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街道边一声巨响,带着无端的怒火,一个清晰的膨胀火球,瞬间爆裂!
气流冲撞过来, 恐怖的、颤动的橘红色光环,从爆炸中心飞速扩散, 顷刻间淹没了一切嘈杂。
所有人惊恐回头。爆炸中心,几名举着砍。刀的暴徒当场身亡,其中一人改造过的机械义体直接被崩裂、变形,脱落的钢铁碎片,连带着卷刃的刀一起掀飞。
那似乎是爆炸源头。
不,源头桑凌实际上仍在十米之外,一动不动地静坐在车里。
车在移动,前方奔跑的背影也在移动, 桑凌恍惚间听到风渡川大喊了一声:“曜星!”
她引起的爆炸离风曜星太近,无法躲避。连驾驶座上的祁各隆,都一瞬间陷入呆滞,忘了踩刹车,接连创飞好几个暴徒。
可是,当火光散去,人们先是看到喷溅状的血液,血液中心,站着一个如梦初醒的小女孩。
风曜星竟然安然无恙。
她拉着自己的书包带,像是从某种幻境里抽离,在看清周围的一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曜星!”风渡川无视刀棍,不管不顾推开暴徒。
桑凌手心出了点汗——在刚刚前后脚之间,她在极限的时间里使用了两次能力。
先是[定位]+[爆裂], 阻止砍。刀落下。
紧接着,桑凌飞快转动魔方,早已被移到侧面的[镜像] ,单独发动。
[镜像]只作用在风曜星身旁,折射了大量爆炸余波。惊险之中保下了风曜星。
这是临时决定,桑凌没有护盾类的能力,无法百分百确保风曜星不受伤害。
但早上训练手速的成果在此刻派上用场。魔方只要搭配得好,实力够强,反应够迅速,那杀谁、保谁,她绝对有信心控制。
刚刚的爆炸只是个开头,风曜星安全了,可是桑凌没说她会就此收手。
她垂下眼眸,更远处,离她们十五米远的地方,无端又发生了一次爆炸,炸飞了毫无准备的暴徒。
不,不止一次,这次,[镜像]和[爆裂]同时作用。毫无章法的爆炸声,两两成对,依次出现在相隔甚远的地方,又快速消失。好似对过往无能为力的补偿,在无数橘光明灭之际,一场场无法预料的“雷击”垂降,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到谁的头顶。
此前那些砸店砸得最凶、喊打喊杀最猛的暴徒,毫无征兆地,死了。
桑凌内心并无波动,老师曾教过她——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就在那之前,就要成倍地伤害回去。
她本来就在焦油城长大,一样被染缸浸色,没有风渡川的责任心,也没有多少质朴热心,她只是随心行事,杀人杀得毫无负担。
老师警告过她,在焦油城,求人不管用,这里有独特的解决方式。
这就是焦油城的方式。
第一次听这些话时,她九岁,和老师一起在小巷的阴影处,静静伫足。街道对面,风渡川在便利店墙角摆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老师问她:“你认识收尸队这个人?”
桑凌说:“不认识。”
“这人每年都来,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她在干什么?”桑凌问。
“纪念你。”老师双眼弯弯地笑,但是语气里全是对风渡川的嘲讽:“无能为力的人,才会选择纪念。”
老师摸她的脑袋,炫耀:“我就不一样了,我会帮你报仇。”
当时初露锋芒的冥王星说到做到。收取的报酬,就是桑凌这个学生。
桑凌躲开老师的手,喊疼,她身上的伤三年没好透,被老师摸摸头也痛。
当初受的伤差点让她死了,实际上也和死了没有差别。
桑凌醒来才知道,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失血性休克。面色死白,四肢冰冷,浑身是血。因为血压太低,桡动脉脉搏近乎没有,呼吸每分钟只有十来次,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不幸的是,当时救护车被暴徒堵在街口,又起了新一轮的冲突。最后,她在混乱中,被当作尸体装进了裹尸袋。
按老师的说法,她整个人都已经踏入地府,只剩一根头发还留在人间。
老师硬是抓着这缕发丝,找了个杀人比救人多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拽回了焦油城。
在那之前,桑凌并不认识风渡川,是陌生人。
老师笑话风渡川:“陌生人也这么上心,真是怪人啊。”
桑凌咯咯地笑:“可是我们之前也是陌生人啊,你又不是我真的亲戚。”
彼时,带她的老师也才十八九岁,是个桀骜的少年。
少年带着伪造得极为真实的出生证明,把桑凌从停尸房里抱出来。她高傲昂头:“那我也是怪人。”
远处,风渡川起身离开,老师同样带着她走进小巷深处。
阴影里,老师随口一提:“小太阳,要是你以后没地方去了,就去收尸队吧,她看起来人还不错。”
……
被冥王星亲自认证“还不错”的风渡川,此时紧紧护住了另一个孩子。
这位中年女性一路冲过刀枪棍棒,莽撞而勇猛,好几次,沾血的兵器差点砍向她的肩头,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勇气拼命。
桑凌没让任何一把刀落在风渡川身上。
那些还未挥下就已经被炸得卷刃的刀,全部避开风渡川,瞬间报废,仿佛她有金刚不坏之身。以至于车子开到风曜星身边时,桑凌听到车外有人误解:“是那个妇女搞的鬼!等等,不对,是那个小孩!”
血液洒成了一个圆,唯有圆心是干净的。任谁看,都像是爆炸中心的风曜星,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恐怖异能。
桑凌和祁各隆跳下车子,一人抱起风曜星,一人拉起止不住颤抖的风渡川:“先上车。”
在她们行动期间,外面的爆炸仍旧没有停止。
祁各隆吓得失声尖叫。
运尸车像一堵墙挡在四人前方,她们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但是,桑凌很快听到有人开了枪,子弹击在运输车铁皮上面,噼里啪啦砸出好几个弹坑。
同时有人在大喊:“什么小女孩!是昨晚的闯入者,忘了吗!那个人形炸弹!她在现场!”
有几个破晓帮的“熟人”记起了她,或者说,记起了她的异能。哟,难怪火力升级了。
桑凌假装自己很害怕,和同样害怕的祁各隆一边滋儿哇大叫,一边毫不客气地杀死了出声拆穿她的暴徒。
闭嘴吧,就你那么多话。
于是又是一声嗡响,夹杂着子弹,在车厢附近爆裂。
“完了完了要死了。”祁各隆吓得眼镜都滑下来,东倒西歪。她习惯性想往风渡川身后躲,又突然想起来风渡川抱着孩子,现在应该比她还惊魂未定。于是咬咬牙,缩着脖子挡在风渡川面前。
看起来格外怂。
桑凌也一样怂,两人称得上抱头鼠窜。
但是远处爆炸没有停止。
混乱之中,某颗子弹击中了运尸车的挡风玻璃,坏了。桑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可恶,她们收尸队就只有两辆车!
很快,开枪的人暴毙身亡。
混乱之中,驾驶室的窗破了个洞,又被炸弹余波轰烂,安全性大打折扣,祁各隆吓得止住脚步哇哇大叫,不肯上车。
桑凌被她绊住脚步,无奈地在轰鸣声中大喊:“你不是骑个龙吗?龙呢?你还怕成这样?”
祁各隆边缩脖子边喊:“你别在这儿给我玩谐音梗,你行你上。”
她上就她上。
桑凌抓住车门,挤身进了驾驶室,她埋下脑袋哆哆嗦嗦启动了运尸车:“先说好啊,我没有驾照,只开过小电驴。”
祁各隆最初还不信,但当她们护着风渡川和小曜星坐在车上后,祁各隆爆发了新一轮的尖锐爆鸣:“撞人了!啊啊啊!快往旁边开啊,不是往人群里开!”
运尸的货车如脱缰的野马,七拐八扭冲进人堆。整个后车厢因为惯性摆出去,再甩回来,祁各隆甚至听得见车厢内的死尸如同西红柿一般滚动,大力撞击在铁皮上的声音。
罪过啊!
桑凌奋力地扭动着方向盘,她不是故意的,她真不会开车。
运尸车的无人驾驶功能,因为太落后,早就弃之不用,此时仪表盘上众多智能按钮,全都成了干扰。
桑凌手忙脚乱,时不时感受到挡风玻璃传来的冲撞感,有些头皮发麻,这人杀的,有些人赃并获了,要是帮会追究,她不会被抓起来吧?
前方反应过来的暴徒,已经开始往两侧跑,他们第一反应是开枪打死司机。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直接从腰间拿出了一枚爆裂弹。
桑凌记得这个瘦猴,她昨晚在灵堂也见过,说了几句自大的话,在破晓帮应该有些地位。刚刚在小曜星附近挥刀挥得最凶的,也有瘦猴。桑凌想要炸死他,但是这瘦猴特别灵敏,一看情况不对,第一时间钻进了人堆。
现在,他打算把爆裂弹扔进桑凌的车窗。可是,也不知道今日撞了什么鬼,谁开枪,谁的枪就炸膛,谁扔东西,谁的手就率先炸得血肉模糊。爆裂弹先一步炸裂,刚刚还喊打喊杀“勇猛无畏”的暴徒,只能捏着血手,哭着脸往两边躲避。
运尸车仍在前冲,人群惊惶退散,突然,一道尖锐的引擎轰鸣撕裂空气,一辆红色摩托车自旁侧,飞蹿而出,一个急刹,猛地横拦在运尸车前方。
“玖姨!”酒吧的侍员从桌椅下面钻出来,哭着大喊,“您终于来了!”
巧了,又来一个熟人,桑凌抬起眼眸看到了眼前的壮妇。
她在祁各隆的大叫中,终于找到了刹车的位置,原来她一直踩的是油门啊,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刹车来不及了。
被称作玖姨的壮妇离得太近,桑凌还未躲避,玖姨已经冲到了运尸车前方,她单脚点地,摩托车横在车前,看着越逼越近的车头,丝毫不躲。
桑凌干脆放弃挣扎。
在车子冲撞的一瞬间,玖姨极其强壮的机械臂瞬间变形,仿真皮肤皲裂,数十根叠合在一起的钢筋暴露在外。没看清机械臂是怎么运作的,钢筋突然唰唰延长出半米,泛着银白光泽的五指,啪一下抵在运尸车车头,一推、一按,吨位极重的运尸车猛地减速。
但是,运尸车巨大的惯性,仍旧推着摩托移动。
摩托车刹车已经踩死,两个轮胎在柏油路上侧着摩擦,呲出了大量火星。玖姨沉下目光,又用了一次力,两秒后,整辆车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了马路中间。
现场被这一惊,所有人都停下了打斗,爆炸声也无声地消失了。
玖姨扫视过狼藉的街道,怒气几乎要冲破眼眶,她沉声一喝,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愤怒:“谁?滚出来!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没有人敢回答。刚刚那些砸得起劲的人,全都哑了声音。
破晓帮的人都知道,玖姨很少出手,九隆街的据点是出了名的懒散,玖姨一直放养着手下,连保护费都收得乱七八糟,没个讲究。
所以大多数小喽啰,都觉得她没什么本事,见都没见过玖姨动这么大的怒。
但是,就在刚刚——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一辆重型货车,就这样被玖姨的机械臂拦截了。
这要是换成头骨,岂不是碎得和鸡蛋壳一样?
桑凌没想到反倒给玖姨涨了威风。她悄悄摸摸爬到后方座位。旁边,风渡川把惊吓过度的曜星牢牢护在怀中,伸手挡住了小女孩的眼睛,再加上瑟瑟发抖的祁各隆,四个人缩成一团。
“你们这些瘪三!王八犊子!”
她们听到车外又是一声狮吼般的震怒,还有脏话。
玖姨等不到人给她回复,开始骂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娘的地板上闹事!谁带的头,给我滚出来!老娘扒了你的皮,拿去喂狗,骨灰都给你扬进下水道!”
风渡川听见脏话直皱眉,又腾出手捂住曜星的耳朵。
桑凌趴在座椅后背,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她看到玖姨开始盘问酒吧的服务员。期间,玖姨突然开枪杀死了好几个带头闹事的人。
桑凌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过也好,据点老大出面平息,就不用她上赶着暴露。现在,她只是路过的一枚普通市民,算来算去,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祁各隆凑过来小声问:“我们,要不要趁乱溜走?”
“不行。”桑凌指了指方向盘,小声回答:“车坏了,走不了。”
“那我们走路,偷偷开门,跑出去?”
“好好,我赞成。”桑凌已经拉住了门把手。
许久不出声的风渡川却在此刻回过神来,伸手阻止了她们:“没事,不会有危险了,别贸然下去。”
风渡川的声音还在抖,但是极力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深呼吸过后,风渡川拿出让队员安心的语气:“别怕,等下交给我来处理。”
桑凌没由来地心中一酸,抱着风渡川的胳膊没撒手。
那边玖姨问完话,突然朝运尸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四人齐刷刷转头望去,窗外的壮妇刚枪杀了几人,机械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几滴血珠还飞溅到额头,汇成一股,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看上去格外吓人。
桑凌埋下脑袋,害怕地缩在风渡川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和玖姨算交过手,对方很强。虽然自己外貌伪装过,跟昨晚相差甚远,但要是起了冲突,也可能因为战斗技巧而暴露身份。
她不吱声,只盯着玖姨的血珠,那滴血绕过眉弓,顺着眼窝直接流淌进了眼球里,最后蓄在下眼睫。玖姨眼睛都没眨,抬手抹掉。
嘶,桑凌感觉到一丝幻痛。直到她反应过来,等等,面前这人的眼睛,好像不是真眼。
桑凌看惯了焦油城黑市流通的机械义眼,那些眼睛格外夸张,闪着红光,或是突出裸露的机械,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装了个义眼。
但是玖姨的不是,那双机械眼,明显科技手段更高更精细,装在人的眼眶里,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不仔细看,桑凌根本无法察觉。
这样的技术,只有永光城才有。桑凌想起自己偷走的义眼是同型号,原来这就是卖家秀,效果这么好。
不过,这位女士,到底把身体改造到了什么程度?
话说回来,这样的人有必要喝红魔吗?
还好没喝。
桑凌头一次庆幸冰刀子抢走了红魔,不然玖姨也会是强敌。虽然对她而言,好像也没有差别。
这边桑凌思维跳跃地做出评价,那边玖姨已经开了口。
开口第一句却并非审问,她倚在车窗上,问:“曜星有没有受伤?”
等等,桑凌和祁各隆都陷入呆滞,怎么?搞了半天,玖姨和风渡川认识?
祁各隆心直口快,已经脱口而出问风渡川:“原来你俩是熟人?”
风渡川依旧紧紧护着曜星:“不算。”
好吧,看样子也没有那么熟。
反倒是玖姨笑起来:“你们风队长,好歹也是联邦的独苗,收尸队里唯一正儿八经的编制员工,在焦油城很有名气。”
玖姨看着风渡川,揶揄道:“我年轻时就认识她,她年长几岁,算起来我还得尊称一声姐。只是以前不熟。不过,她搬到九隆街的时候,我可是上门送过礼。”
玖姨的笑容衬着血,看得祁各隆瑟瑟发抖。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像电影里黑。道打点关系、顺便威胁官家人员的桥段?
“我们还一起喝过酒。”玖姨补充,“庆祝她选在我的地盘定居。”
风渡川憋着一口气,此时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原以为九隆街会比较安全,却是我看错了。玖厉,你没有管好你的下属。”
“这话就没道理了。”玖厉爽朗一笑,“风队长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你比我更清楚,焦油城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她撑着玻璃窗:“我是看在你人还够义气的份上,答应保一保收尸队的人不找你们麻烦。但是,今天的事,确实算不到我的头上。”
玖厉抹掉头上的血渍,指向远处的尸体:“你也别冤枉我,这些闹事的人也不是我的手下,是其它据点的人。嘶——不对。”玖厉突然想起上头的指令,改口:“今天开始算我的手下,但我还没来得及管理。”
桑凌捕捉到信息,什么意思?破晓帮昨晚死了几个人之后,玖厉进行人事调动,不只是第九据点的老大了?
她在脑里刷新了情报。
风渡川却不理会玖厉的解释,不客气地说:“那你应该好好管理,别只口头上说得好听。”
面对风渡川,玖厉倒也不生气:“我听酒吧的人说,你们路过无辜被卷进纠纷,不管怎么说,没受伤就好。”她似乎真的只是来确认她们的状况,问完就准备离开,也懒得追究被桑凌创飞的死人。
走出两步之后,玖厉又想起什么倒回来:“差点忘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风渡川:“什么人?”
“爆炸。”玖厉将机械臂搭在车窗上:“一个走哪儿炸哪儿的年轻女孩。”她视线扫过桑凌和祁各隆,最后指着桑凌说:“应该跟她差不多年纪。”
桑凌瑟瑟发抖。
玖厉瞥间她眼角吓出的泪:“当然,比她瘦些,长得不一样,也没这么胆小。”
玖厉想起那家伙的笑容,分明就胆大包天。
风渡川认真地回答:“不认识。”
“小曜星呢?”玖厉没有离开,直接问怀中的孩子:“曜星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大姐姐?”
风曜星摇了摇头:“没有。”
“奇怪,是路过?”玖厉嘀咕了一句,又盯着风曜星:“那你最近,有没有喝奇怪的饮料?红色的?”
这人还真怀疑起了小孩子,桑凌压了压嘴角。
不过让桑凌意外的是,玖厉对小孩倒是很有耐心,态度也温和。
“也没有。”曜星揪着风渡川的衣服:“妈妈不让我随便喝东西。”
玖厉赞同地点头:“那确实该听你妈妈的话。”
她仍旧没打算离开,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风渡川都要发火了,玖厉才开口询问:“小星,告诉姨姨,酒吧的人说你自己闯进来的,你看见打架为什么不躲开?”
“对不起。”曜星紧张地看了一眼风渡川:“我没看见。”
“没看见。”得了答案的玖厉一直盯着小女孩的脸,最后,她站直身体,“风队长,要不要我出点钱给曜——”
“行了。”风渡川打断玖厉:“曜星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玖老大你日理万机,先去忙吧。”
风渡川下了逐客令,她抱着孩子打开车门,祁各隆和桑凌也跟着下了车子,两人黏在风渡川身后,加上风曜星,像三只惊吓过渡的袋鼠幼崽。
桑凌扯着风渡川后背衣服,小声问:“她说出钱,出钱干什么?”
风渡川压低声音:“给曜星看病……但是,你们要记住,尽量不要和帮会的人扯上关系,人情还不清的。”
桑凌和祁各隆小鸡啄米般点头,焦油城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破晓帮免费给的东西,才最昂贵。
“但是我们的车子……”桑凌眼睛轱辘一转,“风队长,正经的赔偿,不算在人情内吧?”
不等风渡川回应,桑凌突然拔高语调:“风队长啊……”
玖厉原本已经掉头走开,此时被这破音嗓子一惊,止住了脚步。
桑凌指着收尸车车头,带着颤音哭嚎:“队长啊,这是我们收尸队最好用的车子,发动机是不是修不好了?需要我赔偿吗?”
玖厉顺着桑凌的手指望过去,机械臂砸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凹陷。铁皮开裂,发动机显然也受到了损坏,挡风玻璃咯吱一声,落下一大块玻璃碎片。
桑凌越说越着急,不存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没钱修车啊,队长,我还倒欠好几个亿,也不是我纯心弄坏车子,我明明踩了刹车,但是有人冲过来我躲不开。怎么办,我是不是工作不保了?我要是被开除,收尸队就少一个人,搬不完尸体,尸体就留在这里发烂发臭——”
“我没——”风渡川刚想安慰,后半段就被桑凌的颤音盖过去,“我知道,你没钱,我也没钱,我们收尸队都没有钱。联邦也不给我们批新的车子,旧的车子还被一掌拍得稀烂。我不是说这一掌拍得不好,拍得太好了,只是我们的车子——”
“行了行了。”玖姨朗声看着满地的尸体,打断桑凌,“嘟嘟囔囔的怎么这么多话!烦死了,要多少钱我赔,你们赶紧处理尸体。”
“行。”这次桑凌言简意赅,哆哆嗦嗦给玖厉竖了个大拇指:“你是好人。”
玖厉说到做到,当场就联系了拖车队。桑凌发现这人还挺直爽,不会狗仗人势,确实是破晓帮里为数不多能和居民和平沟通的人。现在,桑凌总算知道风渡川为何选择在九隆街安家了。
被这一耽误,时间已经临近五点,风渡川最终还是没能早退。
等到玖厉离开,风渡川望着满地狼藉思忖了一会儿:“我先送曜星回去,要辛苦你们简单清点一下死者,不然玖厉会说我们不干事。记得,点完就赶紧下班,不要在这里多待。你们把数量报给晚班的同事,让她们来收。”
“好。”桑凌本想详细问问风曜星的反常,但风曜星缩在妈妈怀里,周围尸山血海,小孩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桑凌实在没忍心现在追问。
不过庆幸的是,今天这一遭,曜星人还活着。人活着,那就大于一切。
风渡川走后,桑凌和祁各隆戴上口罩手套开始清点人数。那些活下来的暴徒,被玖厉集中在酒吧前面,一个个训话追责。桑凌时不时听到几声枪响,每开一枪,她和祁各隆就缩在一块儿掐着对方的小臂,瑟瑟发抖。桑凌是假抖,祁各隆是真抖。
发抖的也不止祁各隆,有些小弟还尿了裤子。桑凌有些感慨,她费了不少力气,倒阴差阳错的帮玖姨立了威。
修车行的人很快来拉走了运尸车,费用走玖厉的账。桑凌私下交代车行,顺便把其它老化的零件全部换一换,换最新的、最贵的型号。
便宜不占白不占。
在那之后,祁各隆囫囵吞枣地点起了尸体数量,桑凌也不认真,她的智脑突然收到重要提示,弹出了莹蓝色的光幕。
“下班了吧?”金元宝头像闪动,“我又接了个新任务,你肯定有兴趣。”
“咦?”桑凌和祁各隆拉开距离,伸着食指假装点数,实际上在用一指弹回复消息:“什么任务?”
“你今早不是说要找破晓帮销货的下线吗?我还真找到了一个关键人。”花财发来一张照片和任务编号:“这是替第一据点的走货人,正好有关于他的任务,目标1301 ,有人想杀他。”
桑凌神情古怪,照片上的面孔,她很熟悉。那张瘦猴一样的脸令她印象颇深。桑凌刚刚没能杀死他,现在就有了机会。
“你昨晚不是给了我一些库房里的资料吗?我瞧见了这人。所以有匹配任务就接单了。”花财说,“怎么样,我就说你有兴趣吧?”
“雇主有说为什么要杀他吗?”桑凌随口问,“他很遭人恨啊?”
“私仇吧。”花财推断,“我查过资料,这人是第一据点老大的得力助手,头脑很好使,负责民生行业的走私供货。破晓帮垄断的救命药物、食品的走私高价,基本由他制定。想来价格太高,逼死了不少患者吧。具体的雇主不想讲,只说复仇,我也就不再追问。”
桑凌合上界面:“知道了。你接的单子,还挺正义。”
“那可不,我也不是什么任务都接。”花财得意地甩来资料:“我查了他的行程,今晚九点,他会去‘好健康’诊所供应机器,要不要跟过去?”
“去!”当然得去,桑凌扬起嘴角一笑。她原本就想杀他。
还不止。桑凌昨晚没能杀死第一据点的老大,既然这人是第一据点的助手,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把老大也杀咯。
只是有一点,瘦猴今天出现在九隆街,似乎目的不纯。第一据点的老大还没死,手下势力应该没有纳入玖厉囊中。所以那瘦猴,纯粹就是混进玖厉的辖区搞破坏,搅混水。想来,也是受人指使。桑凌抱着看乐子的心态,这破晓帮的内部斗争,也是风谲云诡啊。
那就今晚跟上去瞧瞧。
这样一来,她可以拿到走私货下线的资料,再加上九十万赏金,顺便替小曜星报仇,一举三得。
赏金虽然不高,但能钓第一据点的大鱼,也不亏。
在她思考之际,祁各隆突然凑过来:“小富,我点完啦,下班。”
桑凌看着祁各隆手上的工作平板,呆滞,上面没写尸体具体数量,只写“ [50-100] 。备注:按最大值准备准没错。”
桑凌:?
到底点了什么数啊?
“走,你也别当卷王,我们赶紧下班回应急中心。”祁各隆拖住桑凌的手臂,“你跟我一起走,这个世界好可怕,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那行,桑凌远远地和玖厉打了声招呼,说剩下的工作会交接给晚班同事。两人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鞠躬,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抱歉微笑。
然后转身,一溜烟跑得飞快。
祁各隆问桑凌:“回去好远,你有钱打车吗?”
桑凌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嘻嘻一笑,难掩穷酸气质:“要不然我们,骑小电驴?”
……
晚上八点。
江斩月站在尸横遍野的九隆街幸福路,双眼发直。她呆滞了一会儿,转过头问花隐雾:“白班同事,真的有在干活吗?”
江斩月感到头痛得更加厉害。
花隐雾眼角抽了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容:“哎呀,白班同事真是一点班都不加呀。”
她戴好手套,片刻后又释然:“算了,今天风队长遇上私事,忙不过来,也能理解。”
江斩月蹲下身子,腿上瘀伤的皮肤跟工作服摩擦,传来一阵刺痛。她忍着不适,翻看了一下尸体的完整度。
这一看,她感觉浑身上下更加疼痛——面前这具尸体身上,死于爆炸。
江斩月轻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定是巧合,她只是刚好碰到被炸伤的人,而不是那个炸药包阴魂不散。
她撑着腰起身,然后又翻动另一具尸体,好,炸伤。
炸伤,炸伤,还是炸伤,江斩月接连翻动十具尸体,炸得各不相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但,就是炸伤!
江斩月良好的修养荡然无存,单手一掷,手中拎着的死尸脸朝下,啪叽一下砸向地面。
花隐雾在远处笑眯眯地叮嘱她:“琼诡,不可以虐待尸体哦。”
“噢,抱歉。”江斩月又把尸体拎起来,拖进裹尸袋:“花姐,风队有没有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帮会械斗啦。”花隐雾回答,“其它的倒是没提,不过我们损失了一辆车子,已经送去车行检修,过两日再送回来。”
帮会械斗,关炸药包一个杀手什么事?江斩月踢了踢脚边的尸体,看到熟悉面孔时,她才发现,死的又是破晓帮的人。
炸药包是不是和破晓帮有仇?怎么哪里都有她在杀人?
江斩月站起身环视四周。这条街的监控早就被破坏得七七八八,酒吧门口倒是有一个监控,只不过,只对着门口的户外桌台,范围有限。
有总比没有好,江斩月一边慢悠悠清理着死尸,一边通知蔡圆查查监控。
没多久,蔡圆便返回资料,监控倒是保留得完整,没有删除的痕迹。但是,整个下午,只拍到闹事的人疯狂打砸,并没有炸药包的身影入镜。
她不死心,往早上翻了翻。镜头里,拍到了两个戴着工帽的收尸队同事,在遮阳伞下摸鱼。
江斩月盯着两个圆溜溜的帽顶,一股无名火往心口直蹿,她恨不得把监控拿给花隐雾——瞧,白班同事就是在摸鱼,人证物证俱在。
但是不能,她无法解释怎么拿到了监控。
这一查,江斩月额外发现,另一个熟悉的人在酒吧门口停留了很久,还时常进出——是第九据点的老大,那个拥有机械臂的壮妇。
江斩月先前让蔡圆查过此人身份,这人在联邦也榜上有名,叫玖厉,犯罪记录也能拉出两三页纸,诸如:暴力驱逐部分民众、非法持有并改装军械、多次组织非法集会、涉嫌暴力拘禁、枪杀、屡次妨碍联邦执法……这些罪名单拎出来,严重程度,每一条都足够抓去坐十年牢。
她刚认出目标,一抬眼,玖厉就出现在酒吧内,正和一名侍员往外走。
江斩月眼角一跳,拉下帽子迅速低头。
她上班做了伪装,长相身形全不相似,换了假发,团在工装帽后方的发髻是粉色而非昨晚的黑色,但那妇人也不是善茬,还是少接触为妙。
她刚要自然地走开,玖厉已经看到了她的背影:“诶,你们来了。”
江斩月分析对方的态度,在确定对方很随意、而非找茬之后,江斩月转过身,快速双手交握垂首,弯了弯腰:“嗯,竭诚为您服务。”
“别客套,赶紧清理干净吧,放久了都臭了。”
“好。”帽檐遮住半张脸,江斩月便一直低着头,拖着地上的死尸。
玖厉在和酒吧侍员讲话,那位年轻侍员似乎和玖厉很熟,此时一脸担忧地问:“玖姨,我还是不放心,白天那个小孩真的不是中邪?我们这儿不会死太多人,要闹鬼了吧!”
“中什么邪?小姑娘一天到晚净瞎想。”
江斩月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放慢了速度,一边拉裹尸袋的拉链,一边偷听两人谈话。
“不是啊玖姨。”侍员双手夸张比划:“我今天亲眼看见她走过来,还笑得很开心,正常人见到打架都会绕道走,谁会冲过来?”
“她说她没看到,别瞎操心,不是中邪。”玖厉说:“我一看就知道,那孩子不是脑子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
“啊?什么眼睛?”
“眼睛啊。”玖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机械义眼,你看不出来?”
“哈?那个小女孩?机械义眼?那不是人眼吗?没有改造痕迹啊。”
侍员想了想,伸长了脖子:“……不是只有永光城的机械义眼才以假乱真?”
“她的义眼就是永光城的型号。”玖厉抱着双臂啧了一声,“但是出了点故障。风渡川不信任我,不告诉我孩子的病症。她不领情,我懒得管,不过想想,估计被黑心商家做局了吧。”
玖厉思忖着,拍拍侍员的肩膀:“我先走了,收尸队的工作你看着点。”
“噢,好。”
江斩月听到了风渡川的名字,绷紧了背。
小孩?
她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但是不对,这个小孩应该和“桑凌”无关,桑凌活到现在,应该不能称之为小孩了。
那就是,风队长有孩子?
江斩月有些惊疑,她加入收尸队前,已经查过风渡川的资料。
联邦档案里,风渡川是单身未育,也没有正规渠道的领养记录,怎么会有个孩子?
焦油城的人怎么谁都有点秘密?这件事蔡圆查不出来,江斩月打算,改天碰上风渡川再旁敲侧击问问。
她把尸体甩进车厢,坐在边沿上休息了一会儿。
身体的不适竟然还没消除,睡一觉后头痛倒是有所缓解,但是精神上的疲惫好似怎么都散不开。喝下红魔后,她的身体好像出现了不小的应激反应,还有点低血糖症状。
因此,她今天出门时刻意带上了花隐雾给她的棒棒糖,但是江斩月实在不想让嗓子变得齁甜,所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还是没吃。
说到糖,江斩月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默不作声。蔡圆后来告诉她,十五年前那个被械斗波及的流浪儿,在便利店偷的就是一袋再普通不过的糖,没想到会因此送命。
江斩月又调出那张收尸队的认领照。照片里,桑凌的尸体底下,露出了五彩斑斓的一角糖纸。
好在,今日这场械斗,没有无辜孩童被卷入。江斩月特意确认过了现场的尸体。
糖纸包装带着江斩月掌心的余温,她看了一会儿,又将棒棒糖收回口袋,起身走向远处。
焦油城的夜晚仍旧霓虹璀璨,视线尽头,大厦外墙上悬挂着虚拟的复古时钟,指针走向八点五十五分。
……
“八点五十五了。”桑凌在观测点屈膝坐下。
在她头顶斜上方,巨大的屏幕上悬挂着一个电子时钟。远观看不出来,但站在她的位置,就能看到好几十个显管都已损坏,裸露的晶体管吱吱闪着火花。因为故障,有时候还会出现其它图形。
斜下方,‘好健康’诊所的电子招牌在夜空中很显眼。这个诊所地处八方街,规模很大,占据了东西大厦的一至五层楼。这是家私人企业,涵盖儿科、牙科、眼科和普通门诊,营业时间,一直开到晚上九点。
桑凌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其中一颗是蓝莓味的棒棒糖,另一个是花隐雾给她的泡泡糖,她还没吃。
桑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撕开熟悉的包装,将棒棒糖丢进嘴里。她一边晃着双腿,一边用装枪管、上弹、调整瞄准镜和消音器,细微的咔咔声隐藏在暗处。
行动开始前五分钟,花财接入通讯:“你杀人前怎么老吃糖?小心蛀牙。”
“因为糖能快速补充能量啊。”桑凌脸颊鼓鼓,她快速拨动校正的棘轮,笑起来,“而且,糖分会让人开心,度过漫长夜晚最顶用了,吃糖让我心情很好。”
“行吧。”花财想起来,“我昨天说给你寄糖,已经发货到你公司。但是,你最好少吃点。”
“放心,我有好好做口腔护理。”桑凌装模作样,伸出双指在额头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吃不完的我会分给收尸队,我是懂分享的好同事。”
“可拉倒吧你,收好你的炸药,别给岔了。”
“放心啦,糖我很熟悉。”桑凌朗声保证,“不会错。”
她拿起狙击镜的配件往下看,将街道一切尽收眼底。此时的她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站在八方街废弃信号塔的顶端——屁股下坐着的,是一条只有手掌宽的钢筋,再往下,是几十米高的镂空架。桑凌嘴里含着棒棒糖,俯瞰整条街道。
风四处刮着,她毫不在意地起身,单脚绕过钢架,卡稳身形,腾出位置组装枪架。
手里这把M2M长狙,虽然是已经淘汰的老型号,没有智脑辅助,但装上加长弹道,射程在两千米左右。
够用了。
晚上九点。
“准备,目标出现。”花财一瞬间进入状态,一辆大货车驶入诊所外围的停车场。花财立刻通体扫描车厢,信息录入桑凌的太阳镜。
“瘦猴下车了。”桑凌的手指在扳扣旁边悬空,她细微地移动枪身,十字准星中间,瘦猴打开了货车车厢,紧接着,好几个男搬运工从车上抬下大量的纸箱子。
“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桑凌问花财。
“医疗用品。第五据点的生意以武器为主,第一据点是医疗用品。”花财说,“我匹配过了,车厢里装载着三台贝塔型生物冷凝舱,五台义眼离子修复机。价格我也查了一下,嚯,三个疗程四千万,可真贵。”
“暴利啊。”桑凌定位到了货车的位置,跃跃欲试:“那得杀。”
花财很快又被停车场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盯紧点,我们今晚可算得上替天行道。”
“不对不对,什么替天行道,老天可没给我们付钱。”桑凌笑着纠正,“是雇主付的钱。所以我们这是,精准的商业服务!”
她收起笑容,偏过头,话音落下时,人已经抵着枪柄,单眼瞄准,瞬间进入了杀手状态。
她们才没有在为民除害。
老师说这个世道,干她们这行,不要想着当什么正义使者。正义者太良善太守规矩,活不长久。
要当,就要当个讨债鬼。手上常常见血,眼里只认实在的账。下手还要够狠、够毒、够没章法。这样别人看到的才会是你的攻击性,而不是榨取价值。
她搭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微微弯曲,视线穿过瞄准镜,镜中的世界只剩下目标的后颈。
高处的风有些凛冽,一下子灌满了卫衣兜帽,吹得桑凌额发乱飞。
她在等。
等瘦猴和接头人汇合,引出下线。
但是。
“奇怪。”花财突然警觉:“已经到了九点,瘦猴怎么还没行动?我瞧瞧……不对,接头人还在诊所里。”
“怎么回事?”桑凌从瞄准镜上挪开。
“诊所大厅,还有患者没走。”
桑凌重新靠近瞄准镜,细微调整狙击枪的位置。透过诊所一楼透明的玻璃幕墙,她看清了诊所内的局势。
有几个人在大厅里站着不动,桑凌将高精度倍镜不断放大,内嵌智脑调到最高精度。在看清患者面孔时,桑凌悬在扳机旁的食指颤了颤:“风队长?”
确实是风渡川,还带着小曜星,在和一个戴着咨询师工牌的员工吵架。
那可不是普通的吵架,桑凌没见过风渡川这种走投无路到愤怒的神态。
风停了一息,桑凌目光顿时冷却。荧光照出的灰尘悬在塔尖。整个街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花财。”她低声,杀气四溢:“想办法,让我听到她们的谈话。”
第23章
风渡川站在诊所大厅, 已经整整和对方理论了三个小时。
她自认是个讲道理的人。
可是无论对面是接诊人、操作员,还是最后被派来解决问题的销售代表,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争论成了鬼打墙,绕来绕去又绕回到最初。
“您孩子的义眼,不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医疗销售代表拉着领带,再次说出了刚来接手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翻阅着手中的工作平板,没有留意到,平板摄像头被侵入,有一秒红光闪动。
“是,这是永光城的义眼。”风渡川耐着性子,“我说过了,她的义眼之前出现故障,显管黑了一块,我才带她来你们诊所修复。是你们给她装了电子杀毒软件,出了问题就该你们负责任。”
销售代表看了看风渡川的体型,决定温和处理。所以,与风渡川的愤怒情绪相反,他此时平静得像台人机,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是的女士,我们有记录,您的孩子确实在我们医院就诊。”
销售代表说:“顺带纠正一下, 不是杀毒软件。是‘包您健康’公司推出的修复程序, 可以清除大部分机械义眼电子故障,质量保证是没问题的呢。”
“怎么叫没问题?”风渡川拉着孩子的手:“她的机械义眼之前都没事,自从一年前就诊,在这里用了你们什么机器,就三天两头弹出广告。”
风渡川朝门口立着的宣传牌一指,上面印着一台义眼离子修复机。
“正常的。”销售代表将平板权限设置为公开,调给风渡川查阅:“合同里面写明,这是个公益软件,是给买不起新义眼的居民低价提供的修复套餐。价格低,广告作为微不足道的补偿,只占一小部分,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同样指了一下广告牌,上面在播着动效,一个AI在高声宣扬:五星推荐!还在换义眼发愁吗?换义眼要千万甚至一亿以上,而修复只需要三千基础金!
“不影响生活?”
风渡川有些想笑:“是指每使用义眼三十个小时,就要被迫看三分钟广告吗?”
她提高声音:“半年前还是三十个小时,后来变成十个小时就要看一次。这两天孩子告诉我,三个小时,就会强制弹广告。这叫不影响生活吗?”
“噢,是这样。刚刚没和你说清楚,您使用的这款永光城义眼已经升级,今年已经出到了第17代。为了匹配义眼升级,我们的修复软件也升级到了17代,旧型号维护不方便,所以广告会多一些。”
风渡川气笑:“一年,升级到了17代?她眼里装着的还是1代程序!”
“您也知道,病毒也在每时每刻升级嘛。”销售说,“这是为了更好地查杀旧型号义眼的病毒,是正常更新。”
“你们的正常更新,就是让人看更多广告?”
“确切地说广告不准确,您家孩子看的是动画片。”
风渡川沉默了一瞬,她有理有据地调出证据,投射在面前的光幕上:“你读取小孩内嵌智脑的浏览记录,推其它公司的商品,这就是广告!”
“不是哦,这是我们的优势功能,个性化推荐。”
销售代表微笑:“我们会根据大数据模型,筛选您孩子的兴趣爱好自动生成动画短片,可以帮助您的小孩发掘兴趣,更好地成长。不信您问一下小朋友,看动画短视频时她们都很开心,还有科普环节,也没有不良引导,孩子很爱看哦。”
风渡川当然知道孩子爱看。
曜星简直对动画片着迷,因为动画片里有她最爱的宇宙星空。
风渡川收养曜星的时候,这孩子的眼睛因为生活环境太差导致病变,风渡川给她换了双机械眼睛。
只不过,前些年在焦油城购买的眼睛机械感太强,装在一个孩子脸上太可怖,导致孩子一度不爱出门。直到两年前,风渡川为曜星换了永光城的产品,邻居小朋友这才和小曜星成了好姐妹。
敏感的小孩很在意这件事,所以风渡川从不对外说曜星眼睛有问题。
大概是缺了什么,生命中一定要为之补偿,偏偏曜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爱看星星。
风渡川支持小朋友的爱好,会为曜星买很多儿童望远设备,可是前两天,她突然发现,小曜星开始把中午的餐费存下来,饿着肚子。
风渡川好问歹问,才知晓小曜星存钱是为了买一款天文望远镜。
那台天文望远镜标价,整整九百万。
风渡川买不起。
这不是必需品,她可以培养孩子的兴趣,但是超出能力范围的,她没法提供。为此她还自我怀疑能力不够,给不了小孩想要的东西。
偏偏小孩子金钱观没有成型,还觉得只要不吃饭就能买上。
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定要这款,别的都不要,因为动画片里拯救世界的小孩就有这个望远镜。
曜星不懂,风渡川却反应过来,这样专业天文爱好者才会用的望远镜,一个小孩怎么会有了解?问来问去,最后才知道是义眼广告的问题。
风渡川死死盯着销售代表。
曜星抓住风渡川的衣角,躲在妈妈身后,整个人紧绷着,除了对不起,不敢多说一句话。
动画片确实没有“不良”引导,还夹杂着科普,所以让人无法追究,但那是一种更隐性更深度的伤害。这个社会,小到女性消费陷阱,大到民生医疗问题,处处都是隐形洗脑。
可是,这是被允许的,从21世纪开始,大家都习惯了不是吗,甚至让风渡川没有检举的立场。
“您难道要扼杀孩子的兴趣萌芽吗?您应该会支持孩子吧?”代表仍旧在微笑。
“女士,动画片是无害的。”
“无害?”风渡川想揍人,“你们植入的程序会强行接入智脑。我要是不调取孩子的智脑后台,都不知道它每分钟访问十次权限。麦克风、通讯耳机、相册、位置,一个杀毒软件,需要这么频繁吗?”
“这都是必须的哦。我们程序使用前有《用户许可和授权范围》,您点了同意,还记得吗?”
风渡川太阳xue狂跳:“你是指九十七页的协议说明吗?我就问你,你会看吗?”
“不会。”销售代表说,“但是您点了,就代表您同意。”
“那是因为我不同意就无法使用!”
“是这样的。”销售代表重复:“不同意就使用不了,焦油城所有义眼修复程序都是这样。”
“你知道这样有安全隐患吗?”风渡川发了怒,“你们的程序播放广告的时候,小孩走在街上根本注意不了周围环境。”
她没有亲自体验,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之前,风渡川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直到今天出了事,她在网上翻找各种资料,可是各类差评帖都被商家删得干干净净,她疯狂搜索,这才发现一些留存的吐槽。
受害者远远不止风曜星一个人。
有语言组织能力的成年人在网上发了自己的感受,称,最开始广告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最近,义眼的视觉信号被覆盖得越来越严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屏、高亮度、无法跳过的动画广告。
又因为修复程序总是接入智脑权限,使用者对周围世界的感官会被削弱。不仅视觉屏蔽,耳机也完全接入动画声音,用来强行造成视觉集中。
这三分钟里,视野边缘变暗、模糊、看到的街景仅剩轮廓,整个视觉中心,清晰的只有广告。
这就是风曜星今天的状态。偏偏看的又是最容易吸引孩子注意力的动画,要知道,一个成年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刷短视频都不看路,更别说孩子。
面对风渡川证据确凿的指控,销售代表依旧微笑:“其实条款里写明,播放广告时,请您尽量让孩子待在安全的地方。”
“那我要时时刻刻看着她?我不用上班?”
“您不是家长吗?时刻看着孩子是家长应尽的责任。”代表始终微笑,又是一套自圆其说的诡辩,天衣无缝,很好地把错误归结给消费者。
风渡川有些愤怒,要不是曜星在场,她又有编制在身不能犯罪,不然,现在拳头就该跟对方的门牙说哈漏。
“给我取消广告。”风渡川沉声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完全清除广告。”
“可以哦。”销售代表欣然答应,他点亮电子屏幕,拿给风渡川看:“我们已经有这项服务,顺带一提,这是我写的策划案,只要您开通VIP,就可以跳过广告。”
“我已经开过了!”风渡川勃然大怒:“上次缩短时限我就来找过你,VIP没有任何用处,那只能降低频次,而且,跳过按钮和米粒一样大,根本按不下去!”
销售代表换了一页:“那建议您购买SVIP,可以提前移除广告。不过针对您的谨慎,我会提前告知您,移除广告时尽量保持站立不动,不然摇一摇的话,会直接跳转到商品页面。”
风渡川双手都握紧了拳头。
销售代表继续说:“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SSSSVIP服务,具备移除广告、高级弹幕、全息功能。另外,您还可以自定义虹膜的颜色,移除广告时会有炫酷的彩灯。”
彩灯要来有什么用?风渡川就想问问,她要这个功能有什么用!用眼睛发射激光吗?
“我不管了。”风渡川提出诉求,她不再聚焦在广告上,直接要求:“给我彻底删掉你们的修复软件,我不用了。”
“抱歉哦。它会保护您孩子的义眼健康,有杀毒功能,如果强行删除的话会防不住义眼漏洞。”
“你不就是最大的漏洞吗?”风渡川反问,“现在就删除,义眼故障就故障,我不需要你家的产品。”
“好吧。如果您执意想要卸载这个软件,也不是不行。”销售代表讲解:“您可以用该软件里的强制卸载功能。当然,要使用这个卸载功能你需要先安装这个软件,并且保留——”
这个世界疯了!这软件才是最强的病毒吧!
“这是你们的责任!”风渡川强调。
她据理力争,只是她的理智却助长了对方的无赖,话题好像无端地又绕回到了最初,没有人愿意解决问题。这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险些把风渡川逼疯,而对面沉默地微笑着,仿佛他才是理智的那一方。
风渡川的耐心到了临界值,她咬牙警告:“你们诊所,等着收传唤信吧。”
“女士,我们的程序都合法合规,检举不会成立。”
他毫不惊慌。更何况,焦油城形同虚设的司法机构,到底有什么用?
“那我女儿的眼睛怎么办?!”风渡川终于大爆发,愤怒地揪住了代表的领子,怒目圆睁,“我问你!我女儿怎么办?!”
销售代表这次没有回答,那系着领带的脖子下,藏着的也不知道是活人,还是烂肉。无论风渡川说什么,他都只保持着微笑。
……
一公里外,狙击枪的十字准星对准了这个笑容。
“笑笑笑,我等下就让你笑不出来。”通过销售平板窃听到谈话的桑凌,愤怒而冷静。
斜上方电子时钟,走向九点三十一分。电子发光管坏掉的地方滋滋作响,出现了别的图案。
没有分心,没有偏移,甚至没有多换一口气,她目睹整个过程,始终保持着可随时射击的姿势。
风渡川脾气真好。桑凌想。
事到如今,风渡川仍旧在坚持她自己的正义,还和对方理论,显得有些傻。
要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桑凌在场,小曜星就死了,这全是修复软件造成的问题,风渡川面对的是伤害她女儿的败类。
风队长也很想揍人吧,可惜,队长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杀人,她行事太正义,又过分良善,杀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杀,肯定藏不住,暴露了就会被革职,她有太多顾虑。
不过,没关系。桑凌想,焦油城缺的是讲道理的风渡川,多的是她桑凌这样不讲理的杀手。
桑凌摆弄了一下枪身,枪口一直对准该名销售代表的眉心,无论目标往哪里走动,准星都始终在头上。
子弹就位。
现在,就等风渡川带着小曜星离开。她不想把两人牵扯进杀人现场,更不想让小曜星沾到脑浆。
在开枪之前,桑凌咬着棒棒糖含糊地问花财:“这个销售代表,有什么背景吗?”
听他刚刚说有参与销售策划,又被派出来专门解决争端,对好健康诊所而言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官网上挂着销冠,应该卖了不少产品。我再查查。”花财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回来,“噢,诊所还有他出资,难怪销售产品这么卖力。”
花财好奇地问:“怎么?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这样的人,应该很遭人恨吧。”桑凌瞳孔倒映着霓虹,“你看看遵纪守法论坛,有没有符合目标特征的任务,先接。”
花财过了一会儿回来:“天才,还真给我搜索到了。单价不高,但是想杀这人的数量不少。”
她筛选一遍:“有三条雇佣任务,其中一位雇主明确写明这是黑心诊所,用了这人推销的产品,辅助义肢突然故障,害她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我们接哪条?”
“三条都接。”桑凌热血翻涌,心情高昂:“这样杀一个人,我们可以赚三份钱!”
“诶?你刚刚那为民除害的正义呢?道德呢?”花财问:“怎么若隐若现?”
“你别管。”桑凌咬着棒棒糖的棍子,放缓呼吸,还不忘叮嘱:“花财,雇主你分开联系啊,别拉群。”
……
九点三十九分。
风渡川抱起小曜星离开诊所。
回头看向好健康诊所的电子灯的时候,风渡川想,要不抢辆车冲进诊所把人撞死算了。
但她压住了这个念头,她还要养曜星,还有收尸队一大帮员工要管理……眼睛的事,她会再想办法。
风渡川离开,经过诊所前方的广场时,一辆无人驾驶的扫地车正在广场上作业。它行动比平时迟缓,挡在风渡川身侧,慢悠悠地往前开,恰好,挡住了另一端的停车场。
……
停车场。
瘦猴紧盯着从诊所出来的两个人。
他倒要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患者耽误他跟接货人碰头,耽误他四十分钟。
但不巧,一辆垃圾车正好挡着他的视线,诊所电子招牌晃了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打量清楚,那两人就消失在街角。
瘦猴权衡之下放弃追踪。他接到老大消息,让销完货赶紧回去,有事。
收到指示后,瘦猴开始搬运货车上的物品。
手中拿着的清单上,其中一行写着“义眼离子修复机”,除此之外,还有多项重新贴标的三无产品,所以最好避开人交接。
九点四十二分。
瘦猴推着第一批货物来到诊所门口,一眼看见了大堂里接头的销售代表。代表正在通话,扬扬得意和上级邀功:“不要紧,今晚的麻烦轻松解决……对,是应急中心的队长,没事,她又没联邦支援,再说我们的流程无可挑剔……嗯,再来找麻烦还是我来处理……”
代表看起来心情很好,洋洋得意。瘦猴伸出手,想打个招呼,高声喊:“哥们……”可比他声音更快,突然刮起一阵风,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微麻的刺痛,瘦猴以为是蚊子叮咬,抬手拍向侧脸。
啪——
声音极其细微,但,诊所的钢玻璃墙却跟随这声轻响重重一震,随后,裂痕如蛛网往四处扩散,玻璃猛地炸开!
“啊!”瘦猴发出惊叫,他的手心有血,脸颊被飞过的金属刮掉了一层肉,他才知道那不是蚊子而是颗子弹。子弹重重击中销售代表的眉心,在他面前血花突兀炸开!红白液体沿着黑黢黢的弹洞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销售代表身体一抽,咚一声倒地,当场毙命。
死了。不能笑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广告牌雷打不动的声音:“五星推荐,还在为换脑壳发愁吗?头骨受伤不要紧,修复只需要三千基础金!”
最下方,还写着一行蚂蚁一样的小字——“如果无效,商家免责哦。”
……
桑凌稍稍移动枪身。
枪口还冒着白气,被高处的风一吹就散了。她挪了挪食指,一枪过后,又迅速屏息沉下眼眸,毫不费力地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视觉中心,瘦猴还捂着自己的脸,在看到诊所内的尸体后,吓得双腿发麻惊恐万分。他很快意识到周围有杀手,但不知道杀手在哪里,是冲着谁而来的。
瘦猴再也顾不上交接,四处张望,最后丢下货物独自逃窜。
“人跑了。”花财提醒。
“不急。”桑凌心情大好,在寒风中露出张狂的笑容,“开始耍猴了!”
她快速换了个全景倍镜,重新瞄准驶入街流的货车,“跟着他,找出第一据点在哪里。”
今晚的任务,还没结束。
第24章
令桑凌意外的是,目标货车没有直接驶向第一据点。
瘦猴开着车在八方街平安路行驶,七拐八拐,五分钟后,进入了第八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花财,停车场有没有监控?”桑凌迅速收拾装备匣。
“没有, 不过进出闸口的机器, 会登记车牌。我调取记录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最近半小时内,有十几辆古怪的车,前后进入停车场,之后就再没离开。”
“怎么古怪?”桑凌问。
“不像是焦油城的车队。”
桑凌心中一顿,她迅速拆掉狙击。枪放进旁边的长黑匣,所有零件一一归位,最后将匣子背在背上,“留意那些车,我现在赶过去。”
她站起身,一脚踩上狭窄钢筋,随后按下腰带的开关。腰上的备用伸缩钢绳,咻一声弹出,牢牢挂扣住信号塔的架子。
随后,桑凌背朝地面,双脚猛地一蹬,整个人以自由落体的速度飞快下坠。
在接近地面一米之时, 钢绳卡死, 巨大拉力导致绳子快速绷紧,金属在空气中弹动,甚至发出细微嗡鸣。
桑凌绷紧核心应对冲击, 她熟练地调整姿势,落地后,再一按,一收,伸缩钢丝又牢牢地嵌合进腰带中。
这伸缩绳很好用,但是不便宜,她买的那一条,之前被冰刀子斩断了。身上这个还是老师淘汰的旧物。
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桑凌没立刻前往停车场,落地之后,又翻身折身,迅速前往好健康诊所。
“你在干嘛?”花财问她。
桑凌戴上兜帽,拨下太阳镜,一气呵成的动作过后,她咧嘴一笑:“花财,你还没看过我用异能吧。”
她已经用了好多次异能,但今晚是花财第一次在场。
“现在给你开开眼。”
“补对……我怎么觉得你很嘚瑟呢。”
桑凌张扬一笑,开始在黑暗里拔足狂奔。
她在信号塔上就已经转动魔方,发动了[爆裂]和[定位]两个异能。
但是,被瞄准的好健康诊所并没有动静——因为距离太远。
所以,她并非一时兴非要给花财表演,只是借此机会测量距离。
经过昨晚一战,桑凌发现异能的使用很依赖熟练度。从理论上说, [爆裂]更偏向远攻,但先前几次战斗,她都离目标点极近,没机会测异能的极限。
杀手本就擅长远攻,如果不能准确测量,发挥优势,那就太可惜了。
今晚机会正好。
一公里已经测试过无法引爆,现在再靠近些试试。
她迅速拉近与诊所的距离,同时太阳镜中的测距数字不断缩小。
终于,在直线距离六百米时,好健康诊所前方,被留下来的货物猛地弹起巨大的火光。
诊所大厅早就跑得一人不剩,原先被子弹击中的玻璃,再次如弹珠般坠落,坠下的玻璃碎片又在半空中解体、引起了二次爆炸!
轰——
货物悉数炸毁,诊所大门扭曲焦黑。
而留在大厅里的销售代表的尸体,此时被爆炸波及烤成了乳猪,好似怪物现了形。
腾起的火光掠过好健康诊所的招牌,化合物一融化,燃烧出滚滚浓烟,熏黑了招牌中间的“康”字。
桑凌远远停下脚步,觉得非常顺眼,“好健康诊所”成了“好健诊所”。
诊所每日接诊几十人,杀一个销售代表不顶用,桑凌没精力一一处理,那就让诊所主动“歇业”几日。
等她找到这批货物的源头,再把做决定的上层崩了,就解决了源头——而且,杀那样的人,应该也能完成不少的单子吧。
她有些不讲武德,开发了新的生意模式。先画靶子,再接单子,怎么不算一种赚钱手段呢?
桑凌毫不在意地转身赶往停车场。
花财一直接通着桑凌的视野,在共享目睹全程,她大声惊叫:“这就是你的异能吗?”
回想起刚刚的画面,花财:“你……这作案手法……实在、呃、不隐蔽。”
“我倒是想隐蔽,可惜做不到。”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适合你。”花财调侃:“和太阳一样,时不时就爆发耀斑,能毁天灭地嘞。”
桑凌抄着近道,在楼宇中的小巷快速穿行。闻言,她嘚瑟地推了下眼镜:“你说得有道理,唉,太耀眼了,真是没办法呢。”
花财又提醒:“不过,你这种作案手法实在是引人注目。多爆几次,大家就都知道出自同一人之手。”
桑凌没有否认,她的[爆裂]作用在物品上,虽说每次引爆的东西不一样,但是炸得多了,一看现场残骸就会知道,都是出自她手。
不过她不介意。本身也不是低调的人。
桑凌都不介意,藏身后方的花财就更不介意,花财想到一件事,语气突然兴奋:“这样挺好!太阳,我有个想法,你可以趁机把名号打出去。你知道当年冥王星怎么出名的吗?”
“不知道。”桑凌说着又钻进了一条小巷。
才怪,她当然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她粉丝,我不承认你这样的同担。”花财鄙夷:“真是一点功课都不做!难怪粉丝群的进群问题你答不出来。”
桑凌翻了个白眼。
冥王星的粉丝群进群问题是:“如果用灯牌给姐姐一片星空,我们要选什么颜色?”
她怎么知道!冥王星根本就没有偏好的颜色,老师自己都答不出来!
谈起冥王星,花财顷刻间兴致高昂,她耐心给桑凌科普——
“我们冥姐杀人只用特定的方式,无论角度多么刁钻,子弹都能贯穿太阳xue 。”
“而且,她杀了人还会放一张名片在死者身上,直接暴露身份,这是什么样的胆识啊!想给死者报仇的人都知道仇家是谁,但是知道又怎么样呢,没有人能够杀死她!”
“反而让她声名大噪,在业界出名,生意直接做大做强!”
桑凌终于赶到第八医院,她“噢”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当然知道老师的杀人手法,曾经还想过要模仿。
但她开始独自当杀手,原以为会从从容容,没想到初出茅庐连滚带爬。桑凌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冥王星那样的实力。那不仅需要胆识,更重要的是与之匹敌的手段。
桑凌已经放弃模仿,但花财今日这么一提,她又燃起这个念头——她已独自磨练两年,飞快成长,再不是经验不足的新手,再加上觉醒异能,已经足够有能力自保了。
那不如一试?反正特定的杀人方式难以掩盖,不如以此为契机,从此做大做强!
桑凌考虑了一会儿,兴致高昂:“花财!那你可要做好准备。”
花财不愧能和桑凌玩到一块去,马上复议:“好好好,我准备好迎接我们的时代了!”
她们因追星而结识,追的便是冥王星。此时的花财已经在畅想:“我一直都想和冥王星搭档,可惜已经没有这个机会。太阳,你要成为下一个顶级杀手,帮我圆梦。”
“等着吧。”
桑凌心升一计:“既然要打出名号,那你帮我个忙。”
一分钟后,好健诊所大厅没被炸毁的广告牌,滋滋了两声,陷入黑屏,很快又再度亮起。只不过原本播放的广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笔画的太阳。
太阳中间,画着可爱的微笑,旁边是爆炸的标识。
广告牌上原有的宣传语已被抹去,最后就只保留了四个文字——“五星推荐!”
……
夜晚十点十五分。
江斩月在九隆街路口休息,尸体已经搬了五分之一,让她累得慌。
昨晚第一天上班她只搬了三人——原本有四人,只是之前她留在废弃学校里的尸体被别人先一步收走。
这件事让她留了个心眼,只希望收尸的人不要太过留意她割出的伤口。
至于尸体数量,江斩月原本以为,风渡川说的每日三到五人是常态。但这才第二天上班,碰到的尸体数量居然超级加倍!
江斩月双眼放空,她是不是入职得不是时候?碰上了死人旺季?
在江斩月干活的时候,花隐雾一直在暗中打量新同事。她一早就发现了江斩月身体不舒服,搬一会儿就腰腿酸痛。可是,风队长可不是这样和她说的,风渡川说新同事的力气很大,拎一个人上五楼都不费劲。
现在看上去,怎么和面试时变了一个人?
涉嫌面试造假了有些。
直到花隐雾看见江斩月按着后腰,她才恍然大悟:“是不是痛经?要不要吃药,我随身有带。”
江斩月一愣:“不用了,我缓一缓就行。”
“不行,痛就吃药,不要想着忍一忍就过去。”花隐雾递过来一粒止痛药,温柔地劝她:“这个给你,是副作用最小的药。”
江斩月不好再推辞,只能接过来。那不是专治痛经的药,如今市面上还是没有针对痛经不同症状不同病因的特效药,花隐雾给她的仍旧是止痛的药物。
她拿在手里捏了捏,问:“你随身带着,是经常不舒服吗?”
“不啊,不是我。”花隐雾笑起来,“只是习惯带在身上,有时候能帮得上忙。”
江斩月嗯了一声,假意去找水,实际上把药放进口袋并没有吞服。她身体强壮,没有痛经,当纠察员,身体素质需要超出常人。
不过被这个小插曲一打断,江斩月的恼怒消散了些。再瞧见尸体上的伤口时,她突然改变了思路——既然人是炸药包杀的,何不借此机会,查一查那人的作案习惯?
这人在焦油城极其活跃,又和她目标一致都在找破晓帮的茬,指不定以后还会碰上。江斩月需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么一想,她低头再看地上的尸体,倒没那么烦扰了,这些尸体是绝佳的研究对象。
江斩月翻过一具具尸体,仔细检查。她发现看似胡乱的爆炸,实际每次炸裂的伤口都是要害。炸药包很清楚什么地方会一击致命,这人绝对杀过很多人。
但除此之外,却无法总结出对方的喜好,炸药包并不像其她杀手那样,偏好某个狙击点,有时是太阳xue ,有时是眉心,有时又是心脏,致命伤还千奇百怪,大小不一,完全随心情,有一种混乱的疯感。
这人的作案手法,极其跳脱,和她完全不一致。
她在军校学的是统一技能,下手必须理性、严谨、直接,江斩月一直认为这是最高效的击杀路数。但炸药包挑战了她的秩序,还很有成效——原来胡乱杀人,也很有效果。
在翻了数十具尸体之后,江斩月已经一眼能认出炸药包造成的伤口。她将各项数据总结,囤积在智脑里,专门建了一个名为《炸药包》的待分析档案。
在江斩月突然变得勤劳的间隙,一旁花隐雾接了个电话。
“啊,风队长。”花隐雾看了一眼正在努力工作的另一位同事,又看了看卖力的江斩月,笑眯眯地说:“都在好好工作呢。”
江斩月立刻站直。
“……不辛苦,你才是。”花隐雾嗯了两声,放低音量:“孩子怎么样了?”
再次听到风渡川的孩子,江斩月留了心眼,她干脆靠近花隐雾,装出一副要搭把手的样子。
大概是那边情况不好,花隐雾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动怒:“这些混蛋,简直欺负人!”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片刻后,花隐雾放柔声音安慰:“没事的风队长,总会有办法,我这边也会问问我的朋友,一起想想怎么解决。”
不知道话题转移到什么,花隐雾突然站起身往远处看:“没有啊,我们这儿很安全,没有人打架扔炸弹。嗯,不用担心……好,这边我会看着,有我在,没问题,嗯,拜拜。”
花隐雾挂断了电话,江斩月转过身装作不知情。没过多久,花隐雾主动走过来,朝她招招手:“看来你不能休息了。”
“嗯?怎么了?”
“刚刚风队长接到电话,说八方街那边儿,有人要找收尸队,处理尸体,听说死状很吓人。”
江斩月有点应激,下意识询问:“尸体多吗?”
“不知道呢,我们这里收完再过去看看。”
江斩月盯着花隐雾看了半晌,突然问:“花姐,你跟风队长很熟?”
“老同事嘛,当年我入职,是她带着我的。”
既然如此,江斩月准备问问风渡川的事,她琢磨了一阵怎么旁敲侧击,结果一开口,直击要点:“那她女儿是怎么回事?是亲生的孩子?”
花隐雾怔了怔,风渡川这点倒是没说错,这新同事的脑回路,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自己的事一点不能提,提了犯病,但别人的事说问就问。
“咦?”花隐雾眯起眼睛笑:“你怎么知道风队长有女儿?”
江斩月不慌不忙,伸手一指:“刚刚听酒吧的人在谈论。”
“那个有机械臂的妇女?”
“对。”
“噢,玖姨,难怪了。”花隐雾拉着尸体的裤腿想了一会儿,“你好奇?”
“嗯。”江斩月补充,“听起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我毕竟有些手段,万一能帮上忙。”
花隐雾想起“赛博之主”的称号,抱着胳膊,先笑了一会儿。 “好吧。”她摆摆手,“那个孩子,说起来还和玖姨有些关系。”
第25章
“怎么和黑。帮有关?”江斩月有些意外。
在她的认知里, 破晓帮是扰乱焦油城秩序的罪魁祸首,而风渡川归属于联邦,是她阵营内的自己人。
她想象不出两者有关联。风渡川的女儿, 一个小女孩,就更不应该跟玖厉有瓜葛了。
花隐雾说:“啊呀,因为曜星的双亲是黑。帮的人啊。”
江斩月一愣:“我以为……是队长在福利院合法领养……”
花隐雾笑:“要领养孩子,哪里用得着去福利院。这焦油城的孤儿,比流浪猫还多上一些。”
江斩月露出不谙世事的神态。她并没有深入了解焦油城的生态,在永光城,再怎么样也会有大慈善家组织福利院收留孤儿,街道上很少见到流浪孩童。
花隐雾一边工作一边解释:“焦油城很少和平的家庭。通常,双亲为了暴利一头扎进危险行业,入了行就没法全身而退。杀来杀去、骗来骗去,招了很多祸端,这样的人最后只有一种下场,要么杀死仇家,要么被仇家杀死。家长死了,留个孩子在街头瞎混,运气好点的,被帮会收去培养,重复走上家长的老路。运气不好的,在街头混着混着也死了。”
江斩月窥见底层一角。
她想起自己拿到的居民证,说:“我好像也是这样。”
说的不是“我”, 而是那个叫桑凌的孩子。
花隐雾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那恭喜你,顺利长大啦。”
江斩月扯了扯嘴角,觉得有些惋惜。花隐雾恭喜得不对,那个叫桑凌的孤儿,没能顺利长大。
她问:“所以曜星的双亲是玖姨的手下?”
“这倒不是。”花隐雾否认:“是玖姨的仇家。小孩生父是倒腾赌场的黑商,因为生意的事损害了玖姨的利益,玖姨就追到家里,一刀把人斩成了两半。”
江斩月额角直跳,玖厉这手法……果然配得上在榜上的战绩。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花隐雾想了想,“我那时候还跟风队长一起上班,接到任务去了曜星家里。那孩子才三岁,自己躲在衣柜里藏了好几个小时,愣是一声没吭。要不是风队长发现家里有过期奶粉,细心找了找,我们都不知道家里还藏着小孩。”
“不过,那家脏得跟狗窝一样,吃的用的都脏,并不适合小孩居住。也不知道家长多不负责,孩子眼睛感染了也没送去医治。”
当时的花隐雾想起这件事就来气,忍不住踹了死尸,风渡川还叫她不要攻击尸体。花隐雾告诉江斩月:“不过正因为眼睛看不见,小曜星也没看到凶杀现场。”
“然后,风队长就心软收留了这个孩子?”江斩月问。
“没有那么顺利。这个孩子亲属关系十分复杂,十个亲戚十个都是罪犯,跟毒窝似的。别的大人想要收养也就算了,偏偏是风队长。你要知道,这个孩子挂靠在她名下,她就等同于和那些亲戚扯上了关系,对于在联邦任职的风队长来说,背景不清白,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江斩月暗自吃惊,难怪,风渡川的资料一直是独身未育,收养手续也没有,原来小曜星根本不是合法领养。
“所以风队长有所顾虑,只把孩子接回应急中心待了一晚。”花隐雾继续回忆,“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第二天。玖姨闯到收尸队来,听说仇家名下有个孩子,硬要把孩子带走,带去帮会抚养。”
江斩月诧异,“还有这样的事?玖姨良心发现?”
当面杀了人家家人还要跑来收养,怎么,这里也有那套蔡圆爱看的“长大后发现养母是我仇人”的短剧戏码?
“什么啊。”花隐雾又笑起来,“我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不要把她们想得太善良。焦油城孤儿遍地,帮会干脆收养着一批小孩收钱跑腿,还能从小培养个新打手出来,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花隐雾示意江斩月看那边的酒吧,酒吧的年轻侍员正在擦台子,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方的腰带上,就露出枪柄一角。
“自产自销。”江斩月精准评判。产出孤儿,再照顾孤儿为帮会卖命,焦油城的生态还真是令人诧异。
“后来呢?”她问。
“后来,风队长不同意让玖厉带走曜星。她觉得帮会整天打打杀杀,到时候误伤了孩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最厌恶械斗,总是会想起十几年前一个小孩,所以,风渡川到最后也没放人。”
花隐雾还记得当时闹得很僵,玖姨这人脾气直,风渡川不拦着还好,一拦着她还就铁了心要带人回帮会。
偏偏风渡川不知哪来的韧劲儿,面对一个出手就能把人斩成两段的大姐头,把孩子挡在身后愣是不肯撒手。
“她们第一次见面,就吵了一架,都不太客气。”花隐雾想起当时的事。
玖姨直接骂风队长没用,根本没能力养孩子,随便遇上个不讲理的恶人,她就没能力解决。
风队长回怼:杀人算什么解决,只会把祸端引到孩子身上,玖姨倒是杀人杀爽了,引来仇家报复到孩子身上怎么办?
“反正骂得很难听,关系不是那么好。”
所以,最后风渡川选择在九隆街定居时,花隐雾还挺惊讶。她叹:“我们当时还说队长太天真,焦油城的孤儿这么多,要是看一个救一个,她哪里救得过来,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不过风队长认为,孤儿落在玖姨手里,和落在她手里,谁对小曜星更好,风队长始终坚定是她自己。”风渡川有动摇过吗?花隐雾其实不太清楚,可能碰上缺钱和不讲理的事时,风渡川也有想过,是不是玖姨来解决会更好一些。
花隐雾拍了拍手:“我后来觉得也对,跟着风队长,孩子至少能吃饱穿暖,过上稳定日子。至少小曜星每天的爱好就是看看星星,而不是爱杀人。”
江斩月问:“那,小孩还记不记得这些事?”
“大概不记得了。她本来视力就不好,那时候年纪又太小,记忆乱,后来被风队长悉心照顾,不好的印记都被慢慢抹除干净,也算重活了一次。”
花隐雾这次真心地笑起来:“我们见了小曜星,都说她是风队长亲生的孩子。小孩好骗,听多了也就深信不疑。”
她温柔提醒江斩月:“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下次要是见到小朋友,不要像刚刚一样莽上去就问,别说漏嘴。”
“好。”江斩月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小事上,回答得郑重。
两人继续手上的工作,没过多久,江斩月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小曜星的眼睛,是出了什么事?我听玖姨说她眼睛有问题。”
花隐雾靠在车窗上:“风队长和我说过是义眼修复程序搞的鬼,那东西是流氓软件,干扰了孩子的正常视觉。”
江斩月顷刻间明白。修复程序不止焦油城有,永光城也有。不如说,这就是永光城的“包您健康”公司弄出来的玩意儿。
但是,这东西在永光城市场不大,因为大多数买得起义眼的人,出了问题都会直接换一个新产品,再加上永光城的义眼有三年保修,这种义眼修复产业在永光城没有市场。
但焦油城的情况显然不一样,这里的义眼要出天价,更换成本太高,便成了“包您健康”的下沉市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曜星的眼睛,虽然不知道是哪儿买的永光城义眼,但是,焦油城显然不在义眼的保修范围内。
江斩月问:“她的眼睛,不能修了吗?”
“修来修去都一样,这里的修复程序多多少少都大同小异。不过,我会让我妹妹来试试。”
“你妹妹?”江斩月诧异道:“原来你还有个妹妹?”
难怪刚刚打电话,花隐雾承诺会问问朋友。江斩月还以为是客套话。结果收尸队的人,好像关系都很不错,有事是真帮啊。
“没想到吧。”花隐雾仍挂着笑容。但说到妹妹,她的神色多少变得有点微妙:“她是个家里蹲,我在家里的时候倒是会管着点,只是,我一出门她就网瘾发作,没日没夜上网。不过我想着,她多少也懂点电子程序,改天让她看看。”
江斩月听出苗头:“你妹妹,是患上了赛博数字沉迷综合征?”
花隐雾无奈地点点头。
这也是很普遍的病,甚至永光城的患者比焦油城多出上百倍。因为科技发展太迅速,很多对社会失望的年轻人选择沉迷虚拟。像是全息游戏、虚拟社交和全息构建的平行世界,就成了逃避现实的去处。
这样的人非常拖累家庭,因为家里人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具整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躯体罢了。
但江斩月疑惑的是,花隐雾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苦恼,甚至点头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她妹妹病症应该不严重吧。江斩月猜。
她们又努力工作了半个小时,但因为尸体数量实在太多,最后变成夜班三人都在路口扶着电线杆,大喘气。
怎么比搬砖还累。
江斩月格外辛苦,她肋骨间还带伤,每一次蹲下起立都受到挤压,只能搬一会儿就摸鱼缓一缓。
可能怕她熬不过试用期就跑了,花隐雾还特意让江斩月休息得更久一些。
第三次在路口休息的时候,江斩月留意到,九隆街的人和车全都默契地绕开了幸福路,这几个小时内都是如此。
并且,大家都见怪不怪,一副“噢,这里又死人了”的神态,并不觉得惊讶。
真是民风淳朴啊。
江斩月靠着电线杆休息,她余光瞥见街口有人下了电轨,在过马路。视线扫过时,江斩月觉得有些眼熟,于是打开智脑功能,拉近放大查看。
是风渡川。
风渡川背着睡着的孩子,到了幸福路街对岸停顿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过来看看收尸队,但因为带着孩子,走了几步,又倒回去,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沿着对方的行经路线,江斩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区。似乎,风队长就住在九隆街。她飞快判断出一件事。风渡川家里并不富裕,看上去她们没有私家车,带孩子看病坐的是悬浮电轨。
不过好消息是,能坐电轨,至少居民信用分已经超过了及格线了。
大概是放心不下收尸队的队员,风渡川路过幸福街路口时,还是习惯性往这边张望。这一望,就看到了穿着制服的江斩月,正在摸鱼。
江斩月弹起来远离了电线杆,思忖后,她反客为主,刻意拔高声音挥手:“风队长!”
江斩月稍稍调整了神态,小跑着穿过马路。
既然碰上了,那就收集点信息吧。风渡川和玖厉之间有个小孩牵扯着,那和队长快速熟起来对江斩月而言,不是坏事。
“您孩子啊?”江斩月老远就开始寒暄。
小女孩正在风渡川背上熟睡,看起来很乖巧,手臂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确实和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风渡川瞥了一眼江斩月刻意露出的八颗牙,稍微有些诧异。算起来,两天内她只跟江斩月见过一次面,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年轻人突然跑过来有什么事。
“嗯,我女儿。”风渡川被迫加入寒暄,随口一问,“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就是累。”
“啊。”风渡川原本打算寒暄一句就走,此时一听江斩月喊累,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累?为什么专程过来说累?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推断没错,不然员工路上看见领导,不应该先装作没看见吗?怎么还往她眼前凑?
风渡川赶紧安抚:“今天是特殊情况,平日里很闲的,没这么累。”
“真的吗?”江斩月真心发问,她想起城里有人喝了红魔正在炸天炸地,觉得风渡川的话不太可信:“确定不会这么累吗?”
风渡川一看江斩月的神态,完了,这人真想跑了,以往也有应聘者像江斩月一样,做一天两天工,就突然说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
风渡川开始后悔,死嘴,她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家里的事已经够风渡川头疼,她只能先稳住江斩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江斩月稍稍偏头。
气氛凝固了两秒。风渡川欲言又止。
她俩谈话时倒是把小女孩给吵醒了,风曜星迷蒙睁开眼,含糊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你再睡会儿。”风渡川哄睡了孩子,又安抚江斩月:“你等等,我先把孩子送上楼,你在这儿等我,我和你好好谈谈。”
江斩月:?
她还什么都没问呢。
什么意思?她们在跨服聊天?
风渡川已经风风火火离开了视野。
江斩月站在街口,看了看十字路口另一端的花隐雾,又看了看九九大顺小区。
也行,领导主动找她谈话,可以光明正大带薪摸鱼。
她站在原地安心等待,心中想着一件怪事。
——刚刚曜星醒来时,江斩月快速用智脑扫了一下曜星的眼睛。
就算之前没听到玖厉的谈话,她也一眼看出小孩装了永光城的机械义眼。还不是普通的义眼,型号她非常熟悉。
那是和联邦政府有合作的长青科技公司,早两年推出的产品。她们纠察队用的是军用型号,小孩装的,是公司的民用款式。
问题怪就怪在这里,长青公司的机械义眼非常昂贵,对普通民众来说是奢侈品,不应该出现在焦油城一个小女孩的身上。
江斩月十分警觉,难道和联邦有合作的公司也在和焦油城的帮会交易,走私商品?然后倒卖到了风渡川手上?
她迅速发给蔡圆,让她查一查长青公司。稍后得问问风渡川,这义眼是怎么来的。
很快,风渡川去而复返,还给她拿了瓶矿泉水。
风渡川酝酿了一下,开始劝留:“小琼啊,你工作做得很好,其实我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收尸队——”
江斩月打断她:“等等!”
她看着风渡川欲言又止的神态,眨了眨眼睛,突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风渡川愣住,她有些摸不着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这家伙突然不想干了,现在又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到底是在干嘛?
“怎么了?”风渡川问,“你已经决定了吗?”
又问:“难道对工资不满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真的能商量吗?”江斩月心生一计,干脆顺着风渡川的话说下去:“我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我确实想和你商量个事,想让你帮帮忙,我再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风渡川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商量什么?我们收尸队经费有限,也给不了太丰厚的工资……”
“放心,不是加工资。我刚刚不小心听到玖姨的谈话。”江斩月凑近一步,“她说你家孩子装了永光城的机械眼。风队长,你和永光城的人有联系吗?”
风渡川后退一步,脸色古怪:“玖厉说的?”
“嗯,在酒吧门口不小心听到的,只是不小心。”江斩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是哪里买的,有链接吗?”
做戏做全套,她想了想,身体违背大脑指示,抬手蒙上眼睛:“我也想装一只。”
风渡川:“……收尸队成员不能改造身体。”
“好吧。”江斩月放下手:“那我不瞒你了,我有一个朋友,她眼睛受了伤,想买一个好的义眼。”
江斩月不确定能问出来,因为不正规的购买渠道,买家一般都会保密。
谁知,风渡川并未遮掩,只略带遗憾地说:“这件事我帮不到你,我孩子的眼睛不是买的,是政府送的。”
“联邦政府?我们收尸队还有这种福利?”
“不是,不要误会。”风渡川生怕江斩月以为有这种给不起的福利,立刻打断她:“这事说来话长。”
“嗯,那你长话短说。”
风渡川:“……”
风渡川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平日里要是跟其她员工闲聊,如果不是特别紧要,私事点到为止。
但眼前这个新同事不太一样,琼诡同志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被撞坏了?怎么脑回路永远在她意料之外?
江斩月仍是一副“你说,我在听”的神态,风渡川嘴唇颤了两下,难不成要她也说自己是赛博之主,让人别问她的过往?
这样的话,风渡川一个五十岁的人,说不出口。
风渡川不爱讲自己的事,但架不住新同事看不懂空气,强行追问。风渡川想了想,还是解释:“倒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我前两年有过一次调任机会,可以调职到永光城去,只是我拒绝了,那双义眼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等等。”江斩月抓住了重点,“去永光城福利会更好,你怎么会拒绝?”
风渡川笑了一下,年轻人想问题就是简单。
“这不是单纯的调令。”风渡川说,“我是收尸队最后一个编制员工,以前那些编制早在变动前,就想办法调到别的部门一起撤离。上头早就想放弃焦油城,如果两年前我一走,剩下的合同工迟早都会被遣散的吧。”
风渡川微笑:“我不想去。”
江斩月并不知道这些事。
风渡川语气里对联邦的不满,对同僚的讽刺,大概是源于十几年的不被理会,以及“被放弃”这件事。
收尸队是被放弃的,没救回来的孤儿是被放弃的,如果风渡川再放弃剩下的队员,轻松站到了另一方,这样的人,内心一定会煎熬一辈子。
“再加上我孩子去不了永光城。”风渡川对此事轻描淡写,“所以留下来了。”
原来如此,风曜星的户籍没有挂在风渡川名下——队长甚至没有想过要造假,又或者她知道以她的能力在联邦造不了假。
既然带不走这个小孩,那就完全失去了调职的必要。
“噢。”江斩月做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风渡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新人,是真懂了还是假懂了? !她都没有展开讲。
“所以,你的上司给你发了补偿金?”
江斩月觉得不太对,她们联邦里多数领导是个什么东西,她心里有数,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果然,风渡川摇摇头:“不是我上司。不如说我上司暴跳如雷,我拒绝调令的时候,他说是他好不容易给我争取来的机会,骂我不懂感恩。我详细说了我的难处,他也无法理解。”
风渡川似乎也不喜欢她的上司,吐槽起来也变得格外话多:“很奇怪,我不接受调令也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利益,他却觉得我拂了他的好意,让他很没面子。这很重要吗?总之,我的调令一直被压在他手上。后面这秃头还找我麻烦,要我强制接收调令,仿佛不接受就扫了他的威严一样。”
这更像是对手下的服从性测试失败导致的恼羞成怒,江斩月接起话:“什么威严这么脆弱?”
“普信的威严。但没关系。”风渡川舒心一笑,“他后来被革职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直接卷铺盖走人了。”
“很好。”江斩月点头。
“后来隔了两个月,我的调令被返回来,有位毫不相关的大领导在上面批了同意留任。”风渡川说道,“也不知道大领导从哪儿得知我的难处,某天,我收到了一个走了联邦物流的快递,里面装着的,就是当年最新型号的机械义眼。”
风渡川没说的是,两年前跟随快递寄过来的还有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短短写了两句话。
“如果你想待在焦油城,那答应我,好好守在那儿。”
第二句——
“说不定等到孩子长大,焦油城就变好了。我期待那天到来。”
江斩月觉得稀奇:“我们还有这样的领导?”
“是啊。”风渡川想起上面的批复:“是一位姓萧的长官。”
江斩月愣在原地,无比震惊。又恍然觉得,确实是萧枢衡会做的事。
但她比风渡川的信息层级更高,想得也更加深远,所以很轻易察觉到其中一丝违和的矛盾: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但突然冒出的念头抓住了她。
——如果说焦油城两年前就被联邦完全切割、连收尸队都要撤销的话,那何必要派她出任务,到焦油城来暗查破晓帮?如果这片土地无药可救,按联邦军队的一贯作风,用更激进的手段处理不就好了?
难道,联邦还没有放弃焦油城?或者说,是联邦内,还有人没有放弃焦油城?
她总觉得心口有疑团围绕,智脑却在此时持续闪了好几下。在她和风渡川闲聊之时,蔡圆不断发来信息,江斩月终于趁着低头的空档,大致翻阅。
消息包括但不限于:“江队,我在查守卫岗的出入记录,看看哪些公司在走私。”
“可恶!守岗部队拒绝了我的申请!我要去找萧长官告状!”
间隔数分钟后,“气死我了!那帮人算哪块小饼干,连萧长官的指令都敢驳回!”
“江队!萧长官直接找守卫岗最高负责人对峙了。气氛好可怕!”
前一条消息刚出现一秒,又是一句“哇!萧长官发火了!”
字符弹出来,江斩月还没来得及阅读,蔡圆紧接着便发:“好耶!成了!萧长官把问题解决了!我现在就等着守卫岗给我出入记录,整理好了我再发你!”
萧长官萧长官,江斩月怀疑,蔡圆是把她当成了弹幕接收器。可萧枢衡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前后不过数分钟就解决了麻烦。江斩月有些触动,这位长官,竟然还在解决焦油城的麻烦。
她低着头,为了掩饰走神一直在挠额角。风渡川误解了她的沉默:“抱歉啊,你朋友眼睛的事,我帮不上忙。”
江斩月放下手,她依旧没动,严肃的表情,配上额头上的红痕看起来中二得过了头。 “我听花姐说了修复程序的事……”江斩月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有些郑重:“风队长,要是我找到方法,我会帮你弄一双新的眼睛。”
那像是一个承诺,风渡川愣在原地。
风渡川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先前对江斩月看不懂空气的嫌恶,一下子散开,这算是变相安慰吗?可被人一安慰,白日里没能保护孩子的自责,晚上的愤怒,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直往眼睛里冲。
风渡川有一瞬间的慌张,下意识捂着脸,不想让自己在下属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要知道,她都五十岁的人了,多丢人。
但是江斩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你眼睛也不舒服吗?”
风渡川忽地又想笑。
江斩月仍只是站着,也没有表现出安慰的架势,声音也很冷淡:“我看花姐她们都很关心你,要是碰上难事可以不用强撑,可以直接向伙伴们求助。”
然后她捂上了眼睛,突然拔高音量:“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羁绊’之力啊!”
风渡川噗嗤一声笑出来,扶着肚子笑得泪花都堆积在眼角。
她才恍然明白,花隐雾和江斩月说了曜星的事,面前这位年轻人哪里是因为“累”才拦住她,分明是想拐弯抹角关心她的情况。
不管猜得对不对,风渡川对这个新同事心存感激。琼诡虽然中二了一点,但是个热心肠,是个好孩子。
“眼睛的事不用你操心。”风渡川拍拍江斩月的肩,“你一个欠债的员工,上哪里弄眼睛。”
“那好吧。你就当我胡说。”江斩月借坡下驴。
她能很轻易弄到新的眼睛,但是,以她的身份,没有由头拿给风渡川。这件事,还得想其它的办法。
“离职的事,还是算了吧。”江斩月做戏做全套,微微昂头,“我觉得收尸队还不错,就再待久一会儿吧。”
风渡川也不拆穿她:“嗯,去工作吧。”
江斩月要了风渡川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是她到焦油城后,加的第一个私人好友。但她始终要离开,江斩月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和焦油城太多牵绊。
重新返回运尸车时,已经十一点。江斩月抽空回复蔡圆的信息:“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联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