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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八十一 镜中人

听着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滔滔不绝, 涂山媞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可叫她好找。

声音是从她左前方第三面镜子的后方传来的,约莫三丈外。

涂山媞的耳尖不停地轻颤,她一边说着, 一边脚下的步子看似很随意的往前方走了几步。

声音还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

她又往右侧挪动了半步,状似想上前查看其余几个被救出的“人质”。

正正好。

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就是从她面前几丈外的地方发出来的。

涂山媞笑容不变, 看似目光瞄向虚空,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既然阁下如此为我着想——”

她微微抬眸, 看着面前血红一片的虚无景象。

她知道, 那道声音,那个人,此时正同她面对着面,审视着自己。

“我便却之不恭了!”

几乎是在涂山媞说话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 没有任何蓄力。

她清瘦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一柄利剑, 向着她面前的方向破空而出!

“破春”被她稳稳抛出, 却只听到——

“咔嚓!”

是剑刃戳破灵镜的声音。

涂山媞略至“破春”刺出不远的地方,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而去。

方才还血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路, 却在这时缓缓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

涂山媞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灵镜。

比方才她见到的所有灵镜都要大。

灵镜之上,插着一把木剑。

木剑深深地刺入了灵镜之上, 映得她自己那似笑非笑的脸上满是裂纹。

而下一瞬。

涂山媞看到灵镜中的自己忽然露出了一抹堪称温和的微笑:

“又见面了。”

镜中的“涂山媞”说话间,只见灵镜上涟漪又起,转眼间——

镜中之人变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个一袭白袍覆身,面上带着一个纯白面具, 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人,微微勾了勾唇:

“我们之前见过么?”

听到涂山媞的话,那白袍之人似是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回答涂山媞的话,而是向着涂山媞伸出了一只手。

“云媞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男不女的音调,却诡异地带上了一丝温柔之意:

“你不是在寻你的那只小雀儿么?”

“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涂山媞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跟着涂山媞而来的顾清夷忙出声:

“师妹!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这不男不女的鸟人肯定没憋着什么好屁!你去了就上了他的当了。”

涂山媞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面前的白袍面具人道:“阁下连真容都不愿意露出来,我又怎能放心跟着阁下走?”

她说话的间隙,灵识始终源源不断地探出,却一无所获。

面前这镜子应是个阵法,这白袍之人显然并不在此处空间。

或者,他的本体不在此处。

对方怕是早就料到了此时的局面,一直在这镜中等着她。

那白袍人听了她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云媞姑娘,现在是你在求我,而并非我相求于你。”

“你同南家有仇?”南知阙在涂山媞身后,沉沉开口问道。

他方才在师妹与那镜中神秘人说话时便在探查,却也并未探出任何蛛丝马迹。

想到方才入口处那道南家独有的阵法,以及方才场中救人间隙那不清不楚的话,他终是问出了口。

谁料那白袍人听到南知阙的问话,却颇为轻蔑地又是嗤笑一声:“南知阙,别再装你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了,看着真让人恶心。”

“就你们南家干的脏事,还需我往上再泼脏水么?”

那白袍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涂山媞,声音放轻,带着些蛊惑的意味:“云媞姑娘,你身后那光风霁月的归一宗首席弟子,你的好师兄,可并非看上去那么……‘干净’。”

“我知道你是谁。”说着,他竟又伸出了手,面具下的那双黑眸似是浮出了一抹温柔:

“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身后那个人,跟你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所以跟我走吧。”

“我保证,可以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

“唰——!”

话音未落,涂山媞便觉身边一道清风拂过,随着一道破空声——

“咔嚓——!”

“昭明”从涂山媞身边疾疾掠过,狠狠地插在了面前巨大的灵镜之上。

正正好,停在“破春”的旁边。

涂山媞听到身后的人脚步迈得极大,只几步便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颀长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涂山媞面前,挡住了那道灵镜之中的玩味视线。

少年微哑的声音带着比深冬时结冰的湖水还要凛冽的沉沉寒意,缓缓开口:

“你找死?”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道挡在自己面前的削瘦身影,眸中神色复杂。

那日她解决完龙鳌后在万流城中撞见的一幕又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练了一夜的剑,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因为那一幕而再起波澜。

这些日子里她忙于查案,无暇顾及心中这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此时此刻,那些被她一直压抑着的、刻意忽略了的刺痛,再次向她全身袭来。

“啧。”

那镜中的白袍人见南知阙挡在了涂山媞面前,好似突然没了兴致。

声音再次变得阴测测:“好了,我便不与几位在此闲聊叙旧了。”

“临走之前,还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还望诸位笑纳。”

那白袍人说话间,涂山媞耳尖微动,神色又是一冷。

有东西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云媞姑娘——”

那道阴测测的声音最后留下了一句:

“我等着你来寻我,和你那只小雀儿。”

话音未落,他们便看到灵镜之中的人影,仿佛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蓦地打散。

泛起了一层涟漪后,缓缓消失在了镜中。

“不要管他了。”方才一直未开口的王铄苍白着脸,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喃喃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还未等王铄的话说完,几人便察觉到整个地都在颤。

涂山媞垂眸看去,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这里好似要塌了!”顾清夷一边喊着,一边忙跑过去背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洛鸢,踉跄着稳住身形。

涂山媞几人连忙将其余的几个幸存者或搀扶或背,寻找着出路。

而环顾四周时,她忽然顿住了。

面前的空间深处,那无数道龟裂开来的裂缝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幽绿色的、血红色的、还有惨白的——无数双眼睛,层层叠叠,散发着骇人的幽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然后,那些眼睛的主人涌了出来。

是那些改造过后的“怪物”。

此时不仅仅是十二头。

几人望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怪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它们从空间裂开的每一个缝隙中爬出,像是地狱之门被打开后,从里面爬出来的一道道恶鬼。

它们有的长着非人的长臂,有的满身骨刺,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怪物”的脸上,再无面具,无一不残留着人的轮廓。

有的穿着凡人的粗布衣裳,一的披着宗门弟子的残破道袍。

有的……甚至还能看出“人”时模样。

它们眼睛浑浊无神,却缓慢地转动着,最后都转向了涂山媞几人。

他们是……曾经的双福村村民。

也是宗门内无故失踪的弟子。

涂山媞死死咬着牙,望着那些怪物身上不属于他们的残破肢体。

还有那些甚至连完整的模样也看不见的——

她妖族的弟子们。

“这……这、这是把一个村子的人都……”顾清夷的声音已变了调,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口中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些被迫变成“怪物”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得起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群曾过着清贫的平凡生活,却满怀希望的凡人。

那是一个个身怀梦想,心中有道的宗门弟子。

那是她的同族。

眼看着周围的“怪物”越聚越多,几人不断向内靠拢。

“跟我来!”王铄擦了擦口中不知何时流出的血迹,脸色惨白的几乎透明,却哑着声音同几人快速道::“那边!”

南知阙的“昭明”终于出鞘,剑光闪过,周围的怪物倒下了大片:“我来开路!”

涂山媞紧紧背着身后的舒玲珑,跟在南知阙的身后,咬着牙冲向那被硬生生砍出来的缺口。

身后是南知阙不断闪烁的剑光,和顾清夷洒出的漫天符箓。

不知何时落在最后的王铄始终望着身后那片“怪物”的眼睛却在此时终于颤了颤。

涂山媞始终埋头往前冲着,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向她们逼近的扭曲身影好似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她不禁回头望过去——

一道细小的身影在那些扭曲的身影深处缓缓走出。

那身影走得不疾不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小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却带着一丝微微的笑。

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好似倒映着他们每个人的身影。

而那些怪物,却在小隆出现后,诡异地变得安静了,不再向他们涌来。

“小隆?!”顾清夷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隆唇角微弯,稚嫩的声音却仿佛跨过了漫长岁月:

“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谢谢你们。”

孩童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十二 小隆(修)

小隆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顾清夷身后背着洛鸢师姐,手上还提着两个师弟, 其中一个还是已经被改造成怪物的师弟,手上“大包小包”,却还是瞪大眼睛,朝小隆道:“困在这里?那你还不快跟我们一起离开啊!”

小隆听了顾清夷的话, 却微微一笑, 只轻声道:“他们很强大, 你们……要小心。”

就在小隆说话的间隙, 他的身影却骤然开始变得透明。

ω

涂山媞眼睛微眯,张口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们。”

小隆听到涂山媞的问话,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十九年的孤魂野鬼,又能知道些什么。”

小隆说着, 抿了抿唇, 面上有些愧色道:

“先前对不住。”

“是他说,只要我带着你们进来, 便放了我们村的这些……‘人’。”

小隆口中的“他”, 显然是方才镜中的那个白袍面具人。

涂山媞闻言,紧接着便问道:“他是谁?你可曾见过?”

小隆先是点了点头, 又轻轻摇了摇:“我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沉睡,见他的寥寥数面也都同你们一样,并未见过他的真身。”

涂山媞眉峰微蹙, 再次开口,却不再问他关于那白袍面具的事:“你先前同我说过的那个吹唢呐的姑娘,你可知他在哪?”

小隆依旧摇头:“我只知道她此刻不在这里。”

涂山媞眸光倏地变冷。

那人果然是知道些什么,阿梨被他带走了。

南知阙望着小隆, 也在此刻开口,语气肯定:“你是十九年前在那场大火中逃出去的双福村民。”

小隆听到那场大火,目光变得悠远,声音很轻:

“十九年的那场大火,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

“那天夜里时辰还不算晚,村子里好些人家都还未休息,大火着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出来忙着灭火了。”

“我们起初都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灾……”

小隆的眼神变得有些惊恐,似是回到了那个夜晚:“可那火很怪。”

“那火怎么扑也扑不灭,我们越是灭,它便烧得越旺。”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逐渐向村子里蔓延。”

“村长见势不对,便提议让大家伙都逃出村子去,活命要紧。”

“可是——”

小隆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大火把我们整个村子都包围了起来,只要有人想从火圈中闯出去……”

“便是死。”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村便是必死的结局。”

小隆说到这里,望向南知阙,轻声道:“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不是那场大火中的幸存者。”

小隆话音刚落,整个眼珠变得漆黑一片,苍白的稚脸上也出现了几道诡异的裂纹。

他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稚嫩的嗓音,而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低语,声音诡异之极:

“我是双福村村民的仇怨与绝望所化出的怪物。”

“我,即是他们。”

小隆此刻已不见纯真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这里是双福村的地下,这道巨大的阵法,为的便是将你们和我们,都埋藏在此地。”

涂山媞了然。

一开始他们遇到的那个南家的“瞬影”阵法,恐怕只是一个幌子,让他们以为被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但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原来的位置。

只不过被送到了地下。

那白袍面具人恐怕一开始就布好了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

她并未从那个白袍人的身上感受到杀意。

那双面具之后的眼睛,看她时的目光,好似有些熟悉,却丝毫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她依旧没有猜透那白袍人大费周章设这样一个局,到底有何目的。

“好了,时间快到了,你们该走了。”

小隆漆黑的眼珠缓缓看向了涂山媞袖口的位置,轻声道:“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

“你们这些修士都一样,能为着一己私欲,便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将我们普通人当作比猪狗还不如的畜生。”

“满嘴心怀大道,实则各个自私自利,满心只装着自己的那点贪婪欲望。”

小隆顿了顿,眼睛又转向了顾清夷与南知阙手里提着的那几个“怪物”。

满是裂痕的苍白脸上露出微笑,显得有些诡异,声音却柔和了一点:“但小娥同我说,她临死前有幸遇到了你们,还见了姐姐一面。”

“她说你们不一样。”

“我本来不相信,但——”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低垂着头,仿佛毫无知觉的“怪物”们:“你们方才,没有想把他们都杀了。”

涂山媞他们被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怪物”们逼得连连后退,却没有一个人举起武器。

“尽管他们早已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副怪物模样张牙舞爪。”

小隆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怔了怔,泪水从他漆黑的眸中缓缓流出,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仓皇:“如果……再早一点遇到你们……”

如果那天夜里,也有这样的一群少年们从天而降。

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他们还可以继续过着清贫却平凡的生活。

孩子们可以慢慢长大,去读书,去村子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啊。

修士们个个身怀神通,去追求什么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大道。

难道他们普通人,便不配拥有自己的追求吗?

他们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如今却个个变成了这样的可怖模样,不人不鬼的被困在这里几十年,连死都变成了奢望。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从几人面上拂过,带起了一阵腥气。

小隆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那双漆黑的眼珠却始终望着他们,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再见了。”

话音刚落,几人只觉得面前一阵光芒大盛。

下一瞬,天旋地转。

当涂山媞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小山坡。

夜风清冷,头顶月亮高悬,漫天星辰闪着微光。

身后是他们顺着邬娥指引前来的双福村废址。

那片废墟,依旧是他们来时的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那片停滞了十九年时光,好似从此刻开始,重新流转了起来。

被大火焚烧过后的土地上依旧村草未生,却依稀能看到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在月光下,好似山间的流萤。

几人沉默地望着那些光芒正在消散的方向,都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怎样的一群普通人呢。

因为修士的一己私欲,在某个夜晚,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烧殆尽,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看着自己死去。

被抽去了灵魂,砍掉了四肢,扒掉了皮肉,打碎了血骨。

变成了一个个怪物。

千百道无处伸冤,无处宣泄的怨气,最终汇聚成的“怪物”,却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稚气的孩童模样。

明明那些修士已经将自己害成了这副模样,却还是在看到了一丝善意后,选择放了他们。

“我们……他们……”顾清夷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在月夜里响起,却开了个头便有些梗住了。

“我们要为他们报仇。”这是涂山媞的声音。

南知阙扭头,静静看向了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的小师妹依旧是那副稚气未脱却明艳非常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没有沮丧,亦没有萎靡。

只燃烧着灼灼的斗志,还有那一丝总萦绕在她身上的,令他常常移不开眼的笃然。

月色明媚。

落在小师妹的身上,像在发着光。

他听到涂山媞又开口继续道:“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同门,还有那些无辜的人。”

涂山媞的话音落下,夜风拂过荒草,发出细微的轻响。

顾清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洛鸢,看着不远处那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宗门里插科打诨、跟师兄弟斗嘴、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日子——都轻得像一片符纸。

他抬起头,也望着涂山媞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里,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明明入宗才几个月,却让他觉得……像一座山那样,沉稳又强大。

“师妹说得对。”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报仇。一定要报仇。”

南知阙依旧望着涂山媞。

从她说完第一句话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不够。”

南知阙缓缓开口,少年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要让他们——都后悔,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

涂山媞终于轻轻回过头,撞上了那道目光。

月色好似越来越亮。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师兄此刻,倒是同我在一个阵营中了。”涂山媞似笑非笑,显然是拿着方才那镜中人的话奚落他。

南知阙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狭长的眸微微弯起,轻轻笑了一下:

“我永远,都跟你是同一个阵营的。”

涂山媞闻言,微微怔了怔,却没再说话了。

“走吧。”

南知阙也不再赘言,转过身,率先往山坡下走去,“先把人带回去。还活着的便救治,若是——”

他顿了顿。

“便好好安葬。”

顾清夷背着洛鸢,手里提着两只,踉跄着跟上。涂山媞弯腰背起依旧昏迷的舒玲珑,也迈步跟在顾清夷身旁。

只有王铄,从小隆出现后,他便没有再开口,始终低垂着头沉默着,脸色比顾清夷手上那两只还难看。

涂山媞余光撇过王铄,眼中微芒一闪,神色莫名。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八十三 天星阁

涂山媞余光瞥过王铄, 眼中微芒一闪。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她这样想, 便也这样问了,狐狸眼斜向脸色难看的王铄,似笑非笑道:“王公子。”

王铄本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到涂山媞的唤他, 微微怔了怔, 而后抬眸望过去。

涂山媞面上不变, 口中却单刀直入:“看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有话要同我们说?”

她这一开口,南知阙同顾清夷也都望了过来,顾清夷面上有些担忧:“王三, 你怎么了, 方才从那镜中的鸟人出现以后你好似就如此了,莫非——”

“莫非那白袍人, 是王公子认识的人?”涂山媞在一旁轻飘飘地接过话, 看似随口一问,眼睛却始终盯在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

南知阙望着王铄, 眉头微蹙,却并未开口。

王铄听闻两人的话,面上极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而后轻声道:“在下哪有那个本事,若是认出那镜中之人,方才便同你们说了。”

他垂下眸,敛去某种情绪, 继续道:“只是看到这么多的村民被如此残忍的虐待至此,心中有些不忍。”

“方才那怨气所化的孩童之言,也令我大受震动,一时有些……”

这番话一出,顾清夷脸上便露出了了然神色,他两只手目前都忙着提自己的怪物师弟,实在腾不出手拍拍王铄的肩膀,只得唏嘘半晌,劝慰道:“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是如此。”

“从前只一心向道,觉得自己侠肝义胆,为这世间的普通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还沾沾自喜。”

“殊不知当我御剑俯视那些普通人时,便已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了。”

顾清夷大眼睛满是认同:“所以我懂你!”

王铄继续苦笑着点了点头,叹声道:“这世间啊……”

涂山媞刻意地落下了半步,一双狐眸隐晦地打量着王铄,听闻他与顾清夷的对话,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

他那平日里总是不离身的紫竹折扇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两手空空地垂在身边——

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方才顾清夷那番感慨万千的话语,他也并未听进去了,只在他说话时,眸中微微闪过暗色。

这王家公子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开口。

涂山媞唇角逐渐泛冷,明知背后的人所图极大,且手段残忍,却知情隐瞒——

那边是敌非友。

她忽然开口,语气却变了:“王公子,不瞒你说,我此番问你,是因我有一事相求。”

王铄转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竟有些来不及掩去的悲悯,只听他微微张口:“不知仙子,有何所求?”

“实不相瞒,你们方才也在双福村中见到了,那个吹唢呐的老者。”涂山媞说到此处,眸光泛冷:“他吹唢呐的音调,很像我妹妹。”

“你是说——”顾清夷恍然:“云妹妹!”

“怪不得师妹你方才问那镜中人还有一个人去哪了!”顾清夷一边说着,面露疑惑:“可那镜中人为何要单独将云妹妹抓走?”

“莫不是——”大眼睛看向涂山媞。

涂山媞微微一笑,眸中却没有什么笑意:“自然是因为我了。”

“可那人为何要针对师妹?难不成……是师妹你的仇家?!”

“我初入宗门,又从何处结仇呢?”涂山媞有些无奈道:“而且若是我的仇敌,又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知道了!”

顾清夷思索片刻,眨着大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而后凑近涂山媞神秘道:“定是因为那镜中人也是宗门中人!”

“它听闻师妹初入我归一便大放异彩,更是继承了苏青离前辈的绝世神功‘山海斩’,故而心生妒忌无以复加,但又因自己实力不足,故而才设了此局,现将云妹妹抓走,而后再以此来威胁师妹,最后夺取师妹的‘山海斩’!”

顾清夷一番分析,自觉天衣无缝,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一时间双眼放光,很是激动。

“顾清夷。”南知阙有些无语的嗓音从一旁淡淡飘过来:“你那脑子要是不用,可以自愿捐给那个镜中人,他拿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出来。”

“南!知!阙!”顾清夷瞪着大眼睛转过头:“你那张嘴要是太臭,小爷我这里漱口符管够!”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

南知阙声音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比此时的夜风还扎人:“若是因为师妹,直接掳走云梨即可,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少年狭长的目光转过来,先是凉凉地看了一眼顾清夷,而后看向他背上仍在昏迷的洛鸢:“你那个猪脑袋是忘了我们是怎么来此的了?”

顾清夷微微向上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着洛鸢的姿势,嘴上强辩:“我怎么可能忘!我只是说那背后之人抓云妹妹的动机,双福村的事是另一码事!”

“你这嘴也可以捐出去,我可以代笔写封自荐信,灵鸭的嘴可比不上你的硬。”

“哪比得上你南大首席!首席平日里恐怕不吃饭吧?小心饭菜沾了嘴皮子,不留神把自己毒死——成日里解毒丸都是成箱的买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起来了,顾清夷此时已完全顾不上涂山媞所说的事。

涂山媞却并未理会前面两个还没断奶的,继续低声对着王铄道:

“我很担忧我妹妹如今的情况,可否请王公子为我妹妹卜一卦,看看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康?”

王铄却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涂山媞:“若是仙子知道云梨姑娘有危险,当如何?”

涂山媞理所当然:“自然是去救她。”

“那倘若姑娘事先便知晓了云梨姑娘此局必死无疑,便是救了,也是竹篮打水,仙子又当如何?”

王铄望着涂山媞的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还有一些……悲悯。

又是悲悯。

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总是若有所思,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惆怅。

就好像……他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又好像透过她,在看自己。

涂山媞倏地笑了。

“怎么?”

“你算出来云梨必死了?”

王铄却摇了摇头:“非也,只是有些好奇仙子的……选择。”

涂山媞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眯了眯眼:“王公子这好似,已不是第一次问我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他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开口,问自己若是飞蛾扑火又当如何。

王铄了然,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如此,我知道仙子的选择了。”

却不等涂山媞再询问,他便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仙子可知,我们天星阁的头一条规矩是什么?”

天星阁?

来时听闻他说过自己入过天星阁,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王家了。

涂山媞不明所以,却还是道:“不可泄露天机?”

王铄听闻她的话,一下笑开:“仙子是不是也经常看些民间的话本子?”

说完,他也不等涂山媞回答,接着慢慢道:

“天星阁立世千年,第一条规矩从未改变。”

“不涉因果,不染凡尘,不救将死之人,不改既定之局。”

“世间万物运行,自有其道。春生秋杀,日升月落,皆是天道使然。我等能窥见天机,看得见凶吉,辨得出福祸,却唯独,不能伸手。”

“因为一旦伸手,便是入了那因果局中。”

“你救了一个人,便是杀了另一个人的‘生’。你改了一件事,便是毁了十件事的‘定’。你以为你在行善,可那被你救下的人,日后或许会杀百人。你以为你在避祸,可那被你避开的一劫,本该渡你去更高处。”

“天星阁的弟子,可以看,却不能做。”

“因为做了,便从观星之人,变成了局中之人。”

“所以——”

“观星者,不可入世。入世者,不可观星。”

“这便是天星阁的第一条规矩。”

“也是唯一一条。”

“破了这条规矩的,都被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观星便不可入世……

涂山媞撇了撇嘴:“那也就是说,你们天星阁的人会占卜,却不能做任何事情。”

“便是知道面前的人下一刻会被树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砸死,却也不能叫他往旁边挪一挪步。”

王铄听到涂山媞如此直白的话语,先是愣了愣,随即点头:“正是。”

前面两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争吵的人闻言也转过了头。

顾清夷从方才便一直在听二人的对话。

他同王三虽幼时相识,却因跟着南知阙去了归一宗故而相交不算多,前些年王三被天星阁“退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当时还好一阵幸灾乐祸,专程往王家送了封信“问候”他,其余的事便是一概不知。

后来又听说王铄发了“疯”非要去凡间体验什么百态人生,暗道这人怕不是因为被天星阁“退货”后自暴自弃了,但彼时他在归一宗忙着画符,也无暇再多顾及。

后来再见他时,见他依旧是小时候那副花枝招展的孔雀模样,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便也放下了心。

今日听他突然开口讲这些话,顾清夷很是意外。

天星阁素来与各大宗门不同。

虽名为八大宗门之一,他们却只知道有此一阁,鲜少听闻其弟子行走于世。顾清夷在外做任务时便从未遇到过天星阁的弟子。

好似那阁中弟子个个都不踏凡尘。

王铄更是从未同外提过任何关于天星阁的只言片语他一直以为这是天星阁的规矩使然。

今日这番话,却是头一遭。

只听王铄微微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便是破了规矩,才铸下大错。”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八十四 前路大凶

只听王铄微微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

“我便是破了规矩,才铸下大错。”

破了规矩?

涂山媞双眸微眯,这么说, 王铄是因为插手了别人的因果,才被逐出了天星阁?

她略微思忖,开口却道:“此话怎讲?”

“你破什么规矩了?”顾清夷也在一旁问道,一边询问一边还对着南知阙使眼色, 用眼神询问南知阙对此事知不知情。

南知阙奉行了他一贯的做派——假装没看见。

王铄听闻面前两人问起此事, 却又闭上了嘴巴。只微微摇了摇头, 一副不愿再多说此事的模样。

而后他又转向涂山媞, 面色苍白却平静道:“仙子,你问我关于令妹的事,我确是不能说得太多。”

“方才也同你说过了,我贸然插手因果, 是祸非福, 说得太多恐生事端,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 有一事我可以告诉仙子。”

王铄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涂山媞, 面上再无先前那般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而是一片肃然:

“仙子现在在做的事, 不论哪一件,都只有一个卦象——”

“前路大凶。”

王铄说这几个字时,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随之变了。

面前的人那双总是弯着笑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竟透出几分不属于凡人的疏离。

再没有半点“王家三公子”的影子。

而他此话一出,身旁不远处的南知阙同顾清夷面上神色都是一变。

顾清夷立刻开口嚷道:“呸呸呸!王三你又来!我怎么记得这话你在来的路上便说过了,我们几个现在不都好好的!”

南知阙眼神暗了暗, 狭长的眸中神色复杂地看向那卦象所言之人。

涂山媞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纵然听到对面的人说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大凶】,却是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竟有些吊儿郎当道:“能解吗?大师。”

没想到王铄竟点了点头,正色道:“可以,现在放弃一切,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来得及。”

“除此之外,别无他解。”

“哦。”涂山媞听闻,了然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再说什么了。

王铄观她神色,便知道这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他轻轻抬眸,望着晴朗无云的夜空。

东南天域,那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星域。

这些年,他看了无数次。

那颗炽白如剑的星,依旧悬在那里。

不过此时,今夜,又有些不一样了。

漆黑的瞳孔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天空。

剑星身侧,多了几道星芒,有两颗很是明亮——

一道青金,正正落于剑星侧后方的位置。

一道淡金,明灭不定,悬于剑星的左翼。

曾经的孤星坠世,独行于天,无人可依,亦无人可挡。

但此时……

孤星身边有了“伴星”。

他盯着那两颗星辰,看了半晌,而后目光缓缓移向了更隐蔽的深处——

那颗剑星,依旧透着一丝非金非赤、神秘无比的幽紫暗芒。

不知这微小的变化,能否带来一丝转机……

几人先前从那双福村的地下阵法中被小隆送了出来,送到了离双福村旧址不远处的地方。

方才南知阙带着他们从那小山坡走下来,并未用法器,而是同寻常的村民一般迈着双脚缓行而下。

涂山媞本以为是要带着几个幸存者赶回邬霜的客栈中疗伤,却见他们又回到了初来时的双福村旧址。

面前依旧是来时的模样,整个村子都是被烧毁的残壁,只是却隐隐觉得同那时又很不同了。

南知阙放下了手中昏迷的怪物师弟,却是从袖中取出了几枚符箓。

涂山媞虽对符箓一道一窍不通,却也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小门道。

按理说顾清夷同南知阙都算是符修,且二人自小都是在南家修习此道,按理说应属于是师出同门,但两个人的路子却看起来天差地别。

顾清夷的符袋中好似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符,用的时候也是一抓一大把,宛如不要钱一般,那架势活像是打算以大量符箓“砸”死敌人。

但南知阙不同。

涂山媞为数不多见到自己这位师兄掏出符箓,都是双指夹起,口中还念念有词,且一次只一张,绝不多加。

她感到颇为有趣,涂山上的叔伯要说起兵器都是口沫横飞口若悬河,但对于人族的这些东西却都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啊?”顾清夷听闻涂山媞的疑问,顿时失笑:“嗨,师妹,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剑修的招式五花八门,有的求快、有的求稳,符箓一道自然也是一样的。”

“我平日里没事就在画符,手中的符多得用不完,所以需要的时候便都撒出去了,一张不行便两张,两张不行便十张!”顾清夷说起这些时眼神明亮,眉飞色舞:“我还自创了许多符,咱们同行的这些日子你也见到了,是不是很是好用?”

涂山媞想起顾清夷那些名字直白的符,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清夷见状,更是自得:“你别看南知阙虽是南家出身,这些年他一心都在剑道上,说起符箓——”

他拍了拍胸脯:“归一宗还得看顾小爷的!”

涂山媞看着前面口中振振有词的南知阙,好奇道:“我观顾师兄用符之时很少念咒语,莫不是这也分不同的符?”

顾清夷压低声音,撇撇嘴道:“还能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你师兄,你别看他平日里好似云淡风轻的,实则可在意自己的形——”

“顾清夷。”前方少年沉稳的嗓音打断了顾清夷贼兮兮地低语:“你要是手没断就滚过来帮忙。”

顾清夷闻言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和背上的几人都小心地放在一旁,往前而去:“来了来了,不是都知道地下有阵法了吗?还要干嘛……”

涂山媞有些好奇地上前,耳边响起南知阙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知道有阵法,是什么阵法?回去的任务报告你写吗?”

“云梨还在那背后之人的手中,在此地或许还能寻些线索。”南知阙见涂山媞上前,转过头同她解释道。

涂山媞点了点头,她本想着云梨同舒姨都是追捕那龙鳌的凡人老仆才被抓到此处来的,回去便顺着那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倒是忘了此地或许还能寻到些什么。

说罢抬头看向南知阙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南知阙垂眸望着被烧焦发黑的土地,沉吟道:“不论是在此地忽然出现的双福村,还是从那道阵法被传送到的地下,背后之人似乎很擅长阵法一道,还有……”

南知阙顿了顿,终是开口道:“虽我实是不知南家在这案子中做了什么,但,此事恐怕确与南家脱不了干系。”

“这条线便由我来继续往下查,我向你承诺,若是有任何进展,都会告诉你。”

涂山媞低垂着眸,看不清眸中的神色,只轻声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南知阙看着低下头的师妹,眉头微蹙,却还是开口道:“那就劳烦师妹看看这双福村的旧址周围有没有阵法或者其他的异常灵力波动,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涂山媞点了点头,看了看南知阙与顾清夷几人所在位置,最后往他们先前所至的双福村村口方向而去。

夜风拂过废墟,仿佛还带着一丝焦土的气息。她踩着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块刻着“双福村”三个字的古朴石头。

这块石头见证了一切——二十年前的大火,十九年的沉寂,还有今夜……那百十余道终于得以解脱的怨灵。

想起他们来之时,是藏在那枚蝴蝶中的邬娥为他们打开了那条路,涂山媞从袖中又拿出了那枚蝴蝶。

而她方才拿出蝴蝶,便见到从那块石头内缓缓飘出了一团极其暗淡的灵光!

是邬娥!

只不过那团灵光发出的光芒,显然已经不似他们来时那般明亮。

想来是因为给他们带路,而消耗了其自身的力量所致。

涂山媞眼睛一亮,忙捧着手中的蝴蝶往那团微光而去——

只见那团微光好似有了感应一般,如同在罗刹庙时一般,轻轻地没入了那枚幽兰色的蝴蝶之中。

“谢谢你,小娥姑娘。”

涂山媞捧着蝴蝶,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相信修士。”

谢谢你即使千疮百孔面目全非,还愿意相信这世间的善。

“我会将蝴蝶还给邬姨。让你们姐妹团聚的。”

“我一定会为你们,还有为我的同族们,报仇的。”

话音刚落,便见那蝴蝶通身都发出了一瞬淡淡的光芒,好似在回应涂山媞的话。

涂山媞将蝴蝶妥善放进袖中,目光微凝,放出神识细细探寻着周围双福村的旧址。

焦土之下,隐隐残留着阵法的余韵。她闭眼感应,一点一点梳理那些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而就在此时——

那双狐狸眼猛地一凝,望向空无一人的方向,冷声道:

“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卡点发文翻车了,我这个月的全勤没了……

我要哭死,我需要宝宝们的安慰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85章 八十五 他叫白危

涂山媞双眸猛地一凝, 望向面前空无一人的方向,冷声道:

“滚出来。”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而后从那片树林深处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声踩在土地上的残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却是一副压根没打算藏的架势。

南知阙几人听到了涂山媞这边的动静,以为是又有什么变故, 忙放下手中的“活”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还不等他们走近, 便看到了那个不知道何时突然间就从林间冒出来的人。

南知阙的眼神微微一变。

虽然他们方才未曾经过这片树林, 但以他们目前的修为, 能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恐怕有些棘手。

南知阙脑中思绪闪过,抬眸看去——

很高。

目测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袖口被随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旧疤, 却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兽爪所挠。

那人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 看着毫无防备, 且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随意,仿佛他面对的几人不是陌生的修士, 而是……甚为熟稔的好友。

待他慢吞吞地走出那片阴影,月光便似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一张轮廓极为深邃的脸庞。

眉骨高挑,鼻梁挺直, 薄唇微微勾起,露着一副同他师妹很是相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偏偏生了一双圆润又明亮的黑眸,眼尾微微下垂, 硬是给那张硬朗的脸上添了些无辜的柔软。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此时已有些轻微颤动,整个身体不自觉地紧绷。

虽然面前这陌生的修士他素未谋面,但不知为何,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安。

顾清夷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只默默地绕到涂山媞的另一侧,紧紧捏着袖中隐藏的符箓。

两人蓄势待发,只待见势不对便直接出手!

却见那人直直走了出来,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南知阙,扫过顾清夷,扫过王铄——

然后便重重地落在了涂山媞的身上。

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唰”地一下亮了。

“哟,小矮子。”

那人望着涂山媞,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些极为明显的雀跃:

“好巧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涂山媞的方向走了过去,抬手就往她脑袋上按——

涂山媞微微偏头躲开,一脸无语,开口间却是南知阙与顾清夷从未听到过的熟稔:“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了。”那人理直气壮,手空了也丝毫不恼,习以为常地挪到涂山媞的肩膀上,垂眸看着涂山媞,下垂的圆眸中满是揶揄之色:“我怕我不在,你若一不小心死外边可没人替你收尸。”

涂山媞闻言,蓦地笑了,极为自然地抬手拨开了那只满是肌肉的胳膊:“你放心,我死之前也定拉着你一起。”

“不是,这人谁啊……”顾清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步步挪到南知阙的身边,凑近低声道:“你认识吗?他怎么跟师妹这么熟?”

南知阙狭长的眸看着那男人的动作,暗了暗,却并未理会顾清夷,却是径直走到了涂山媞身边,微微向前半步,将涂山媞隐隐挡在了身后,微微偏头看着她:

“师妹,你认识?”

那人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了涂山媞身边的几个人,目光在南知阙几人的脸上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阿媞,这就是你认识的——‘新’朋友?”

说话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好似完全没将口中的“新朋友”放在眼里。

只那声“阿媞”叫得极为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叫过千百次,与南知阙那寥寥数次略显的生涩的呼唤很是不同。

南知阙冷冷地望着面前的男子,眸中的寒意愈来愈盛。

“小白。”涂山媞有些无奈的声音自南知阙身旁传来:“好好说话,这几位都是我宗门的师兄。”

说完后才又向南知阙解释道:“这是我……家中的邻居,姓白,名叫白危。”

涂山媞话音刚落,便听那名叫白危的男子立即接起话道:“失礼失礼,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跟阿媞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白危看着南知阙往前一步护着涂山媞的动作,挑了挑眉,露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我们家阿媞初来乍到,这几个月没给各位添麻烦吧。”

“白危。”涂山媞面无表情:“你又皮痒了是吧。”

白危闻言,面上露出一抹得意:“你知道我这几个月都干嘛去了吗?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现在强得可怕。”

南知阙见这两人之间极为自然的气氛,以及涂山媞不同寻常的态度,便知白危所说恐怕并非虚言。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他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嘴唇越抿越紧,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沉了下去。

涂山媞却恍若未觉,抬手向白危介绍:“这是我同门师兄,南知阙。”

“那位是宗门师兄,顾清夷。”

“后面那位是王家的三公子,王铄。”

白危见状,却并未行礼,只轻轻向三个人点了点头,开口却是跟着涂山媞一起叫:“见过几位师兄和公子。”

“你叫白危?”顾清夷见他并未有敌意,顿时有些好奇地问道:“莫非是白家的人?”

白危听闻顾清夷这样问,眉头微蹙,只摇了摇头道:“我虽不知你说的白家是哪个白家,但应同我不是一家。”

涂山媞听到顾清夷的疑问,便想起了那日在星坠秘境之时遇到过的琉璃宫那位叫做白弋的女修,似是同南知阙很是相熟。

思及此,她便也转过头解释道:“顾师兄,我们家乡自很多年前便隐居于世,很少有人出去行走,故而应是碰巧了。”

白危是白虎一族的少主,怎么可能会同人族扯上什么关系。

顾清夷闻言,便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张口,只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师妹家中来的人。

若他没看错,此人实力至少在金丹中期了,师妹家里的人实力怎么都如此强悍!也不知道是哪个隐士家族……

白危也在打量着涂山媞,同她身后那把不起眼的小木剑。

“阿媞,你学剑了?”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伸手将身后的木剑取了下来,竟径直就顺手递给了面前的人:“它叫‘破春’。”

南知阙望着这一幕,轻轻咬了咬后槽牙,终是什么也未说。

白危从涂山媞手中接过“破春”,仔细打量着这柄木剑。

“破春”跟着涂山媞的这些时日,也已脱胎换骨,木纹之间灵气隐隐流转,再也不是她初次拿到时的“青涩”模样了。

白危看了又看,没看出这木剑有什么名堂,倒是察觉到不远处的南知阙看着这柄剑时的目光很是晦暗不明。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将“破春”还给了涂山媞,道:“你若修剑,自然要佩这世间最好的剑,以你的实力,这把木剑也未免有些太过寒酸了。”

涂山媞却微微摇头:“‘破春’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