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六月末,会稽。
葛守一坐在竹庐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又在发呆?”
鲍葕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她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
葛守一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葛守一道,“这些年,我们躲来躲去,从洛阳躲到建康,从建康躲到会稽。说是隐居,其实就是逃。”
鲍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这老头子,他不逃他能干嘛?但她不想打击他,“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葛守一摇摇头,“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书,《肘后备急方》《抱朴子》《金匮药方》。写的时候,满心想着,这些书能救多少人。可写完了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能传下去,可这乱世,人能传下去吗?”
鲍葕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竹庐前。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翻身下马,走到葛守一面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葛先生、鲍夫人?”
葛守一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年轻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晚辈陆野,奉大周大司马之命,前来迎请二位先生。”
······
洛阳城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里,一对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女正歇脚饮茶。
男的身形颀长,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药葫芦,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常年跋涉山野才能养出的筋骨。
女的道髻高挽,荆钗布裙,面容温润,目光却利得很。
正是葛守一与鲍葕。
“店家,”鲍葕问那端茶来的老翁,“洛阳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老翁笑道,“客官要进城?那可赶巧了,今儿城门开得晚,酉时才关,尽够的。”
葛守一饮了口茶,微微皱眉,这茶粗得很,带股土腥气,远不及句容老家的明前。
“店家,这一路过来,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洛阳去的?”
“可不是。”老翁擦了擦桌上的水渍,“都是去洛阳讨生活的。有的去工坊做工,有的去开荒种地,有的去投亲靠友。这两年,洛阳城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不然也想去看看。”
鲍葕道:“店家是本地人?”
老翁叹口气,“本来不是,前些年匈奴占了洛阳,俺们逃到山里去,住了五六年。去年听说这边太平了,才敢回来。回来一看,房子没了,地荒了,啥都没了。正愁着呢,官府来人,给粮种,给农具,还帮俺们盖房。如今这茶棚,就是俺家老婆子张罗起来的。”
他指了指棚子后面,“那边那两间土房,就是新盖的。俺儿媳妇在城里的织坊做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儿子在家种地,老婆子看茶棚。俺老头没啥用,就帮着跑跑腿。”
他说着,脸上满是笑。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
他们拒绝了陆野,他们在南边,陆野也不能强求,免得惊动官府就麻烦了。
陆野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们自己从会稽出发,过建康,渡长江,入徐州,进兖州,再往洛阳——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就是想自己看看,不行就回去,他们对这些权贵军阀都是不信任的。
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建康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乌衣巷里牡丹争艳。但也见过建康城外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
他们也见过关中的荒凉,僧侣横行乡里,寺庙占地千顷,良田大片抛荒。麦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东走。
但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进入兖州之后。
过了睢阳,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不是逃难的,是赶路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像赶集一样。
“店家,”鲍葕又问,“从兖州过来,一路上都在修路,这是官府的差役?”
老翁笑了,“不是差役,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翁道,“大司马说了,修路是造福乡里,修好了路,商队能过,货能卖出去,大家都能挣钱。谁愿意来,给工钱,管两顿饭。俺儿子农闲时就去修过,干了二十天,挣了五百钱,回来还念叨明年还要去。”
葛守一微微动容。
他在建康见过修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监工的拿着鞭子,稍慢些就抽。百姓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一样躲。
权贵都是傲慢的,哪里会与百姓解释?干这些吃的都难有,别提工钱。
“那他们……”他指了指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是去做工的?”
老翁道,“不全是,有的是去洛阳找工做的,城里有织坊、铁坊、木器坊,听说招人招得急。有的是去领地的,官府说了,荒地谁开垦归谁,头三年免税。有的是去念书的,洛阳开了医学院、算学院,只要识字就不收束修,还管一顿饭。还有教圣人之道的,学费就贵了,坞堡的公子们都去。”
男女公子都有,女儿请西席很贵,还不如去学校,有老师管着。北地女子也能当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俺听人说,洛阳城里头,如今有十几万人。三年前,还是个鬼城呢。”
鲍葕沉默片刻,问:“店家,那位大司马,你见过吗?”
“大司马?”老翁愣了愣,“那哪能见着?俺一个种地的,见官都难,还能见着大司马?不过……”
他想了想,“俺儿媳妇在织坊里做工,说织坊令是个女子,从并州跟大司马来的。那织坊令说过,大司马偶尔会去织坊、医学院、军器监那些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不过俺儿媳妇眼神不好,真见着了也认不出来。”
鲍葕也笑了。
她又问:“店家,那汰佛令……”
话没说完,老翁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
鲍葕微微一怔。
老翁道:“汰佛令是好是坏,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和尚,收供奉的时候笑眯眯的,等俺们饿肚子了,一粒米都不给。如今洛阳城周围,一个和尚都没有,俺们日子反倒好过了。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俺听人说,江南那边恨透了咱大周,到处说咱大司马是妖女,说汰佛令是暴政。”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江南,士族们说北地暴虐,百姓离心,赵氏必不久长。
可眼前这个老翁,分明在说——
日子好过了,不敢说。
怕江南的人听见。
这是什么道理?
喝过茶,葛守一付了茶钱,四文,比建康便宜一半——
两人继续上路。走出不远,鲍葕忽然道:“守一,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
葛守一点点头。
那时他们刚从广州行医回到句容老家,还没住上三个月,就有僧人来访。
来的是建康城外寺庙的僧人,法号慧明,据说是庾家的座上宾。那慧明言辞恳切,说北地暴政,佛法遭劫,恳请葛守一去建康讲学,弘扬道法,以正人心。
葛守一婉拒了。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慧明不死心,三番五次登门,最后甚至带来庾家的书信,言辞之间,隐隐有威逼之意。
葛守一烦不胜烦,就搬会稽山上去了,隐居了半年,陆野就带着赵明昭的信来了。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诚恳。
先是问候,说久仰葛仙翁大名,说读过《抱朴子》,早就想请他来洛阳讲学,只是此前北地未定,不敢贸然相邀。
洛阳新立医学院,遍寻天下名医,苦于无人教授。若葛仙翁肯来,必以国士待之,礼遇有加。还有鲍仙姑,医学院专门设了针灸科,正缺一位灸法大家。
最后说若仙翁不愿长住,来看看也好。
看看北地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流民如今过得如何,看看那些荒地如今种上了什么。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葛守一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鲍葕说:“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拒绝了陆野,自己来了。
过了茶棚,再往北走二十里,路旁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看见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平原。田埂上有人锄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引水灌溉,水渠是新修的,青石砌岸,水流潺潺。
再往前走,看见一座村庄。
村庄也是新的。
土房齐整,茅草盖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瓜豆。有鸡在菜地里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永安村。
石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鲍葕勒住驴——
他们从徐州买了驴代步——
她性格好,走哪都能聊几句,她问一个老人:“老丈,这村是新修的?”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对,去年修的。俺们都是从兖州逃过来的,官府给分了地,盖了房,如今算是安家了。”
“地是谁的?”
“俺们的。”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官府说了,谁开垦归谁。俺家分了三亩,够吃了。”
鲍葕点点头又问:“那以前呢?以前你们在兖州,也有地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淡。“有是有,但不是俺们的。”
他叹了口气,“俺们是佃户,给主家种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好了,地是自己的,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今年麦子长得好,能吃饱了。”
鲍葕沉默片刻,“老丈,你们这边有和尚吗?”
“和尚?”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俺听你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鲍葕点点头。
“那俺跟你说,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别再信那些秃驴的鬼话了。什么来世,什么因果,都是骗人的。俺这辈子,就信一样——谁让俺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鲍葕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边人通透啊。
过了村庄,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往南边去。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车上堆满柴草,往城里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里去。
走了几里,路边出现一座工坊,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鲍葕勒住驴,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坊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子,但烟囱里冒着烟,门口堆着成堆的铁料。有人在门口卸货,一车一车的煤炭往里拉。
“这是铁坊。”葛守一道,“一路过来,见了好几个了。”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肯定会内杠。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三五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建康待过。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葛守一点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那是年轻人学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鲍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进了医学院,看见门内一片杏林。杏树不大,都是新栽的,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曳。杏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草庐,有人在草庐前晒药。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原来杏林在这里。
不是在城外,是在医学院里。“守一,咱们进去看看?”
葛守一望着那片杏林,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葛仙翁,鲍仙姑。”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两人回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亲卫,亲卫们都站得很远,像是刻意留出空间。
明昭走上前来,“葛仙翁,鲍仙姑,一路辛苦。”
葛守一沉默片刻,这人年纪,身份在北地实在太好猜了,他拱手一礼。“见过大司马。”
明昭点点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杏林刚栽下,还没长成。仙翁若是不嫌弃,进去看看?”
这两人一进她的地方,她就收到消息了,看他们一路慢悠悠的过来,她都急死了,想着不能把人吓跑,毕竟这两人在整个医学史也是很牛的。
她大量砸钱搞教育就是这时代实在太缺人才了,读书人都是士人,不改变这种局面,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
她可不是司马家的皇帝,不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她最多给谢晏画画饼,如同苻毅给她画的一样。
都是空口白牙,苻毅现在自身难保,她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他身边人,估计还得背锅,他愿意与她共享江山,奈何江山负之。
就好像老板天天谈的理想一样,谁信谁有病。
毕竟老板谈的是自己的理想,关打工人什么事?
葛守一望着这片杏林,林中的草庐,这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罗浮山采药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有一腔热血,想著书立说、济世救人。后来世事纷乱,他避居山林,一心炼丹修道,以为从此不问世事。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洛阳,他随父亲来洛阳,那时的洛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车马如龙,士人风流。
他也记得十年前的洛阳,天下大乱,他仓皇南逃,路过已成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白骨露野,鸦鸣凄厉。
而眼前——
“大司马,你是个能人,我南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为这北地中原,从此就完了。那些百姓,孩子,老人,都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情绪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路走来,他们都活着。在种地,在做工,在读书,在笑,在哭,在过日子。”
明昭静静听着。
鲍葕听完看着明昭,她这一路也是感慨万千,“大司马,建织坊,建医学院,分田地,救流民。这些事,又费钱,又费力,又费神。您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权贵从来不会如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她很好奇,赵明昭为什么要如此?
得天下,打下来就好了,一直如此。
明昭笑了笑,敛衽正色,缓缓道:“仙姑悬壶济世数十载,每施针砭,可曾问病者:‘汝能酬我几何?’”
鲍葕一怔。“行医济世,只看缘法。”
明昭点点头,“病者求医,只是因为他是病者。医者施治,非以求偿,唯其当治也。”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开始讲大道理,要这两人留下来,需要给他们理想,她也得拿出人设。
于是她拿出她在崔夫子那学的知识,开始拽文,开始拔高精神世界。
“我今日所为,亦复如是。彼苍生者,非能予我何物,唯其当活也。吾适逢其会,能使之活,则活之。”
“能使其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幼者得入庠序,老者得有所养——则为之。何问其他?”
鲍葕愣住,半晌无言。
良久,她深深一揖,“大司马,老身受教矣。”
明昭扶起她来,开始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太短了,“仙姑万万不可多礼,我请二位远道而来,非是来闻受教之言。”
夕阳斜照,医学院中人影往来,隐约可闻读书声、辩难声、捣药声,交织成一片生机。
“我欲请二位留于此地。”
明昭开始诉说这里的难,“北地广袤,千里无医。染疫则阖村死,难产则母子亡,小疾拖延成沉疴,轻伤溃烂致殒命——此等事,二位行医一生,见之必多。”
葛守一、鲍葕默然颔首。
“我建医学院,聚生徒数百。然有楼阁而无明师,犹有舟而无楫。有典籍而无传授,犹有田而无耕”
“生徒日夜望学,如久旱望雨。二位若肯留,则此数百人,可成数百医者。此数百医者,可活北地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我知二位年逾知命,本可安享林泉,著述自娱。我不敢以俗务相强,更不敢以功名相诱。唯请二位自择——”
她看着二人,目光坦诚如赤子:“若愿留,则北地苍生,感二位再生之德。若不愿留,吾当遣精骑护送,资粮丰备,送二位安然南归,绝不相强。”
言罢她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杏林寂然,唯有晚风拂叶,沙沙轻响。
远处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实在太为民请命了,葛守一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了当世明主的召唤。
虽然明昭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就是比南边的功名利禄诱人?
他没想明白,他转向鲍葕。“夫人,你怎么想?”
鲍葕握住他的手。“葛郎,我想留下。”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身影,这些在北地笑着的、努力活着的人。
她终究被明昭忽悠瘸了,“我想看看,这些学生,能变成什么样的大夫。这些百姓,能过成什么样的日子。这北地,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间。”
葛守一转向明昭,深深一揖。“大司马,我们夫妇,愿留。”
明昭笑了。“好。”
她转过身,向府内走去。“好好好,正好到这了,我带您二位,看看这医学院。”
秋风拂过,伊水泛起粼粼波光。
葛守一和鲍葕跟在明昭身后,慢慢向前走去。鲍葕忽然想起什么,“葛郎,你还记得咱们离开会稽时,说的话吗?”
葛守一点点头。“记得。我说离开会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葛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明昭的背影,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是人间。”
鲍葕也笑了。
她握紧葛守一的手,向前走去。
秋风拂过,带来另一边学堂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明昭之前请的那些医士,教出来赤脚医生还行,但是深造,就只有一个郑医士了,谁家大学就只有一个名医啊?
她需要人才,可一代人成长起来是需要时间的,她想弄科举,打破世家门阀,但这玩意的前提是读书人足够多。
不然士族垄断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玩科举?
教育砸的钱快掏空她了。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定昭二年,冬
十月甲辰。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缜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标注为潼关的关隘上。
他们终于踏上了关中的战场,洛阳有明昭在,他们准备龙门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马。但需等天时,至少再等半月。
陈岱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总比拿命填强。”
赵缜看着舆图,这时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上,关中传回消息,春荒愈重,粮仓已空。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帐中一静,谢云归眉头紧锁:“苻毅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但仓里没粮,放不出来。”
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殿中群臣乱成一团。
“可汗!快调潼关兵回援!”
“不能调!潼关一撤,赵军主力就进来了!”
“可冯翊已经丢了!长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长安!”
“拿什么守?粮仓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苻毅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长史。
“姚卿。”
姚长史上前一步:“可汗。”
“赵军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万人。”姚长史顿了顿,“但那是前锋,赵缜的主力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万。”
苻毅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
姚长史低下头:“长安城内,能战者不足两万。若调潼关守军,需三日。但潼关一撤,赵军疑兵就变成正兵了。”
殿中鸦雀无声。
苻毅站起身,看着殿中群臣。“传令,集结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苻毅打断他,“与其困守孤城,等赵军合围,不如主动迎上去,在灞水之畔,与赵缜决一死战。”
灞水之畔。
两军对峙。
北岸秦军两万,列阵以待。苻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南岸赵军三万,旌旗如林,阵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赵字大旗。旗下赵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看对面的苻毅。
三万对两万,赵军人数占优,但秦军占据地利。北岸地势略高,且背靠长安,退无可退。
最先交锋的是骑兵。
慕容恪率领三千精骑,从赵军左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右肋。
秦军阵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两军相撞的一瞬,人仰马翻,喊杀声震天。
氐族骑兵个个抱了死志,弯刀劈出时不带半分退路,血肉横飞间,竟硬生生将慕容恪的锋线顶退了数丈。
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着凛冽的北风,灞水河滩上的碎石被鲜血浸透,转眼便冻成暗红的冰碴。
赵怀远手提长刀,紧随慕容恪冲入敌阵,刀刃卷起寒风挥向敌人。
他肩伤未愈,动作稍滞,一名秦军士卒悍不畏死扑来,长矛直刺他心口,赵怀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落对方头颅,滚烫的鲜血喷满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嘶吼着继续向前劈杀。
苻毅立于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风卷得翻飞。他看着麾下儿郎以命相搏,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士卒,指节攥得发白。这些人本不该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战,再无他路。
“弓箭手!压阵!”
苻毅一声令下,秦军弓弩手齐齐上前,强弓拉满,箭雨如蝗,朝着冲锋的赵军倾洒而去。
赵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冲锋之势稍缓,薄盛立刻挥旗,令步卒结起盾阵,厚重的木盾叠成铁壁,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盾阵之上,长矛如林,步步向北推进。
谢云归策马至赵缜身侧,“王上,秦军虽少,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
赵缜目光紧锁坡上的苻毅,玄甲映着惨白的日光,声音冷冽,“云归,今日我便替这北方,定一个终局。”
说罢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他纵马前出数步,高声喝道:“苻毅!你关中粮尽,民心已散,守城无兵,何必再让士卒枉死!开城归降,我保你关中百姓,无一枉死!”
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灞水河滩。
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苻毅缓缓抬手,止住阵中躁动,他策马走下高坡,独自立于两军阵前,身形孤直如松。
“赵缜,我若归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几年安稳?”
赵缜让传令兵传他的话,声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战乱,开粮仓,安流民,关中再无易子而食,再无饿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苍凉,眼底无半分惧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宁战死灞水,不做亡国之君。我守不住关中,却守得住一身风骨,守得住仁心。”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策马直冲赵缜而来!
氐族士卒见可汗亲战,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两万残兵如疯虎般扑向赵军阵前,人人以命换命,不惜同归于尽。
姚长史披甲持剑,护在苻毅侧翼,死战不退,他一生算尽权谋,终究没能护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战场彻底陷入白热化。
灞水的浅滩被鲜血染成赤红色,冰层碎裂,河水翻涌,与血水搅在一起,形成浑浊的红浪。
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河滩上,断矛、残刀、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北风卷着血腥哀嚎,刮过关中大地,天地也在为这场绝境之战呜咽。
慕容恪率骑兵绕至秦军后方,截断退路。
陈岱挥军正面强攻,盾阵碾碎秦军最后的防线。
薄盛领步卒围剿残敌,每一寸河滩都在反复搏杀。
赵缜策马而立,看着苻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之色,手中长剑卷了刃,身边卫士越来越少,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头,他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姚长史见状,拼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劈向苻毅的长刀,刀刃入背,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向苻毅,用尽最后力气道:“可汗,降吧……”
言毕,气绝而亡。
苻毅目眦欲裂,挥剑斩杀身前敌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姚长史,看着遍地尸身的氐族儿郎,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阵形,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勒住战马,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蓄满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国,难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吗?
赵缜缓缓策马走近,长剑垂落,没有再出剑。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残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苻毅看着赵缜,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归降。但我有一求,不可伤关中百姓分毫,不可毁长安城瓦。”
赵缜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应你。”
定昭二年,冬。
灞水之战落幕,秦军大败,苻毅归降。
赵缜率军渡过灞水,兵临长安城下,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入城。赵缜当即下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赈济关中饥民,收拢流民,归田复业,废除苛政,安抚四方。
潼关、蒲坂、武关守军听闻长安已定,尽数归降。
巴蜀雍凉皆入囊中。
自此黄河上下,关中南北,北方万里疆土,尽归大周。
在赵缜率五万大军西出龙门,旌旗如林,攻打关中的时候,明昭站在城楼上,望着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尽头,良久未动。
薄越主要负责她的安全,站她身后,“大司马,城楼风大,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她径直去了政事堂,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幽州的铁、并州的煤、冀州的粮、各郡县的冬税、军器监的进度、医学院的章程、织坊的用工名册……
这还是谢晏帮她整理过的,如今关键时候,前线在打,后方要稳,源源不断的军需得送过去。
一直到下晚灯亮了,窗外风雪正紧,窗内笔尖沙沙作响。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
正要唤人换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扑倒在地。
“大司马!南边急报!晋室出兵了!”
明昭手一顿,茶盏搁回案上。“说。”
“晋军五万,已过许昌,奔荥阳而来!拓跋部三万骑兵出云中,攻幽州!两路齐发,趁我主力西征,要直捣洛阳!”
政事堂里瞬间死寂。
窗外风雪呼啸,灯火摇曳。
她笑了一声,真是咸鱼也能翻身了,“南边那些诸公,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荥阳那三个字上。
“薄越。”
“在。”
“传花木兰、荀淮,即刻来见。”
“是!”
两炷香后,花木兰和荀淮一前一后进了政事堂。
花木兰一身戎装,腰悬长刀,英气逼人。
荀淮年龄比明昭还小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头发高高束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大司马。”
明昭抬手示意她们免礼,开门见山:“晋军五万,已过许昌,三日内必到荥阳。拓跋部三万,攻幽州。西征大军刚走,洛阳能战之兵,不足两万。”
荀淮眉头一挑:“五万?南边那些软脚虾,也敢来?”
“不要轻敌。”花木兰觉得这小孩有点难带,“晋军虽弱,但人多。此番趁我主力西征,必是蓄谋已久。荥阳若失,洛阳门户洞开。”
荀淮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我在荥阳等着,来一个杀一个。”
花木兰侧头看她,“你爹不是还在南边吗?”
荀淮:靠,忘了。
她不止有爹在,一大家子都在呢,不过无妨,她爹肯定有办法的,再说她还不了解南边的人,关系大于天。
他们各为其主,都是默认的下注而已。
明昭没回她们,看着舆图,“荥阳守军多少?”
薄越想了想,“原本两万,西征抽调一万,只剩一万。”
明昭点点头,转身看向花木兰和荀淮。
“木兰,你领五千人,守东门。”
“是!”
“荀淮,你领三千人,守南门。另两千人作为预备,随时策应。”
“是!”
明昭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这一仗,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多少。只一条,荥阳守住不能丢,至少要守三个月。”
花木兰抱拳:“大司马放心,荥阳在,木兰在。”
荀淮也郑重行礼:“臣必不负大司马所托。”
明昭看着她们,笑了笑,“去吧,让南边的人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
“哈哈哈哈,好!这酒我们喝定了。”
她们带兵到荥阳的时候。
晋军也到了。
五万大军扎营于城东二十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漫过原野村庄,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
荀淮站在城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真他娘的多。”
身边亲卫紧张得手心冒汗:“将军,咱们才三千……”
“三千怎么了?”
她带着几十人马都能闯他们几万人马的地盘。
荀淮瞥他一眼,“三千人,守一座坚城,够了。那边还有一个花木兰呢,南边那些人,打过仗吗?见过血吗?穿得漂漂亮亮的,拿着亮晶晶的刀,以为打仗是清谈呢。”
她转身,沿着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都给我打起精神!让南边那些软脚虾看看,什么叫北地的兵!”
城墙上,士兵们轰然应诺。
城下,晋军阵中。
主帅谢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有着笑意。
“荥阳就这点人?”
副将凑上来:“将军,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过万余。赵军主力全在西线,这里就是一座空城。”
谢琰点点头:“咱们三天之内,拿下荥阳,直捣洛阳。”
“是!”
战鼓声响起,晋军阵中,前锋开始向前移动。
五万人缓缓涌向那座孤城。
城头上,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他们信心满满,结果晋军攻城三次,三次被击退。
第一次,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得稀烂。第二次,冲车还没靠近城门,就被城上的火箭烧成火炬。第三次,晋军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头,迎面撞上花木兰的刀。
花木兰杀人,不讲章法,只讲快。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她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还在杀。
黄昏时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红。
谢琰的脸黑了,这也太打脸了,现在的女人怎么回事,他特意避过了荀淮那边。
荀淮的战绩还是挺牛的。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那守城的女将,好像叫花木兰,听说是个狠角色。”
谢琰不信,“狠角色?再狠,能狠过五万人?”
谢琰换了打法,他把兵力分成四队,轮番攻城,不让守军有喘息之机。
城头上,花木兰和荀淮并肩而立。
“你去睡。后半夜换我。”
荀淮摇头:“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荀淮握紧了手中的刀,得知晋军主攻这里,她就带人马赶来了,晋军就喜欢欺负新人。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箭矢如蝗,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人身上。
荀淮侧身躲过一支箭,反手一刀,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晋军砍翻。她是个士家贵女,杀人很安静,不像花木兰那样骂骂咧咧。
城下堆的尸体,已经快把护城河填平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无忌惮。
“谢琰!你行不行啊!不行别打了,降了吧,看你长得不错,我让你当夫郎啊!”
城墙上士兵们跟着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传到晋军阵中,传到谢琰耳朵里。
谢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握得咯咯响。
岂有此理!“攻城!继续攻城!”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弟兄们伤亡太大,已经折了八千多人了……”
“八千换一万,不亏!”谢琰吼道,“继续攻!”
副将不敢再说话。
战鼓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花木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又来?行,我陪你们玩。”
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连野狗都不肯靠近。
花木兰站在城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几处,却还站得笔直。
身边荀淮正在被军医包扎,她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军医拿刀尖划开皮肉,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看人把箭头剜出来,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
花木兰看得直咧嘴:“你他娘的是人吗?”
这年头士家贵女这德性?她好歹还嚎几声。
荀淮疼得不想理她。
城下谢琰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五万人,攻一座只有一万守军的城。
攻不下来。
折了一万五千人,还是攻不下来。
他不明白。
那些北地的兵,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他们不怕死吗?
“将军,”副将头皮发麻,谢琰是谢家的人,他的话语权太小了,“要不先撤吧?再不走赵军主力要回援了……”
“撤?”谢琰苦笑,“撤回去怎么说?说我们五万人,打不下一万人的城?说我们被两个女人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他浩浩荡荡的来,结果损失了这么多人,连一城都没进去?
诸公会怎么想?
他谢家以后还有说话的余地?必会怀疑他们与北地谢云归勾结,忽悠陛下呢?
毕竟这也太假了,有苦说不出。
副将沉默了,这话说的,他们五万人打不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十几万兵马该南逃南逃,也不耽误。
这么有骨气在这杠?他们连荥阳都打不下来,难道还想进洛阳?走到一半就被吞了。
城头上,花木兰见他们士气不行笑了,士兵们也跟着吼起来。
吼声震天,传到城下,传到晋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撤。”
十一月的时候,晋军终于退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看着他们兵马缓缓退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荀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对上南边她下手狠,但也没说话挑衅,毕竟她想起来,她也是南边的。
花木兰咧嘴笑了:“等大司马给我们记功,我要一百斤金,富贵还乡。”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荥阳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
“报——!”
花木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斥候冲上城头,扑倒在地,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笑。“将军!关中捷报!王上攻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了!”
花木兰愣住,这么快?他们这边才击退晋军,那边就统一了?“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晃得荀淮龇牙咧嘴。
“听见没有?关中打下来了!苻毅降了!北方归一了!”
荀淮也在笑,眼睛里有光,她真的混上开国功臣了,她要写信让她爹过江来,她爹离这也挺近的!
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两封信。
一封是荥阳送来的,“晋军退。荥阳无恙。”
一封是关中送来的,赵缜亲笔。“我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速运粮,赈饥民。”
明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老高兴了,幽州虽然没消息,但守城最怕有消息,“薄越,荥阳打退晋军,关中打下长安。”
“传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西入关中。沿途各郡县,派兵护送,不得有误。”
“是!”
“再传令给花木兰、荀淮记首功。阵亡将士,厚加抚恤。”
“是!”
第78章 明昭有周(八)
荥阳大捷后,荀淮坐在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灯油是掺了水的,火苗忽明忽暗。
“父亲大人:
儿淮顿首。自襄阳一别,忽已三载。常忆大人派安叔送儿至江边,叮嘱北地苦寒,多带冬衣。”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三年前的事,历历在目。
那年她十四岁,荀氏虽不如王庾烜赫,却也是颍川旧族,朝中有人。她投北边后,荀松从襄阳退下来,听说去了建康,官居平南将军,虽是虚衔,却也体面。
毕竟朝廷不放心,万一他通敌直接把荆州让出去了,这上哪说理去?
“儿今在荥阳,与花木兰共守城池。十月初十,晋军五万来攻,儿领三千人守南门,激战二十余日,晋军死伤过万,主帅谢琰狼狈退兵。儿无恙,仅肩头中一箭,已愈,大人勿念。
如今王上大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已定。北地万里,自此尽归大周。儿侥幸,得与闻开国之事,每思及此,汗颜无地。儿何德何能,不过仗大人余荫,又逢明主,方有今日。”
她忍不住凡尔赛后,停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
窗外有风,吹得灯火摇曳,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毕竟生死场活下来了,都激动着呢。
荀淮嘴角弯了弯,继续写。“儿有一言,藏在心中三年,今当奉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