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太君知道这件事是步夫人指使的,但毕竟是步玉珑出面,且她又是小辈,便当着步夫人的面叫到跟前,训斥步玉珑说她自作主张。
老太君沉着脸又道:“我先前已经答应了十九,要替他照看那向氏,你们却跟我阳奉阴违的,叫我回头怎么跟他说?你们在打谁的脸?”
步玉珑慌忙跪下:“老太太息怒。”
老太君哼道:“我又听说你男人在外头搞事,你吃醋,竟把屋子里闹得人仰马翻,你有空管闲事,不如自己想想,往常你跟十九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以前若遇到这种事,难道他不替你出头?你自己不把他放在眼里,非要去管那不该你管的,如今惹恼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步玉珑已经被景十四气的不行,又被老太太斥责,自己也懊悔不该就听了步夫人的话,自作聪明,非得去强出头,如今竟是里外不是人,得罪了景睨,又得罪了老太太,家里还不安生,步夫人也不会替她做主,果然是大错特错。
如此一口气上不来,两眼发黑,回房后便气厥晕倒了,丫鬟们忙请了大夫。
老太太杀鸡儆猴之后,又训斥步夫人:“你真真多此一举,非得叫珑儿去扮这个恶人,如今得了什么好了?只管碰一鼻子灰,又惹怒了十九,你是他的娘,难道不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步夫人也不敢做声,只管起身听着。
老太太发了一通火,打发了两人后,私下里跟身边大丫鬟道:“我知道这个太太的心思,先前便不看好十九,就算十九在皇上面前得脸,也只当他小孩子胡闹,如今见他站住了脚,又到了年纪,就又忙着安排个娘家人来,先前有个珑儿就算了,难道连十九也非娶她家里的人?我虽然不太看得惯那个向氏,但也实在不喜欢她这眼皮子浅的劲儿。”
大丫头道:“太太自然想多给大郎君谋划,她从小就偏疼大郎君,担心十九爷抢了大郎君风头,要不是十九爷小时候在府里有老太太照拂,在她手里指不定会如何呢。”
古老太君叹了口气:“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这当娘的拎不清,不相干的混账和尚一句话,就让她的心偏到了西北。”
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很是遭罪,当时就有游方和尚算命,说景睨是个天上魔星云云,会克父母手足,加上步夫人生产时候十分危险,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更加不喜景睨。
亏得老太太喜欢,一度带到身边照料,景睨那时候小,不懂事,却也察觉母亲不喜欢自己,只喜欢哥哥,他便觉着是自己不够好的缘故,所以习武学文,格外刻苦,只是武艺虽练得不错,步夫人却极少给他笑脸,直到长大后才有所改善,但母子间的情分也自淡了。
车厢中,步远君笑道:“是啊,所以我说这向娘子是个妙人,她竟似以一人之力,把侯府弄得鸡犬不宁……早上不还有那什么……都督府的来人,急请了老爷过府去了么?”
吴都督被打的重伤,伤了舌头,说话都不利落,请了几个大夫,好不容易醒来,口中吱吱哇哇。
府里的人得知真相,一面上告弹劾,一面又派人去景泰侯府,请侯爷立刻前来,自然是为了兴师问罪。
毕竟吴都督名义上还占着景泰侯“昔日上峰”的名头,又是长辈,被晚辈打的半残,如何了得。
景泰侯被吴都督家里的人质问,也自焦头烂额,怒火燎天,忽然又有御史弹劾景睨,折辱都督府的府兵,残忍暴戾,杀害将官,殴打都督等等罪名。
景泰侯越发魂不附体,赶忙打发身边人去把景睨叫回府,但那些随从哪里能找到人,就算真找到了,又哪里敢说什么,宁肯找不见回去挨骂,也不敢凑近景睨身旁,他可是连吴都督都往死里打的人,何况他们。
景玉妆叹息:“这场景着实有些吓人,内宅跟外间都有了事,纷纷扰扰的,还都跟十九弟有关,也不知将来又如何。”
步远君道:“妹妹不必自乱阵脚,解铃还须系铃人。叫我说,只要十九爷心里有数,他能够让平地生波,也自然能够力挽狂澜……”
马车在这里停了许久,未免引人注目,于是重又向前行驶离开。
只是在出了骡马市,四小姐望着车外,忽然道:“停下。”
步远君一愣,从掀开的窗帘看出去。却见前方临近码头的街上,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男子倒罢了,其中有两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花容月貌,格外出色,可此时吸引她目光的,却并不是她们,而是站在众人之中,手中提着水桶,另一手里还夹着一个卷包的女子。
她的袖口微微掳起,露出匀停的一截手臂,一张芙蓉面,桃腮微红,杏眼生辉,额头上仿佛还有些许汗意。
通身上下都透着令人挪不开目光的勃勃生气,面上却带着甚是温和纯良的微甜的笑,这种温柔到心底的无邪笑容会迷倒任何一个男女,但这笑,却是对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儿的。
小女孩儿跟在一个骨瘦嶙峋花白胡子的老者身旁,本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脸上却露出不设防的笑容,甚至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
几乎不用开口,步远君便知道,这必定就是那位素未谋面却大名鼎鼎的“向娘子”。
善怀身边的冬梅要替她提了水桶,善怀道:“这个沉,你拿着不便。”把另一手中的卷包给了她,自己牵住了小女娃儿的手道:“走,到店里,我给你做好吃的。”
老头忙道:“使不得,向娘子,都已经很照拂了……”
善怀回头笑道:“瞧您老人家说,吃两碗饭,又不是很大的事。”
正要走,耳畔听见有人唤道:“善怀。”
善怀一愣,回头,却见一个斯文清俊的书生模样的人,缓步向自己走来,星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细看了看,哑然失笑:“三哥?怎么这幅打扮,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颜垂缨听她唤的越来越顺口了,脸上的笑意加深,又看向那孩子跟老者,善怀道:“三哥还记得伯伯和秀妹么?”
老者慌忙要行礼:“是恩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了,一笑,明知故问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善怀笑的灿烂,微微扬首:“我去码头卖热汤饼了。”
这一笑的光芒,简直令人心悸。颜垂缨呵地一笑:“好,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就是别太忙累了。”
善怀摇头,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累,心里高兴,你看……都卖光了。”
颜垂缨微笑,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啊,卖光了?本来我还想也讨一碗吃呢。”
善怀又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正好儿我要给秀妹和伯伯做点好吃的,三哥如果有空,也跟着一起去,如果没空,我做好了,叫人送到御史台。”
颜垂缨心里的熨帖无法形容,只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便道:“吃一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那我就跟着小秀妹沾光了?”
小女娃儿见到颜垂缨,本来还有些紧张局促,听他言语温和,又这样平易近人,说话的时候稍微向着自己倾身,这才重又露出笑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店内返回。
车厢内,景玉妆掩着口,难掩惊愕:“那……真是颜三爷,三爷怎么跟她……这样熟稔亲近?”
步远君盯着颜垂缨,眼中却闪过一道暗色。
正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冷不防颜垂缨一边走着,忽然微微转头,眼神有些锐利地看向此处。
步远君猝不及防,本能地向后倾身,一颗心扑通乱跳。
景玉妆察觉:“姐姐怎么了?”
步远君仓促地笑了笑:“啊,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景玉妆没在意,只是又看向颜垂缨的方向,道:“方才三爷……好像看见我了。”
步远君竟不敢再往外看,只道:“是么?”
此时外间,颜垂缨一行人已经拐入街口,看不见了,景玉妆兀自张望,有些怅然地喃喃:“许是我看错了吧。罢了,出来了这半晌,也该回去了。”
马车转头往侯府的方向而行,过十字街头的时候,突然听见呼喝喧哗之声,车辆随之放缓。
外间随从道:“姑娘,有官兵经过,正在净街,看着押解了好些人……咱们要等等才能走,咦……”人群纷纷向着两侧闪开,随从一震:“马上的那、是……十九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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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齐:衣角微脏
小颜:我的眼睛就是尺
小景(疯狂搞事中):让窝失恋,谁也别想舒坦
第74章
车内两女闻声, 忙靠近车窗往外打量。
长街之上,人人闪避,无数目光, 看向一处。
四匹高头大马前方开道, 而后是一队兵马司的兵卒, 尽数身着甲胄, 腰间带刀。
队伍中间, 则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之人,竟然有男有女,而且看衣着, 却不像是无名小卒, 都是身着锦绣,口中尽数被麻布堵住, 好似待宰羔羊,有人走的慢了,便给直接拽起来,推搡向前。
队伍偏后,又是几匹马,也都是些披甲戴胄的武官, 其中一人最为醒目。
他并未穿戴甲胄, 只一袭锦绣斑斓的麒麟袍。
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小,容貌最美, 神色又最是冷峻。
马背上的景睨,一张脸仿佛被冰雪覆盖过,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都透着淡淡的寒气,简直如锐利刀锋般, 令人不敢久视。
路边上,行人们指指点点,不知发生何事。有人道:“这位就是景泰侯府的十九郎君,小景千岁,是个最厉害不过的人物,听说早上把都督府的一位老将军打了个半死。”
“何止呢,他还将许多去闹事的兵丁剥的干干净净推到大街上……早起有人看到,那赤条条的一群男人,捂着那玩意儿,东奔西躲,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一群疯子。”
旁边听说话的人津津有味,又有些遗憾:“当真?可惜我竟没看到……”
又有人望向景睨,看着那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这又是捉拿的什么人?声势这样浩大?而且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这样体面,难道……是哪一家犯了事,落在这位煞星手里?”
众人议论纷纷,但在街头的,多半都是些百姓,哪里认得京城内的许多官员。
此时,景玉妆他们的马车靠在路边上等候,这一队人慢慢地经过,因景睨在后面,景玉妆并未看见景睨,反而看见了队伍中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看着三四十岁,身着团花刺绣的对襟长衫,保养的极好的一张面皮,头上发钗等大概是摇落了,可耳珰手戒乃至于镯子都在,珠光宝气,一副贵妇之态,如今嘴里竟被堵着抹布,狼狈非常。
景玉妆起初以为这些人都是囚犯,自然看一眼都嫌脏,皱着眉瞅了瞅,只等着瞧景睨。
谁知一瞥之下,觉着这妇人竟有几分眼熟,转头再看,顿时惊得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是她?”景玉妆脱口而出。
旁边的步远君也正疑惑这些人怎么看着不似平头百姓,不知犯了什么罪,听景玉妆这一句,疑惑:“四姑娘,你认得这些囚犯?”
景玉妆趴到床边上,越看越是花容失色,忍不住战战兢兢道:“老天,坏事了……十九弟这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本能地想要下车,却又止住,知道自己这会儿露头也是枉然,双手捏着裙角:“不行,得快些回去告诉府里的人,早做打算。”
就在步远君不明所以的时候,队伍里一个缎袍的略肥胖的中年男子,不知怎地把口中堵着的麻布吐了出来:“小杂种,狗养的,不知好歹……”
他大骂了几句,转身,竟又向着身后景睨厉声骂道:“景无端,你死定了……你敢如此对待我们胡府,你敢太岁头上动土……贵妃娘娘定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有你家里,景泰侯府也保不住你!”
这一嗓子嚷出来,队伍两侧的百姓们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车厢内,景玉妆更是身子僵硬,步远君也愕然道:“什么?这些人,莫非竟是本朝胡贵妃的亲戚么?”
因那男子挣脱大呼,身后不远处的那妇人也跟着挣扎支吾,眼中透出怨毒光芒,口中的布条还未掉下来,便也跟着含糊叫嚷道:“景十九郎,好歹胡景两家也有交情,你如此绝情实在过分……”
路边上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景睨挑了挑眉,缓缓打马上前,顺手将挂在马鞍旁的马鞭摘下来,当空一抖,“啪”地一个鞭花炸响。
那妇人打了个哆嗦,死死地望着他,男子却兀自叫道:“小杂种,你还敢打死老子不成?老子必定要到贵妃娘娘跟前告你一状,皇上也不会容你……”
他正骂的起劲,只听又是“啪”地一声脆响,景睨甩开长鞭。
男子只觉耳畔“呼”地风声,下一刻,灵蛇般的鞭稍舔过脸颊,皮开肉绽。
“啊……”嘶哑的惨叫声响起,肥硕男子被那力道掀的往旁边趔趄数步,脸颊上鲜血淋漓,他抬手一碰,疼的钻心,两眼发黑,竟是不能再出一声,双膝跪地,瘫软昏厥。
而那妇人见男人暴怒,自觉有恃无恐,本也正欲叫嚣,猛然见景睨出手,男人满面鲜血倒地,吓得脸色惨白,讷讷无言。
景睨鞭子收回,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抻了抻:“嘴这么不好,也没有必要留着了。”
冷冷的目光斜睨,寒声道:“还有人想开口么。”
妇人本能地摇头,景睨看看她,又看向地上掉了的那破布,鞭子一指。妇人狠狠颤抖,看了眼脸上被打的稀烂,几乎看到里间牙齿的男人,魂不附体,哪里还有任何体面理智在,赶忙跪倒在地,竟是不顾一切地自己叼住了那块破布。
队伍里的其他人见状,噤若寒蝉。
车厢中,景玉妆本来想叫住景睨,眼睁睁看了这一幕,一肚子的震惊,不满,恐惧,尽数被鞭子打散,反而紧紧地闭了嘴。
景睨在外头的名声,自然会传到侯府,但那些不过是听来的,哪曾亲见。
毕竟景睨再怎么不好惹,也是在外头,在府里,他却很少好勇斗狠、显露手段,毕竟是高门公子,对于家中长辈、手足等,该有的礼数他从也不缺。
所以给众人一种错觉,似乎……传言终究是传言,未必都是真的,何况就算是真的,那也不会落在家里人身上,也就那样吧。
加上景睨年纪尚小,众人自然也不很惧怕他,只当他惯会“胡闹”。
这是头一次,景玉妆亲眼目睹景睨出手伤人。
因为那受伤的男子就倒在距离车厢不远,所以景玉妆看的格外真切,那人的半边脸颊是被打碎了,她隐约瞧见雪白的牙齿,跟一抹微白的颧骨,对于生在高门内的姑娘而言,那简直是噩梦。
假如,在景睨带善怀回府之前,景玉妆能有幸目睹这幅场景,那么那天晚上,她一定会好好地管好自己的嘴。
队伍重新向前,看方向,是往廷尉天牢去的。
景睨在经过马车的时候,仿佛留意到了这是侯府的,但他并没有因而停留。
他甚至不曾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一眼。
景玉妆庆幸自己方才放下了窗帘,因为她竟然没有勇气在此刻跟景睨目光相对。
原先,景玉妆虽曾出言讥讽善怀,但善怀亲口说不会入府,甚至拂袖离去,却叫景玉妆意外之余,隐约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当得知步夫人叫步玉珑去打发了善怀,景玉妆心中不太舒服,步玉珑是怎样的心性手段,她清楚,假如谈不拢,只怕善怀落不到好,她有点不太喜欢这种“恃强凌弱”的戏码。
思来想去,她还是做出了派人去给景睨送信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何等英明。那夜她得罪了景睨,可因为这一次报信,景睨未必就会彻底的敌视她。
直到景睨押解人去了,步远君才小声道:“四妹妹,你不是说要快些回府么?”
景玉妆回过神来,心情却没有先前那样焦急了,因为知道就算此刻插上翅膀回到府里,告诉这件事,那也于事无补了。
可是,景玉妆隐约觉着不太对劲,九福楼步玉珑的事就算了,可景睨暴打吴都督,如今又查抄贵妃胡家,这些看似都是朝上的事,跟府里为难善怀一节不相干……但,当真不相干么?
想到先前吴都督家里找上侯府,如今又多了一个贵妃……还是给皇帝诞下了皇子的宠妃,景玉妆苦笑:“罢了,随便吧,我也没法可想了。”
昨夜,西城兵马司。
王碁趁人不备,将手伸向王桓的脖颈,试了几次,最终却又黯然垂下手。
“该死……你虽连累了我,但我……毕竟是手足兄弟……”
正喃喃自语,耳畔一声轻笑,王碁转头,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王教谕在做什么?”
王碁吓出一身冷汗,不知他什么来的,竟鬼魅般悄然无声,嘴唇抖动:“呃,我……我看看他冷不冷。”假模假样的要给王桓将被子拉起来。
景睨道:“算你还有一点良心。”
王碁呆若木鸡:“十九郎君……”
景睨微微一笑:“你这个人倒是有趣,对任劳任怨待你好的人无情无义,对个轻狂外室却一往情深,明明骨子里偏狭自私,却还有些许良知未泯。唉,你方才要是动手该多好,我便可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露出一个令王碁毛骨悚然的笑。
这一刻王碁突然明白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早给对方看穿了。
一念至此,王碁即刻决定“投诚”,急忙道:“十九郎君,我、我不是有心的,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这么做,老三跟纤娘就给他们杀死了!”
原来自打唐谅带走王桓后不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闯入王碁的租房,询问王桓是否说了什么留下什么。
王碁战战兢兢,自然否认,那些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动手杀人灭口。
生死一线,是一直没出声的秦弱纤开了口,提出一个让这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就是——让王碁接近王桓将他杀了,她跟王渼,可以留在此作为人质。
这会儿正因为那潜入兵马司的刺客失了手,蒙面人闻言,何乐而不为,这才放了王碁过来。
却跟景睨先前猜测的一样。
景睨听王碁说罢,唇角勾起:“你那个外室,倒也是个人物,好好待她吧,免得哪天她看你不顺眼,把你也除掉了。”说着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他去后,王碁一头冷汗跌坐椅子上,突然想到王渼跟秦弱纤,自己没法儿回去交差,他们两个岂不是死定了。
刚要滚落两滴鳄鱼的泪,唐谅入内,笑着拍拍他的肩头道:“王兄莫要沮丧,十九郎早看出端倪,我先前带人前往,那两人已经伏诛,令弟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王碁喜出望外,又问:“纤娘呢?”
唐谅道:你那位红颜知己确实是个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稳住了那两个蒙面人……不然我看他们早就先杀人灭口了。”
王碁眨了眨眼,蓦地想到景睨方才离开时候的话,却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其实唐谅带人前去,自然不是为解救王渼跟秦弱纤,只不过想拿出两个活口。
然而这两人非同一般,察觉情形不对后,游鱼一样便要逃走,幸亏事先布下了天罗地网,其中一人负隅顽抗,身死当场,另一人重伤,好歹保住性命。
这下半夜,兵马司内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唐谅先前命人追查吴都督那边,是谁人唆使他如此,可昨夜却没有人去拜会过吴都督。
只不过有意思的是,那老家伙一把年纪,为老不尊,竟养了一个十几岁的瘦马外室。
那外室趁着把老头子伺候的飘然欲仙,大吹枕边风,说是有人求到自己跟前,叫帮个忙,那老家伙又听说景睨参与其中,正好想要教训教训黄口小儿,所以竟答应了。
探知究竟后,景睨不由分说,又派人去吴都督金屋藏娇的别院,本想将那女子带到衙门问话,谁知竟扑了个空,那女子好似不翼而飞,已经叫画了影貌图,于京师之内悬赏通缉。
这一条线索断了,幸而还有一条,便是那兵部堂官。
那堂官被景睨吓呆了,不敢隐瞒,直接报出了兵部一名正六品主事之名。
当即又派人前往兵部交涉,那主事无法,只得承认是有人拿银子贿赂了他,只说是有个地方武官,因遭遇不公,要上京生事,所以让他安排人,将那武官拿回,他被银钱蒙蔽双眼,才应允了帮忙,谁知万劫不复。
他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头头是道,换作别人,也就信了。
不过唐谅毕竟也不是常人,一再询问主事,是什么人贿赂,何名何姓,他倒也说上来,问他样貌,一一回答,可惜,仍是露出了马脚。
对于事情的经过,主事说了几遍,毫无差错,但问起他那男子的样貌,却是次次回答都有小纰漏。
就算他贪财,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家前程来赌,就算他见钱眼开,但那什么武官来历不祥,且找不到其人,而且显然是他虚构的,所以具体样貌才会次次不对。
唐谅禀明了景睨,便要用刑。
主事只看到烧红的烙铁便已经捱不住,又知道瞒不过了,这才吐露真相,原来叫他行事的,竟然是贵妃胡家的一名管事。
唐谅闻言,又想自打嘴巴,他害怕揪出棘手的大鱼,却没想到哪儿是大鱼,竟是巨鲸。
一直兴致缺缺的景睨,眼睛却亮了,好像终于找到了有趣之事。
靖信帝的后宫虽多,子嗣却不丰。
皇后先前诞下一子,可惜早夭,后宫之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三个皇女,胡贵妃所生的,算是庶长子。
虽然中宫还在,但胡贵妃的尊荣,可想而知。毕竟假如中宫无所出,那么以后,胡贵妃所生的皇子,自然而然便是呼声最高的。
因为这个,朝中不知多少朝臣倾向胡家人,而贵妃胡家的行事跋扈,也是“情理之中”了。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景睨有这个胆子外,也只有一个颜垂缨或许可以试试看了。但颜家身后那样大的家族,就算是颜垂缨,行事也要三思。
原先景睨也未必就如此果断,到底该先奏明皇帝,但如今景睨正窝着一股火,心里不痛快的很,他不痛快,惹事的人,自然也别想痛快。
之前景泰侯叫人来寻他,景睨自是知道,但那些随从只托人带话,不敢跟他照面,他也懒得应付,何况他心中早有打算,一个吴老头子算什么,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故而去贵妃胡家,景睨当仁不让。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胡家二爷竟直接承认了确有此事。
其实早在此前,景睨便自廷尉中得知了好几件胡家劣迹斑斑的案例,什么欺男霸女,抢占田产,打死奴仆,卖官鬻爵……
可是靖信帝因为皇子生母的原因,总是偏向一些的,每次景睨说起来,他都要偏袒胡家,叫景睨先不要去动。
直到今日。
胡家在京内被捧了太久,胡二爷已经觉着自己乃是正经国舅了,见景睨找上门来,竟还不知死活,毫无忌惮之心。
他反而望着景睨,目光闪烁地笑道:“小十九,我不瞒你说,确实收了钱,但是别人诚心孝敬我的,我不收自然不好,再说了,那武官难道不是违制进京的么?小十九儿,何苦这么认死理,你替皇上办事,料理别人还成,跟我胡家较什么真儿?我们跟皇上可是一家子……你给皇上办事,自然也是给我胡家办事,啊不对……我们也算一家子的。”
景睨眼底的寒光若隐若现,可惜胡二爷迷了眼,没看出来。
“‘国舅老爷’,”景睨似笑非笑道:“干这事儿这样顺手、这样理直气壮,不是第一次了吧。”
景睨揶揄嘲讽,暗藏锋芒,奈何胡二爷心猿意马,反而把这一声当了真。
一向穷凶极奢,身子早被酒色掏空,胡国舅脸上显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红,他盯着景睨,望着少年昳丽非常的容貌,眼神逐渐变得淫//邪。
这些年来,他不仅祸害了不少女子,自然也有许多娈童,是个生冷不忌的主儿。
以前,他也很垂涎景睨,只不过知道皇帝宠爱他,加上景睨的脾气不太好,所以一直不敢显露。
直到地位逐渐稳固,又被众人捧的太高,逐渐就不太忌惮景睨了,如今见他自己找来,那点邪心微微冒出来。
又见景睨眉眼盈盈,言语“温和”,竟笑道:“小十九,哥哥实话都跟你说了,还真不是第一次,只是人家上赶着大把银子塞过来,又是做好事……”
胡二爷却是真的收钱办事,而且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这一次,是个“外地的官儿”,拿了一千两银子来求他开这个口。
因为贵妃的原因,京城内的官员哪个不给胡家面子,毕竟假如将来贵妃之子成为太子,那可是攀都攀不上的所在。
胡家横行霸道,百无禁忌,府内之奢靡,更是难以言喻。
景睨没等他说完:“收了多少钱,怕是你自己都弄不清了?”
胡二爷见他竟不生气,越发认定景睨也同那些人一样想巴结他,多半跟他一路了。色授魂与道:“我自然记不清,但我有一本账啊……都记得清清楚楚。”
景睨笑道:“原来你还是个讲究人,不如叫我见识见识。”
“那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想……”胡二爷语声一顿,眼珠转动,放低了声音:“只要小十九你答应跟哥哥好,哥哥什么都……”
他难以按捺,迫不及待地靠近景睨,抬手摸向他脸上。
只是还没碰到景睨的衣袖,便给攥住手腕。
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似的,胡二爷的身子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到院子里,发出杀猪般哀嚎。
景睨掏出帕子擦手,连碰到这厮的衣裳都叫他觉着呕心,把帕子一丢,冷冷地呵斥:“抄家!”
他知道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从他踏进胡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想到留退路,之前因靖信帝的缘故,他可以隐忍,不动胡家,但既然要动,那就要做的彻底。
抄家,捆人,游街,他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因为景睨知道,做一件或者全部都做了,反正都是得罪了胡贵妃,至于皇帝要如何处置,是皇帝该头疼的事,不在他的考量范围。
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有杀人了。之前跟唐谅说起,说这段时间……那句没说完的是——这段时间他过的太好了,尝过了之前从未尝过的滋味,拥有了世间最难得的人物。
他打心眼里欢喜,让他欢喜的觉着见到的每个人都仿佛顺眼了,竟也没心思去做正事,只想好好地跟善怀相处,什么风风雨雨的,自然有别人去做。
可他没想到,善怀会那样……抵触他。这次他是下了决心不要回头,他不是那种被人嫌弃还要舔着脸贴上去的人,他要让她知道,他景十九不是离开她不能活的。
决心虽然下了,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隐隐难过的很。
于是,之前看着顺眼的人,统统都碍眼起来,原本想要不去理会的风雨,现在却巴不得想要造一场腥风血雨。
可是心情没有好转,依旧阴雨连天似的。景睨人在马背上,不由想到,这会儿善怀在做什么,是还在睡觉,还是已经起了,身子应该会好些了吧?
蓦地想起已经跟清荷说过不会再去找她,又赶忙逼自己不去乱想。
抬头看看天色,又觉着稀奇,明明一天还不到,他却觉着度日如年似的,时光如此漫长起来。
此时围观的百姓们知道了这些人原来是“胡国舅”府内的人,一时之间,昔日曾经被国舅府所迫所害的百姓们闻讯而至,群情激奋,也有听闻国舅爷恶名的,有的痛骂,有的叫好,有的乱扔东西砸过来,幸而随行的兵丁够多,维持治安,才不至于起骚乱。
车队过了十字街,迎面几匹马飞奔而来,为首一人面上惊怒交加,竟正是景泰侯。
景泰侯原本在家中,骂天斥地,怒不可遏,一边等着逆子回归,必定要狠狠动用家法之类。
谁知没等到景睨回府,却等到他把胡贵妃的娘家抄了家的消息,景泰侯魂不附体,当下也顾不得摆架子了,急忙策马而来。
他冲过人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胡国舅众人,眼前发晕,胡家众人,原先还跟景泰侯府有来往,自然多数都认得景泰侯,见他来到,纷纷唔唔发声,眼神求救。
“各位……”景泰侯绿着脸,不知该以什么面目面对这些人,更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急忙来到景睨跟前喝道:“逆子,你胡闹什么?”
景睨老早看到了景泰侯,却并未下马,这会儿也依旧岿然端坐,只稍微垂首道:“侯爷息怒,如今我正在办差,不能因私废公,只能等公事完了后,再行父子之礼了。”
景泰侯几乎忍不住要动手:“住口!你……”他压低声音,强忍怒火道:“你闹够了没有?你……是失心疯了不成?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不只是你,你难道也想把整个侯府都葬送了?”
景睨眉峰微蹙:“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侯爷未免危言耸听了。众目睽睽,还请侯爷暂且让开,不要叫百姓民众看了笑话。”
景泰侯气的一口气转不上来,头顶上要喷出火:“你、你铁了心的、要祸害全家?”
“侯爷何出此言,”景睨疑惑似的:“虽然我不懂,但侯爷既然这样说,所谓自古忠孝难两全,就当我为朝廷尽忠,对府门不孝了吧。”
景泰侯七窍生烟,见他要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无端……你要怎么样,回府细说,都可以商议!只是,你务必答应为父,别动胡家的人,现在还来得及……”
景睨垂眸对上景泰侯的双眸,望见侯爷眼底闪出的一丝恳求之色。
假如景泰侯是昨日这样说,那他可能不会做的这样绝,可惜如今他已经跟善怀“分”了,还用得到景泰侯在这里马后炮。
景睨呵呵道:“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过是无能为力任由摆布的孤家寡人而已,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正说了这句,目光转动,无意间望见前方路口上,有两道身影经过。
一个书生模样的,步伐从容,披风摆荡,他的手中牵着一匹骡子,骡子背上却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一身浅黄的棉布衣裙,侧身而坐,背对着景睨。
两人缓缓地自路口经过,看似极为寻常。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盯着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虽然没看到脸,但只是一个背影,他知道,那是善怀。
他抱过多少次的人,不会错。
但,怎么可能……
景睨的心猛然乱了,本能反应,打马就要追过去,却给景泰侯死死地握住缰绳:“无端,你听见我说的了没有?”
“放开!”景睨喝了声,用力把缰绳拽了出来。
景泰侯拦不住他,怒喝道:“景无端!”
景睨置若罔闻。
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再也不来了”的话,只是满心慌乱:倘若那是善怀的话,那书生是谁?
假如不是知道王碁先前在兵马司,才回了骡马市,他必定以为那是王碁了,可是身形似乎……要比王碁挺拔高挑。
虽只惊鸿一瞥看到背影,却也觉着……人物仿佛不俗。
他牵着骡子的姿态,那样自然而然,亲近自在,倒好象是带着“媳妇”要去回娘家或者如何的“丈夫”。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或者那人不是善怀,是他看错了多心了,善怀此刻该在东城宅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回到了食肆里,她又怎么会跟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亲密,难道一天不到的时间,她就找了新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景睨整个人都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狠狠磨刀中):一天不到才一天不到,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小颜·新人(cosplay上瘾中):正是区区不才请多指教
老吴众登:活爹,快去谈甜甜的恋爱吧,求你~
小景只要不是恋爱脑上头,搞起事业来还是很不错哒,双更了两天有点力竭,今天应该不会有二更君喔
第75章
不顾一切, 景睨策马冲到十字路口,看向那骡马离开的方向。
人在马背上,视野开阔, 放眼看去, 急切找寻。
然而长街之上, 人影憧憧, 车辆骡马穿梭其中, 却并不见他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景睨怔住,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恍惚,身后传来小天儿的叫声:“十九爷!”
小天儿从景睨打马向前之时就跟在后头, 却不知他怎么突然失态:“十九爷怎么了?”
景睨回头, 唇动了动,却无话可说。
此时身后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景睨跟小天儿回头,却惊见景泰侯不知何时翻身下了马儿,正冲到之前被景睨打伤的胡二爷身旁,望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景泰侯心都在发颤,满心只想着“天要塌了”。
胡二爷原先也被捆绑着, 之前被景睨一鞭子抽出去, 跌在地上,一条手臂脱臼, 倒是让他挣脱开了,又因他昏厥了,所以由两个士兵拖死狗般架着向前。
景泰侯怒吼:“放开他!”将那两个士兵连踹带打地推开,亲自扶住了胡二爷。
胡二爷此刻正幽幽地醒转,脸上疼的无法形容, 就仿佛有人生生地把自己的脑瓜切去半个,望着面前的景泰侯,胡二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我胡……必、必定……不……”
他没说完,但是景泰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也正是让景泰侯担心恐惧的:“这、这不过是个误会,小儿无状,我替他……”
景睨望着满面张皇的景泰侯,勉强把心底那道影子压下,心思转念,对小天儿道:“你叫人去看看,她如今在哪里,在不在东城……”
纵然小天儿是跟在他身旁的,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仍是有些没头没脑:“谁?”
景睨心想,还好当时自己跟清荷说那番话的时候,这小子不在身旁……却仍是脸色一沉:“你脑子呢?还有谁在东城宅子?”
小天儿满心都是公事,哪里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景睨竟想到了善怀。
突然疑惑,难道刚才十九爷突然失态,是因为……
“快去,但要悄悄的,别……不许叫她知道。”景睨吩咐着,拨转马头。
“是,”小天儿又是一愣,暗自忖度什么叫“不许知道”,不敢迟疑忙答应:“明白,十九爷放心。”
景睨打马而回,扫了眼停下的队伍,淡淡道:“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过年?”
“逆子,你……”景泰侯叫道:“你还不悬崖勒马!”
景睨回头:“侯爷,那可是要犯,你最好让开些,除非你也想跟他一起到廷尉大牢待一待。”
“你说什么?”景泰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连老子也要关押?”
“若侯爷执意干扰办差,那我也只能依法行事了。”
景泰侯对上景睨漠然的眼神,倒吸一口冷气。
胡二爷原本还恶狠狠地瞪着景泰侯,此刻见了景睨靠近,眼底却满是恐惧,紧紧攥住景泰侯的袖子:“救、救我……别、别叫他再……”全无方才赌狠的样子。
景泰侯看看凄惨无比的胡二爷,咬紧牙关,突然一跺脚,叫道:“好!你既然不孝,老子就当没你这样的儿子,今日你要么放人,要么,你有本事的,来拿住老子试试!”
他如此疾言厉色,旁边的百姓们都听得分明,一时又轰然惊动起来。
“咦,”景睨扬眉,笑道:“侯爷可是当真?我可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
景泰侯一颤,但心想景睨再怎么“胡作非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难道当真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住自己的老子?景泰侯暴跳如雷,有恃无恐,吼道:“是我教子无方,若真自作自受,也是活该!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来抓老子!”
半个时辰后。
廷尉大牢。
景泰侯双手上了锁,挨着牢房的墙壁坐着。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自己双手上那沉甸甸的镣铐,忽然想到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那什么和尚的话:这是个天上的魔星,一旦降生,便会刑克父母兄弟……
当时步夫人念叨,景泰侯还不信,现在……
景泰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头一沉。
廷尉的人将从胡府查抄出来的账簿一一抄录核对,人手不足,景睨便叫人前往御史台请颜垂缨来,毕竟,就算是以公正不阿著称的御史台里,景睨所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颜垂缨了,有他相助才放心。
谁知人回来后报说,颜垂缨有一件公务,今日不在御史台,也不知去往何处,只能静等他回来。
景睨知道颜垂缨这人行事不拘一格,而且有时候做的事涉及机密,若是传扬出去,消息泄露,反而不利于他行事,所以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未免有些太不凑巧了,幸而唐谅还在,又自户部,刑部,御史台三处挑了几个颇有官声的,联手督察料理。
账本上的数目还有待理清,从胡府里搜出来的珍珠宝贝,裘皮锦缎,古董珍玩,点算了大半,其他的暂时不计入内,只点算现银、金子跟银票,共计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景睨望着统计上来的数字,之前自己为了买房子,跟皇帝要五千两,皇帝还心肝肉疼的,没想到他的“小舅子”竟然是这样肥的一只硕鼠,那五千两对他来说,才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呢。
这数字,还不算其他值钱的物件。
这件事情他得亲自向皇帝禀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景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靖信帝在看到这个数字之后的脸色。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王桓入京的内情。
皱着眉,景睨入内把主簿誊抄完了的胡府账簿拿了,准备进宫。
景睨知道此刻宫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恐怕贵妃已经开始哭闹了。
事实上,宫内竟还没派人出来传他,已经是有些反常了。
景睨吩咐妥当,正欲出门,先前小天儿派去探查的人回来了。
他听说善怀早上就回了店内,并不觉着意外,直到听见了后面一句。
那亲随道:“向娘子去了店里后,又带人到了码头卖热汤饼,不知怎么就遇到了颜三爷。”
景睨的眼睛蓦地睁大:“谁?哪个三爷?”
“就是颜家的……颜监察。”亲随有些疑惑,难道京城内还有第二个跟景睨相识的颜三爷。
“他不是……”景睨心突突乱跳,想到方才自己派去御史台的人的回话,公务?那个人不是有公务在身么?怎么会跟善怀撞在一块儿,他强行按捺,说服自己是多心了:“后来呢?”
亲随有些犹豫:“后来,颜家三爷似乎有事,叫着向娘子一块儿去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
景睨原本还心怀侥幸,以为颜垂缨是偶然跟善怀碰面,然后就分开了。
听到这句,却彻底绷不住。
他原本并没有把那道身影跟颜垂缨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而言,颜垂缨不可能跟善怀一路行,而且还是……给善怀牵着骡马,如夫妻一般,成什么体统。
“该死的颜三!这个混账,假公济私的家伙,”从昨夜离开东城宅院,景睨“内敛”了这大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不是去办公事了么?这他娘的算是哪门子的公事,公到小爷头上来了!”
小天儿跟唐谅一左一右,小天儿不敢做声,唐谅又惊又笑,又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心里其实也纳闷,怎么颜垂缨竟然……不知不觉地跟善怀走的这样近了,那明明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啊,虽然看着温和从容,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也对谁都疏离淡然,从不肯多亲近,所以才有那“三铁监察”的雅号,怎么对善怀如此不同。
但其实早有端倪,早在唐谅得知善怀用的是颜家的铺面的时候,他就叫人查过,知道颜垂缨是特意把个做的好好的粮油铺子腾出来给善怀的,却实在打听不出,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再说那位三爷也不是那种会为色所迷情//欲上头的毛头小子……
唐谅心思深,他因想不通,所以没往善怀身上想,反而想到了大原。
虽然杨公公只交代让他查大原的身世,回京后就没有再叫他插手,但唐谅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知道大原只怕有点儿来头。
所以他猜测,颜垂缨对善怀如此“照拂”,会不会也是因为看出了大原不凡的缘故。
到如今,唐谅自然知道自己那想法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此刻他只能尽量安抚:“十九爷,兴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毕竟颜三爷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也许有需要向娘子帮忙的地方……”
景睨青着脸道:“放他娘的屁,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哪一件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来帮忙,要他这个御史做什么?”
唐谅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硬着头皮:“万一呢?十九爷,还是别猜这个……先进宫把胡府的事情禀明皇上要紧,皇上这么久没派人来传,兴许也是为了给您多些时间,免得匆匆传了进去,措手不及的,倒是别叫皇上久等的好。”
景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头一阵阵发晕,也许是因为一夜不眠又连轴忙乱的缘故。
“你去找人查一查,颜垂缨到底在干什么!”终于冒出这句话。
这会儿哪儿还记得拿是颜家兄长,“颜三”也成了直呼其名。
唐谅一股劲地应承着:“明白,您只管放心,我立刻叫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会替十九爷紧锣密鼓地盯着。”
景睨微怔,想到先前自己那些“不相见”的话,略有些讪讪地:“盯什么,谁让你盯着了,我就是生气颜三……假公济私,不务正业,你去给我查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就是了!”
唐谅本就察觉景睨举止反常,又听他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结合他先前脸上那个巴掌印,隐约猜到是跟善怀闹了矛盾。
当即笑道:“是是,颜大人确实有些不像话了,如此玩忽职守,不成体统,我一定好好查查他到底在做什么。”
颜垂缨牵着骡子,抄近路,往西城门而去。
虽说已经乔装改扮过了,但难保在路上遇到相识之人,故而特意改道,没想到阴差阳错,竟避开了景睨的查探。
颜垂缨今日确实有公务在身,过了年便是会试在即,各地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的,纷纷提早赶路,进京安顿备考。
但也因此生出许多事端。譬如前几日,便有应试学子检举,说有人贩卖今科的考题,还说是什么出自大儒考官之手,只要六百两,便可买到一份试卷。
据那检举的学子说来,买卖考题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学子为了凑银两,四处举债。
此事被捅到了御史台,因为事关为国家取才,又似乎涉及朝中大臣,一旦张扬出去,不论真假,必定导致各地士子惊慌,朝廷的颜面威信也将不存。
更有一点棘手之处,经过连日缜密追查,得知贩卖考题的所在,竟是京郊西山的玄阳观。
这玄阳观并非寻常所在,只因皇帝信奉道术,曾经一度特意驾临此处清修,所以民间又称此处为“西山道场”。
故而到了最后,这案子竟又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颜垂缨的手上。
只不过,好似是那操作之人收到了风声,极为谨慎,近来已经不再接洽此事。
若无真凭实据,对皇帝看重的道观动手,太过冒险,也太过冒失,又不能贸然叫人前往,唯恐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颜垂缨便想亲自前去一探。
可是随着善怀回了店内,看她忙前忙后,颜垂缨心里的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他请善怀帮忙,假扮自己的娘子,两人一同前往玄阳观,这样的话,至少比他一个人前去要“自然”的多,不至于太惹眼。
善怀原本不肯,却不为别的,她自觉不会演戏,怕坏了颜垂缨的正事。
颜垂缨起先还担心她是为了别的不肯答应,听她说了缘故,便笑着安抚:“放心,你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不必说话就成。一切有我在呢。”
除了担心坏事外,善怀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毕竟颜垂缨帮自己的实在太多,她自觉人微力薄,也着实不能为他做别的,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上面帮上一点忙,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西城门,颜垂缨并不着急赶路,缓步而行,毕竟玄阳观相隔只有三四里,不必着急,他一面走,一面给善怀指点周围的景致等等。
是以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像极了一对逍遥自在的恩爱夫妻。
颜垂缨十分博学,各种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听得善怀目眩神迷,津津有味。
直到走了一半儿路,她反应过来,忙叫停住,又从骡子背上跳下来:“三哥,你一定累了,你上来坐会儿。”
颜垂缨还以为她要如何呢,笑道:“我哪里就累了,再者说,没有这个道理。”
善怀不解:“什么道理?”
颜垂缨笑道:“哪里有夫君骑着骡子,妻子在下面走的道理?”
善怀怔了怔:“没有么?”虽然这情形少见,但在善怀印象中,倒也不是没见过的。在乡下,有一些男的就常常这么干,对那些没心肝的人而言,所谓妻子,就如奴仆一般,哪里有让奴仆骑着骡马自己走路的?
颜垂缨微怔,却又温和笑笑:“管他们呢,反正在我这里,妻子是需要好生呵护的。快上去。”
善怀摇头:“那我也不上去了,我跟三哥一块儿走。反正我也不累。”
颜垂缨笑道:“傻瓜。”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得得声响,回头,见是个白须老者骑着一匹驴从后走来,手中握着个亚腰葫芦。
远远地望着他们,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却是古怪,明明有牲口,却不坐,反要走路。”
颜垂缨将善怀往身旁拉了拉,道:“老丈有所不知,拙荆怕晚生走路劳累,竟让晚生骑这骡马,晚生岂能答应,拙荆索性就要陪着一起走路,晚生也正说她呢。”
老者看看颜垂缨,又看向善怀,笑道:“呵呵,倒是个纯善的小娘子,愿意同甘共苦,你也不错。可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笑着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声音有些嘶哑沧桑,一边缓缓地唱,一边骑着驴颠颠地远去了。
颜垂缨目送老者身形走远,想着他的言行举止,若有所思。
善怀疑惑道:“三哥,这老伯唱得什么?”
颜垂缨回过神来,望着她的柳眉杏眼,笑道:“是一首元曲,你喜欢么?”
善怀道:“喜欢的。虽然听不太懂,以前村子里有社戏的时候,曾经也听人唱过。”
颜垂缨微微一笑,此刻那老者的声音已经不闻,他想了一想,便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唱着唱着,细品着曲中词里的意思,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惘然怅然之意。
善怀却听的入神,颜垂缨声音中正平和,或高或低,缓歌吟唱,就算没有乐器合奏,也别有一番风味,十分动听。
“真好听,”善怀仰头,惊喜赞叹地看着颜垂缨:“原来三哥也会唱曲,听着比那些会唱的唱得还好。”
颜垂缨对上她由衷赞赏的眼神,心中的惘然这才消散,笑道:“哪里比得上,你不嫌弃难听就罢了。”
此时,不知不觉竟到了西山山脚下,抬头,却见山脚往上,不远处一处巍峨道观,连绵耸立,仿佛有仙鹤盘舞其上,便是玄阳观了。
善怀未免又有些紧张,颜垂缨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若是害怕或者不自在,就叫我一声……‘三哥’或者……‘夫君’都成,必定无碍。”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还是叫三哥的好。”
颜垂缨很喜欢看她一逗就脸红的样子:“都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罢却又轻轻咳嗽了声。
这山势并不陡峭,慢慢而上,来至玄阳观外,却见门口两个道士打扮的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都抬头看来。
望见两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十分惊艳。
其中一个迎上道:“信士从哪里来,可是有事?”
颜垂缨道:“仙长有礼了,在下京中人士,偕内人前来祈福,并添些供养。”
那道士看向善怀,见她容貌清美气质婉约,又看颜垂缨人物俊秀斯文儒雅,果然天生一对,当即笑道:“原来如此,请入内。”
另一人上前来,替他把骡子牵了去。
之前的道士便亲自陪着两人向里而去,一边问道:“信士先前可曾来过?”
颜垂缨道:“小时候曾随家长来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暇他顾,这几年方才缓和,故而今日来也算是还愿。”
道士颔首,又看了眼善怀,见她握着颜垂缨的衣袖,羞怯地走在他的身旁,这般情态却无法假装。
因而笑道:“看信士打扮,是读书人?可有功名?”
颜垂缨面上透出些许怅然,嘴角流露些苦笑,并不回答。
善怀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颜垂缨顺势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莫要着急,待为夫添了香火跟供养,自然求神仙保佑这次可以一举得魁。”
他说的这样自然而然,善怀眨了眨眼,小小地“嗯”了声,就又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更像是“夫唱妇随”,浑然天成了。
道士在旁看着,方道:“原来信士也要参与春闱?”
颜垂缨勉强一笑:“尽力罢了。”
他越是三缄其口,这道士越是心定,引他们到了里间,颜垂缨上了香,喃喃低语道:“还求神仙庇佑,助学生此番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必定加倍来奉上供养。”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两锭雪白银子,加起来十两,权当供养。
道士眼中闪过一道光,双手接了过去。
善怀没想到他真的拿了钱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垂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我们足够诚心,待我高中,也能给娘子搏一个诰命,不负娘子向来待我之心。”
善怀面上微红,觉着他实在很会“演”,这般一本正经,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当着人的面儿,她不敢把手抽回,就只又低低地“嗯”了声,显得很温顺。
眼见两人如此“恩爱”,那道士垂首退后,竟不知哪里去了。
又有几个进香之人走了进来,各行其是,颜垂缨松开善怀的手,挽着她出门。
被风一吹,善怀面上的热才逐渐散开,颜垂缨却仍从容淡然,引着她从廊下,慢慢地打量这观内的光景。
善怀忐忑,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贸然出口。
颜垂缨却仿佛无事发生,只同她说些观内的花草树木、以及各种的神像等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来上香供养的恩爱夫妻,并无别的事。
从前面转到后院,却见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树身极粗,上面围着红色缎子。
颜垂缨道:“听说,这棵树已经几百年了,颇为神异,当初皇上来此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它披了红。就是这红缎子的由来了。”
“皇上挂的红?”善怀眼睛亮亮地:“我、我能不能摸摸?”
“啊,自然可以。”颜垂缨笑道。
善怀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红缎子,动作竟极为虔诚,又满意地笑问:“三哥,我听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他碰过的东西自然也有龙气,我这样是不是也沾了天子的龙气?”
颜垂缨几乎忍俊不禁,其实靖信帝亲手围上的那块红缎子早不知如何了,这块自是观内替换上的,以保证不失色以及完整罢了。
但他不愿打破善怀的想象,便道:“嗯,有了皇上的龙气,必定保佑娘子从此心想事成。”
善怀只顾因得了“龙气”而喜欢,又忙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向着这银杏树祈念起来。
颜垂缨在旁边看着她虔诚的模样,有些出神,竟很想知道此刻她心中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两人转了一圈,并没有人出面相扰,只见到许多同样的香客游客等。
善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暗暗着急。颜垂缨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捏,示意她不必焦躁。
把所有该看过的都看完了,颜垂缨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陪着善怀往外走去,善怀因得了他暗示,不敢吱声,便乖乖地跟他往外走,直到两人出了玄阳观,小道士将骡子牵了来。
善怀看着颜垂缨,以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颜垂缨却笑道:“娘子只管上去坐,为夫不累。”又凑近一步,垂眸望着她:“娘子若是累了,我抱你上去可好?”
善怀满面通红,忙摇头:“不、不用……”
正要爬上骡子,身后脚步声响,竟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道士快步走出来,笑着打了个稽首:“信士请留步。”
颜垂缨回头,面上流露诧异之色:“嗯,仙长可还有事?”
那道士才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
颜垂缨随之转头,神情微变。
只见从道观门口左侧的石狮子后面慢慢地转出一人,双手抱臂,凤眼寒芒隐隐,神色似笑非笑,一身赭色团花纹袍,越发显得人物出挑,万中无一。
善怀起初没发现,扭头看见,顿时也变了脸色:“你……”
原来这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赫然竟是景睨。
道士被突然出现的美少年吸引,竟没留意颜垂缨跟善怀两人,只顾迎前一步:“这位小居士从何而来?来至本观,不知所为何事?”
景睨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一抬,指了指善怀,又点了点颜垂缨。
善怀心头七上八下,哪里知道如何反应?道士诧异地回头:“莫非是……认得的?”
“呵呵,”颜垂缨轻笑,却依旧泰然自若:“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小舅爷,只为他年少不学好,很惹她姐姐恼怒。”
说着又转向景睨,微微蹙眉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们是为正事,你是不是哪里赌钱输了,又想来缠你姐姐?”
景睨眯起眼睛,抿了抿唇。
颜垂缨斥责了这句,却垂首对善怀道:“你务必听我的,这次可不许再给他钱了,省的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党一块儿胡闹。知道了么?”
善怀猛见到景睨现身,自然有些乱了阵脚,可听了颜垂缨这般说,心头一震,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便急忙点头道:“知道了……夫、夫君。”
她生恐自己方才的反应招人怀疑,所以生生地把那声“三哥”变成了“夫君”。
没想到这一声“夫君”,却差点让颜垂缨本来毫无瑕疵的神色产生松动,更让景睨的眼睛在瞬间越发瞪大,怒气翻涌。
“你……”景睨上前一步,头嗡嗡作响。
该死啊该死,自己没得到的称呼,竟然给颜三得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善怀猛然一震,迎着景睨,握住他的手臂:“十……弟弟,别胡闹……”
她到底是不大会说话的,勉强说了这句,仰头望着景睨,眼中透出祈求之色。
可是偏偏景睨这仿佛发怒的样子,落在道士眼中,却显然是小舅子讨不到钱,恼羞成怒了。
当即转向颜垂缨,道:“信士且先随我回观中,方才观主为信士占了一卦,有关今科之事,要同你细说。”
颜垂缨并未流露欣喜若狂之色,反而有些疑虑:“是么?这……”转头看向善怀,思忖道:“既然如此,娘子,你且同小弟在这里等上片刻,为夫稍后便来。”
道士打量着景睨,望着金童似的人物,跟善怀站在一块儿,正似金童玉女无疑了。因笑道:“无妨,里头自有茶室,若不嫌弃,到里间略坐坐也好。”
颜垂缨颔首,又叮嘱景睨:“好生着,不许惹你姐姐生气。”说话间,给了景睨一个眼神,才随着道士去了。
顷刻,观内的知客出来,要带他两个到静室吃茶等候,却只有骡子在门口,人却不见了。
知客忙问门口扫地的小道童,道童指了指右侧,叹气说道:“刚刚来的那仙童似的小郎君,好像因为没要到钱很不高兴,拉着他姐姐,生是拽着往林中去了,可怜那娘子,不知会不会挨打。”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落伞无声、guaiguaima宝子们扔出的手榴弹,感谢清明宝子,FUSHENG宝子扔出的地雷宝子们,月底了营养液不要过期哦,来灌溉一下子
小颜:过来叫姐夫
小景·讨钱作恶小舅子版:日防夜防,灯下黑难防
小颜:你个畜生,还不放开你姐姐
小景:窝去,你这斯文败类还入戏了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元好问《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