身。因此,没有人察觉到,闪着寒光的双斩已经出鞘,刀尖正对着史议员的后背。

江斩月并非要动手。

她很沉得住气。

一来,她和逞一时爽快就抹人脖子的暴徒不同,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接下来的调查陷入停滞,不仅收集不到证据,还没法追查联邦内部的腐败。

二来, 对方是联邦议员,她杀人需要正当理由。

蔡圆随时保持通讯,仍旧在追查这名议员,她说:“江队,我还找到一个资料,两年前联名弹劾萧长官的人,就有他。”

江斩月略有耳闻,那时政府官员大换血,换下了一批人,死了一批人,留了一批人。其中包含一些贪官,原本以为,此后联邦就会更好,但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改变,留下的人依旧良莠不齐。

江斩月单手握刀,询问:“那这人,和萧长官算得上有仇?”

“嗐,那他得排队。当时联名弹劾的有五六十个议员呢,这头蒜都算不得什么了。”

电梯抵达十四楼,时间过去五分钟。

大概是为了衬托交易的私密氛围,走廊的灯光昏暗,布置犹如中古世纪的古堡。

江斩月并不惊讶,试想一下,在亮堂堂的地方进行走私交易,氛围也太健康了一些。

无处不在的阴影正好供她藏身。

远处,专门安排的房间外,已有两人在场。一人戴着猞猁面具,一人戴着竹叶青蛇面。

十四所的兽类面具分两类,想要隐藏头部信息的,会选择头套全包裹型,少数人,会选择只遮脸的半面。

但是,与这两类面具都不同,那张蛇面具材质轻薄,色泽如翡翠,由整条蛇身盘旋构成。蛇身极为巧妙地遮盖头部,蛇尾缠绕延伸至发际,却又恰到好处露出几缕黑发。

正前方的蛇脸只遮住人脸三分之二,使得人的下巴外露。唇上方,翠绿色的蛇头半垂着眼,却并不露出毒牙和长舌,蛇吻只是闭合着,有些微上扬弧线,显得优雅,且没有攻击性。

翠绿色的蛇面和绿色的宽松长衣一搭,衬得整个人从精怪古画上走下来似的。偏偏那双眼睛却是镭射材质,一反射光,就如同这焦油城夜间的赛博霓虹。

江斩月略微打量,孟无黯这人的审美,古不古,新不新,倒显得异常特殊。

江斩月还留意到一件事——之前,她并未在入口看到这样造型精巧的蛇面,这像是定做的。昨天刚定的交易地点,不可能今天就做出成品,她意识到,孟无黯常来。

另一人的猞猁面具就相对正常,半面面具只遮了脸,没遮头,因此,血一样的红菱耳坠在面具下清晰可察。

面前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店员在空中挥了挥,似乎在调控什么系统。片刻后,店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已完成清场射杀,无人藏身,请放心进入。”

江斩月闻言,绷紧了肌肉,还好是提前清场,昨日下午办公室的激光扫射还历历在目,孟无黯出现的场所,防御等级未免都太高了一些。

她跟在猞猁身后,寸步不离地进了房间。

人一入场,大门自动紧闭,半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是间套房,但是十四所的套房有别于其它,用于住宿的房间只占非常小一部分,这里主要功能是走私交易。因此,大部分空间都设计成了会议室,有专门的客厅,客厅里还按人数布置,只摆了三把椅子。

江斩月只能站着。

她抱着双臂,靠着一根柱子,冷眼看着一屋子的动物脑袋。

“蔡圆,记录。”消息发出去的一瞬,江斩月的智脑开启共享,所有一切尽收眼底。

猞猁也没落座,沉默地站在翠蛇背后。浪费椅子。

翠蛇将拐杖平放在桌面上,通过变声器传出的声音,有些古怪。她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开始吧,这次带来的货,有多少支?”

野猪没有拿黑箱子,他调出了一个浮空光屏,屏幕上拍了红魔的照片。

“三支。”

“只有这么点?”

“急不得,我们的生产线很被动,等分裂需要时间,数量要看运气。”

江斩月捕捉到分裂两个字,稍稍直起了腰。

这话听起来让人极度不舒服。

江斩月对新纪元公司有所了解,仔细想想,新纪元最擅长的就是基因编辑技术,在永光城,这种技术已经运用到了仿生器官、动植物保护等多个行业。

如果野猪话里的意思,是指细胞分裂。那用于提取和研发试剂,好像也没什么特殊。

红魔的本名不就叫基因净化剂嘛。

只是,这生产线还并不成熟。江斩月皱了皱眉,将心里那点疑惑先搁置。

谈判桌前,翠蛇和猞猁的表现,并无惊讶,显然已经知晓红魔的生产来源。

翠蛇语气平静:“你之前和老教父做的生意,我们还是一样流程,一货一款,这次,费用多少?”

“十五亿。”

三支红魔,要十五亿,江斩月觉得焦油城疯了。

更疯的是,翠蛇一口答应:“可以。”

江斩月对破晓帮的财力有了新的认知,帮会看来不缺资金,随手就能花费大量金钱。钱花得这么轻松,买来的红魔还没用在自己身上,对孟无黯而言,钱财似乎并不重要。

翠蛇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她叩响桌子:“账款已转入十四所中间平台,交货吧。”

一直紧绷的野猪这才放松了一些。他似乎才相信,孟无黯请他来,是真的做交易,而不是为了杀人。

确认款项暂存之后,野猪熟门熟路按下了会议桌上的按钮。

青蛇的头,跟着野猪的动作转动,看到按钮,显得有些惊讶。

而站在身后的猞猁,往前踏了一步,按住了翠蛇的椅背。 “怎么了?”野猪一顿,古怪地笑道:“哦,我忘了,孟老板刚上位,对这些交易还不熟悉吧?”他拉长语调,摆出姿态:“犯不着紧张,我来告诉你,在十四所私密交易,也需要有她们的清算人在场,一来是,确保钱货两清。二来,确保无人违反规矩。你还年轻,没经验,多来几次就懂了。”

看得出他在熟悉地盘真的放松了一些,话也开始密集。尽管表现得很客气,也尽力隐藏,但这种人到了中年,特别是官场出身,总是盖不住教导晚辈的优越,管不住嘴,要加上一些拉长语调的评判词,显得别人不懂。

江斩月在联邦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哪怕对方用词客套,她也分辨得出对方是真心教导、还是随地当爹。这些带刺的语言扎得太隐晦,导致大多数人只是心里觉得不舒服,要是提出异议,还会显得小题大做。

但翠蛇很喜欢小题大做,她顿了一下,也同样古怪笑道:“我当然知道规则,史议员,你是怕我杀你吗?”

通过变声器发出的声音,很难听,让人起一身鸡皮。

翠蛇之前语气都很平静,直到现在,她开始带上了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才陡然发散,这种古怪的感觉,一下子让野猪想起先前电话沟通时,孟无黯的威胁。

他摆摆手:“怎么会这样想?你真是,净把合作伙伴往坏处想。我和破晓帮,一直都和平交易的嘛。”

“你也犯不着紧张。”翠蛇笑道:“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史议员,你自己饮用红魔吗?”

还没等野猪否认,翠蛇又说道:“我想一定用了。虽然你知道它有副作用,但你向来富贵险中求。你这样经不住诱惑的人,一定眼馋它带来的强大,不可能不用,对不对?”

“怎么会,我没——”

“不用和我隐瞒,我们做生意,不该插手的不会插手。”

翠蛇没让对方发言,野猪一说话,她就出言打断,自顾自地说,“至于现在,我们在十四所的地盘,怎么也不会伤害你。只不过我想稍稍纠正,十四所的规则我再怎么样,也比你一个背弃焦油城的人,更清楚。”

“你——”

“况且,我也不知道你的异能。你不用害怕,说不定,我们打不过你呢。”翠蛇再次打断。

她的面具做不出表情变化,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笑。

“好吧。”野猪终于老实。他扯了扯衣领:“既然提到了这件事,多嘴一问,孟老板,你的红魔都分给谁?”

翠蛇没有遮掩:“我的手下啊。”

“所以,你也有宏大愿景,和老教父一样?”

翠蛇好笑地问:“怎样?”

“我还记得他踌躇满志的样子。”野猪咳了一声,“他想要帮破晓帮的兄弟提升实力,组织一支强大的反叛军,推翻联邦的不公,给焦油城带来新的曙光。”

这次不止翠蛇,身后的猞猁也笑了一声。

江斩月头一次冒出想翻白眼的念头。她就奇怪,怎么这样一个坏事做尽的黑。帮,居然名叫破晓,原来还真的怀着这样的“愿景”。

她不知道破晓最初成立时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这些人,四处拉拢走投无路的人,组建所谓的反叛军好摆脱糟糕的生活,但糟糕生活怎么来的,你别问。

翠蛇点头:“嗯,的确,我也有崇高理想。”

她也没撒谎。

红魔确实给了手下提升实力。

只是赐予红魔的手下,除了闫烬声,都死了。

野猪再次试探,别有用心:“那,方便说说你都给了谁?我也见见这些弟兄,咱们以后有事,也好互相帮衬。”

翠蛇捂住心口,有些咳嗽:“这点,不是很方便。”

野猪不死心地追问:“那孟老板,你用红魔了吗?”

“你觉得呢?”

“你作为老板,一定喝了吧。”野猪假笑。

“嗯。”翠蛇没否认,“老板是要喝的,不然怎么管理手下?”

“我想也是。”野猪随口应付,有意无意瞟了翠蛇好几眼——也不知道孟老板的异能是什么。

“说起来,史议员,你这趟回焦油城,不只是为了和我交易吧?要待几天?”

“没有,没有,我就顺道回来看看。”

“是吗?”翠蛇笑道,“我可听说,是那个肥胖的房产商大亨叫你回来,有事解决。”

“嘶,这个嘛,都是私事。”野猪没有正面回答,随意糊弄。

就在此时,桌面上的系统提示:“请注意,清算人准备入场。”

套房的门,缓缓打开。

但众人没看到清算人,大门只打开了一条很窄的缝隙,不够人通行。

直到,她们视线下移,赫然发现地毯上,出现了一只黑猫。

真正的猫。

它改造后的机械眼闪着红光,鼻头上,有一块疤。

黑猫踏着步子,经过大门的生物信息识别,信步走进房内,最后优雅一跳,上了桌子。

野猪有些发愣:“ VIP私人交易的清算人,不一直是机器人吗?这次怎么是只猫?”

猫咪毫不理会人类,蹲下,舔了舔前爪。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一条红绳,确实有一个“清算人”的铭牌。

江斩月认为,应该改成“清算猫”更准确。

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黑猫没有什么动作,倒是它的机械眼前方,突然投射出一道蓝色光屏:“交易开始,请交货方点击确认按钮。”

翠蛇说:“点吧。不用怀疑了,看这架势,十四所的人借着它的眼睛,看着呢。”

野猪这才点了确认。

随即,会议桌陡然从中间裂开细缝,精密咬合的齿轮退开,一个升降平台缓缓抬升,野猪先前存放在十四所的黑色箱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江斩月忍了忍,没动。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改变了策略。在没有足够信心之前,她不打算直接饮用红魔,一来,抢夺要是发生在十四所,容易被集火。二来,她不想再在危险境况下遭受红魔的副作用。

现在,直接瞄准下次饮用红魔的人,对她而言,更加高效有利。

——首先,掠夺红魔能避开副作用,即杀、即取、即用。

其次,能提前得知异能,挑选对她有利的模块。

再则,她可以摸清目标再下手,反正红魔最后都是分配给孟无黯的手下,杀破晓帮的罪犯,她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江斩月考虑全面,她已经具备两个主异能,在精通魔方之前,不需要过度开发。

交易还在继续,黑猫眼前的光屏又出现了文字:“现在,请收货方点击确认。”

翠蛇轻易点了确认,野猪的私人账面上,就此多出了十五亿。

交易结束。

没有打架,没有抢夺,全程按照十四所的规矩,平和,安全。

黑猫优雅离开,仿佛只是来露个面,这份工轻松,它用眼睛发射几道光,就完成任务,走了。

套房的门缓慢合紧,翠蛇收回视线,慢悠悠地问道:“史议员住哪里?要不,破晓帮给你安排住处?”

野猪彻底放松,起身:“不了,我就住在十四所的酒店。”

翠蛇不客气地笑道:“待在这里,看来,你还是怕被杀啊。”

野猪有些发怒,但终究没做声,挺着大肚子后退两步:“我还有事,就不久陪了,你们请便。对了,这间房的钱,我只付了一个小时,你们记得按时离开。”

“不用担心,这个套房,我会续住。”

野猪顿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屋内三人,同时看着野猪的背影消失。

江斩月心中权衡,她原本决定跟上野猪,先摸清他的房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可此时,背后那位从不出声的猞猁,突然绕到翠蛇侧方,点下了桌面上的控制面板。猞猁笑道:“哎呀,真是个蠢货。”

江斩月浑身一惊。

这样的说话语气,猞猁绝对不是闫烬声!

江斩月猛地止步,回头。

猞猁背靠着桌沿,和椅子上的人面对面。她俯身捏着翠蛇的下巴,欣赏起了对方的面具:“阿烬,看来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还得我教你说话,才能学得像。”

翠蛇被迫抬起下巴后,修长的颈线暴露,喉管脆弱,离孟无黯的手极近,仿佛一捏就能碎。

她一动不动:“我已经尽力了,老板。”

看清一切的江斩月心绪复杂。

难怪刚刚交易的过程,她总觉得有些不对。翠蛇最初言语简短,语气平静,不像孟无黯的风格。直到被野猪挑衅后,翠蛇才开始笑盈盈地拿回主权,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江斩月懊恼,她这才想起昨天,孟无黯说过要让闫烬声来交易。

只是,今日她们特征交换得太像,连耳坠都有模仿,实在容易混淆视听,差点让她忘了此事。

孟无黯松开闫烬声,倾身,摘下了闫烬声的面具。

闫烬声的发丝微乱,耳朵上,那枚红色的耳坠仍旧存在,和孟无黯耳朵上那个“假的”,一模一样。

孟无黯摘面具时,并不像闫烬声那般保持着距离,指尖放下时,还在闫烬声耳廓边蹭了一下,摸上耳坠:“很好,我给的东西,没我的命令,可不能摘下来噢。”

闫烬声脊背绷直:“嗯。”

这时,控制面板生效,套房的大门完全合拢。

江斩月几番思量,最终咬咬牙没有踏出门,她心中有股惊恐,害怕两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是,孟无黯这样的人,调换身份演戏肯定不是一时兴起——

等等,江斩月一激灵,也不好说,万一这两人就是有奇怪的癖好呢?

她强压下心中的念头。理智下另一个猜测占了上风,她仍旧认为,孟无黯这一趟有所图,她必须得知道破晓帮老板的谋划。

如果看到不该看的画面,就算她工伤。

要是实在不行,她还可以装鬼制止她们。

庆幸的是,孟无黯只是半坐在桌上,并没有出现让江斩月恐慌的举动。

“这几晚我们就待在十四所。房间号不用换,就住这里。”孟无黯笑道,“那个蠢货,这次来焦油城目的不单纯。和我猜的一样,你已经被他盯上了。”

闫烬声听从安排,只问了一句:“老板也住在这间房?”

“是啊。你要知道,直播过后,很多人找我麻烦。”杀手任务里已经出现了她的名字,正好在十四所避避风头。

“需要我为你再订一间房吗?”闫烬声恭敬地问。

“不用。分开住我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明白了。”

孟无黯笑起来,吩咐:“阿烬,计划还在继续,在十四所活动的时候面具不要摘。要是史议员记性不好,把你特征忘了,可就白费劲了。”

就这一句,江斩月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孟无黯要拿闫烬声当靶子。

——闫烬声的装扮,和直播时的孟无黯很像,拐杖也相同。如果发生意外,最先受到攻击的,就是闫烬声。

这人是一个好用的手下,一个转移视线的鱼饵,一个可以替孟无黯挡子弹的盾牌。孟无黯可以随意使用。

果然,孟无黯的心肠没那么简单,江斩月想,破晓帮的人不可能有真感情,手下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伤了就伤了,这两人并没有那么深的情感基础,是她产生了误会。

对孟无黯的安排,闫烬声没有表示异议,只问:“接下来的——”

突然,孟无黯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接着,她缓慢出声:“喂?”

有人在给孟无黯打电话。

孟无黯咦了一声:“真是稀奇,你怎么找上我了?”

她拍了拍闫烬声的肩膀,指示对方噤声,然后调出通话界面,开了公放。

一瞬间,一个惊恐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客厅:“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不是一直有很多人要杀你吗?”孟无黯慢悠悠地笑。

“这次不一样!得手了!有人得手了,我死了一个替身,昨天晚上,有人闯入了我的住宅!”那头的人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得不轻:“小孟,我和你爹是亲兄弟,你现在有钱有手段,这次你得帮帮叔!”

闫烬声捋头发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下来,做了个口型:这谁?

孟无黯笑着看她:“鼎建产业的老板,那个跟教父约好一人走白道,一人走黑。道的亲兄弟啊。我可是记得就在两天前,还想着要吞并我的产业来着,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所以,这位董事长,你要我怎么帮你?”

她报幕似的说出口,慢悠悠的,对面的人不知她的用意,更加慌张。

“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好,那不是看你没了爹,想帮衬帮衬你,只是亲戚间的帮忙嘛。这次你就看在亲戚的面上帮帮我,我找了史议员,他说红魔都被你买走了,你能不能送我、不,卖给我!都卖给我,我有钱!”

孟无黯没有立刻拒绝,她托着脑袋,慢悠悠地思索了一会儿:“你开得起价?”

“你要多少?”

“三十亿。”孟无黯补充:“一支。”

“这么贵!议员说只卖你十五亿三支。”

“你不是有钱吗?要是不想要,我不卖也行。”

“……我买!我买!”

“剩下两支,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转手,你可以给你心腹用。”孟无黯说,“正好,我还没想好红魔分配给谁。”

对方先是喜不自胜,片刻后又犹豫:“三支,九十亿……我的资产都在公司,一时拿不出那么多资金。”

“不用。”孟无黯笑道,“另外两支,要不,用你的产业来抵?我也不贪心,只要一半鼎建股份就行。”

这还不贪心?江斩月虽不知道通话的人产业到底有多大,但既然是原教父的兄弟,想必也是占据了焦油城半壁江山。

孟无黯现在,不仅转手把红魔卖出翻倍天价,还觊觎起了对方的产业。

这就是破晓帮的老板作风吗?

“这不行。”对面的人被吓得瞬间清醒。

“命都要没了,还舍不得财。”孟无黯嘲笑,“我不知道杀你的人是谁,但能杀掉你替身,想必杀你也易如反掌。你可要想清楚,只有异能能帮你。”

她悠长叹气:“可惜啊,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等着帮你收尸了。到时候,我也会帮衬帮衬你的所有产业,这也是我这个亲戚该做的。”

“你!”对面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可杀手带来恐怖威胁在他头上笼罩。他最终挂断电话,走之前还骂了一句:“不顾情面。”

孟无黯很有耐心,偏头跟闫烬声说:“等着吧,他是我见过最怕死的人。”

没过多久,电话果然又再次拨通。

对方一咬牙,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先活着,至少他还有命拿着一半产业,亲戚嘛,到时候再把产业收回去就行。 “行。”他说,“我买!”

孟无黯笑:“我在十四所,你可以过来取。”

她看了看时间,让闫烬声去找店员给房间续费。

江斩月抓紧机会跟在闫烬声身后,离开了套房。至此,时间过去了十三分钟。

江斩月通知蔡圆:“情况有变,出现了新目标,我先找地方恢复能力,你随时待命。”

“好的江队。”

……

桑凌一夜没睡好,满脑子就想着昨晚的收获能不能卖出高价。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一早就到了十四所,想赶在上班之前把东西转手。

早上七点,十四所的短街还没那么热闹,桑凌又选择了金狼面具,准备找个地方支摊子。

东西还没卖出去,花财却破天荒的上线了,白天居然没睡,在七点十五分就联系了她。

“太阳!”花财的语气很着急,“有情况,昨晚的任务无法结算,我们杀死的不是本人,是替身!”

“替身?!”桑凌傻眼了,“真的假的?”

“真的,大背头没死,本来我都在和雇主结算了,结果,今早大背头的银行卡产生了大额支出,本人支取。死的那个不是他!”

桑凌猛地抬头,难怪,她昨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人回家后还对着系统汇报,敢情不是跟物业汇报,是在为真正的大背头排查危险。

该死,早该想到的!这人一直在换保镖,这么怕死,很有可能也会换替身!

桑凌面具下那张脸气得五官都缩在了一起:“花财!你等着,告诉雇主,我杀得了他第一次,就杀得了第二次!他死定了!”

“好,拜托你了太阳。”花财很急切,又说,“对了,虽然你没接议员的任务,但是雇主刚刚发来信息,那个人,现在就在十四所的酒店。”

“现在?”

“现在。房号未知。”桑凌精神一振,她拉上背包背好,环顾四周:“这也太巧了,不急,接入我智脑,我先查一查。”

她走向短街,沿途打量,余光突然瞥见一只黑色的猫。

黑猫蹲在第三个路口的大堂附近,在地上打滚,没一会儿,那只猫起身,优雅走向短街尽头。

桑凌总觉得这猫眼熟,她在脑海里疯狂搜寻,突然想起七天前——也就是杀三羊街便利店主理人的当晚,她就在附近,见过这只乱窜的猫。

那时的猫脖子上没有戴铭牌,但眼睛同样闪着机械红光。

这太奇怪了,桑凌紧盯着那只猫。猫咪走到短街尽头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家供客人歇脚的书店。

书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正往里张望。

黑猫似乎认识狐狸,在对方脚边亲昵地转了转。狐狸见到黑猫,很自然地双膝蹲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桑凌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蹲姿上,这人和幼小生物互动的姿态,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远处,狐狸干脆把小猫抱在了怀中。黑猫也不挣扎,任由人类将它抱着。随后,狐狸带着小猫进了书店。

花财突然出声:“跟上去,跟上她!”

“那是谁?”桑凌已经凭直觉快速迈步。

“不知道。”花财气息不稳:“只是觉得她抱小猫的动作,很眼熟。”

书店里现在只有零星的人,有些卖家在侧厅供人休息的沙发上睡觉。桑凌走进书店,看到狐狸面具在层层书架中转了个弯。桑凌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原本以为,狐狸也是客人。

可是,在转角之后,狐狸突然跨进了书店后方。

桑凌抬头,门口的指示牌写着:“员工休息所,顾客止步。”

她张望一眼,后方确实是个员工休息区,有书架,还有咖啡店和自习桌。几位轮班的店员,正在里面打盹。

十四所的规则,最好都要遵守。所以桑凌转动魔方,用着[划水]大步跨过——她现在“不是”顾客了,她不用止步。

越过层层书架,桑凌终于又追上了原先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那人抱着小猫,站在最里侧的书架旁边。

在狐狸前面,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安静地坐在一架造型简洁的智能轮椅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亚麻长衫,双手交叠,压着一层素色的毯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轮椅悄然转身。动作丝滑,没有刺耳的轮胎摩擦,平稳得如同在水面上滑动。

桑凌看清了老人的脸。

上了年纪的脸,布满深刻褶皱,但皮肤下仍旧可见血色,并不苍老。最引起桑凌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这又是谁?”桑凌再次问花财。

“不知道。”花财说。真不知道,她从没见过。

……

“所长。”

花隐雾轻声地喊,然后垂下了眼眸。

老人开口说话,声线也如湖水平静:“仇报了?”

“还没有。”

“那你来,是像之前一样买消息?还是卖东西?”

“你知道我要什么,所长。”

老人不动声色:“你已经不是十四所的人了,我是商人,买消息,是交易,要拿珍贵的东西交换。”

花隐雾站着没说话。

老人缓慢抬手,她枯瘦的手极稳,双手探向花隐雾的方向。

“小猫给我。”

小猫,就是小猫的名字。

花隐雾手一松,怀中的黑猫喵了一声,轻巧跃向老人。它四只爪子精准踩在轮椅的扶手上,然后被老人稳稳抱住,趴在老人的膝盖上方。

花隐雾小声说话:“所长,这几个月为了杀人,我已经没多少存款做交易了。”

老人闻言,脸色变得很严肃:“没钱了?好好的本事不学,好好的工作不做。在收尸队,你一天能赚几个钱?”

花隐雾垂着头挨训,相隔十多年,陡然像回到少年时的每个日夜。

“也罢。”老人摸着猫,“你也知道我们这行最缺,和最不缺的,都是情报。”

普通人,只知道交易所买卖货物,但只有清算人才知道,十四所最值钱的,其实是情报。

专门的情报员会伪装成外来的高阶卖家,十四所每天都在进行大量情报交换。但与情报相关的恩怨情仇,只能在十四所之外了结,始终与十四所无关。

那只小野猫的机械眼,甚至配备了专门的机库用来留存数据。它看似整日在外流浪,实际被老人养了小半年了。身上刻意伪装的脏灰一拍,毛发其实油光滑亮。

老人摘下新员工小猫颈上的清算人牌子。小猫翻了个身,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眯起眼睛舒服地缩成一团。

“花隐雾,既然你给我找了个新员工。”老人收好铭牌,“那我就破例再帮你一次。”

第43章

花隐雾一直垂着眼眸,所有表情隐藏在面具下方。

那只猫,是她捡的。

一年前,她去风渡川家吃饭, 在楼下看到了得病濒死的黑猫,那只小猫眼睛坏死, 口炎严重无法进食, 低免疫引起的并发症导致它不过多久就会死亡。

花隐雾本没有那么好心去救一只猫——焦油城流离失所的猫,到处都是,人见多了,是会麻木的。可那天,她看到它蜷缩在砖墙缝隙里等死,小小的一只,身上的砖墙似有万钧重。等反应过来时,小猫已经被她提着后颈丢进塑料袋里,拎去了兽医院。

医生说不好救, 不一定能活, 后续治疗还要花很大的钱和精力, 毕竟眼睛感染了, 需要人长久照顾。

花隐雾问,那眼睛有救吗?

医生摇头, 要换。这年头,人义眼都换不起,真有人要给流浪猫换一双机械眼睛?不可能的, 普通医院也没这技术。

小猫快死了,花隐雾拎着塑料袋,往收尸队走。

收尸队的焚化炉,也处理动物尸体的。

小猫安静地躺在塑料袋里,花隐雾时不时就观察一下它的状态,它很虚弱,已经很难做出反应,但是花隐雾每次看它时,它都昂起头,努力想要睁开被分泌物糊满的眼睛。

花隐雾看到了它的眼睛。小小的一条缝隙,没有光亮。

花隐雾走着走着,便停下脚步笑了笑,笑容无奈又复杂。

她想起她少时,时常听到的传闻——郊外的破旧老城区里,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说市中心,有一个地方叫十四所,可以给一些走投无路的人改命。

花隐雾想,猫的命也是命,改一改也能成吧。尽管她捡到小猫时,十四所已经不再招人归于低调。这个传闻,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最后,那个原本要提去焚化炉的塑料袋,还是放到了十四所的桌子上——那是一场特殊的交易,花隐雾将一个无力救助、也无力养活的生命,送到了十四所。她终于理解了那种心情:

就像……就像无力养活她的母亲,十八年前把她送到十四所时,一样。

很残忍。

那天她的母亲在这里抛弃了她。

然而,然而——

让她逃过了一劫。

……

花隐雾依旧垂着头,视线里,所长抱着那只猫温柔地安抚,就像安抚一个年幼的小孩。

小猫让所长改了口,花隐雾终于放松了一些,习惯性露出笑容:“那先谢谢所长了。”

她扬起轻松的语调,分辨不出真正的情绪,这也是十四所教她的。 “你想要的线索,我五分钟后给你。”老人摸着猫猫头,“在那之前,陪我逛逛书店。”

花隐雾不懂为何需要等五分钟,但主动权不在她,她已经算得了便宜了,最终只应了声“好”,推着轮椅把手,进了书架另一侧的通道。

老人看着架子上的读物,那些是给内部员工学习的资料,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优秀作业合订本。老人伸手取下一本册子,随口感慨:“报仇的事,我原本以为你不会那么上心。”

“为什么?”花隐雾的面具稍稍倾斜了一些。

“因为你恨你的母亲,不是吗?”

短短的字眼让花隐雾有一瞬的呆滞。片刻后,她轻轻地笑,肩膀抖动,狐狸面具弯着两只眼,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所长,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拿出来提。”

“对我来说,也没过多少年。我可记得你十几岁阴暗的样子,收上来的作业本里,全是你咒骂的脏话。”

花隐雾不笑了。

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恨天恨地的时光。

恨十四所,恨面前的老人。

最恨的,是听信坊间一个不知真假的改命传闻,就将她当交易似卖出去的,她的母亲。

她没误解,那确实是交易。新的少年进入十四所,就失去了普通人的自由,她们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工资,这笔工资会打给本人,但大部分家庭贫困的孩子,都会选择把钱寄回家里。

改命吗?不是啊,这就是一笔交易,一个买卖。

送她过来的母亲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在十四所吃多少苦。

花隐雾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十四所的宿舍一直都是湿的,阳光从未真正融化过地砖的寒意。她总会见到人受伤,肌肉拉伤,跌打受伤,骨头挫伤,伤好了,又为新伤腾出了地盘。

但是,伤口不是别人造成的,是她们自己。

十四所能在焦油城长久立足,并在乱世里建立一方不受干扰的领土,并非易事。这整条街的店员,每一个、包括保洁,从小就承受常人不能忍的训练。

花隐雾被当作清算人培养,清算人最擅长的是冰冷的寒铁和齿轮机关。她们对科技的依赖程度很低,是为了防止在战斗中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所以,反复练习直到肌肉痉挛的格斗动作、记住成千上万的面孔与数据、习得八面玲珑的本事,就是她少年时,重复几百上千日的课业。

这就是没有金钱、没有天赋的贫穷底层,改命的代价。

她们要比别的阶层更努力,好似要把旧的血肉打碎成泥土,在旧土上重新抽出芽条来才肯罢休。

直到,无人敢挑衅十四所。

直到她们不会流离失所,不会成为帮派斗争的牺牲品。

直到她们可以不依靠钱权,仅依靠自己,就可以自保。

改命吗?好像也确实是。

来这里的大部分少年,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出路了。

花隐雾握着把手,笑:“我那时只是被母亲抛弃了,以为这里是个犯罪窝点。毕竟,你也没和我讲清楚啊。”

没有自由、回家也得报备、被监视、学业也是十四所的人自己教授。当时刚刚建立的十四所正在立规矩,极为严苛,怎么看,都不像个好地方。

“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听。”所长摸着小猫,“你不会听的。”

那时的花隐雾,处在巨大的旋涡中心,母亲逝去,留下个拖油瓶等着她抚养,花隐雾锋利尖锐的少年时代,在各种钝痛中独自寻找出路,听不进任何一句话。

只是她仍活着,没寻死。也没在那个没本事的时候,去莽撞复仇招惹旁人。

因为家里还有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