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 客栈首夜
待掌柜的离开, 顾清夷左右张望了一圈,看了看大厅中零星的客人,鬼鬼祟祟地凑近涂山媞, 压低声音道:“妹妹,咱们现在怎么说?”
方才涂山媞同那泼辣掌柜的你来我往,游刃有余地一番周旋已经让顾清夷对这个师妹再一次刮目相看,连称呼都不很自主地跟随涂山媞方才的说辞变了。
“什么?哦, ”涂山媞正思索着, 被顾清夷突理凑过来的脸前得一愣, 随即朝南知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哥哥们都在, 此次出行自理是以大哥为首,听大哥安排回是。”
南知阙然几人都看向自己,却摇了摇头:“此次,我们几人凡事都共同商议决定即可。”
王铄本拎着茶壶忙着给几人倒茶, 动作却突理一顿, 听得他“咦”了一声,有些讶异地看着杯中的茶, 而后将那杯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们瞧这茶。”
涂山媞与其他人往杯中看了看, 然那杯中之茶却不是常然的清水泡叶茶。
茶水整体都是浓重的黛绿色,细看那茶水还有些许浓稠, 不像是杯茶,倒像是杯熬过了头的青菜“汤”。
顾清夷端起来闻了闻,稀奇道:“这闻着虽与寻常茶水有些不同, 倒确实是茶香。”
他谨记宗门训诫,并未贸理尝试,见闻了闻回将杯子稳稳放只原处,指尖甚至不愿多沾杯壁。
出门在外, 尤其是这般诡异之地,入口之物,自理需万分警惕。这情戒心,几乎是每个历练过的宗门弟子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涂山媞脑中闪过一丝头绪,却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头绪。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看起来一切如常的客栈,起身道:“我们先只房吧。”
她说罢回率先上楼,不料身后还跟着三条巨大的“尾巴”,同她一起民所当理地鱼贯而入,挤进了那间掌柜单独给她开的上房。
本来日是宽敞的上房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涂山媞缓缓转身,望着便由三个满脸民直气壮的男人:“……”
“几位师兄,可先只自己的房间去。”
“那怎么行?这镇子如此古怪,我们当理要一起行动了。”
王铄此时已一边摇着他那把扇子一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顾兄说的甚是。”
南知阙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却发现窗户被牢牢锁死了。
涂山媞然状回也不再坚持,细细打量着房内的一切陈设。
房间地便铺着敦实的青砖,一张挂着素帐的架子床靠里墙放着,被褥半新不旧,浆洗地有些发硬。
床边摆着张木头方桌,墙角立着一个简朴的木质便盆架,架上却空无一物,见搭着块灰白的布巾,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整个房间的布置倒也简洁舒适,可涂山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窗户虽被锁死了,但外便的天光依旧隐隐透进了房间——
太阳已经落山了。
涂山媞沉思片刻,打开房门,唤了一声:“小二可在?”
不出片刻,回听到从楼下快步跑上来一个伙计打扮的半大真年,恭敬道:“客官可是有什么需要?”
涂山媞隔着门缝打量着便由的小二:“我看这房中盆架上连个盆也没有,劳烦你帮我打盆水来。”
那小二听闻涂山媞的要求,便上却闪过一丝惊惧神色,一闪即逝。
他随即搓着手,便色为难道:“客官,实在是抱歉。咱们这儿……晚上不供水,等明儿一早天亮,我回立刻给您端来可否?”
“这是什么道民?”涂山媞似是生气了,声音拔高,“啪”得一声打开房门,双手抱臂,眉头紧皱:“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竟连盆水也吝啬吗?”
那小二忙情头哈腰道:“客官您有所不知,并非小店怠慢,实在是……我们这无归镇的人,家家户户晚上都不用水的。”
“都不用水?”真女的声音有些好奇道:“这又是为何?”
“那水中——”
话刚起了个头,回被楼下一声脆亮的大嗓门生生打断:“臭小子!又上哪躲懒去了,还不赶紧下来帮老娘干活!”
那小二被这声音惊得打了个激灵,忙对着涂山媞行了个礼回跑了。
涂山媞眯了眯眼,将房门关上。转过身看向南知阙三人,他们方才也听到了小二的话。
“不让用水?莫非……”顾清夷满脸疑问,眼珠转了转,从自己的符袋里翻了翻,拿出一张符箓,得意地晃了晃:“就算这水中有水鬼也无妨,我这符回是专门克鬼的!”
涂山媞望向窗边的南知阙:“师兄可还记得洛鸢师姐的传音?”
“还有,你们可还记得方才那杯茶?”涂山媞的声音在房间内轻轻响起,她环顾四周:“再看看这房内陈设,若是我猜的没错……”
“恐怕不是水有问题,而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回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几人瞬间扭头向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被窗户挡住了视线,见看得到透过窗户纸暗淡的天光。
天黑了。
嗒……嗒……嗒……
那是一阵脚步声。
但却又不是寻常的脚步声。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能走出的声音,而更像是,至真十数人的步伐同时走出的脚步声。
但那数十个步伐仿佛重叠的严丝合缝,走出了一种非人的诡异的整齐划一。
房间内陷入了一阵寂静,四个人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南知阙悄无声息地侧身将窗纸无声地捅开一个极小的孔洞。惨白的月光像一柄细剑,斜斜刺入陷入黑暗的房中,堪堪照亮了他凝重的一见眼眸。
涂山媞也学着南知阙的动作,眼睛对着窗户的洞眼,向外望去。
月光下的街道泛着青灰色,此时街上空无一人,而那道声音,正逐渐向他们逼近。
日快,她回看然了。
长街的尽头,阴影在蠕动。
十数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青灰色的月光下。
他们穿着最常然的灰褐粗布衣,排成僵直的两列,脚步拖沓,却诡异地同步。月光照射在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出便容——
每个“人”的脸上竟都带着一个银色便具,眼窝处漆黑一片,仿佛空荡荡的,映不出一情光。
而最诡异的是他们行走的姿态。所有人的膝盖在同一刻弯曲,手臂在同一刻摆动,如同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抬腿、落足、摆臂……
抬腿、落足、摆臂……
嗒……嗒……嗒……
而他们的脚下——
涂山媞的瞳孔骤理收缩,呼吸几乎凝滞。
月光分明从他们身后斜照而来,本该在他们身后投出清晰的影子,理而……
青石板上空荡荡的。
他们,没有影子。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经过窗下时,其中一个“人”的头颅,忽理以极快的速度,突理转了过来!
那张惨白到泛着青灰色的脸上扣着银色便具,直勾勾地看向了涂山媞他们所在的方向!
眼窝处漆黑一片,仿佛穿过了窗户,在“注视”着他们。
就在几人不很自主地握紧手中武器时,又然那张脸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将头转了只去。
嗒……嗒……嗒……
诡异整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空荡的夜色中。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窗外见剩下了那道惨白的月光,屋内四人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顾清夷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人知道方才那队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是什么。
顾清夷然没人说话,哆哆嗦嗦地拿出了方才他向众人炫耀过的专门克鬼的符菉,双指夹住,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呃,管他什么根!秽气分散,洞中玄虚……呸呸,太长了!”
“都给我退!退!退!”
他对着空气胡乱比划了几下,符纸蔫蔫地垂着,毫无灵光闪现。
过了半晌,屋内也没有任何变化。
顾清夷却然状松了一口气,这才惊魂未定地一屁股坐下:“还好还好!”
王铄然他这一番操作,扇子都忘扇了,满脸迷茫:“顾兄何出此言,你这符菉也不管用啊?”
“你懂什么!”顾清夷下巴一扬,颇为得意道:“这可是我自创的驱鬼符!见有点正有鬼的时候才会有反应,没反应,那回说明没有鬼。”
“那不是鬼。”
话音刚落,回听南知阙缓缓开口。
“他们是人。”
涂山媞的声音同南知阙的同一时间响起。
两人愣了愣,随即,涂山媞又补充道:“或者说,他们曾经是人。”
“不知道你们方才有没有注意到,”涂山媞继续开口:“他们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方才平静下来的顾清夷此时声音又变得惊慌失措:“那不就是鬼吗?!”
“顾兄啊顾兄,我劝你平少里还是真看些间的志怪话本为好。”
涂山媞并未民会顾清夷,继续道:“方才我在这客栈中回发现了,那茶日是浓稠,屋内也不供应水。这看似毫不相干事面背后,其实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原因。”
“倒影。”
“是倒影!”
南知阙和王铄的声音同一时间在屋内响起。
涂山媞闻言情了情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而后复又开口道:“至于为什么见有晚上不供应水,晚上不得出门,恐怕……与方才那似人非人的奇怪队伍,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涂山媞忽理若有所感,倏地抬头,目光看向房门。
那条狭窄门缝外,客栈走廊上投下的月光,将一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六十二 门外影子
涂山媞猛地看向房门口的视线, 立刻被房内其他三人注意到了。
几人望着房门外那道长长的影子,顾清夷睁大了眼睛,用手无声地捂上了嘴巴。
涂山媞望着那道影子, 眉头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一股冷意顺着脊背蹿至全身——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到那“影子”是何时站在门口的。
她竟会大意至此么。
其余几人的面上也很不好看。他们所来的这个无归镇,分明是一个灵气稀薄的凡人小镇,自打几人进来后,便没察觉到有其他的修道之人, 满目皆是凡人。
他们虽为了隐藏身份, 都将全身修为隐匿, 可纵然如此, 五感尚在,绝不至于连一个凡人靠近的脚步声与呼吸都察觉不到。
更何况如此深夜,刻意潜在他们房门外……莫不是这家客栈也有问题?
几人一时思绪翻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神色, 房中一时寂静, 气氛紧张。
南知阙反手解开了背上以布缠绕的“昭明”,布帛滑落, 剑柄稳稳落入掌中;顾清夷忙乱地从符袋里抓出一把符纸出来紧紧握在手上。
涂山媞向三人递去一个的眼神, 自己则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口, 一步一步缓缓挪去。
“吱呀——”
恰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故意放重了的开门声,在一片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 便是那掌柜隐约传来的声音,依旧是又脆又亮的嗓音,还带着明显的不悦,恰在此时响起:“见福!大半夜不睡觉, 又蹿哪儿野去了?!”
门外那道细长的影子闻声猛地一颤,随即那影子便支棱起两个尖尖的,毛茸茸的轮廓——竟是两只竖起的狸奴耳。
“喵~~”
随着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猫叫,那在房门外的影子像是被掌柜的大嗓门惊了一般,轻盈的一窜,迅速跑开了。
不多时,脚步不轻不重地响起,伴随着一声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嘟囔:
“成天的给我在此惹事,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凑上去,你有几条命够折腾?真是不知死活……”
“砰!”
随着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客栈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方才那……是只狸奴?”顾清夷有些惊魂不定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弱弱响起。
涂山媞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并未开口说话。
她白日里还并未觉得,夜里那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她的五感,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了。
“你们方才,谁都没察觉到那只狸奴是何时走到门口的吗?”南知阙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沉重,一边说着,指尖灵光微闪,又给房内的隔音结界加固了一层。
顾清夷与王铄两人闻言皆摇了摇头。顾清夷挠了挠头,道:“方才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窗外那不人不鬼的东西给勾了去,况且那狸奴本来脚步就无声,没听到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顾清夷说罢,王铄将手中的折扇抵着下巴,补充道:“你们今日进客栈时可看到有狸奴?”
“未曾。”涂山媞终于摇了摇头,低低地回了一句。她今日自进客栈便将其中陈设都细细探查了一番,故而她可以肯定,今日并未见到狸奴。
南知阙慢条斯理地重新用布将“昭明”包好,语气随意道:“有或没有,明日问问那掌柜便一切明了了。”
“可若是那掌柜咬死不认……”顾清夷忧心忡忡。
扇子“啪”的一声又被拍进王铄手中:“那也无妨,就算此地真有古怪,那“狐狸尾巴”,也迟早会露出来的。”
顾清夷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埋头翻着自己的符袋,嘴里嘟囔:“我得将能用得上的符都先拿出来,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南知阙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看来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稍作思索便同其他三人道:“先在此休整吧。不知后半夜是否还有其他动静,先不要轻举妄动。”
几人闻言便都应了声,各自寻了个地方坐下。顾清夷还在不停地翻着自己的符袋,时不时还从乾坤袋中拿出几枚玉简。
王铄见他如此忙碌,不由得笑道:“顾兄,你怎么还同儿时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就地用功。”
顾清夷手中忙碌,嘴里也没闲着:“王三,你少在这拿话挤兑我,我的符可是数次救过咱们首席的小命的。不信你问他!”
却不等王铄问南知阙,涂山媞先好奇地看向三人,问道:“我从在飞舟上便想问了,三位师兄是从小便相识吗?”
“我与阿冲是自小相识,”顾清夷抢先道,斜了一眼王铄:“王三是后面硬凑上来的。”
“云仙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家中同你师兄家乃是世交,故而我们自小便相识了。”王铄满面和煦,摇着手中的折扇:“至于顾兄,他幼时死缠烂打非要去南家学画符箓,赖在人家家中不走,这才同阿冲结识了。”
“去南家学画符录?”
“正是。”折扇摇个不停,王铄看了一眼南知阙,有些意外道:“云仙子不知道南家是符箓世家吗?”
涂山媞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听说过,不过都是坊间传闻。”她说着,又转头向顾清夷道:“那顾师兄怎么又来了归一宗?若是想学符箓,一直留在南家学岂不更好?”
“唉——”顾清夷听到涂山媞有此一问,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道:“师妹有所不知啊,当年阿冲被霜凌长老一眼看中,说什么都要带去归一学剑,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能放心吗?”
“也得亏是有我在,当时南伯伯便托付我同他一起去归一,若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南伯伯对我恩重如山,这点小忙我顾某岂能推辞?”
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正主”此时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当年不是怕我走了家中没人陪你玩,这才死活非要跟我一同去的么?去的路上还哭号不想在宗门吃苦。”
“南知阙!”顾清夷甩着手中满满的符箓,气急败坏:“好你个没良心的!竟这般始乱终弃!你就说这些年我帮没帮你!”
倚在窗边的少年懒洋洋地点头:“自然是帮了,这些年多亏仰仗了顾师兄。”
屋内几人吵吵闹闹,倒是将方才几乎凝为了实质的紧张氛围冲散了大半。
就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窗外那片似要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也逐渐褪尽。当天空中的第一抹鱼肚白从窗缝中透出,街上也开始零星传来了门轴的吱呀声。
街上开始有了窸窣的动静,仿佛沉睡的小镇逐渐苏醒。
无归镇的白天,开始了。
客栈楼下也传来了响动,那掌柜依旧吆喝着大嗓门指挥店里小二干活:“手脚麻利着些,抓紧时间打扫干净,老娘这就要开门迎客了!”
几人下楼时,便看到掌柜同那小二两人忙碌的身影,听到动静,那掌柜的率先抬头,见是涂山媞几人,却是面色无异地笑道:“哟,你们起这么早,吃晚店里的馄饨再走也不迟!”
只字不提昨夜的响动,话里话外都巴不得他们今日赶紧离开此地。
这倒是奇了,开门迎客,却不想让他们久留。
涂山媞闻言,眼睫微颤,抿了抿唇,只微微笑道:“好啊,那劳烦姐姐先帮我们下四碗馄饨。”
“得嘞,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做!”说完便放下手中的布巾,掀开帘子进后院去了。
涂山媞几人便先在大厅中找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此时正值鸡鸣时分,大厅中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不多时,便见那掌柜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厨转出,四只扩口青瓷大碗几乎占满了整个盘面,馄饨还未上桌,一股浓郁的鲜香便率先飘满了整个客栈之中。
四碗馄饨被依次放到他们几人面前,掌柜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桌子上方响起:“馄饨来咯,快趁热吃吧!可不是我吹牛,我家的馄饨,那在无归镇也是出了名的!”
涂山媞垂眸望着面前青瓷碗中的馄饨,汤色润泽清澈,金黄的油脂化作细密的圈纹在汤面荡开。汤中的馄饨更是皮薄近乎透明,透出内里饱满诱人的粉嫩肉馅。
深褐的紫菜丝与嫩黄的蛋皮丝,再搭配几粒翠绿葱末,配合碗中热气带着鲜香袅袅蒸腾而起,香气扑鼻。
涂山媞率先拿起勺子喝了口那飘着油花的骨汤,一股暖意随之传遍周身。
她抬眼,对上面前欲言又止的几人,轻轻点了点头,复又低头吃了起来。
王铄倒是毫不在意,几乎是同涂山媞同一时间拿起勺子,也学着涂山媞的样子喝了口汤,随即发出了感叹:“好鲜的汤!”
紧接着便开始吃馄饨,他的速度极快,不多时一碗馄饨便见了底。
修士皆经过洗髓锻体的过程,故而平日里不会再碰凡间吃食,只因凡间吃食其中并无灵力,若是吃多了体内反而积存秽垢,于修行不宜。
顾清夷见状,咬了咬牙,也拿起了勺子。
涂山媞边吃边对着那边拨着算盘的掌柜的道:“姐姐,你家这馄饨可真是鲜香,怕是开个店只卖馄饨都行!”
“你这丫头倒是嘴甜,”那掌柜闻言笑了起来,手中算珠声不停:“倒是被你说中了,我早年便是靠这碗馄饨攒了些银子,这才开客栈的。”
“见姐姐如此年轻,竟是自己一手起家开了这间客栈吗,”涂山媞满脸佩服:“好厉害!”
“年轻什么!”那掌柜用手顺了顺鬓边的碎发,嗔道:“叫什么姐姐,我这年纪做你娘都够了,我姓邬,唤我邬姨便可。”
“邬姨,”涂山媞从善如流,又好奇道:“你这么年轻,难不成已在这里开了很久客栈了吗?”
邬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感叹道:“可不,算下来……得有个十几年了。”
十几年。
身旁几个插不上话的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
“竟有这么久了,”涂山媞面露惊讶,又似随口道:“难不成,这镇子上夜里不能出去的规矩,竟也流传这么久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满脸和煦的邬掌柜脸上的温和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眼神锐利地盯着涂山媞几人冷声道:“我昨日便说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她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几个,吃完了馄饨便赶快离开这吧!”
说完,掌柜便快步向着后院的方向而去,似是不愿再多言一句。
“昨夜是你吧。”涂山媞的声音在客栈大厅中轻轻响起。
邬掌柜的脚步生生顿住,半晌,她转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写馄饨把自己写饿了谁懂,有没有看饿的~
“见福”这个名字源自丘师傅家里的大肥喵。
另外有个事要跟宝们说一声,虽然可能无人在意哈哈~
我的文中不会有任何除bg以外的cp(包括但不限于bl)
所以希望宝们也不要随意拉郎配哦~
第63章 六十三 镇外旧庙
邬掌柜转过头, 看向涂山媞,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一瞬即逝。随即, 她面上疑惑道:“什么昨夜是我?”
涂山媞见她如此反应,丝毫不意外,只微微勾了勾唇:“昨夜在我们房门外发现了一只狸奴,可是邬姨的?”
“哦, 你说那小崽子啊。”邬掌柜面色如常, 语气中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讶异道:“是我养的, 不过那小崽子向来野惯了, 我时常寻他不到,昨夜他竟上你们那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低声咒骂着:“这野崽!不知道今儿又上哪野去了!见福——见福——”她唤着狸奴的名字, 掀开帘子就往后院去了, 竟是丝毫没再给涂山媞说话的机会。
“哎掌柜的——”顾清夷见状,说着就要起身追上去, 却被一旁的南知阙按回了位子上。
南知阙面前的馄饨一口未动, 他望着已消失在帘子后的背影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不必再追问了。”
顾清夷见状声音拔高几分:“为何?昨夜明明就是——”
“顾兄, ”王铄单手拖着下巴,手里拨弄着面前青瓷碗中的勺子,笑眯眯打断了顾清夷的话:“那掌柜分明就是不愿多说, 现下我们也并未有太多证据,若是强行逼问,反而弄巧成拙,打草惊蛇。”
顾清夷不情愿地窝进椅子中, 嘴里嘟囔:“就你们两个老狐狸心眼最多!”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馄饨,迟疑着开口道:“不过我总觉着,这掌柜的不是坏人。”
顾清夷一听涂山媞的话,立马又来了精神,眼神慈爱,满嘴苦口婆心道:“师妹啊师妹,咱们四个人里头,除了我以外就数你最单纯,那好人坏人还能写在脸上让你看出来吗?”
“这世道,啧啧啧啧啧,”顾清夷颇为老成地摇了摇头:“人心叵测啊师妹,往后你还得多出来历练历练。”
涂山媞闻言嘴角上扬,轻轻笑了笑,只点了点头,未再多作辩解。
南知阙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涂山媞:“为何?”
涂山媞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最终只摇了摇头道:“只是我的直觉,大约是不准的,诸位师兄听听便罢了。”
南知阙闻言,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起身道:“走吧。”
无归镇的早晨甚是热闹,街道两旁摊贩林立,从吃食瓜果,再到药材禽畜,玲琅满目,目光所及吃穿用住行应有尽有。
各家的吆喝叫卖声也此起彼伏,同昨日那死寂一般的夜晚竟完全不同。
“难道这些人昨夜都未曾察觉到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顾清夷提起昨夜那面具人,语气里还有些后怕:“怎么他们都跟没事人一样!”
“问问不就知道了。”南知阙看了看四周,开口道:“今日兵分两路。”
“阿清,你同阿铄去查查这镇上那天黑不能出门的规矩是怎么回事,顺便打听打听昨夜的情况。”
“我同师妹去打听一下‘双福村’的消息。”
说话间便分配好了每个人的任务。
顾清夷一听要让他去查昨夜那可怖的面具人,顿时满脸不情愿,摇头道:“不妥不妥,还是我同师妹去查一查‘双福村’,你同王三去查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吧。”
王铄将折扇拍进自己的手掌心,笑眯眯道:“我方才给自己卜了一卦,今日我与云仙子有缘,不如还是我跟仙子一起好了。”
南知阙双手抱臂而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两个人:“这任务本就是我同师妹二人的,你们两个死缠烂打非要跟来,若是不想听从安排,可以现在就离开,慢走不送。”
顾清夷同王铄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涂山媞刚欲张开的嘴也闭上了,她其实也不想跟南知阙一组的。
南知阙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日落之前,在此地汇合。”
“等等!”顾清夷左右张望了一眼,鬼鬼祟祟地在符袋中掏出了三张符,递给了涂山媞三人,边道:“此乃我自创的【有事就烧】符。”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事,直接将灵力注入其中,其他人手中的符便会感应,并带着你们找到符所在的位置。”
南知阙接过顾清夷手中的符箓,正色道:“务必小心行事。”
涂山媞跟在南知阙身旁,往镇子东边方向而去。
二人并肩走着,南知阙便头垂眸,望向身边的少女,率先开口:“师妹,你为何觉得那无归客栈的掌柜是好人?”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开口竟是问这件事,不由得愣了愣,继而道:“方才不是说了,是我的直觉,当不得真的。”
南知阙却摇了摇头:“我了解你,若真是无凭无据,你也不会张这个口的。”
涂山媞闻言,心头却闪过一丝冷意。
不,你不了解我。就如同我也从未真的了解你一样。
脑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显,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斟酌道:“昨夜,掌柜的那话……我总觉得另有深意。”
“昨夜?”南知阙回想起来——
“成天的给我在此惹事,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凑上去,你有几条命够折腾?真是不知死活……”
他眸中微动,还未开口,涂山媞便接着说道:“这无归镇分明有古怪,但那邬掌柜既不说出缘由,更不让我们多问,只一味地催我们离开……”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南知阙似听非听地点了点头,脚步却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
“这位郎君,来看看。”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背后还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见到南知阙停在了摊位前,顿时满脸笑容,看到南知阙身边的涂山媞,心领神会:“郎君是给娘子挑首饰吧,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涂山媞见摊主误会了,却并未开口解释。出门做任务,伪装身份都是常事,刻意解释倒显得她大惊小怪。
那妇人见二人只静看,以为是瞧不上,连忙道:“二位别看这些绒花簪钗不如金银那般名贵,却都是我一朵一朵亲手攒的,镇上就数我的花样最多最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拈起一个梅花样式的发簪:“临近新年,我便做了许多这样喜庆红火的样式,你家娘子生得如此貌美,戴在头上更是锦上添花!”
南知阙闻言接过,极为自然地抬手将其轻轻插在了涂山媞脑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许多回。
涂山媞愣了愣,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多绒花,抿了抿唇:“好看吗?”
“好看。”南知阙点了点头,又将摊子上的一个狐狸样式的荷包拿了起来,对那摊主道:“这两样我都要了。”
“哎,好嘞!”那妇人闻言喜滋滋地,利索包好荷包:“一共一两五钱,郎君给我一两就成。”
南知阙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摊上,顺势问道:“不知姐姐是否知晓,‘双福村’?”
“‘双福村’……‘”那妇人微微抬头,目光放空,似在回忆,半晌又看向二人,面上若有所思道:“这个名字我倒是好像听过,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二位是外乡人吧,来此地是为了寻这村子?”
见南知阙点头,她便用手指了个方向:“从这里一直往东,出镇子大约二里的地方有一座庙,那庙打我奶奶那一辈起便在那了,二位若是想打听消息,去那里最合适。”
两人道谢后便离开了,涂山媞瞥见南知阙将那狐狸荷包揣进了自己的怀里,暗暗撇了撇嘴——她还以为那小狐也是给自己的呢,方才她一眼便瞧中了。
眼看着南知阙径直便往镇外走,涂山媞有些好奇:“师兄竟这么相信方才那摊主所言?”
“既然有了线索为何不去?”南知阙步伐不停,口中随意道:“是真是假去了便知。”
无归镇的路很是奇特,镇中主街道宽阔平坦,但一出镇,整条路都变得又小又窄,杂草丛生,两人走了好一会,竟连半个人影也未看到。
修士的脚程比寻常人快得多,不多时,二人便看到了不远处那摊主所说的小庙。
那庙正如方才那摊主所言,灰墙黑瓦,看着很是陈旧。墙根生着暗绿的青苔,朱红的寺门颜色已有些斑驳,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头冷清的小院。
两人步入其中,涂山媞望着正殿中供奉着的神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面色似笑非笑。
面前那座高大的罗刹娑【注】青面獠牙,肌肉虬结,脚下踩着扭曲的妖魔。
寻常寺庙中供奉的不是观音娘娘便是佛陀,供奉罗刹娑的倒是不怎么常见。
两人站在寺庙庭院之中,姿态皆闲适随意,望着殿中供奉的神像也毫不见丝毫恭敬之色,不像是来拜佛上香,倒像是出来游玩的年轻夫妻误入了此地一般。
不多时,便见一小僧不紧不慢地走至二人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此地祈福上香?”
南知阙摇摇头:“主持可在?烦请引荐。”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二人跟随小和尚来到了一旁的偏殿,偏殿比正殿稍显狭小幽暗,空气中萦绕着一丝陈年香火气与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一位身着就僧袍的老僧背对门扉,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主持主持面容清癯,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像两口波澜不兴的古井,却隐约透出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寻老衲,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如同枯叶。
南知阙略一颔首,开门见山:“叨扰主持。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不知您可曾听闻过双福村?”
“双福村……” 老主持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手中缓缓拨动的念珠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抬眼看向南知阙,目光带着些回忆的茫然与悠远。
“施主所说,老衲倒是有些映象。” 他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便已不复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注】在印度神话中本是恶鬼,被佛教吸纳为护法。他们食人血肉,但也守护佛法与珍宝。形象通常是狰狞武士,手持武器,足踏邪魔。
【丘师傅碎碎念】
真的很爱写一些可爱的女性配角谁懂(ì _ í)
比如靠着自己一手开了个客栈的爱猫女企业家
比如带着娃依旧心灵手巧努力工作生活的年轻妈妈
我真的好喜欢她们认真生活的样子!
第64章 六十四 阴兵借道
“施主所说, 老衲倒是有些印象。”
老和尚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 便已不复存在了。”
不复存在?
涂山媞闻言眉头微蹙,抬眼间看到了南知阙眼里同样的讶异。
洛鸢师姐是三个月前去查这桩案子的,怎可能不存在?
二人默契地同时敛住了神色,涂山媞紧盯着那面容枯槁的老和尚, 问道:“不知住持可知那村子为何不复存在了?”
老和尚摇了摇头,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时老衲年纪尚小, 许多事都已记不清了。”
南知阙若有所思,紧接着道:“那不知住持可否告知那双福村旧址?”
老和尚苦笑一声,依旧摇头道:“二位,并非老衲不愿相助, 实在是年岁太久, 确实想不起来了,抱歉。”
涂山媞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紧盯着那老和尚, 却并未发现端倪, 他好似是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南知阙见从这老和尚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点头告辞:“既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慢走。”
涂山媞与南知阙从偏殿离开时,方才引路的小和尚便又上前为两人带路。
经过后院时, 涂山媞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血腥气。
不,不止。
涂山媞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施主?怎么了?”小和尚见状,疑惑问道。
“无事,走吧。”涂山媞面色无常, 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去。
二人跟随小和尚往寺庙门口去,经过庭院时,方才那还空无一人的正殿中此时正跪着一个妇人,对着面前的罗刹娑低声哭诉:
“菩萨,今日已是第六日了,求您保佑我家弟弟能平安回来……求求您……”
涂山媞望着那妇人,状似随意问那小和尚道:“那位是怎么了?”
小和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那位施主已连续来了三日,听闻她家中兄弟自六日前出门后便一直未归家。阿弥陀佛,也是个可怜人。”
此地也有人口失踪?
涂山媞眉头微蹙,并未答话。
两人离开后,南知阙先开口:“你也闻到了?”
“嗯,应是那后院中传来的血腥气。”涂山媞微微颔首,但她不止嗅到了血腥气。
还有一丝极淡,淡到连她都需凝神才能捕捉到的,妖气。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此刻已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南知阙沉吟道:“方才那和尚应是没说实话,先回去同他们汇合吧,之后再作规划。”
“也好。”
涂山媞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远去的灰墙黑瓦,面上冷意更甚。
不论是无归镇,还是这供奉着罗刹娑的陈旧庙宇,都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古怪。
“不过师兄,方才那妇人家中好似也有人失踪,不知是否与我们这桩案子有关联,我来想办法探一探。”
南知阙闻言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回无归镇中探探消息,日落前汇合。”说完又顿了顿,看向涂山媞,语气认真:“师妹,注意安全。”
涂山媞点了点头,等南知阙离开,便扯了几捋头发到鬓角,换了身粗布衣裳。
不多时,便见方才那在庙中拜神的妇人擦着眼角的泪缓缓走来。
涂山媞一边低声抽泣,一边迎面向那妇人走去——
“这位姐姐,”涂山媞轻轻擦了擦眼角,满脸悲伤地叫住了那妇人:“你可知这附近有座庙宇?”
那妇人看着涂山媞模样凄楚,忙为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看到了。”
“多谢姐姐。”涂山媞感激地笑了笑,而后止不住的满面悲戚:“也不知那庙中神仙大人灵不灵……我那可怜的哥哥,呜呜呜……”
那妇人见状,眼圈也泛红,关切道:“妹子瞧着面生,可是家里出了事才去拜神?”
涂山媞双眼通红,颤抖的手握住妇人:“这位姐姐,你有所不知,无归镇乃是我娘家哥哥处。我嫁人嫁得早,跟哥哥平日里只书信往来,谁知,谁知上个月家中来信说哥哥失踪了,我闻讯连夜便往这赶,今日才到……”
涂山媞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着通红的眼角,一时啜泣不断。
“你哥哥是不是也冲撞过阴兵借道!”那妇人闻言,拉着涂山媞急急问道。
“阴兵借道?”涂山媞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迟疑道:“我今日才到此地,关于这个家里来的信中倒是未曾提及……”
那妇人面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而后蹙眉道:“定然是了,我那弟弟便是如此……”说着,她的眼眶泛红,也擦起泪来。
涂山媞眉峰微不可察挑了一下,忙问道:“姐姐,这阴兵借道是什么说法,听着都怪瘆人的……”
那妇人自知失言,眼中闪过惊惧,打了个寒颤,忙摇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妹子,你还是不要多问了,你哥哥……”她顿了顿,满脸绝望:“恐怕同我胞弟一样,怕是凶多吉少了,还是让家人准备后事吧……”
说罢,好似怕涂山媞再追问,匆匆离开了。
涂山媞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见看不到那妇人身影后,折返往方才那庙的方向去了。
阴兵借道……这四个字在涂山媞脑中浮现,她立刻就想到了那夜在窗外看到的那一队非人非鬼的面具“人”。
只是,她想起方才那抹淡到近乎没有的妖气,脚步加快——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待行近那旧庙附近,涂山媞便隐匿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循着方才那道妖气的来源探去。
最后,涂山媞停在了那旧庙后院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灰砖小屋前。
门匾上的木牌写着【往生堂】三个字,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旧,门上贴着陈旧的封条,看起来倒像是废弃很久了。
就是这了。
她刚抬手,准备进去一探究竟,耳尖忽地一动——
有人来了。
涂山媞抬眸扫向身旁的老树,一跃而上。
不多时,一老一少两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都准备妥当了?”老和尚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在殿中的还要疲惫。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师父。”一旁的小和尚恭敬答话。
两人缓步行至往生堂前,老和尚望着门口的封条,沉声道:“今夜你便跟着为师一起罢。”
“是。”小和尚恭敬应道。而后,他踟蹰片刻,犹豫道:“师父,方才那两人来,你为何……”
“为何不告诉他们?”
老和尚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为师现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又何必将他人再牵连进来。”
小和尚面上浮起不甘道:“可——”
“好了,此事莫要再提。”老和尚打断了小和尚的话,继续叮嘱道:“今夜子时后他们便来了,莫要分心。”
老和尚又嘱咐了几句,两人便离开了。
涂山媞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跃下,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此处。
返回无归镇时,已近酉时,今日天色阴霾,云层压着镇子,不见日头,天色比往日更昏暗几分。
顾清夷与王铄二人面色也不大好,待见到涂山媞后,顾清夷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南知阙打断:“先进去再说。”
待几人又重新返回无归客栈,那邬掌柜见到他们后眼睛瞪圆,道:“你们不是都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本来是打算离开的,结果发现无归镇有好多新鲜玩意儿,不知不觉便耽搁久了些。”
涂山媞喜滋滋地摸了摸发间的绒花,朝掌柜炫耀道:“邬姨,你瞧我新买的绒花发簪,好不好看?”
邬掌柜望着涂山媞发间的发簪,眼中涌出一抹来不及掩住的悲色,随即笑嗔道:“如何不好看?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娘子,便是素面朝天什么也不戴,也是顶顶好看的。”
涂山媞闻言,眉眼弯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间的碎发,抿了抿唇,正色道:“今日怕是天有些晚了,可否请邬姨再给我们开两间房?”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邬掌柜没好气地白了几人一眼,将银子推了回去:“上去吧,还是昨日那两间。昨日给的够给你们开两晚,省着点花!”
涂山媞吐了吐舌头,将银子收了回去,向邬掌柜微微倾身:“那便多谢邬姨啦。”
邬掌柜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待四人转身上楼时,却并未看到邬掌柜望着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
“你们猜怎么着!”顾清夷待房门一关,抬手先给房间上了几层结界,而后便迫不及待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我同王三今日快问遍了,那些人竟都像是统一了口径一般!”
王铄单手撑着下巴,微微叹气接话:“都说是祖传的老规矩,别的再不愿多言。”
“不过还好我聪明,”顾清夷话锋一转,得意道:“给他们用了我的【真话符】,便什么都说了!”
南知阙倏得抬眸,眼神锐利:“给凡人用法术乃是宗门禁忌,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晓。”
顾清夷面色一虚,强辩道:“我这不是都为了任务吗!而且我的【真话符】算什么法术,只是问他们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他们自己都不记得!”
南知阙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回宗门后自己去领罚。”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自知做错事,也不再辩解,嚷嚷道:“那我好不容易领罚才打探来的消息你总要听听吧!”
南知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顾清夷气南知阙太过“不近人情”,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们猜猜,这规矩到底是为何?”
还不等他再开口,涂山媞便在一旁迟疑道:“莫不是……阴兵借道?”
顾清夷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涂山媞,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师妹你会读心术不成!”
涂山媞:“……”
“哈哈哈!”王铄顿时乐得扇子在手中“啪啪”作响:“顾兄啊顾兄,你这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阿冲和云仙子吃一惊,没想到——”
“也是碰巧,我今日同师兄在那庙中遇到一个妇人,”涂山媞笑了笑,紧接着道:“听那妇人家中有人失踪了,我便去探了探。”
涂山媞望着顾清夷失落的神情,又继续道:“不过那妇人只说了阴兵借道,别的一个字也不肯多透露了,不知顾师兄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吗?”
顾清夷听闻又打起了些精神道:“其余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我们今日遇到一醉酒的更夫,我见他神志不清,便想趁机套些话,谁料那老头嘴恁得严,便是醉了竟也不肯多说!我只好——”
他挠了挠头,顿了顿又道:“那老头说这镇上打十几年前,夜里便常有‘阴兵借道’,若是被人撞见,不出几日便会神志失常,继而直接失踪。”
“这所谓的‘阴兵借道’,应是我们昨夜看到的那些东西。”王铄用折扇托着下颌,饶有兴致:“打着这样的幌子,我倒是越发好奇这背后之人到底在做什么了。”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涂山媞沉吟片刻,唇角微勾:“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六十五 一双鬼眼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涂山媞唇角的笑意有些泛冷:“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 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涂山媞此话一出,房中三个人皆将目光投向她。
“方才我同师兄去探寻那‘双福村’的消息,一路寻至了镇外一座陈旧的庙宇之中。”涂山媞顿了顿, 将二人在庙中所见以及那妇人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接着道:
“方才我同那妇人说完话后,心下总觉得不安,便又返回庙中, 想要寻那股血腥气的来源所在, 最后寻到了寺庙后院一个叫往生堂的矮屋前。”
涂山媞一边回忆着, 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屋内似有阵法痕迹, 但还未待我查明,便有人来了。”
“但我听那老和尚所言……今夜子时后,庙中应是有什么动作。”
顾清夷听闻,满脸兴奋:“师妹好生厉害!这不过半日功夫, 竟打听出这么多消息!”说着拿眼斜了斜南知阙:“我跟王三两个人, 再加上咱们大名鼎鼎宗门首席,恐怕都比不过你一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瞥了瞥窗边站着的南知阙, 见他始终面不改色, 好似全不在意,暗暗咬了咬牙, 高声道:“师妹!你若来年想竞选首席之位,我定投你一票!”
“好啊,”涂山媞笑得眉眼弯弯, 丝毫不推辞:“那届时我可等着顾师兄来投我的票了。”
顾清夷挤眉弄眼:“好说,好说。”
“何需竞选,”一直未曾开口的南知阙背靠窗边,逆光中看不清面上神情, 只听他语气随意道:“首席之位,师妹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涂山媞抬眸望向那道窗边的身影,声音依旧温吞:“多谢师兄好意,不过……白送的有何意思,若是想要,我自会去争。”
站在窗边的少年没再接话,只在他低头间看到了唇边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
顾清夷本是因方才那【真话符】一事,气南知阙太过“铁面无私”,这才明里暗里拿话挤兑他,却不成想,他同师妹两人不知怎么的竟你来我往,一时颇有些唇枪舌战的意味在里面。
他给王铄使了个眼色,王铄却一脸闲适,手中把玩着他那把紫竹折扇,笑眯眯道:“云仙子好魄力,但,若明知前路是飞蛾扑火,仙子……又当如何?”
顾清夷闻言瞪大了眼睛,他本想让王三说句话缓和一下这屋内的紧张气氛,可谁知这厮一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飞蛾扑火!这又是打的什么哑谜?好端端哪来的飞蛾,又哪来的火?!
涂山媞闻言,却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同行以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事都云淡风轻,始终一副游戏人间模样的王三公子,开口道:“王公子又怎知,那火……就一定烧得死飞蛾?”
她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直地迎上王铄的目光:“是自取灭亡,还是浴火重生,王公子……你可算得出?”
王铄愣了愣,而后摇了摇头,失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顾清夷满脸茫然,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方才不是还在和阿冲唇枪舌战吗?怎么又与王三对上了?
“方才我从镇外回来后,去看了看镇中的几处水井。”南知阙开口将话题引回了正题:“几个街道的水井都用石板盖着,我打开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
“想来白日里或许探不出什么,还需等夜里再探。”
“夜里夜里,什么都要夜里。”顾清夷满脸不情愿地嘟囔:“这背后之人怕不是见不得光,跟做鬼似的!”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去镇外的那座庙中一探究竟。因着无归镇日落后不能出门的规矩,他们便在日落前先一步往镇外的方向前去。
“来来来,都拿着,一人一张。”顾清夷边走边给几人手中塞了一张符:“这个是【隐身符】,贴在身上可隐身两个时辰,你们一会都记得贴。”
涂山媞望着手里的符,不由感叹道:“顾师兄,你的宝贝好多啊。”
“那是!”顾清夷一听,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我可是咱们归一宗弟子里符箓第一人!”
说罢,他笑眯眯地凑近涂山媞:“师妹,下次你若找我买符,我给你打折!”
涂山媞微微勾唇,刚要开口,便听一旁的南知阙冷不丁开口:“怎么的,符箓第一人如今可学会‘瞬影’了?”
“瞬影”便是南知阙在归一宗时曾与涂山媞一同用过的符箓,可瞬息间在两座山之间穿梭。涂山媞还曾向顾清夷打听过这符箓,这才知是南家秘技。
一听到“瞬影”,顾清夷立刻垮起脸:“你们南家不外传的秘技让我上哪学去!让你教我你又不肯。如今又却拿这个来挤兑我,好你个黑心狐狸!”J
查案本艰涩沉闷,但这一路上听着顾清夷吵吵闹闹,倒是给这一路上多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只是在无人察觉时,涂山媞微微偏头,余光瞥了瞥不远处的杂草间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了不远处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庙宇。
今日阴云压顶,不见落日,此时酉时刚过,天色便已彻底暗了下来。白日里倒还未觉得,此时昼夜交替时分,那座孤零零的旧庙在昏暗中,更多了一丝诡异与不详的气息。
“那便是你们今日去的庙吧?”顾清夷眉头紧皱,面上带着明显的嫌弃之色:“如此阴森可怖,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庙!”
“现下时辰还早,若按那老和尚所说,怕要等到子时后了,先去寻个地方隐蔽等候吧。”
南知阙说完,便率先迈步往寺庙方向而去。
不知是否因着镇中那天黑以后不得出门的规矩,此时寺庙那扇赤色的斑驳大门已紧紧关了起来。
“从后面绕。”
几人跟随南知阙,悄无声息地来到寺庙后院附近的一片树林中。
“我们现在不进去吗?”顾清夷垂眸望着不远处的院子,疑惑道。
南知阙环顾四周,寻了颗较高的树一跃而上:“不急,师妹先前不是说了,那老和尚曾提到一句‘他们子时后便来了’,我们便在这先守着,看看那来人是谁。”
说完,垂眸睨着顾清夷:“愣着干什么,布置场地。”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没好气地从符袋里翻翻拣拣,嘴里骂骂咧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坑里!”
涂山媞见状,问道:“可需我帮忙?”
“不必不必,”顾清夷从一堆符箓中抬起头,笑容灿烂:“还是师妹贴心,不过这里我一人即可,师妹先隐蔽吧。”
说罢,便又将头埋进了一堆符箓之中,挑挑拣拣。
涂山媞闻言,便点了点头,寻了另一棵树跃至树杈处,眼神却微微偏移,扫了一眼不远处藏在隐蔽处的黑色“尾巴”,唇角微微勾起。
倒是机敏。
待场地布置完毕,四人皆隐于高处的树影中时,夜色渐浓。不远处的寺庙已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正殿前供奉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眼见亥时已尽,子时将至。
树上传来顾清夷极轻的声音:“快子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未……”
“噤声。”
话音未落,涂山媞的耳尖微微地动了动。
有动静。
与之几乎同时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败的腥臭异味,裹着夜风钻入了她的鼻中。
涂山媞轻轻开口:“西边。”
几人立刻凝神望去。
西边通往深山的荒径之上,此时已被浓墨笼罩,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点幽绿色的光,好似从墓地中飘荡而出的鬼火。
涂山媞凝神望去,待看清那“鬼火”的真容时,瞳孔骤缩——
那两点幽绿光芒的中央,竟各镶嵌着一只静止不动的,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
那眼睛……正死死“盯”着寺庙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那双鬼眼仿佛察觉到了涂山媞的窥视,竟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四人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涂山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鬼眼没有探查到异样,又缓缓转了回去。
紧接着,四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出现。
它们的身形被一件宽大的漆黑斗篷完全覆盖,不见手脚,沉默地抬着一副木架。架上同样黑布笼罩,看不清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四个斗篷“人”抬起木架往前缓缓走去,脚步声一如涂山媞四人在无归镇的第一夜时所听到的。
一双鬼眼悬在队伍的最前方,宛如引路的幽魂。
嗒……嗒……嗒……
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队伍缓缓经过涂山媞几人藏身的树林边。
涂山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木架之上——
里面的东西在动。
伴随着仿佛粘液搅动时发出的令人恶寒的黏腻声响,木架之上的黑布也在缓缓蠕动。
血腥气伴随着恶臭扑面而来,令涂山媞不由自主的蹙紧眉头。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无声颤动,昭示着其主心中的震动。
旁边的顾清夷早已死死捂住口鼻,瞪大的双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而总是笑眯眯好似来游山玩水的王铄,此时面上的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凝重。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向了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寺庙。
“笃、笃、笃、笃。”
四声敲门声,在黑夜中清晰地响起。
顾清夷止不住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树林中响起:“人三……鬼四……”
“吱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六十六 诡异怪物
“吱呀——”