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起了雪。
雪是上半夜下起来的,最开始是雨,混着冰冷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上,而后逐渐变成了雪,鹅毛般的模样,旋动着、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
此时无风,雪落无声,天地间竟是一片静谧。
苏明景从睡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冬日,屋里生了两三个火盆,由于宫人一直注意着,火盆中的炭火一直烧得通明,热度不断,烧得屋内热烘烘的,而身边的人又睡得乱七八糟的,手脚并用的把自己团吧在他的怀里。
苏明景:……怪不得这么热。
说来刚入冬那会儿,东宫的火盆生得更多一些,只因太子体弱惧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身上基本感觉不到多少热乎气,若说别人冬日只需要一两个火盆便已经足够了,他却需要翻倍的火盆方才会觉得暖和。
而苏明景与他却是截然相反,她身体好,气血旺盛,体热,所以一点都不惧寒。
天气刚冷下来那会儿,东宫宫人按照惯例生了好几个大火盆,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是将苏明景热得大汗淋漓,自那之后,太子便吩咐将屋里的火盆减半。
不过即便如此,苏明景还是觉得有些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
只是此时她虽然只身着了轻薄的单衣,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随便抹了一把头上的海水,她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起身下了床,去旁边的桌上倒了杯茶水喝。
茶水尚且温热,显然是今日守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了。
“嗯?”
此时,床上的太子手掌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坐起来,才睁开的双眼下意识的在昏暗的卧室内逡巡着,一直到看到桌旁的苏明景,这才凝住不动。
“怎么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苏明景重新倒了杯水走过来,塞到他手上,随口道:“就是突然醒了,可能是因为外边下雪了?”
太子惊讶,下意识往窗户那看去:“外边下雪了?”
可惜天冷,靠床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明景:“我听着动静像是,只是不知道雪势如何,我看看去……”
说着她转身,走到另一边半开透气的窗户那,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见外边果真是下雪了,青黑的天空中能看见雪白的雪花簌簌的往下落,也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还真是下雪了?”太子也起床过来了,手中拿着苏明景的外衣,说话间将衣裳披在她身上。
太子有些高兴:“今年这雪下得晚了些,我之前还有些发愁了。”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于农民百姓们来说,冬日下雪虽然让人寒冷,可是对于来年的耕种却是一件好事,若今年下了雪,来年地里的虫害都能少一些。
所以今年过了十月,还未见雪,太子还有些担心,好在,大雪虽迟但到。
“殿下、太子妃……”守夜的宫人安静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询问他们可要掌灯——因为睡觉,卧室这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有外间的烛光隐约照了进来。
又问可要吃食?
苏明景问了时辰,道:“天晚了,就不必这般折腾了,你们也不必管我和太子,我们看一会儿雪就休息了。”
“是。”
宫人低垂着头应了是,而后悄然出去了,继续守在外边,安静的等着苏明景他们的吩咐。
苏明景听着外间的呼吸声,突然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太子突然问。
苏明景:“……”
“真奇怪。”她感叹,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我在想事情?”
太子笑,伸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明景:“……别说恐怖的话。”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便回床上继续去睡觉了,这一回躺下,倒是没再醒过来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外边的雪还在下,雪势瞧着并未见小,地面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了,人踩上去就能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苏明景和太子今早只能放弃他们每日早晨打拳锻炼的活动。
吃过朝食,太子便匆匆离开了,苏明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闲来没事便拿了本话本子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屋里太暖和了,刚又吃了饭,此时被炭火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困顿了,索性躺在摇椅上又睡了一觉。
睡了一会儿,她就被宫人唤醒了,说是二三四三位公主过来了。
苏明景打了个哈欠,吩咐让三位公主进来,很快的,身上沾了点雪花,携着满身寒气的三位公主就进来了,二公主昌顺身边的宋姑姑手上还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这是什么?”苏明景落到了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包袱上。
“是二姐姐亲手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的衣服鞋子!”三公主抢先开口。
苏明景询问的看向昌顺,就见她抿着唇,脸色有些红,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
“……之前唐家的事,多亏了您和太子哥哥帮我,为我出头,所以我就想着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点东西。”昌顺的脸红扑扑的,“我知道宫中有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是我又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只有针线活好一些……”
说着说着,她倒是把自己越说越没底气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苏明景已经起身,让宋姑姑把包袱拿过来拆开了,顺溜的将一件厚实缠枝绣花纹的衣裳给抽了出来,拿着手中抖落抻开了。
“哇!”苏明景大声发生惊叹,拿着这件上衣在身上比划着,转头询问昌顺:“这件应是给我的吧?”
昌顺立刻点头。
苏明景笑看着她,夸人的话那是张嘴就来:“昌顺,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针线细密不说,这上边的绣花还如此精湛漂亮,也亏得你是公主,你要是宫中的绣娘,宫中其他的绣娘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她这夸奖的话明显是夸张了,绣娘的手艺那可是吃饭的家伙,而能进宫的绣娘,那手艺更是万里挑一,是绣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昌顺就算是在绣活上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苏明景是在张口乱夸,昌顺也知道,不过这不影响她开心。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宋姑姑她们也帮了我好多,这上边的绣花就是宋姑姑帮忙绣的……”昌顺还不忘记给宋姑姑她们邀功。
苏明景拿着衣裳,直接将外衫脱掉,换上了昌顺给她做的这件,倒是合身,不过面料厚实了些,在屋里穿不下去,她试了一下,便脱了。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昌顺,问她:“衣服鞋子,你可有给父皇做?”
昌顺顿时面露惊讶。
看见她的表情,苏明景问:“你不会没给父皇做吧?唐家的事情,父皇可是亲自给你出了气的,你若将他落下,那可不好哦。”
昌顺忙说:“有,有给父皇做的……”
宋姑姑笑着接过话:“二公主自然是惦记着陛下的,也为陛下做了新衣,只是二公主不好意思将衣服献给陛下。”
昌顺一脸纠结的道:“宫中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我的手艺,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不送怎么知道?”
苏明景却说,她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讨好父皇的机会,父皇乃是一国之主,你若能讨得他的喜欢,往后唐家又哪里敢再对你使脸色?”
虽说唐家经过唐御史被贬职一事,应是已经没胆子敢在昌顺面前嚣张,但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这种事,自然是越高越好。
毕竟这可是皇权大过天的时代。
“至于你说的,怕你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你是父皇的女儿,本就不需要精通刺绣,你亲手为父皇做衣服,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了,父皇就算不喜你做的衣服,却也不至于生气。”
苏明景给昌顺分析利弊,在三位公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中继续道:“这事对你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你衣服都做好了,不送出去,难道拿回唐家压箱底啊?”
昌顺一副受教的表情,很听劝的道:“那我回去就将衣服给父皇送去。”
苏明景立刻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
几人看过衣服鞋子,便坐下来说话喝茶,苏明景见外边雪还在下,来了兴致,索性在东宫的凉亭中围炉观雪,宫人准备了小泥炉和清酒,还有烤盘以及一些可以炽烤的东西,准备和三位公主一起围炉烤东西吃。
天冷,凉亭四面用布围上挡风,只留了出口的位置,其他地方又放了火盆,倒是不冷。
几人坐下来说话,宫人拿着清酒在空着的火盆中热着。
“唐家如今如何了?”苏明景问起昌顺的近况,“他们可有再欺负你?”
昌顺摇头,脸上平静的道:“他们现在哪里敢?自老太爷被贬后,唐家人感受到了周遭的人情冷暖,如今俱是怕再得罪了我,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老太爷被贬一事传开后,在京城倒是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御史大夫,那可是仅次于当朝丞相的职位,众人怎么不关心?所以唐老太爷被贬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等打听到事情真相,知道是因为唐家人薄待二公主,导致皇上发怒,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二公主再是不受宠,那也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唐家人敢薄待她,那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再者,唐家人就算不喜二公主,将人当做一个吉祥物尊重着,那也不难吧?怎么就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看?
众人不由得出结论:所以,唐家人果真是蠢货吧。
而随着唐老太爷被贬已成事实,唐家人在京中各家的待遇水准,那是直线下降。
想当初因为唐老太爷升为御史大夫,唐家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鲜花着锦,不过当时唐家人有多得意,如今唐老太爷被贬,他们便有多不堪,不,比这之前还不如。
早就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他们,又哪里适应得了如今的平淡,这其中的落差,简直让唐家人发疯,所以唐家人现在哪里再敢慢待昌顺这个二公主?
“……他们如今可还期待着,我能到父皇面前说好话,让老爷子官复原职了。”昌顺如此说。
苏明景听着,又问:“那你与唐三郎呢?他如今待你可好?”
提起唐三郎,昌顺的表情一时间却是有些恍惚。
沉默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垂眼以一种完全算不上喜悦的语气说道:“……他如今待我很好,从未有过的好,温柔体贴、关心备至,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便是出门一趟,也记得给我带一些小玩意。”
若是在以前,唐三郎如此模样,昌顺定是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昌顺心中滋味却只是极为复杂,说喜非喜,说怨非怨,只是觉得,心里恨复杂。
苏明景也听出她语气中的复杂,倒是没追问——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倒也不意外。
“那个叫倩娘的呢?她如何了?”苏明景只是问。
听到倩娘这个名字,昌顺脸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她低声道:“她怀孕的事情被老太爷知道了,我就将她送到我的庄子上了……”
“什么?”在场反应最大的却是三公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昌顺,失声问道:“二姐姐你疯了吗?你为何要将她送到你的庄子上?”
昌顺叹气,道:“我不将她送走,她怕是会一尸两命,我实在不忍。”
三公主确定了:“……二姐姐你真的是疯了。”
昌顺苦笑。
她也恨自己心慈手软,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在明知道会死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就当她没用吧。
三公主嫉恶如仇,不服气的道:“……要我,定是要将她和唐三郎都打一顿的,若说唐三郎有错,那她也有错,她就算身世可怜,那也不是她爬上唐三郎被窝的理由啊!”
“三妹!”昌顺皱眉看着三公主,眼里带着几分责问,问道:“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三公主:“……”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低头去喝茶,只装作没看见姐姐脸上的不赞同。
“太子哥哥呢?”三公主想起这事,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太子哥哥?大雪的天,太子哥哥不会还要处理政务吧?”
苏明景将肉放在烤肉的铁网上,说道:“早上起来见雪没停,他担心会出现雪灾,吃过朝食便匆匆出门了,说是要召集大臣们商议救灾的事情。”
如今不确定这雪会下多久,但是以防意外,救灾准备事先就要先安排好。
三公主感叹:“太子哥哥也太辛苦了。”
四公主小鸡啄米的点头。
“我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了。”昌顺想起了这事,同时想起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太子哥哥,今年就要及冠了吧?”
昌顺这话一出,在场气氛却是骤然安静了下去,昌顺脸上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太子及冠这个话题,一直都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三公主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四公主作为她的跟屁虫,见她不说话,也安静着。
昌顺懊恼的道歉:“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乱说话的……”
苏明景却已经将铁网上铺满了烤肉,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立刻就对上了三位公主慌乱心虚的视线,莞尔一笑。
“你们怎么如此慌张?”她笑问,而后语气淡定的道:“昌顺说的倒是不错,太子的确是要及冠了,宫中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及冠在筹备了。”
因为是及冠,对于男子来说,及冠是个很重要的时间,这代表男子满二十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对于太子来说,及冠又被赋予了另一种很特别的含义。
——太子多年体弱多病,那位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早早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
也因此,太子及冠一事,朝内外的人都极为的关注,这些人或喜或忧,或期待或抗拒,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太子及冠这一日,绝对是一大盛事。
“嫂嫂您就不担心太子哥哥的身体吗?”昌顺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见她表情淡定,不由有些困惑的问。
苏明景听到这个问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她道:“我自然是担心的,不过作为你们太子哥哥的枕边人,他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的身体很好,无比的康健,也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再说了,周太医也每日都会过来给他把脉问诊……”
由于太子身体体弱,周太医基本是常住在东宫的,专门负责管理太子的身体,往常他一日都要给太子把脉好几次,时刻关注着太子的身体状况,而现在……
随着太子及冠的日子逼近,周太医来给太子把脉的频率也增加了,情绪看起来也有些焦躁。
“周太医大概也是害怕临近及冠,太子的身体会出什么意外吧……”苏明景心想。
不过苏明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太子的身体是在逐渐好转的,宫中近来紧绷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她。
也是见她脸上的平静不似作伪,昌顺三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再也不聊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了。
几人索性将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烤东西的小火炉上。
苏明景放下的肉已经烤得发白了,油脂滋滋作响,她很会烤肉,烤出来的肉颜色金黄,泛着晶亮的油脂,再配上红花特配的烧烤料,那滋味极为美味。
苏明景尝了一口,巨大的味道不错,便让昌顺她们也吃。
除了烤肉,她们还烤了其他的东西,宫人们寻来的栗子、芋头、菘菜……密密麻麻的烤了一盘,因为有东宫的厨子专门盯着,倒也不用怕烤过头了。
而昌顺她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火烤的东西有那么多啊,烤出来的味道,也那么美妙。
等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政务的太子回来了,见她们四人围炉烤东西吃,也过来凑热闹,很是自然的挤在苏明景身边坐下。
三位公主和他并不算太过亲近,见他过来,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过等吃了会儿东西,倒也变得自在起来了,言语动作也大胆了几分。
太子刚回来,身上沾着一身寒气,宫人们温了清酒,苏明景让他喝了一口去去寒。
不过等太子喝了两口,她才想起来一事,问:“你应该可以喝酒的吧?”
太子答:“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少饮为妙。”
“那不许喝了。”苏明景夺走了他的酒杯,将一杯奶茶塞他手里:“你还是喝这个吧。”
太子看了看散发着奶香味的奶茶,表情呆了一下,然后乖乖的捧着装着奶茶的杯子,慢吞吞的喝着,至于在座的其他三人,便是最小的四公主,手中都捧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太子倏地扶额笑了。
苏明景顺手将一块肉塞他嘴里,问:“你何故发笑?”
太子嚼了嚼,咽下,说道:“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这烧烤料滋味倒是妙,我之前却未尝过,是你身边的红花做的?”
苏明景点头:“是,可惜没有辣椒,不然滋味就更妙了。”
“辣椒?”
“嗯,味道与茱萸相似,却又要更香一些,很适合用来做烤肉……”
两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极为和谐。
昌顺正好坐在太子对面的位置,此时忍不住抬眼,偷偷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
她其实很少这样仔细的看自己这位哥哥,只隐约记得他脸色青白,身形消瘦,浑身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病气,像是一株细长高挑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断了。
可是现在再看,她却发现太子的模样,和自己印象中的身影,已经大相径庭了。
印象中青白的脸色多了红润,消瘦的身形也好像健壮了一些,除却身材看起来还是比正常人清瘦些,只看脸色和气息,瞧着似乎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二哥的身体,是好了吗?”
昌顺不自觉问出声。
第82章
“……”
见几双眼睛都朝自己看了过来,昌顺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脸上不由有些红了。
“我也不知,我的身体是否算是大好了。”太子语气温和,“不过近来倒是觉得身上气力有些增长,就连饭量都大了些,这么瞧着,身体状况似乎算是不错?”
昌顺听了不由有些高兴,她举起酒杯来,冲着太子认真的道:“希望二哥您的身体,往后都能这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没错!”三公主立刻接过话,同样举起酒杯,和二公主的碰在一起,嘴里大声的说道:“希望太子哥哥您的身体往后也能像今天这样健健康康的!”
四公主嘴里还含着苏明景塞进来的一块肉,脸颊鼓鼓的,此时看两个姐姐举杯,也懵懵懂懂的跟着拿起酒杯碰过去,鹦鹉学舌的喊着:“太子哥哥的身体要好好的!”
苏明景见状,眉头一扬:“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她极为合群的也将自己的酒杯靠了过去。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然后四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
“……”太子,也举起了自己装着奶茶的酒杯。
五个酒杯轻巧一碰,酒水晃动,苏明景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好似是什么开关,其他人竟也是忍俊不禁,纷纷都开始笑了起来。
开怀的笑声在大雪中荡开,有圆鼓鼓的雀鸟被笑声惊动,忙振起翅膀飞开,一头钻进廊下的瓦檐中。
……
到了下晌,大雪终于停了。
刚刚饮酒,二公主和三公主喝得多了,都有些不胜酒力,便被宫人扶去屋中休息去了,四公主也蹬蹬蹬的跟着一起,三人瞧着感情真实极好,一团和气。
苏明景身上也是沾了一身烤肉的油烟味,回屋来便先去浴房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连同头发也洗了,等她出来,也已经洗漱完毕的太子正在翻看昌顺给他做的鞋子。
苏明景走过来,随口问:“可是合脚?”
太子踩着鞋子走了两步,点头道:“很是合脚,而且做得也很厚实,昌顺应是废了不少心思。”
衣服鞋袜倒是其次,难得的是有这份心。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由着绿柳拿着干帕子给她擦着头发,等擦到半干,也就差不多了,屋内温度尚可,只需要这么放着,没一会儿头发就能干透了。
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苏明景也懒得再梳起来,随手把头发拨到前边,打算给自己编个辫子,太子坐在一旁看着,突然起身过来,说:“我来试试。”
苏明景:试试?你要试什么?
等看见太子抓起自己的头发,她才恍然——原来是要试一试给我编头发啊。
太子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很细腻温柔,他先将苏明景的头发拢在手中,在将其分成三股,动作轻轻的,好似苏明景是一块易碎的豆腐,他稍微用力就能把人给弄碎了。
苏明景垂眼想道:若是被别人看到这一幕,知道堂堂一国太子,每日待在房中之时,不是给自己这个太子妃擦发束发,就是给自己编辫子,也不知道他们心中是何感想了。
想着那一幕,她自个儿倒是乐了,总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礼物?”她微微仰起头来,询问太子,又语气大方的表示:“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尽可以跟我说,不然错过了今年,那可就要等明年了。”
太子正专注于手中的头发,听到她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的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在我承受范围内的东西。”苏明景答,表示道:“若是你说你要金银千万两,那我可给不了。”
太子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缺金银玉石,也不缺奇珍异宝,你若喜欢这些东西,倒是可以去东宫的库房挑……那里应该有很多。”
苏明景:“……你这话在别人听来,可是很欠揍了。”
太子笑。
“好了。”他松开抓着苏明景头发的手,退后两步打量了亮眼,说道:“你看看,我编得还可以吗?”
宫人拿了镜子过来,苏明景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的点头道:“还不错,我倒是不知,你竟然还有这个手艺呢。”
一个梳头束冠都要宫人伺候的太子,竟然还会给她编编辫子呢?
太子打量了一下,却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插在玉瓶中的黄色腊梅,伸手取了一支,折去多余的枝条和叶子,将一簇花朵插入了苏明景的发辫中。
“这样,就更好了。”他道。
苏明景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吸了口气,得出了一个结论:“香香的。”
让宫人将镜子拿下去,苏明景看向已经坐下的太子,问他:“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有些困扰的道:“一时半会,我倒是真的想不到我想要什么……你也知道的,我身为太子,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苏明景嘴角轻抽。
“这样吧。”太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冲苏明景微笑,语气真挚的道:“我觉得生辰礼这种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心意,所以,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绣个荷包吗?”
苏明景的一张脸皱了起来了。
太子继续表示:“如果你每次绣荷包的时候都能想起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你继续做梦吧,我要去睡午觉了。”苏明景翻了个白眼,起身将手中帕子砸在了他的脸上,转身扑在了床上,将脸埋了进去。
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身后,太子大笑,苏明景不由翻了倍白眼,心里想道: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听着他的笑声,站在内室外边的平安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子好久没这么笑了。
不过回头,平安却有些不解的问太子:“殿下,您的衣物鞋袜,宫中都有专门的人准备,您为何还要太子妃再为您做呢?”
太子听着,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因为只有这样,她想起我的时间才会多一些……”太子的目光幽幽看向外边,喃喃道:“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力呢?她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太子轻叹:“她若是能每时每刻都想起我,那该多好啊?”
一旁的平安:……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呼!”太子吐出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脸上复又露出一惯的温和笑容来,他自言自语的道:“可不能在壮壮面前露出这个模样来,她会跑的。”
自己需要再克制、再克制一些……
他托腮开始幻想:“若壮壮真能给我绣个荷包,那就好了。”
至少在缝制荷包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
*
苏明景对于太子让自己绣荷包一事嗤之以鼻。
先不说这宫中有多少专门为太子做衣服鞋袜的人,就说绣荷包这事,她也不擅长。
简单的缝缝补补苏明景倒是会,不过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还真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动手缝制东西的地步,绣荷包,
“……陈雪团子可真是不可爱啊!”苏明景自言自语。
“娘子!”红花端着一个托盘匆匆从外边走进来,语气兴奋的道:“您快尝尝我做的猪皮冻!”
托盘放在桌上,上边放着一碟切得漂亮的猪皮冻,还有一碟专门用来调味的蘸料。
红花将筷子递给苏明景,嘴里嘀嘀咕咕:“这东西可只有冬天才能做,我都一年没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手生,味道还好不好。”
苏明景拿过筷子,夹了一块猪皮冻,
皮冻被红花做得极为漂亮,瞧着晶莹透亮,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颤动着,口感更是绝妙,Q弹软糯,爽滑弹牙,再配着特制的酱汁,吃起来没有一点的油腻感。
“很好吃!”苏明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夹了一块皮冻递到红花嘴边,夸道:“红花,你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
红花将皮冻吃了,等咽了下去方才美滋滋的说:“我也觉得我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苏明景就笑,招呼大花和绿柳过来尝,大家都得出了红花厨艺果然精进了不少的结论。
红花喜滋滋的,这也不奇怪,跟着苏明景进宫后,她和东宫的御厨们在厨艺上可有不少交流,一来二去的,厨艺自然更好了。
苏明景尝了几块,扫了四周一眼,问红花:“有做多的吗?若有,给大家也分几块尝尝把。”
她说的是屋中伺候的宫人,毕竟整个东宫伺候的宫人可有不少,真要每个人都吃一块,那可是个大工程了。
“有!”红花点头,舔了舔嘴边的酱汁,说道:“我和刘大厨他们坐了好大一盆了,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做好的皮冻被端上来,放在门口,旁边是装盆的酱汁,想吃的宫人可以自己去取。
这下,苏明景这里就热闹了,宫人们一人拿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裹了一层厚实酱料的皮冻,大家吃得可开心了。
“真好吃啊。”
“是啊,红花姐姐的厨艺可真好,难怪太子妃如此器重她……”
“红花姐姐之前做的烤排骨也好吃,还撒了什么叫孜然的东西,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
宫人们小声讨论着,气氛是与深宫肃然沉闷不太相符的活泼。
苏明景喝了一口橘子水解腻,看到一个眼熟的宫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将人唤了过来。
宫人疑惑的走过来,冲苏明景轻轻福身:“太子妃。”
苏明景看着她,回忆了一下,道:“昨日是你守夜?”
宫人点头:“是。”
苏明景唔了一声,问她:“你们守夜是如何分配的?晚上守夜结束,白日还要继续上值吗?”
宫人仔细回答:“守夜的工作,奴婢们是轮流着来的,第二日可以休息半日。”
“月例呢?”苏明景又问,“晚上守夜,可有奖赏?”
宫人茫然的看着她:“不曾。”
苏明景轻轻点头,脸上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再次福身:“是!”
苏明景思考了一会儿,让福禄过来,问他:“东宫的账册在何处?拿过来,我要看看。”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福禄闻言,忙应了,转身小跑着去讨要账册了。
绿柳站在苏明景身后,此时开口道:“东宫的对牌和账册,都在太子的乳母于妈妈手中,东宫内宅的一切事宜,包括宫人们的月例发放,都是这位于妈妈处理的。”
三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将这些事情打听清楚了。
“娘子您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在您嫁进东宫的那一日,于妈妈就该主动将东宫的账册对牌都交给您的,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给,由此可见,这位于妈妈是个贪权的人。”
绿柳轻皱起眉头:“您如今突然开口讨要,这于妈妈怕是轻易不会给您。”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看在他是太子乳母的份上,我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三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想清楚要将东西给我,那我就只能自己来要了……”
她语气平静:“若她现在仍是不愿给,那我就只能采取暴力一点的手段了。”
“可她是太子乳母。”绿柳说,“若是不给她面子,会不会不太好?”
苏明景更是不在意了,漫不经心的道:“她是太子乳母,又不是我的乳母,她若想在我面前找面子,那就是找错人了。”
绿柳一笑:“您说得对。”
*
福禄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匆匆去找了于妈妈。
于妈妈是太子乳母,从小看着太子长大,与太子颇有情分,在太子从搬到东宫单独居住之后,东宫内院的事情便一直由她打理,一直到现在。
福禄找过来的时候,于妈妈正坐在屋里吃酒,身边两个丫头伺候着她,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温酒,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作为太子的乳母,她在这东宫也算是小半个主子,日常都是有人伺候的。
看见福禄过来,于妈妈歪在榻上的身体没动,只笑,语气友好的问:“福禄公公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于妈妈。”福禄叫她,脸上表情严肃的道:“太子妃要东宫的账本,特意命我来拿!您快将账本拿给我吧。”
听到此话,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变,歪在一边的身体也顿时坐直了。
“太子妃,怎么突然想起要账本了?”她不由问。
福禄答:“主子做事,我们做奴才的哪有询问的道理?太子妃还在等着我,您还是快些将账本给我把。”
于妈妈脸上表情变幻了一瞬,而后她站起身。
“你等一会儿,容我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见太子妃。”她说,又道:“若太子妃对账本上的一些事情有所疑问,我也好及时给她解答。”
福禄一想,的确如此,便点头道:“您说得在理,那我在外边等您了。”
于妈妈冲他笑,只是等福禄出去后,她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垮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焦躁。
“太子妃这么久都没想起要账本,怎么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于妈妈烦躁,颇有恶意的揣测道:“莫不是之前是想在太子面前装贤良淑德,现在觉得自己在东宫站稳脚跟了,翅膀硬了,就想着掌权了?”
于妈妈自是不愿意将东西交给苏明景的。
先不说这些东西代表着东宫内院的管家权,是一种权利的代表,就说她在其中可以捞到多少油水,她就不愿意将管家权交出去。
于妈妈喃喃:“我可是太子的乳母,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若我不愿,我不信她敢对我做什么!”
于妈妈自我催眠,倒是有了底气,这才吩咐两个丫头伺候自己换衣服,又梳了头发,等收拾妥当了,这才拿起账本,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走出去。
福禄在外边已经等急了,见于妈妈出来,忍不住拉着她就往前边走,抱怨道:“妈妈您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太子妃都要等急了。”
于妈妈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你急什么?面见太子妃,那我不得收拾妥当?难道要顶着一副邋遢的样子去见她?那多冒犯。”
“是是是。”福禄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您老说得都对,所以您的动作能快点吗?这都半个时辰了,太子妃若是等急生气了,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撇嘴,道:“不都说太子妃脾气好吗,我们不过是晚了一会儿,还不是故意的,她怎么会生气?”
“……”福禄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不满,不由转头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于妈妈:“怎么了?”
福禄:“……没什么。”
他想,不管于妈妈想做什么,但是据自己了解,太子妃的脾气,可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更何况,太子有多么爱重太子妃,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可是亲眼看见的。
所以,若于妈妈真仗着自己在太子面前颇有几分情面,就想借此拿捏太子妃,那她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们终于抵达了内院。
“……太子妃,福禄公公和于妈妈来了。”站在门内守着门,负责传话的丫头跑进屋里去给苏明景禀告。
苏明景正在和大花下五子棋打发时间,闻言头也没抬的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福禄和于妈妈就进来了,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将最后一颗子放下,赢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转头看向二人,让他们起来,然后打量于妈妈。
“你就是于大娘?”
第83章
于大娘?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于妈妈心中不满,毕竟自己可是太子的乳母,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这东宫上上下下,便是太子见了她,都得尊敬的唤一声“于妈妈”。
可是现在到了苏明景口中,却变成了街头路边的于大娘了。
于妈妈心底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是鄙薄不屑了,心道:他们这太子妃,还果真是从潭州那种小地方里出来的,连如何叫人都不会。
不过她在宫中混迹多年,倒也不是蠢人,还不至于在苏明景面前露出自己不满的情绪来。
所以,此时听到苏明景询问,她态度瞧着极为真挚的回答道:“是,奴婢就是太子的奶妈妈,于妈妈!”
没错,是于妈妈,不是于大娘——她特意重重的强调“于妈妈”三个字。
“……哦。”苏明景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语气十分平淡,只随意的问:“我让你带的账本,你可带来了?”
于妈妈垂下眼,将怀中的东西举起来:“带来了,知道太子妃您要看,奴婢立刻就将账本收拾着拿过来的,就怕您等急了。”
立刻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等了半个多时辰吗?
苏明景意味不明的看了对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让绿柳将账本拿过来。
账本是裹在一层布里的,绿柳打开,里边一共三个账本,苏明景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只见账上一手簪花小楷竟是十分漂亮。
“……这帐是于大娘你记的?”苏明景有些好奇的问。
于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却十分谦虚的道:“是的,东宫的帐,都是奴婢一笔一笔亲笔记下的。”
“哦?”苏明景翻过一页,指尖按在一个字上,说道:“这般秀气的字,看着倒不像是于大娘你的字迹……”
“太子妃这话是何意?”于妈妈不满,“您是说奴婢在说谎骗您?您若是不信,不如拿了纸笔来,奴婢立刻写两个字给您瞧瞧。”
苏明景:“我不过随口一说,于大娘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于妈妈更是不忿:“奴婢是太子的乳母,深知奴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太子的名声,因而行事自来都是小心翼翼,光明正大,您这般质疑奴婢,这分明就是对奴婢的侮辱!”
她一副气愤的模样。
“……我侮辱了你,唔,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苏明景直接问,面上表情饶有兴趣:“让我给你道歉?”
于妈妈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僵,刚刚高昂的气势也萎靡了下去,干巴巴的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敢。”
她自是不敢接下这话的,说到底,她虽然是太子的乳母,可是却是奴,而苏明景作为太子的妻子,是主,让主子给自己道歉……于妈妈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苏明景却道:“没什么敢不敢的,若我弄错了,跟你道声歉也无妨。”
于妈妈听到这,倒是有些诧异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苏明景简单看了两页账本,问于妈妈:“于大娘,东宫宫人月例几何?”
于妈妈回过神,回道:“……宫人一共分为三等,一等宫人,如您身边的大花、红花、绿柳三位宫人,每月月例十二两,二等宫人也是在屋中伺候的,月例八俩;三等宫人,则是在屋外伺候的,月例五两。”
除了一二三三等宫人外,还有没有任何品级的宫人,每月月例不过三两,这也是人数最多的宫人,干的都是那等最低级的活计。
当然,月例除了最简单的银钱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譬如冬日炭火,夏日寒冰,亦或是布料绢花,等级越高的,能拿到的东西自然越多,譬如前边所言的炭火寒冰,也只有主子身边的一等宫人才有,
苏明景又问:“所以,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也无任何奖励?”
于妈妈理所当然的道:“能为主子守夜,那是他们的荣幸,哪里还需要奖励?”
苏明景将账本盖上,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若守一夜,月例加五百铜钱,若守了两夜,便是一千铜子,如此类推,若是夏冬季节,再赏冰炭若干……”
于妈妈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道:“太子妃,这不合规矩,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苏明景却玩味一笑,她看向于妈妈,道:“于大娘,你恐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说这些,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吩咐!”
她表示:“我想,作为东宫的另一个主人,我应该有处理东宫一切事宜的权利!”
于妈妈脸上表情僵硬,应道:“是,那奴婢回头就将这事安排下去。”
“不用,”苏明景却拒绝了,她道:“这事不需要你去做,我自己来处理就是,还有,东宫的账册对牌,于大娘你还不打算交给我吗?”
于大娘心中咯噔一声。
不过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苏明景会冲自己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她也没有慌乱。
“太子妃明鉴,当初是太子爷亲自吩咐,让奴婢负责处理东宫的一切事务!”于妈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所以,没有太子吩咐,奴婢实在不敢擅自将对牌交给您……”
苏明景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东西给我了?”
于妈妈哭丧着一张脸道:“真不是奴婢不肯给啊,不然,您先去请示一下太子?若太子吩咐,奴婢必定立刻就将东西双手给您奉上!”
苏明景轻叹道:“于大娘,您是太子的乳母,都说您在太子面前颇有脸面,所以,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这才特意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啊……”
……虽然后来是她将这事忘了。
“可惜,我一番好意,您看起来,倒是不承情啊……”苏明景似笑非笑。
于妈妈腆着脸道:“太子妃您真真是折煞奴婢了,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承你的情啊!只是,不瞒您说,奴婢看着太子长大,最是清楚太子是什么性子,太子殿下自来不喜别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做主……”
“轻则遭他不喜,被他厌恶,重则,还是要受罚的……”
于妈妈提起太子的语气极为亲昵熟悉,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对太子十分的了解。
此时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苏明景,一副为她考虑的姿态,说道:“太子妃,这件事,您还是问过太子再说吧,奴婢实是不忍您被太子厌弃。”
苏明景听完,只随口道:“怎么不是太子害怕心被我厌弃呢?按照你的说法,太子倒是有些是非不分啊,而我最讨厌是非不分的人了。”
“……”于妈妈瞪着眼睛,一脸荒谬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耸了耸肩,道:“我这人吧,向来喜欢以和为贵,以德服人,所以,就当是为了你我二人都好,你还是老实将东西给我吧。”
于妈妈扯了扯唇,她没想到苏明景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能干巴巴的道:“太子妃,真不是奴婢不愿意将东西给您,只是……奴婢实话跟您说吧,东宫的对牌,其实被奴婢弄丢了。”
苏明景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弄丢了?”
“是!”于妈妈点头,一脸囧色的道:“奴婢明明记得放好了的,可是今日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怕是被人给偷了……您罚奴婢吧,是奴婢没用!”
她在苏明景面前,老手拭泪:“是奴婢辜负了您和太子的信任啊!”
对牌作为一种代表着管家权的信物,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知道宫人们取用任何东西,都需要拿着对牌核对,若无对牌,许多东西都难以取用。
“丢了啊……”苏明景叹气,眼神温和的看着于妈妈,说道:“那你的确是没用,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
苏明景说得不客气,于妈妈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僵,干巴巴的道:“是,是奴婢没用……”
“于大娘您也不用自责,”苏明景善解人意的说,“毕竟您年纪也大了,免不了老眼昏花,真要怪,那也是怪太子,他明知您年纪大了,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您。”
“这样吧,您将对牌弄丢的事情我就不罚您了,”苏明景微笑,极为好心的道:“今日我就做主,送您归家颐养天年,让您回家与您的子女团聚。”
于妈妈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她瞪着眼睛看着苏明景,重复了一遍:“让我归家?”
“是啊。”苏明景微笑,看着于妈妈脸上狰狞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您看您,都高兴疯了啊,太子也真是的,早该送您归家了,您进宫这么多年,定是十分想念您的孩子吧?”
于妈妈下意识的拒绝:“不,我不回去!”
见苏明景眼神冷淡的看着自己,她有些不忿的道:“太子妃,奴婢是太子的乳母,当初太子能顺利长大,还是吃了我的奶!能决定我去处的人只有太子,太子妃您怕是还不够格!”
她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轻蔑。
“您才刚嫁给太子,就要将他的乳母赶走,您就不怕太子和您翻脸?”于妈妈虚情假意的说,“也别怪奴婢说话不客气,奴婢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您好,我们做女人的啊,尤其是宫中的女人,最是要懂得如何讨得丈夫的喜欢。”
“太子往后可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如今您刚嫁进宫,就被太子厌弃,深宫重重,往后您该如何生存?”
于妈妈哼笑道:“奴婢劝您啊,将您身上的高傲收一收,太子可不会喜欢您这样高傲的小娘子。”
苏明景听到她说的话,倒也不生气,她只道:“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决定你的去处!”
说完,她唤了一声:“大花、红花。”
于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大花和红花在听到苏明景的喊声后,已经极为熟练的走过去,一人捆人,一人往人嘴里塞毛巾,堵住对方的嘴,免得又咋呜呜的吵人。
于妈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们做什么?”便被直接捂住了嘴。
苏明景叹道:“于大娘年纪大了,我怜惜她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不易,特赐了恩典,送她出宫去和她的家人团聚……福禄。”
“……奴才在!”福禄低眉顺眼的走出来。
苏明景吩咐:“你就和大花负责将人送出宫去吧,你应该认得于大娘她家住哪吧?”
福禄毫不犹豫应下:“是!”
他看向身体被直接捆住,完全动弹不得的于妈妈,心中忍不住摇头:他早说了,这于妈妈在太子妃面前如此猖狂,迟早是要出事的。
纵观太子妃进宫后的战绩,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端王殿下,有哪个在他们太子妃这里占了便宜的?于妈妈再是太子的乳母,身份再是不一般,但是地位还能越过这二人去?
说来说去,于妈妈还是不了解他们太子妃啊。
……
福禄和大花负责将于妈妈送出宫去,至于绿柳,苏明景则让她带着其他宫人去于妈妈房间里,将于妈妈的房间搜了一遍。
负责伺候于妈妈的两位宫人还在屋里守着,见绿柳带人过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绿柳带来的人不客气的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她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于妈妈,难道栽了?
为肯定心中猜测,其中一个丫头鼓起勇气问明显是领头人的绿柳:“姐姐,于妈妈去哪了?”
绿柳看向她,叹道:“太子妃体恤,特赐了恩典,让于妈妈归家与她的亲人孩子团聚,所以,东宫中,往后没有于妈妈这个人了。”
两个丫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84章
苏明景让绿柳到于妈妈屋中来,自然不是真的好心要给她收拾行李的,主要还是为了找到东宫的对牌。
至于于妈妈说的,对牌被她弄丢的鬼话,苏明景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看绿柳她们在屋中胡乱搜寻的样子,此时正缩在角落、面露惶然的两个丫头里,其中一个大起胆子走过来,问绿柳:“姐姐,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也许……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绿柳终于将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了,若有所思——这两个丫头据说是贴身在于妈妈身边伺候的,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这么想着,绿柳就问了:“东宫掌事的对牌,你们可有见过于大娘将它放在哪了吗?”
不过她心底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对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于妈妈定是小心又谨慎,绝不会随意让人知道她将东西放在哪了。
果然,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就听一人说:“……于妈妈每次拿对牌,都不许我们在屋里的。”
因为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听到这话,绿柳倒也不算太失望,不过很快的,她就听到说话的丫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好像猜得到,于妈妈会将对牌藏在哪。”
绿柳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
……
“……于妈妈很宝贵这个首饰匣,上次宫中出了盗窃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个匣子,所以我猜,若这屋中最有可能藏着对牌的地方,就是这个首饰匣了。”
丫头跟在绿柳后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绿柳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个首饰匣上,很普通的一个首饰匣子,酸梨木的,雕着梅花,打开来看,里边倒是琳琅满目,金银玉石应有尽有。
绿柳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按照丫头所说的,仔细将这个首饰匣寻摸了一通,果真在这首饰匣下边一层的夹层中找到了对牌。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手中把弄着对牌,看向说话的丫头。
丫头下巴尖瘦,但是眼神很亮,她说:“红杏!我叫红杏!”
“红杏……”绿柳念了一遍名字,轻轻颔首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
绿柳带着对牌去给苏明景回话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于妈妈的行李——除却屋中的家具,连带着床上的床幔都全部拆下来打包拿过来了。
苏明景先看了一眼对牌,便又将它交给绿柳,说:“往后东宫的内务,就由你来处理了……还有这账本,你也拿下去仔细看看,我随便看了几页,发现有好几笔数字都对不上……”
她堪称过目不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几笔账目的数字不对。
“你将对不上账的都给我记下来。”她吩咐绿柳。
绿柳应了声是。
苏明景敲了敲桌面,道:“至于于大娘的东西,既是收拾好了,你就遣个人给她送回去,再从库房拿一百两银子一同送过去。”
绿柳抿唇笑说:“娘子您让我将不对的账目记下来,我还以为您要留着以后找于大娘的麻烦呢,没想到竟然还愿意给她一百两银子。”
苏明景却挑眉,说道:“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过,若她回去之后老实,安心在家中颐养天年,我可以当这笔账不存在,但若她不服气……”
苏明景笑了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一百两银子……”她继续说,“她终究是太子的乳母,与太子终究有几分情面,我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然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绿柳打趣道:“您还在意名声这东西吗?”
“那当然,俗话说得好,唾沫星子淹死人,若没必要,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强。”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说。
绿柳点头。
“对了,”苏明景干线费绿柳,“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红杏的孩子,你觉得她性子如何?”
绿柳回忆了一下,评价道:“……看着胆子有些小,实际上还算有点胆色,难得的是很细心,若仔细培养一下,应该是个能用的人手。”
苏明景听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带在身边吧……东宫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事情怕是不少,有个人帮你,你也能轻松些。”
绿柳应了一声。
和苏明景说完话,绿柳从屋中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耳房中烤火喝茶,屋中生着火盆,上边正靠着栗子芋头之类能果腹的东西。
见绿柳进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绿柳姐姐!”同在屋内伺候的一个宫人语气亲热的唤了一声,热情的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喝茶。”
绿柳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此时也只是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而后才看向红杏:“红杏,你这名字,倒是与我们有缘……”
她和大花、红花三人是从小跟在苏明景身边长大的,她们的名字倒不是苏明景给取的,而是她们自己顺着大花取的。
大花是最开始待在苏明景身边的,苏明景救了她之后,没给她改名,她便一直叫做大花了,后来红花便循着她的名字给自己取名“红花”,最后才是绿柳。
现在,又多了个红杏。
从记忆中抽回,绿柳看向红杏,道:“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红杏忍不住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是!”
至于另一个丫头,绿柳便将她安排在另一个二等宫女手下,让她帮忙带着,等都安排好了,她将一杯茶喝了,这才出去了。
红杏见状,也不顾绿柳叫她休息的话,亦步亦趋的跟在绿柳身后,绿柳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从于妈妈那里拿到的不止是对牌,还有各个库房的钥匙,只钥匙上并没有标明哪把事哪个库房的,苏明景打算全都砸了,全换上新锁。
好在,苏明景放嫁妆的那个库房,钥匙是她们自己的,绿柳拿了钥匙,在库房中取了一百两银子,招了个面熟的太监来,将银子给他,让他找两个人,帮忙将这一百两银子,还有于妈妈的行李给她送家去。
“……太子妃体恤于妈妈在宫中辛苦读多年,”绿柳轻言细语,语调温和:“所以特赐了恩典,允她家去与亲人团聚,这一百两是特意赏赐给于妈妈的。”
东宫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于妈妈被捆着塞上马车的,如今听绿柳这么说……
“太子妃真真是善心人,”小太监面色不变的夸奖,“我之前可见于妈妈哭了好几场,说是家中儿子生了孙子,她却未亲眼看到,心中甚是想念,如今太子妃圆了于妈妈的心愿,她终于得偿所愿,能家去与亲人团聚了!此事真是大善!”
绿柳失笑。
怪道都说宫中人都是人精,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别贫了。”绿柳开口,“快将东西给于妈妈送去吧。”
宫人嬉笑称是。
而另一边,大花、红花,已经和福禄一起将于妈妈送到他们家府上了。
于妈妈夫家姓范,原本只是普通人家,算不得多富裕,只这些年沾了于妈妈这个太子乳母的光,门第倒是越发光鲜亮丽了,豪门大宅,门口还挂上了“范宅”两个字,连门房都有了,日子过得可比一般的小官之家还要舒坦。
见大花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身上衣裳料子不俗,脸上表情倒算得上友善,不过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的问:
“你们什么人?求见我们家主子有何事?”
红花不客气的道:“我们送你们老太太归府,还不将门打开?”
“老太太?”门房突然嗤笑,他鄙夷的看着红花,道:“我们家老太太可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乳母,受太子殿下恩养……你说你们送我们老太太归府?”
门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骗人也找错地方了吧!”
红花也懒得与他争辩,掀开车帘道:“于大娘,您家已经到了,门房不愿意开门,您就在这里下车吧。”
于妈妈坐在马车里,身上绳子已经被解开了,脸色青青白白的。
“我可是太子的乳母,你们太子妃竟然敢这么对我?”她又惊又怒的质问。
红花觉得好笑,她环抱双臂道:“您人都在你们家门口了,还在这废话了,您来还是快下来吧,我们还要趁宫中未落钥赶回去了。”
于妈妈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我一定会将这事告诉太子的!”
“蠢货!”红花骂她。
于妈妈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红花叉着腰道:“我这不叫骂你,我这只是实话实说,先不说太子有多么喜爱我们家娘子,就说太子与我们太子妃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会因为你一个乳母就冲我们娘子发脾气?”
“况且这事说破了天去也是我们娘子占理,我可没见过哪家的乳母,在当家主母进府后,还牢牢把持着管家权不放的!”
红花撇嘴,说道:“我们娘子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过看来,这事倒像是让你有了错觉,让你误以为我们娘子软弱可欺,以为可以继续把着东宫的管家权不放。”
被说中了,于妈妈脸上露出了被踩到痛脚的表情,只能咬牙坚持到:“太子都没让我将对牌交出来……”
红花:“太子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
“……”于妈妈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红花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很能气死人的道:“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的马车上,还是下车死在你们家里才好,这样直接就落叶归根了,多好?”
于妈妈气得要吐血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有些高兴的声音:“……福禄公公?福禄公公怎么在此,难道是我母亲又有东西请您送来?”
听到这个声音,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僵。
马车外,福禄看着眼前的男人,拱手喊了一声:“范大爷!”
而后道:“您误会了,今日我不是帮于妈妈送礼的,我是得了太子妃的吩咐,送于妈妈归家的。”
范大爷,也就是于妈妈的大儿子:“……什么?什么归家?”
范大爷的视线不自觉往福禄后边的马车上飘去,他又努力将视线挪回来,说道:“福禄公公您在开玩笑吧,我母亲可是太子的乳母,该要在宫中伺候太子一辈子的。”
“您没听错,按照宫中的规矩,的确是这样的,但太子妃仁慈,”福禄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语气尊敬的道:“太子妃怜惜于妈妈多年与子女分别,照顾太子有功,特今日赏下恩典,送于妈妈归家与您兄妹几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范大爷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大郎!”马车里突然传来于妈妈的喊声。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于妈妈掀开马车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走到范大爷身边,笑吟吟转头对福禄道:“福禄,麻烦你替我跟太子妃道个谢,多谢她的恩典,我才能归家与家人团聚……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于妈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真挚诚恳,而福禄瞧着,面上也是一片动容。
“太子妃也是想着您离家多年,又照顾太子有恩……”福禄叹说,“这事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了。”
范大爷在一旁有些着急,下意识开口:“娘……”
于妈妈死死抓着他的手,道:“大郎,时辰不早了,先让福禄他们回去吧。”
范大爷转头看向她,于妈妈冲他微笑着,脸上表情极为和善。
“……”范大爷没说话了。
福禄看了看二人,道:“既然妈妈您已经到家了,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眼看着福禄他们的马车离开,范大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他一把甩开于妈妈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突然归家呢?”
于妈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门房早已有眼色的将门给推开了,目送着于妈妈母子俩远去,门房才一脸懵逼的喃喃:“……老太太竟然归家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啊。”
谁不知道范家是因为于妈妈进宫做了太子的乳母才起家的,如今于妈妈突然归家……门房脑海中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而府中,于妈妈快步走进客厅,范大爷跟在她身后,实在忍不住问:“娘,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为什么会突然归家?您别跟我说什么这是太子妃的恩典,您觉得我会信吗?”
若是普通的宫人,能归家与家人团聚,那自然是恩典,可于妈妈可是太子的乳母,先不说与太子情分多深,就她掌着东宫的内务,堪称大权在握,平日还有丫头太监伺候,她是疯了才会想归家。
最重要的是,于妈妈只要一日在宫中,还在太子身边伺候,那范家在外一日就有太子做靠山,其中能谋划的事情可太多了。
虽说于妈妈归家,也不影响她是太子乳母的这个事实,可是这人离开了,情就旧了,哪能和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时候相比?
范大爷想到这事就烦躁——他们一家早已享受到了于妈妈在宫中的好处,如今于妈妈归家,他们直接少了一份依仗,这怎么不让他烦躁?
“问问问,你问什么问?”于妈妈恼怒,骂道:“你以为我想归家吗?可太子妃都开口了,她是主子,又说是恩典,我难道还能违抗不成?”
范大爷:“那您就不能找个借口留下来吗?譬如装病啊……”
于妈妈羞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谁知道太子妃如此不讲究,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直接让她的丫头把我给绑了!”
作为太子乳母,于妈妈往日哪里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如今提起来,不免羞愤。
“绑……绑了?”范大爷懵逼,“这,这太子妃怎么能如此行事?她不是永宁侯府的贵女吗?这行事,怎么跟土匪山贼一样?”
于妈妈冷哼道:“她虽然是永宁侯府贵女,可是人却在潭州长大的,你也知道,潭州那地方,山贼为患,她一身匪气,倒也不让人意外。”
于妈妈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其实心里却是有些懊恼的,她懊恼自己明知道太子妃是潭州长大的,非正常京城贵女,自己行事就该更加妥帖小心一些的。
只是……她哪里知道,明知道自己是太子乳母,苏明景还能对自己这么不客气。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马后炮,悔之晚矣了。
“娘……”范大爷却是不甘,“您不如再去求求太子殿下?您在宫中伺候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过河拆桥,就这样就把您给打发了呢?”
他殷切的道:“按照您的说法,太子妃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太子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只要您求求太子,太子肯定会让您回去的。”
于妈妈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道:“这还需要你说?”
她咬牙切齿的道:“她敢这么对我,下次见到太子,我定要在太子面前好好的给她上上眼药!”
范大爷双眼一亮,却又担心:“可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太子会信您的话吗?”
“你不了解太子。”于妈妈却说,“外人都说太子性情温吞善良,可实际上他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冷情,就是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他的心捂热……”
待如何人都温和,其实也代表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任何一个人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太子妃以为她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就变了,那她可就猜错了!”于妈妈冷哼,“我倒是要瞧瞧她以后会落到过什么结局!”
说完,于妈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此事再说吧,既然我现在已经归家了,那我索性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看向儿子,笑说:“之前你来信说你妻子生了个女儿,我在宫中却没办法见到,如今回来了,正好也让我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范大爷欲言又止,很想让于妈妈现在就去求太子,可是见于妈妈高兴的样子,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花都咽了下去。
他想:娘既然这么高兴,就让她暂且在家中待几日吧,不过过几日,一定要让她回宫去,不然太子忘了他娘,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中想了些什么,在她看来,范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己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没有权利拒绝。
对于自己归家这事,于妈妈一点不慌,等宫人将她的行李送回来,还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赏赐的一百两银子,她心中就更加得意了。
“……看吧,我就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你刚刚急的。”她得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道:“我可是太子乳母,打我,那就是打太子的脸,就算太子妃再珍贵,不敢对我做什么!”
“这不,前脚才把我赶走,后脚就送银子来讨好我!”
于妈妈冷哼:“不过她拿一百两银子就想把我收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大爷看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看着于妈妈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是心不慌,也不急了。
“还是娘您厉害……”他讨好的冲于妈妈说,“便是太子妃在您面前,也得低头了。”
于妈妈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过,如今嚣张的母子俩,却在日后,自命不凡的于妈妈想要回宫却不得法之时,终是再不复嚣张的气焰,并且还因为一直闹腾,惹了太子生厌,最后一家人不得不搬出京城,去到乡下生活。
一直到那时候,于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太子最是冷情的。”
是啊,她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觉得,自己伺候了太子那么多年,在太子那里肯定有点薄面,可是却忘了,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何止她一个?
她更是忘了,当初太子的乳母,可不止她一个,那是有十几个,只是随着太子长大,不少人都自请归家了,便是有没有归家的,也只安静待在宫中,不似她这般嚣张,将最后那点情分都磨光了。
……
太子是回来后,才听苏明景说起于妈妈的事的。
第85章
“……我让于妈妈归家了。”
太子携着一身冯雪回来,猝然就听到苏明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眨了眨眼,张开双臂任由宫人将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
苏明景瞥见他身上的风雪,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下雪了?”
太子脱了大氅,脚步轻巧了不少,他走过来,坐在苏明景对面,答道:“只是小雪,刚下起来,不过晚间可能会下大一些,现在风就吹得不小了。”
宫人将热水倒在盆中,绞了热帕子递过来,欲让太子擦手。
太子接过热帕子,一边问苏明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似是随口一问,话中并没有带着其他的意思。
苏明景是坐在榻上的,面前摆放着小桌,桌上放着棋盘,此时她一只手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只手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
此时她抬起头,看向太子,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已经擦完手,正将帕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宫人,闻言只笑:“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嘛,我进宫至今,她都未将东宫内务的账簿、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显然与我有二心,那我自然只能让她归家了。”
苏明景轻笑,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堪称冷酷的说道:“一个与我不是一条心的人,我不可能继续让她留在我身边,让她有机会给我使绊子。”
太子轻轻颔首,复又问:“那假话呢?”
“……假话?”苏明景声音转软,笑吟吟的说:“假话就是我怜惜她伺候您多年,劳苦功高,特赏下恩典,允许她归家与家人团聚。”
她问太子:“太子可觉得我这话在理?”
“自是在理,”太子毫不犹豫点头,复又说:“这事说来倒也是我的不是,于妈妈在我身边多年,我早该允她归家了。”
苏明景见他神态自若,倒是有些疑问,不由问:“你不生气?”
太子却问:“我为何要生气?”
“她不是你的乳母吗?”苏明景说,“她伺候你这么多年,与你情分非常,在未得你的允许下,我就将她送出宫曲,按理来说,你是该生气的。”
太子笑,他问:“你知道我刚出生那会儿,负责我的乳母有多少吗?”
“……二十五个。”
太子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这些人增增减减,最后留下来的人比二十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至于于妈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而这二十五个乳母,有犯错的,也有在太子长大后自请出宫的,最后便只剩下几个还留在宫中了,于妈妈只能说是存在感比较强的一个。
所以,若说太子与于妈妈有什么情分,也许有,但是却也实在是不多,毕竟于太子而言来说,不管是于妈妈,还是另外那二十四个乳母,其实和他身边伺候的其他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负责伺候他的奴仆。
“这样啊……”苏明景有些恍然,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太子,自言自语般的道:“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你果真是生活在封建王朝的人啊。”
太子:“……封建王朝?”
苏明景:“不用在意我的话,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毕竟她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没有其他意思,至于会不会觉得太子刚刚提起于妈妈之时的语气太过冷酷……苏明景还没有奇葩到去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人懂得什么人情味。
“对了,你的生辰礼物,你还是换一个吧。”苏明景说起太子生辰的事,皱眉道:“你不觉得,你让我给你绣荷包,是在为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